0039 115.

蓝天苍苍,扯云为被,大地莽莽,掷石成岩。

  春寒料峭,早晨冰冷透骨的湿气中,薄烟蒙蒙,沿着草原上个个若大丘陵般迤逦的地貌隅隅向南而行。

  待得爬上平缓而又连绵的孟纳尔山高处时,太阳也终于爬出了厚重的冷云,一道金光漫过,驱散了如烟似雾的混沌,草原恢复了清明。

  “康熙难道果真是天佑之人,乘运而生?以皇帝之尊亲涉这瀚海荒漠,也算是古今少有了。”阿敦放下单孔的长筒望远镜遥望着远处克鲁伦河对岸,一脸肃穆。

  拿过镜筒看来,只见湛蓝的克鲁伦河的那头,犹如神兵一夜之间从天而降。河南驻扎着黄云般的御营,御营四周有帷幕环绕着皇城,黄幄龙纛高扬;外环网城,护卫兵统更是勇猛异常,军容山立,那围绕拱卫着御帷的军营更若海一般连绵不断。

  厄鲁特的首领丹济拉手里捧着的那份已被噶尔丹揉得起皱的敕书,这是皇帝的第二道敕书,可不若第一次的有礼可亲,却是一道通知他即刻迎战,措辞简明而又严厉的敕谕。

  “属下自南而来,草原沿途都说当今皇帝是天子圣君,是活佛!清军中的蒙古科尔沁部的士兵逢人便说亲眼见到皇帝让石头开出花来,让戈壁长出丰沛的水草,让沙漠涌出清泉……”

  “够了!从古知兵非好战,康熙这厮真正把攻心之策用到极致了。”丹济拉见噶尔丹鹰目生瘟,隐有怒意,低睑垂手,噤若寒蝉。

  “大汗早听我的一句话,何至于有今日啊?”娜仁嘤嘤哭泣道,“那些罗刹国的人岂是一个讲信义的?还有那朝中的什么索相国,他吃的是朝廷俸禄拿的是皇帝的……”

  “你给我闭嘴!”噶尔丹怒吼一声,一掌击在身侧的青松上,还蓄得有积雪的松针簌簌抖落一地的白雪,飞扬的雪沫子呛得我连连咳嗽。

  “求人不如靠己,虽连遇不信不义之人,但有这孟纳尔山做屏障,清军有远程劳顿之疲,我未必就怕了他!不如一搏!丹济拉你去回康熙,说明日我博硕克图汗噶尔丹定列阵相迎。”一道寒戾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犹如一道阴风吹过,让我背后生凉。

  *

  翌日,碧空如洗。

  晴天透蓝如镜,丝毫没有草原早晨惯有的湿气氤氲。

  阿敦一身戎装,盔甲配弓决意于丈夫一同应战,临行前却把最小的儿子巴特尔留给了我。

  “我的大儿子已经战死在乌兰布通,这最小的儿子也是我唯一的儿子,暂时托付给你。放心……有他在,准噶尔部属的蒙古人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有你在,我想……清军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她骑在马背上抱住这才刚满六岁的的稚童,重重地亲了一下,满脸爱怜。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拿我的这个牌子,带巴特尔赶紧离开……”

  “你会回来的。”紧紧拉住还懵懂着的巴特尔,不想这一别变成诀别。虽然我心里自然期盼清军大捷可就不忍她……这个似敌似友的女人像汉子一样血溅沙场,女人本不属于战场,不是吗?

  “有赌局,就会有输赢。今日总会有结局。”微一哂笑,她扬鞭而出,洒脱飒爽。

  *

  虽隔着孟纳尔山,那山却不高,站在城楼上也能窥见一点南边的战况。

  城外,“呜呜”的号角,“咚咚”的战鼓一声紧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片刻过后……地震山摇,震耳欲聋的炮声密集地响起,似雷鸣。脚下的大地被震得剧烈地颤动着,巴特尔吓得躲进了我怀里,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却是忍住始终没有哭泣。

  南边,浓烟和火光四起,孟纳尔最高的那座山头上的几棵桦树起火,在北风中噼啪作响。如潮的杀声鼓声夹杂在炮声的间隙中,不绝于耳,听起来甚是恐怖,就像末日……提前来临。

  战争,不管冠以再神圣的名义,却注定血流成河,万骨摧枯。可我却在自私地祈祷,祈祷这场战役的缔结者毫发不伤。

  “茉姑姑,不怕,巴特尔保护你。额吉(蒙语母亲)说男子汉不能哭泣。”轮廓似阿敦的小脸带着一股稚嫩的英气,这孩子长大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巴特尔,你长大了后一定是个英雄。”

  “我的名字巴特尔就是英雄,我是准噶尔的巴特尔,长大后会保护额吉的巴特尔,额吉给我说以后也要保护你……茉姑姑,你别哭,巴特尔在这里。”

  他的小手摸着我润湿的脸,才发现……我还不如怀中的巴特尔,他都可以不哭,我却泪流满面。

  抱紧了巴特尔,在雷鸣的炮声中,我祈祷神佛庇佑,无论胜败,我只求他能安康……

  *

  “你这个会说蒙语的罗刹奸细!”娇媚如花的脸此刻因怨毒显得狰狞,噶尔丹口中草原上的太阳美女娜仁带着几名侍卫走上了城楼。

  “把她给我绑了!冒充我妹妹萨萨格格的贱人。”一声娇喝,两名敦实的蒙古兵就准备上前来“拿”我。

  我头痛欲裂,这个女人怎么会突然来找我麻烦……还是在孟纳尔的男女主人都在战场上厮杀的这个时节。

  “不准过来!”怀里的小巴特尔皱起了眉头,还带着奶音的童音却让那两个侍卫退了停了脚步,转过头来望着娜仁,对着这小主子的命令似有些犹豫。

  “巴特尔,乖孩子,到姆姨身边来,她是坏人,是害你额吉和大汗的坏人!”娜仁缓和了脸色蹲下了身来对巴特尔道。

  “你才是坏人!你走开!”小小的脸上满是敌意,看来他并不喜欢自己父亲近来的新宠。

  “把小主子抱开,给我拿下她。”失去了耐性的她不愿再扮演好后母讨好小孩,毕竟……巴特尔不过只是个小孩。

  身上的藤皮绳勒得我死紧,压迫着胸肋,呼吸仿佛都不那么容易,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朝这女人看去,但见她遂心过后的满脸得意,和抱着哭闹不休的巴特尔的侍卫渐行渐远……

  “咳咳!”低着头,感受着脚下大地真实的撼动。

  这个女人手段不过尔尔,图逞一时之快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果,难怪噶尔丹宠则宠矣却没听说给她过任何名分,她要想占据阿敦的身份地位谈何容易……见最近阿敦待我犹如上宾,不过迁怒于我罢。

  她……不足为惧。

  *

  太阳已经爬到树梢正中的位置,这城楼正对着南边风口,虽寒风一阵阵袭来却也不觉得十分冷。瞧着我的衣袂在那鼓鼓的风中飘飞,莫不是想起此时被人绑缚的境遇,我几乎可以假装享受凌空而飞的快意,因为……那麻木得失去知觉的肩膀和手臂已经不觉得疼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怒吼的炮声渐渐停歇,交织着血与汗震耳的嘶喊也不似方才大声,只听见……“呜呜呜”的牛角声在四面八方同时吹响,瞬间在山谷中来回飘荡,像是无数人在大声哀哭一般,听起来着实}人。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一骑士拿着令旗飞骑而至。

  “清军的大炮轰破了隘口,大汗准备撤退守城!”

  “弓箭手都上城楼站好位!”

  “火枪手,在鹿砦后准备!”

  噶尔丹败了……这么快?刚一转念,只听得橐橐靴声骤响,留守的蒙古兵士一层层上得城楼,按位在青砖所制的梅花箭孔后布设站齐三名可轮换的弓箭手。

  “把这女人拉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一军佐对着我身后大声喝道,我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被绑在这里,原来娜仁还留得有两名兵士在后面看守。

  呵……难道她还怕我这个已绑得和粽子差不多的女人逃跑不成!微微一哂,转眼中瞥到准噶尔部的蒙古兵如蝗似潮,铺天盖地的从南边谷口蜂拥而出……似背后有强敌所驱。

  炮声虽已不再我却听见了……鼓点声……那是清军进攻的鼓声。清军……那他会不会也在?伸长了脖子想再看一眼,却被身后一大力拉扯着连连后退。

  “你想死吗?还不后退,清军来了!呸,真是晦气不让爷们上阵杀敌却让我看着一个娘们。”身后那叱声甚是粗鲁,他离我那么的近,近得能闻到嘴鼻中喷出的犹带着羊腥味道的气息。

  几声号角声响,孟纳尔城门咔咔开启……纷杂的马蹄频急。

  “萨萨呢……她呢?”

  是穆夏的声音,那声却是从身后城楼的砖砌通道处传来,我想转头看他,能扭动头的角度却无法让我如愿。

  “她是大汗和可敦的客人,是我们准噶尔的贵客,谁叫你们绑住她的?”犹如气急败坏的大熊,穆夏如钟的嗓门带着一丝沙哑。

  “是娜仁夫人。”两名武士稍一犹豫说道。

  “给我解开!”只听得“噌”地一声金戈之音,穆夏似拨出了腰间配刀。

  “将军别为难属下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娜仁夫人说是奉令……”许是那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这人说得又快又急。

  “放屁!将士们都在拿性命外与敌厮杀,她能奉谁的令,滚开!”腾腾地走了两步,穆夏的脚步声就近在咫尺。

  “奉的我的,穆夏。”一声低沉的男音响起,让我骤然一惊。

  是噶尔丹。

  *

  远处,属于春的苍翠还没有尽染刚经冬破冰而现的山,夹杂着点点嫩绿的褐色山头此刻升起了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北风中猎猎地响着冉冉而起,直上桅顶。

  从山头到山脚按照火器营、枪营、炮营、藤牌营、骑军、步军的次序一层一层的拱卫着中军,那金盔铜甲反射出来的灼目阳光极是晃眼,黑压压的清兵似乎覆盖了整座孟纳尔山。

  这端……城门重新闭合,鹿砦后埋伏着几百名火枪手,城楼上更有上千名弓箭手严阵以待。

  可是,这两军对峙,却是一片寂静,静得能听清几声天空中偶尔飘过的鸟啼。

  “大汗叫我看着这妖精,真是英明啊,她果真是奸细!不是奸细那就是小偷,不然哪来的这牌子。”娜仁手中把玩着的铜令牌,正是从我身上搜得的那块。

  “阿努?”噶尔丹却是没看得意邀功的娜仁一眼,却瞅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微微叹息。

  “大汗心中自有韬略,已然决定,为何却要在这临头来问阿努?”阿敦向我走来,满脸的歉意。

  “茉儿,阿敦对不住你。”

  只听得娜仁一声惊呼,阿敦拨出佩剑“嚓嚓“几下,已是把我身上的藤皮绳割成数段。

  这下变故让我愕然,她是要救我么?却为什么给我道歉?失去束缚后突来的轻松让我踉跄了一下险些坐倒。

  “阿努……”噶尔丹唤着他夫人的小名竟语带生死离别的眷恋不舍。

  颈侧传来的冰凉触觉让我低头看来……是剑,阿敦手上斩断我身上藤绳的剑。泛着森森白光的剑刃提醒着我这是一把饮血的武器,在它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这把剑如今架上了我的脖子。

  阿敦……你终究要背叛你我的诺言?心里一块柔软的东西渐渐如缺水一般干枯继而变为僵硬。

  逼回眼底涌上的湿气,我不要在敌人面前哭泣……对面,山的那头,烨儿就在那里。对着阿敦,我努力地保持着脸上那抹笑意。记得曾经和玄烨下棋,不善弈棋的我哪是他的对手,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他曾经无奈地笑,说我要是男人,他绝对不会浪费人才定把我放到前锋营。

  对面,此刻传来了声响,清军的大炮缓缓推到了最前方。攻城……再没有比红衣大炮更好的武器。

  城内,数千战马已经备好,上面的骑士俱是蒙古精锐,只等他们的大汗下令,整装待发。

  “大汉,阿努已为你做了背信弃义的人,不要让我后悔,还不走快走!”阿敦高喝道,连连催促。

  噶尔丹徘徊再三,见对面皇帝亲率的清军有如天兵,黑压压一片如潮如蚁;那五十门澄亮簇新的黄铜大炮正反射着金色的艳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毕竟敌我悬殊,眼前的局势不容得噶尔丹走错一步。

  是以卵击石……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等待东山再起?

  “阿努,我会等你……相聚。”

  马蹄声骤响,阵阵黄尘向北而去……他选择了后者。

  “不!大汗!为什么不带走娜仁?我不想死在这里啊,大汗!”娜仁跑下城楼,追着渐行渐远的骑士痛哭着跑去,可那个背影始终不再回头。

  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带走全部精锐逃跑,留下的除了那上千名弓箭手和鹿砦外的火枪手外其实……已是一座空城。

  阿敦自愿守城为逃跑的丈夫从皇帝武装到牙齿的“天军”手中争取一点时间一个机会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景总让我想起六年前,她也同样为噶尔丹做过性质相同的事……就如同自杀。

  这次,他们真能相聚么……侧眼,但见身边的她两行热泪瞬间在风中滑落。

  *

  “看来噶尔丹心中并没有她。”我笑道。有些佩服自己,脖子上架着把剑还能和敌人谈笑风生。

  “女人,在男人心中不过是旅途偶见的风景,会停驻欣赏,但却绝不会驻留。”她微一哂,立刻收敛了神情:“不过我希望你是个例外。”

  何解……盯着她异光闪现的眼眸,似有些明了。

  果然,她叫侍卫在城楼的高台上升起一面硕大的迎战大旗,并拉我上了这高台,把剑给了穆夏慎重道:“就做个样子,不要伤到她。”

  眼前豁然开阔,对面山头清军的部署一览无余,遥遥地我似乎能看到对面那明黄龙纛大旗下隐约的身影……我定是久念成疾,这么远,要不是炮身反光,能看清楚山脚那大炮已是不易,我怎么可能能看到他呢?

  不过,他也许会看到我……此刻他手里定有望远镜,而阿敦升起这令旗不就是为了吸引对面那人的注意?注意到这大旗,还有旗下的人……我。

  “茉儿,这是我们第二个赌局。”

  哼!第一次她就输了不也没放我走,食言而肥。

  她见我没有吱声,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赌他会不会放弃用大炮攻城。

  攻城

  孟纳尔山,望箭峰。

  据说很久以前有位蒙古将军打猎,射中一只麋鹿,驱马一直追到孟纳尔山顶,却只在地上发现那支带血的箭。郁闷中一抬头,突见山下一片平原,尽头却是个天然山隘,正是他一直苦寻的最适合驻城不过的天险之地,高兴之余在这山峰上写下“望箭”两个字的蒙语。

  峰侧,正是不远数千里涉翰漠戈壁而来的大清朝皇帝陛下所驻的中军帅营,杏黄的大纛旗鼓着风猎猎地扇动着,旗上那条威武的五爪绣龙长长的蓝锦龙须飞扬在空中,上下翻翩着。从山脚向上望去就如同一条真龙降临在这孟纳尔山。

  炭炉铜锅子里煮沸的奶茶,正散发着浓郁的乳香。随军的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斟了一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正端坐在帐内和几位内大臣、将军商议军事的皇帝身后伺候着。

  “噶尔丹这厮竟然又放弃擅长游击速攻的蒙古骑兵优势,玩起了守城,难道他想重演六年前乌兰布通那一役?”

  “管他想怎么地,咱大炮可是吃素的?先轰倒他半边城墙,就不信他不投降!”

  “噶尔丹,这次定没料到我天兵果真涉沙而来,方才那一战估计已被吓了胆此刻正准备逃跑矣。”

  “哼,这人狡诈非常,定是计划着什么阴谋,且不要盲目乐观!这次我们在大漠九死一生,不过是托了皇上的福运,大阿哥从陕西及时调粮救助,不然,可真坏在噶尔丹和他勾结的朝廷叛逆之手!”

  “我看那城中没丝毫动静,难道这厮准备归降我军? 也许应遣一招安使者即刻前去招抚,以免……”大学士伊桑阿沉吟道。

  “归降?招安?怎么能让这贼头归降!我们前锋营的弟兄,饿死的就有八百多个,还斩杀了七百匹战马充饥啊……皇上当时也一日一餐,仅一个窝头。这等羞辱臣宁愿在战场上死一百次,也不愿……”

  这位两鬓已现灰白的马将军说到这里激动起来,老泪连连,扑到康熙座前跪哭:“皇上啊,不能招降啊,臣为饿死在沙漠里的将士憋屈,铁骨铮铮的汉子原该英勇战死在沙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康熙点点头似有些动容:“噶尔丹是朕的劲敌也不愧为名将,用兵布阵毫不含糊,可惜走了邪道不得天助。朕出师有名,费了多少心思,且我军数倍于敌,训练多年,若不能一举荡平此贼,斩草除根,朕脸上也无光!”

  “马奇喀,你且起来,这仗咱们赢要赢得硬气,打也要打得漂亮!朕绝不招降!阿图,传令炮营准备,不管噶尔丹设了什么局,先轰塌它半边城再说!”

  “啪”地一声他把手中的奶子杯拍到桌上,那青釉的瓷盖碰击着杯声,“叮叮”颤动声不绝。帐内众人知道圣意主攻,俱跪地效忠,得了令准备回营归位。

  “皇上!孟纳尔城突然升起一面大旗。”素伦不在此时已是皇帝禁卫统领的御前一等侍卫噶布在帐外禀道,语带惊惶.这深受皇帝信任侍卫一向稳重自持,此番异色让皇帝侧目。

  玄烨罢手让帐内众人退下,走出帐外登上松木搭造的望台:“那旗有何异处么?”

  噶布神情肃穆,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了过来:“那旗下站着一个人。”

  “看来那人定是可怕得紧,竟然能让朕身边拥有巴图鲁称号的侍卫不安。”约有些莞然,玄烨接过镜筒凝神望去。

  风狠狠地自东刮来,翻飞着皇帝绣着金龙的戎袍的衣角,和腰间的佩剑剑鞘摩擦出“嗄嗄”的声音。挂在西山的落日的光芒却没有映暖这个威严的帝王的脸,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僵硬泛青的手指紧紧扣着那只细长的镜筒。

  “噶布,你看到了么……是她。”瞬间褪去了血色的脸显得清癯而又苍白,有些失神地喃喃。

  “皇上,奴才是否去传令停止炮击?”

  “噶尔丹穷途末路,竟出此计要挟朕……”玄烨眸底阴冷有些发狠,“砰”地把望远镜摔落在地,那圆滚的镜筒跳了起来滚落下木台,与岩石相击“咔嚓”一声撞裂了镜片。

  “朕岂是能容他恐吓的!”犹如牙缝中迸出字儿,却掷地有声,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意,让噶布心蓦地一紧,顿时汗湿透背。

  他只知道,此君……从不虚言。

  *

  时间没有脚,没有人能看到它溜走的痕迹。

  可太阳挂在天空的角度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时间正在流逝,以惊人的速度。

  孟纳尔山脚下,炮军营那崭新的五十三门红衣大炮后都伫立着两名炮手,严阵以待。

  “今儿怎么了,将军们都睡着了吗?怎么还没下达开炮的命令?”

  “将军?将军也要听皇上的!皇上定有别的计策,少安毋躁啊,兄弟!沾皇上的福气我们能活着走出戈壁,这个城过会儿定会被咱们轰个稀烂,我们也来找找噶尔丹这犊子的晦气!”

  “我的哥哥……我们两兄弟一起从军,早上那战他先‘去了’了,呜呜呜……我要报仇,轰死这些王八蛋!”语带哭音的这名小兵,脸上犹自还残留着青春的稚嫩,说到悲处,呜咽出声。

  “嘘……中军有传令官来了。”与这小兵同守一个大炮的老兵提醒道。

  *

  “什么!!!要暂停炮击?这红衣大炮可是远自数千里外的京城跨越整个沙漠才运来的啊,你知道不知道!却弃之不用,这真是皇上决定的?”

  炮军营的统领鲁大海惊诧之余,不甘心地追着这传令的御前侍卫噶布大人连声问道。

  “谁说弃之不用,是暂停!会用上你们炮营的,不过时间还未到,先等会儿。你稍候就会知晓。”噶布看着山谷的方向,镇定自若。

  不多会,一阵驼铃声响,山谷口一队清军赶着一群骆驼过来……那群给中军送粮的骆驼。鲁大海正犹疑间,忽听得“轰”地一声山响,炮军营有人骤然向着孟纳尔城开了一炮。

  “妈的,有人不遵军令!是谁?把他给我拉出来!”鲁大海一声怒吼,侍卫立刻就绑了一个小子出列。

  “噶布大人,你看怎么处置。”转头过来,却瞧见这位天子近臣比捆缚在地的那小兵脸还煞白,正抖着手架着望远镜朝敌城看去。

  “斩!”那声清晰,却又冷寒无比。

  “是不是出师图个吉利,把他先捆了,这仗打完再……”

  “要不是那小兵手抖,没命中城墙,若是……只怕你也得立斩阵前。到时候斩你的可不是我了,是圣上。”

  噶布朝中军主营处遥遥地一拱手,语气严肃。

  *

  风一丝丝地侵入肌肤,泛着寒意。

  虽是仲春,伫立在这高台上却只感觉到那如同秋的冰凉。

  身边却有一道胶着在我身上的视线,不同于这飕飕寒风的冷凉,唉……是穆夏。

  “虽然知道你不是萨萨,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你是皇帝的女人。”

  南边,夕阳把那边山头也似映红,整齐一字排列的大炮已被推进到清军各营的最前方,只待中军发出的攻击号令。

  微微闭了下眼躲开那炮身刺目的反光,在我看来,这大炮不过仅能算作“土炮”,可不似现代战争“外科手术”式的技术,指哪打哪,就算是射程超过1500公里的导弹那误差也不过几十米。这古代的红衣大炮打大城墙还成,有上百米宽的靶子呢,可那误差……不由得冷汗涔涔。

  就算做炮手的不想伤到我,恐怕也不能如愿,这目标和误差不是他的能力控制得住的。

  如果玄烨瞧见了我,又要避开误伤我,那只能一炮不发。可这是攻城战,难道要放弃火器之利的优势而采取肉搏么?

  难道要拿我的命换上千千万万个士兵的性命么?不!我不愿意!

  望着远处那依旧高高飞扬的龙纛,我的心揪疼起来……烨儿,你可看到我了?

  *

  “轰!”

  一声突来的炮响,在两军对峙中的寂静的益发显得震耳馈聋,犹似那二月晴天一道惊雷炸响,突兀而又蹊跷。

  “清军炮攻啦!”

  “都离箭口远些!”

  “将军,我们是坐等炮击还是冲出去拼了?”

  此等惊呼声不绝,孟纳尔城中准噶尔蒙古士兵议论连连有些骚动,似对在大炮下犹如坐以待毙的“守城”之策不解。

  阿敦整饬了城防,带着几名侍卫上得城楼来,示意穆夏把我带下旗台。

  “看来,你也并没有例外,再是鹣鲽情深的夫妻也不过尔尔,男人啊……穆夏,把她到安全的地方,别让大炮伤到她。”阿敦看着我的眼里流转着同为女人的怜惜还有一丝……同情?

  “让我就呆在城楼上,穆夏。”下得那高台,脚有些绵软,靠在砖头砌成的城墙上,定定地看着穆夏。

  “你想看到他亲自攻城?”穆夏用力地摇了下头,那浓髯跟着甩动,拂到了我的手臂。

  “你想着他!他可没想着你!他是皇帝,只会在那高高的望箭峰的那里指挥着手下的将军和这些蚂蚁一样的士兵攻城。你呆在这里我还要费心保护你,他可有想到你也可能命丧于炮击就如同这城楼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他指着对面山上的龙纛处瞪着眼大吼,泛红了眼睛。

  他的怒视加上那战场上的确能让敌人畏惧的熊罴一样的身形,却不让我觉得害怕。我知道他在抱怨,也知道他忿忿的根源。可只能喟然,不能回应。

  蓦地,鼓声自南方骤起,密集点急。

  “奇怪了,驼城!”

  “清军学我们布起了驼城!”

  “他们在搞什么诡计,不用大炮打我们了么?”

  从城楼上的凹处向外探头看去,果然几百头骆驼被连成一排,却顶着木板一样的东西,远远看来就似一个平整的移动的直线,看不到驼峰的凹凸。之后是黑压压的士兵,只见五色旌旗摇曳,雷声隆隆。清军竟放弃用炮,整马备鞍列队而来,玄烨啊……你是傻的啊!

  穆夏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放下镜筒,轻叹一声:“康熙的狡诈多谋今天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啊,他何出此言啊?穆夏却没再解释,即刻走了开去检查城楼上兵士的武器装备,准备射击即将迈入射程的攻城清军。

  “阿努可敦传令,放弃射击,准备守南门!”

  那呜呜的号角声还未停歇,瞬间炮声雷鸣乍起,脚下的青砖似有生命一般突突跳动,清军攻城了,可……哪来的大炮?

  “穆夏,穆夏!”城楼的的弓箭手得令俱换了武器,往往城楼下赶去,步履频急,惊慌中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我跟着他们走了几步,高声唤道他的名字。至少……在这里,虽是敌营之地,但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你下来做什么,快上去,目前城楼上最安全!”穆夏腾腾地跑来,移动间带着风,把我一把拽了上去。

  “为什么?”

  “你自己看,我去安排守南门!别下城楼!”朝我手中塞了一只镜筒他匆忙而去。

  镜中,我竟然看到了那原以为已放弃使用的红衣大炮!那“驼城”以驼峰上的木板相连,骆驼背上的板上再铺设以行军用的草褥、皮垫。虽在弓箭射程距离可准噶尔弓箭手射出的箭竟是有去无回,全被“吸”在了这驼背上的厚垫子上。这“驼城”的效用就宛若一件掩饰炮营的巨大防弹衣了!

  清军遥遥赶来这么些奇怪的骆驼竟是为了掩饰“驼城下”的大炮!那亮澄澄的炮筒此刻火光四迸,已经推进到孟纳尔城的一箭之地。看这距离不过是这威力无比的红衣大炮的三分之一射程而已,那只有一个目的……提高精准。

  大炮放弃远程而被推进到一箭之地,大炮怒吼着只朝着一个方向――南门低射,这番费劲心思,玄烨……我懂你。

  不由破啼而笑,穆夏说他“狡诈多谋”,此刻却让我倍感骄傲。

  一个蓝色的身影跳进镜中我的视线,心中一哽,几乎让我忘记了呼吸,眼底又没出息地涌上了湿意……是他啊……

  西天弥漫着烟霞,因为炮火产生的尘烟让光线混混沌沌,远不如早晨光线那么澄澈纯净,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他。

  驼城掩饰下的炮营后三十米处,玄烨脱下龙袍换上不属于他身份的将军戎装此刻纵马仗剑……被火枪营、前锋骑兵营拱卫在中央。

  像那只在草原上高飞的鹰,对前方的猎物冷眼睥z。

  刹那间,我怔怔地立在那里,忘记时间、忘记此刻的身边的擂鼓鸣金、忘记过去、现在与未来,只看到夕阳最后残留的那抹光,仿佛被层层折叠着,在他甲胄上闪闪发亮。

  皇帝…… 御驾“亲”征而来。

  *

  “我是乌拉山下的女子,不爱女红独爱那鹰击长空……升空!升空!去独享那做为勇士的光荣!”听那女声哼唱断断续续地传来,怀里的小脑袋立刻探了出来。

  “是额吉,额吉在唱歌。”

  自清军攻破了城门后,阿敦把小巴特尔带到城楼和我待在一起,就再没回头。

  楼侧这间用来放弓箭的小矮房里,我抱着巴特尔捂紧了他的耳朵让他听不到城下震天的嘶喊,也不想让他看到丁点儿血腥……他还这么这么的小。

  阿敦的哼唱我也听到,这歌我曾听她唱过数次,昔日的歌唱听来大气而又豪迈,如今却只觉得悲沧而又凄凉……唔?我竟能听到歌声?

  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外面静了许多,不绝的金铁交织之声也早也停歇,只听得不断涌入城内的踏踏马蹄声频响。

  心下怃然,门破也即城破,孟纳尔留守的兵士全加起来也不过数千却和朝廷近十万大军相敌……以卵击石的后果可想而知,玄烨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个空城,阿敦打的不过是个拖延战而已。

  “额吉!“在我怀里扭动不休的巴特尔已是不耐,挣脱了我的手臂冲了出去,跟着他后面我循声而去……

  却见城下满目疮痍,尸横满地,阵阵涌来的血腥让我发呕欲吐。

  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城破后的孟纳尔就宛如地狱……不忍去仔细打量,只是小心地避开脚下……那一个个本是鲜活的生命。

  巴特尔哭着跑进被清军骑兵圈起来的一处地方,那里……是竖着准噶尔大旗之地,孟纳尔城内的点将台。他的额吉战袍浴血正半靠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是噶尔丹的王妃,就是她在守这个城让噶尔丹逃跑的。”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士给骑兵的一统领说道。

  “呸!晦气,这才发现敌人竟是个娘们!”

  “这臭婆娘!拖延时间放走狗贼,将军为何犹疑,属下这就去了结了她!”

  “慢!上面有令,城中的妇女皆不准动,把她绑了就是。把这小孩儿也一起拿下!”那将军喝道。

  “喳!”

  “不许动他们!”气吁吁地跑下楼来,费力的拉开最前面的那匹战马,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挤了进去挡在血泊中的母子身前。

  走进去才发现,阿敦靠着的那个人竟是穆夏,满身血污早已没了气息。

  被清军围困其中的阿敦却丝毫不惧,只是低头瞧着自己的儿子,抹了一把巴特尔的泪脸 “巴特尔忘记额吉的话了?巴特尔是蒙古的勇士,能流血不能流泪。”

  “巴特尔不哭,可是额吉,你的脸上也在流泪。”小小的手抚上了他母亲的面颊。

  “那是血,不是泪。记住!勇敢的人不会流泪。”阿敦笑了,在孩子面前笑得如雨后初霁,这个时候的阿敦依旧豪迈卓然犹如当年,就像第一次看到学骑马的儿子跌倒的母亲。

  泪水再无法抑制汹涌而出,蹲下去想去抱走巴特尔……

  “茉儿,我两赌两输,这命自会赔你,但阿敦求你,我的小巴特尔请帮我保住他的命……”

  我点点头,只觉得她拉住我的手,冰凉而又颤抖……

  “又出来个蒙古娘们,一起绑了!”校尉喝道。

  “你敢!”含泪指着那校尉鼻子怒叱。他没看到眼见的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孩童,而不是敌人的士兵么?

  倒不是我莽撞,这个世界我怕野兽怕贼寇,却就是不怕清军!不管他是哪门子将军。

  “唔?你会说满语,不是蒙古人?”那将军却有些惊诧,看看我身上的服饰又道:“就算你是满人,出现在这贼城,看起来还和这贼首关系匪浅,都给我一块绑了吧!”

  “将军,我会带着这母子跟着你出城便是,绝不逃跑!不过如果你恣意要捆绑我们犹如对待犯人,我只怕待会你会后悔。”

  眼角远远瞅到被噶布、阿图、马齐等侍卫簇拥着进得城门的那个蓝色身影,心已经立刻萦绕了上去,淡淡地回着他。

  “后悔?难道你还能认识哪位朝廷显贵?”那校尉打着哈哈笑出声来,语气不屑。

  “哦……我认识御前一等侍卫噶布大人。”见噶布已是瞧着了我,正在给他主子汇报,我说得有口无心。

  那冷洌的眸子立即锁住了我的,带着一抹狂喜,他调过马头,飞骑而来……

  “呵,你怎么不说你认识当今圣上那?吹牛也得靠谱才成。”那将军笑道,即刻引起身边军士一阵哄笑。

  “她倒真没说大话。”一男声在圈外朗朗而起,引得众人侧目。

  那将军扭头看来,眨了下眼,看清了这说话之人,骇然楞在马上犹若木雕。

  “朕认识她,就怕她不记得朕。”他翻身下马,大步而来,我伸出手去立即被他拉进怀里……

  后知后觉的这将军率先伏地高呼:“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状不敢怠慢,瞬间呼啦啦地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天地。

  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听不进外界的潮水般的高呼,却能听清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实而有力。

  泣夜

  万境不出一心,一心融通万境。

  佛说物界一切唯心造,心不同则所见不一。

  眼睛看到的景物万千,无一不是根据心境应对相生。

  同一片大漠,同一块戈壁,这回程的一路心境却大相径庭……来的时候只觉得那铺天盖地的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处处泛白的干涸戈壁宛然就是“鸟飞绝人踪灭”的写照。

  “烨儿,你看那边有湖!戈壁上的湖啊!怎么来的时候我没见到呢?”指着前面那片波粼水光惊呼。其实打马过去才发现不过一片池塘大小的水洼而已,面积大小远算不上什么湖,却已足够让我开心。

  一阵阵风吹来,带着点水气的凉意顿时赶走了已在戈壁中行走一天的燥热。玩心大起,下马脱靴提起袍角踩进了水里,啊……舒服。

  回头朝他招手,他无奈地笑笑,给身边的几个亲卫嘱咐了几声,这就过来,却不下马只是看着我玩水玩得哗哗声四起。

  “你看你看,这还开着花呢!奇怪了,来的时候怎么只觉得荒芜凄凉连草都难见一根,现在却钻出这么多美丽的东西。”这映着纯净透澈的一汪蓝莹莹天空的“池”,边上碧绿的嫩草中点缀着许多纯白的绒毛小花,在微风中摇曳煞是可爱。

  “同一条路,心境变了,眼睛里自然也就能看到它们了。”他看向池边的那片雪白,“快六月了啊,我们出发的时候却不过四月。”

  “这么快就……六月了,如果是在京城我该换上纱衣了。”拉了拉身上的夹袍有些忿忿。大漠中气候两极得厉害,早晚冻死,正午热死。这冰火不融的矛盾天气却偏在一天中更替。

  “来的时候就没听到你抱怨过天气。”他朗朗地笑着,语带纵容。

  是啊……来的时候我眼里心里可看不到也想不到这些。当时出师未捷粮草受挫,哪还有心思去在意这些个身外之物。如今却是大捷,前日接到阻击噶尔丹残军的西路军统帅费扬古的捷报,西路军在昭莫多拦截了噶尔丹精锐,斩杀了七千余人,生擒了三千余人,获马驼、牛羊、庐帐、器械不计其数。

  可这“大捷”并未给皇帝带来“大喜”,因为那敌首――噶尔丹又从清军天网一般的阵营中离奇逃逸。

  这消息阿敦若能提前预知,也许就不会在孟纳尔城破后的那天夜里……自绝……

  不,心底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阿敦不似噶尔丹,皇帝亲率的大军兵临城下也未见过她惊慌害怕。她……也许就没想过活着,我还记得那日她的手冰凉而又颤抖……

  还有……穆夏。揉了揉发酸的鼻头,明明我不欠他任何东西,为什么一提及这个名字总让我泪湿满襟。

  这两姐弟是玄烨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不是么?为何每每却要为敌人流泪?

  “太阳快落山了,这水马上就会凉,走吧,我们该回去了。”他翻身下马,把我拉出水来,看着我突然变得绯红的眼,却视若无睹,拨开我脸颊旁滑落的一绺鬓发。

  “烨儿,巴特尔以后还会回蒙古么?他和他母亲天生就应就属于草原。”巴特尔是噶尔丹的儿子,对蒙古草原有特殊的意义,虽没想干预这本属于军国之事的对巴特尔的处置,却还是想绕着弯的问下他。毕竟,我曾答应他母亲。

  “我没想杀他,不然也不会让他跟我们回京。”他扶我上了马背,一踩马蹬也在我身后跨骑上来。

  当下安了心,往后靠去,他的温热气息顿时覆了上来……还有一个人,脑海里浮起她的名字。

  “准葛尔部塔拉尔城城主有个女儿叫萨萨,不知道西路军有没有俘虏她,如果她还活着,放走她好不好?”

  “塔拉尔?你认识她么?”身后的他微诧。

  “她的未婚夫叫穆夏,就是那天我叫阿图他们把一个人埋在阿努可敦坟旁的那个阿敦的亲弟弟。”

  “如果死了呢?”

  “那就让萨萨和她未婚夫合葬一起吧。烨儿……”我转过头去红着眼睛睇着他,要他答应。

  “恩。罢了,这些事都做完了以后不准你再想到别的男人!哪怕是个死人!”他深暗的眸子里最后的一抹坚硬软化在我的泪眼里,无奈地轻叹。

  重重地吸了下微酸的鼻头,立刻对着他绽出一朵大大的笑容,见他眼神微恍,飞快地在他脸上“滋”地偷啄一口。

  得手容易,想退却难,他把我圈紧,脸缓缓俯了下来……

  *

  癸未,上达察罕诺尔。召见蒙古诸王。

  西域战事告毕,西军已尽歼准噶尔主力,仅余噶尔丹和几十骑亲兵逃遁。本准备追杀到低斩草除根的西路大军却接到皇帝的诏令,命大将军费杨古带部分清军留防科图,保护喀尔咯牧地以防噶尔丹反扑,令西路军即刻跟随中军的步伐班师回京,就在这……察罕诺尔,御驾等候着西路大军,准备一起回銮。

  班师的皇帝御驾在五月底到达察罕诺尔,这里得到王师凯旋消息的草原的各蒙古旗主、王公、台吉送酒运羊犒劳虽算不上箪食壶浆,和两月前相比,倒也让人犹如隔世之感。

  从沙漠瀚海,恶风寒漠的塞外到达这草木葱茏、青山远黛、白云悠然的高原草甸,不单单是我,就连身边向来严肃少言的几个负责御驾安全的近侍脸上也多了几分舒缓。

  可……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表相而已,因为离京师的路程愈近,玄烨的脸却愈沉,就象草原上大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暗涌。

  却……不愿问他,这么多年来渐渐地似能和他心意相通,我知道他在忧虑……却一直犹疑着作出那个心中其实已经清晰无比的决定。

  因为……常宁的一份份密折雪片般的纷至沓来,每多收到一封,他的神色就多一分凝重。

  那张和这天空一样平静的脸孔下却常常涌着大海的波涛,不过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挫折不过是那激流中阻水的块块磐石,再大再沉的石头却也剪不短那流向大海的意志,终究会被超越,被漫过……

  就如同那个名字……索额图。狠狠地把手中的石头朝面前的叫“淖尔”的海子丢去,“嗵”地一声瞬间不见,湖面上泛起一轮轮涟漪反射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夕阳。

  “宛仪!”小九子从东边驻营之处骑着马遥遥跑来。

  近了,才见他一脸笑意:“来了两个蒙古美女,皇上说您肯定有兴致想见……”

  “蒙古美女?”他只眯缝着眼笑着却卖着关子不说是谁。

  难道是……我的蒙古亲戚,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家族的美女?得知御驾在这里驻营,于是奉献给皇帝?玄烨可真了解我啊,这的确勾起我的好奇。

  不过,去他的“美女”……我发现我兴致倒是真有,可一点也不开心!

  *

  小九子走在前面打起了帐篷的皮帘,一股子回部女人最爱用的玫瑰香粉的味道漫出,敏感的鼻头翕张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那个喷嚏……都说闻香识女人,原来客人竟是她。

  “没想到孟纳尔城能最后活着出来的竟是我们两个女人。”

  也许没想到带着太监侍卫来“拜访”的不是她心中预料之人,她仰起头,脸上丝毫不掩惊讶与失望。

  “这位是?”转头看向另外一位眉眼间和娜仁有些相似的女子,许是匆匆赶路,发辫有些蓬松,微皱的紧身蒙古长袍带着些风尘,虽让她显得有些憔悴,在我看来她的美丽却并不输给娜仁。

  她见我一直盯着她,有些意外,眼神闪躲着我的目光。是萨萨吗?萨萨……

  “她就是萨萨,我的亲妹妹,这次可不是冒牌的。”娜仁打量着我的一身湖蓝色的缂绣暗金兰竹纹左右开裾的氅衣,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娜仁,在这里遇到你当真意外。城破后活着的降兵俘虏中没你,本以为你随你的可汗去了。”

  “女人,总得为自己打算。”她闪烁着的眼带着一丝波光。

  “可惜,噶尔丹的阿努可敦却傻得不会打算,没你这般聪明。”她是怎么到得这里?难道是在孟纳尔城破前提前投了清军?

  “正因为我不似她,所以我现在还能活着和你坐在这里说话,不是么?和你这个……罗刹奸细。”

  “这是我们娘娘,岂能容你口出污言!”侍卫阿图“铮”地一声拨出了腰间的佩刀,架在她脖子上,这陡来的惊吓顿时让她脸白若纸。

  让阿图收回这吓煞娇娥的东西,含笑说道:“来则即客,别对我们的客人失了礼仪。“

  “难怪我当初跑出孟纳尔……”她有些失神地喃喃。

  “你见噶尔丹弃你而去,于是暗里投了清军,并把孟纳尔城里的驻防和噶尔丹逃走的事情告诉了皇帝,以作筹码以换前途?”心中一丝闪亮,瞅着她的神情边猜边说。

  “没有!我没有背叛大汗!我没有说他逃跑,我只是说了孟纳尔城并无接到罗刹国提供的几万只火枪,却接到个罗刹国派来的女奸细,冒充了穆夏的未婚妻,王妃还待若上宾。”她有些激动,音尖而急,辨解着自己的清白。

  呵……我能想像那时的情形,皇帝定是对我这个‘奸细’的情况境遇问得特别仔细,难怪……那突来的一炮过后却是沉寂……让人窒息的长久沉寂,让他想出那么个炮击的法子。

  他……什么都知道,难怪这些日子从不问我,原来是有人早早“告密”。

  “娜仁,当时的情形如此混乱紧急,你能慎时度势,判断精准巴结上皇帝,这也算是本事了,茉儿自愧不如。”

  窗外的暮色渐渐罩起,小九子安排人加上了灯油,和娜仁本不是一路人,性情也不合,呆久了徒增厌憎,因为看到她就想起另外一个她……阿敦。本想就此离开,但还有另外一个人让我挂怀……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绿色的袄袍镶了一圈白貂的边儿,衬得肌肤白皙透着细嫩,远比一般蒙古女子纤柔的外表,倒更似一个闺中的汉族姑娘了。

  “你是萨萨?”这个名字曾被另一个人唤过多次,当时却是唤我,瞅着她的模样,脑海里却出现的是另外一张脸。一张蓄着满腮的大胡子的脸,可惜到死我也不知道那浓髯之下的模样,是否也如眼前的这个女孩一般……出色。

  她点了下头,有些警惕,带着一丝不安。

  “穆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我楞在那里。

  “我知道他死了。您能不能告诉我,他……死得可象个英雄。还有,他有没有挂念过我……”她喟然道,说的声很轻很细,就像是在叹息,抬起来看着我的眼泫然欲滴。

  “他很挂念你……他说这次守完城定去塔拉尔接你,让你做最幸福的新娘。”喉咙有些发哽,我闭了下眼深吸口气:“穆夏是个英雄,和他姐姐阿努可敦一样是你们准噶尔部的巴图鲁,他到死也没有投降,和士兵们战到城破前的最后一刻……萨萨,你应该为他骄傲。”

  听得外面有侍卫来催,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急急出得帐门,只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啜泣,她终于忍禁不住哭倒在她姐姐怀里。

  *

  太阳一落山,那属于夜的黑暗瞬间降临。

  草原上风冷夜凉,刚一出帐,西北方吹来的大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竟让我打了个颤栗。把身上外氅的衣领上的毛皮拉高了些遮住半边脸,抬眼间却见那深蓝色的天幕东边的一角红光乍起,似黄昏时候的火烧云一般红艳。

  噶布勒紧着手中的缰绳,那马儿似久等不耐来回跺着蹄子。

  “宛仪,皇上叫您尽早回御营。”他说得急促。

  “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夜里竟照亮了半个天空?”指着泛着红光的东边天际。如果没记错的话,东边正是放中军的水草、粮食、还有火器箭矢的驻营所在。

  “恩,今日风大,据说是有个士兵埋锅做食不小心火星弹出引着了喂养战马的干苜蓿草,火势乘着风势,这就起来了。不过不妨事,已调兵士去掘起火处驻营附近的那圈草皮,火势应该不会蔓延。”

  “皇上知道了么?”东边驻营是严禁生火做饭的,这火来的有些……蹊跷,心下惴惴不安。

  “皇上刚好在东营附近和马将军还有伊桑阿等大人察看这几日察罕诺尔部送来犒军的酒食、羊肉……起火后皇上在那边坐镇灭火,命奴才过来请宛仪先回御营。”

  玄烨做事一向谨慎缜密,这突起的大火让他怀疑什么了么……不然,我身边一直有几个功夫极好的侍卫跟随,平日里我在营中四处“游荡”也不见他催促。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皇帝丈夫的话还是不能不听的。回了噶布,他应诺一声,竟没半句客套,跨下战马“嘶律律”的长声中,一掉马头,消失在夜色中瞬间不见。

  缓缓向御帷走去,心下却有些忐忑,目前的地界已不属于漠西蒙古,离京城快马也就数日路程,难道还有谁这么不要命地来招皇帝的晦气?难道就是冲着西路大军未和提前回銮的皇帝中军会集的这一空隙……

  希望一切不过是我忧人自扰,微微一哂,他不是常抱怨我关键时刻从不听话么。呵,这次我听话,这就回营……歇息。

  *

  夜色渐浓。

  内侍熄了暖帐中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帐。漆黑的寂静中,只听得帐外风声呼啸,和禁卫换岗的靴声橐橐。躺在厚厚绵软的毡子上却辗转反侧,久久不寐。

  身边那素来温暖的左侧,如今却是触手微凉。他……怎么还未回营?

  “有刺客!”

  恍惚间,似要入睡的刹那,被帐外侍卫的高呼惊得一身冷汗。“噌”地坐起,一时不知道那声惊呼是梦境是现实?

  趿上鞋,漆黑中随手拉过搭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刚走到外间,豁然杀声四起,刺客闯过禁关,竟已到内营。

  “宛仪勿出,一小股亡命之徒奴才们料理得来。”阿图低沉的声音在外响起,心下微安。

  接过内侍颤抖着手奉上的一杯水,坐在桌边喝了一口,却抑不住此刻心乱如麻。

  东边火起……漆黑的夜……刺客袭营……

  这暗沉沉的夜,正是刺客们行动的良机。先以烧粮草为诱,拖得兵士救火忙乱……一时心凝,空气也为之冷结。

  听声而辨,这些刺客绝对不是阿图所言仅一小股亡命之徒而已。

  因为……我发现这打斗之声,这纷乱的脚步声离御营竟然越来越近。

  外面的打斗声铁戈鸣金,就算外城的大部分军士都去救火,这御营外少说也有百余名禁卫,竟然让之长驱直入,直到皇帝御帷。

  “阿图……”有些不安,我轻轻唤着,却不见回应。

  外面似又来一队人马,马蹄频急骤响,是玄烨么……东营驻地离御营足有近十里,不会这么快,那又是谁,又是敌人么?揪紧了胸前衣襟,紧张得快要窒息。

  “皇阿玛,儿臣救驾来迟!”一男声朗朗,翻身下马。啊……是他!

  “大伙一起上啊,狗皇帝就在里面拼了!”

  如潮的震天喊杀,顿时密集,这突然从天而降的一支精锐,再一次如网一般挡在御帷之前,敌人准备最后一搏。

  “哚哚哚哚!”一排密集的飞矢如蝗,钉在外帐的篷缘上,数只箭头竟穿进了坚固的牛皮外帐,那敦厚的皮革虽卸尽了劲头,软软地跌落在外帐,可那澄凉冷冰的箭头在烛光下亮得晃眼,令我心惊胆战不敢正视。

  “宛仪,敌人来势汹涌,奴才几个带你从后帐出去暂避,以免万一。”前边有“天降奇兵”阻挡,阿图此刻能腾出手来,“照顾”我。

  出得帐来,但见阿图几个侍卫已准备好马骑在十米开外等候,待我走近却见阿图的眼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多看了几眼,却是不语,递过缰绳,扶我上马。

  “狗皇帝在后面,要逃了!”

  “在那边!在那边!大家快冲!”

  顺着阿图的眼垂眸看向自己……明黄色的大袍被下摆被风高高吹起,翻飞蹁跹,在晕淡的月光中依旧鲜亮无比。吓……漆黑的内帐中当时心急,我竟错披上皇帝的外袍。

  眨眼间,有几个刺客已冲了过来,阿图率侍卫立刻前去拦截。

  “阿玛小心!”疏淡的星光中,我回头,看到一个黑服黑马蒙着面纱的骑士飞一样的朝我奔来。

  他叫我小心……有些恍惚中微一侧头,我看到了……离我身右后方,已被阿图砍伤一条腿的“刺客”搭着箭拉满弦正瞄准着……我。

  犹如定格的胶片,时间被拉得缓长。

  我看到……箭光,挟着风,迎面迩来。

  我看到……黑影,如大鹏展翅,扑掩在我身前。

  我觉得自己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下马,扑到身前中箭跌落马下的黑影面前,抖着手,拉开他的覆面……

  胤i……

  “不!!!”我听到……那嘶声裂肺地一声哭喊竟是发自我口,犹如此刻泣血剜心的痛。

  东边,归来的皇帝中军将士们正在迅急回营,高擎的火把犹若夜色中移动的灯河,逶迤连绵。

  此刻,草原上的风呜咽狂急,从四面八方涌来,吹疏了漫天星光,吹落了泪光……

  独留一片……冰凉。

  乱红

  萱草生堂阶,

  游子行天涯;

  慈母倚堂门,

  不见萱草花

  ――――孟郊《游子诗》

  什么是母爱?

  当你还在襁褓偶尔的一句啼哭,是那个立刻偎上来的温热怀抱;当你张开还没长齐门牙的小嘴呀呀学语时,是旁边那个温柔而又耐心的每句教导;当你病卧床榻时,是那双彻夜不眠熬满血丝的双眼;当你中箭受创,性命攸关时……

  这个女人却只能躲在一侧捂着嘴无声地呜咽……

  “混入东营故意纵火的奸细共二十四名,闯入中军御营网城的刺客八十七名,御营外就被击毙的四十四名,这次共有一百五十五名贼子参与了这次行动,生擒的九名俱服毒生亡,从服饰上看来,皆是蒙古……呃……这个……招待我军的察罕诺尔部的。”跪在帝帷里厚羊毛地毯的将军隔着一层暂时用来作屏的布幔小心的回禀道,汗流涔涔。

  帐内,跪着的可不只他一人。上至随军的几个御医、下到给普通士兵治箭伤、刀伤的军医,按照品级花翎跪满一地,一眼看去,一片鲜红的红缨冠帽煞是整齐。

  “阿玛,那些个服毒刺客都不是蒙古人……是舅公把他们,他们的老小……所以……”命悬一丝的胤i断断续续地说着,他左胸处还插着那支已剪掉箭尾的致命之箭,殷红的鲜血跟着他每一句话带来的干咳不断涌出浸湿了层层衣裳,血珠子顺着衣角滴滴滑落进白色地毡的长毛里,像在雪上绽开血色梅瓣,触目惊心。

  “i儿你别说话,我们会一起回京,你会是我大清朝下一个皇帝,相信阿玛……”玄烨俯在儿子的耳边几乎语无伦次,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听清他颤抖的音……抖得一如他此刻握住儿子的手。

  可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说即穿的……谎言而已。

  随军的御医、军医都在这里,竟没有一个敢去拨出那只箭柄,正如王太医所言……命中要害,已是回天乏术,立拨立死,那不拨呢……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儿子……儿子总算没犯下大错……舅公……他……”

  “阿玛都知道……你少说几句,孩子……”

  随胤i一同离京赶来草原报信的侍卫已告诉了皇帝,北京此刻天空上正笼罩着多么大的一团乌云。有人在后续准备给千万军马士兵运粮送草的粮道上做了手脚,竟试图把亲征的大清帝国皇帝陛下活活饿死在朔漠。看来索额图对噶尔丹还真是一言九鼎,诚信不欺,他真这么干了,不过后果却不如愿而已。也许还因为素伦给常宁带去了可调动京畿军队的密诏,最近频繁的军事任免让那老贼生了疑,遂准备挺而走险,下出这一招险棋,就算输了,也可以嫁祸给察罕诺尔部的蒙古人。

  可却算漏了一步,胤i――这个他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棋子,终究血浓于水的亲情盖过了那人人追求至高无上权利的贪欲。

  胤i的嘴唇因失血过多已经泛起冷色的紫白,盯着他阿玛的脸,执意要说完:“阿玛……让我说,有些话……我怕来不及……”

  玄烨沉默半晌,终于还是认命:“王太医帐外听宣,其他人都出去。”

  转过身来,看到侧立一旁的我,把我已满是牙印的手拉了下来,轻轻地把我这泪人拥进怀中……

  “茉儿,这最后一程……我们陪着他……”

  顿时,我呜咽出声,再不能控制。

  任他拉着我的手,来到榻前。瞅着那张苍白的脸,我眼泪如链。

  “皇嬷嬷……我最想说的是,原谅胤i以前的……不是真心,只是故意想让你生气,气愤父皇把身边的那个位置……原属于我母亲的……给你。”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本是我最盼望的来自儿子的道歉,可真如愿了却是那么那么的伤心。

  我想对着他笑,我想对他说我从来没有怪他……可是,我发现我什么都无法如愿,只能哭泣,狼狈地哭泣。

  “i儿,有件事你该知道了。”握住我的手重重地捏紧,就像同时揪紧了我的心。

  “给予你生命的亲生母亲,其实并不姓赫舍里,而是这个……这个在你面前哭得最伤心的女人,也是这些年无论你怎样对她,她只是默默忍耐,却仍然记挂着你的女人!”玄烨的眼生起浓浓的氤氲,哀伤地与我相视。

  “啊……”他瞠大了双眼,一口气快接不上来,青白的嘴唇张翕不停。

  “那,那……我母后……的忌日……”

  “你的出生即是你母亲的忌日,是她!”玄烨抖着手指着我,重重地吐出久憋着的一口气:“赫舍里用了宫中严禁的催生之术就是为了和你母亲同一天生产,好换了你去做太子,却没想到枉自送了命。i儿你的命好重的你知道不知道,上面系着两条命,可是为什么还是……”

  我拉着儿子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的已失去血色白得发青的脸,眼睛眨也不眨,似怕看漏一眼。

  孩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生我们一直在错过,就像那东升的耀日和西挂的冷月;就像那冬梅,它初绽的蓓蕾与后生的碧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本想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告诉你,有的是时间亲近你,却依旧是无缘。

  “为什么……为什么换……换我……”他声音越来越细,眼神狂急,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涌出一丝一丝的血。

  “因为……你是她和我的儿子。从来只有你,才是阿玛心中的太子,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动摇……”玄烨咬着牙说到最后有些哽咽,抱住胤i的身子,眼眶已是红了一圈。

  胤i张着嘴费力地喘息,朝我看来,眼里有丝莫名的东西让我瞬间明了……我俯下身去,把耳凑到他嘴边。

  “我不懂……为什么你的模样……和……死而复生……不过,我记得……喜姐姐……说……”他直着脖子说的十分吃力,我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生怕一不留神,他就象离线的风筝瞬间从我眼里消失。

  “这一世无缘……来世……来世定会做个最孝顺的儿子……做您和阿玛的孩子……叫您……额娘……”

  外面,呼啸了一晚的风此时消停了许多,已能听到军营里清晰的更声,五更了。窗外,草原已退去薄雾氤氲的湿气,天边霞光幻作一缕一缕的金线,镂刻在深色的云上,绮艳而又诡丽……又是一日了。

  “他去了……我们的儿子……就这样去了……”玄烨茫然,有些怔忪。

  金色的阳光如箭,破开云层,漫射在整个草原,玄烨怀中的他被朝阳在脸上镀上一圈金光,显得平和安详。一颗泪珠突地从他闭阂的眼中缓缓滑落,凝在他的微微扬起的嘴角,晶莹而清澈,似能倒映出我的影子。

  “没有!他没有离开我们,他还活着!你看你看,他还在哭!”我听到自己这样对着皇帝哭喊。

  “茉儿……”

  “真的,他还在呼吸,你看你看,这里……”我指着那片刺目鲜红,对着他笑,却只觉得脸颊越来越湿。

  “传太医!王世安,快传他进来!”玄烨蓦地大声朝帐外喝道。

  那个山羊须的老头怎么那么眼熟……对了,是该叫太医看看,这活人都给烨儿说成死的。

  “皇上,请节哀!奴才无能……”那个老头跪在地上哭得泪眼滂沱。节哀……什么意思,怎么他也跟着胡说呢!

  “你乱讲,我儿子没有死,你竟然胆敢诅咒太子!”

  “茉儿!”

  “他没有死,你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呢,呜呜……烨儿,他一直在和我说话,说下辈子还要做我们的儿子……”

  还说会叫我额娘……我抹了一把脸,甩落蒙住视线的泪水,朝正在向皇帝跪禀的太医瞅去,他们在说什么,我突然听不十分清。

  为什么,为什么玄烨也要骗我……为什么连太医也和他串通一气,儿子,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额娘知道你明明活着,却救不了你……

  心如被人剜去一般空荡荡的不觉得痛,只觉得冷,转眼看到那只还未来得及拨出的箭矢,那断处的金属在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中正发着冷冷的光。

  我缓缓地蜷起了身子,扶着墙壁滑了下来,那一片沉重的红色眩晕罩来之前,我看到他的身影向我走来……

  *

  六月癸巳,西路军与皇帝亲率的中军相会于察罕诺尔后班师凯旋回京。

  从草原到京城,我只是一味的发冷,身上寒热不断,意识也迷迷糊糊,醒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蒙着一层红色的薄纱,向外看去到处皆是一片朦胧。

  直到……再一次闻到久违的沉檀香――那属于宫廷特有的味儿,身子底下不再是毛毡而是带着花草熏香的缎面褥子,我才知道,紫禁城,我们真的回宫了。

  偶尔,在昏沉的眩晕中睁开眼,总能瞅到他的身影。有时他在外进间轻声地和不知道哪个臣子说着什么;有时索性在内室支起一个案,埋首于那堆永远也没见批完的折山章海里。每每瞅到他的身影,哪怕只是听得见他的声音,即刻便能放心,安稳地继续睡去。

  也有时……就像现在,他托起药碗,温声好言地哄我吃下。就着他的手我听话地喝完药汁,他对我说着什么,语气与平时有异,可恨我此刻病魔缠身,听不明语意也看不清他的脸。

  热热的湿湿的一个吻轻轻烙上我的额、我的鼻、我的……唇,他给身边侍侯的侍女交代了几句什么语意听起来轻快,呵……这句我倒是听清了。

  “烧像是退了……昭仁殿……醒了即刻来告……”

  屏风后小九子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在唤着皇帝,出什么事了……我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只见他如风般旋急的背影。恩,他走了……闭上眼,鼻息间还带着他的气息我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次清醒,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却也未见掌灯,不免诧异。

  “入夜了吗?”说得这几个字也已是花了我好大力气,健康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啊,等到你病倒的时候才能体会健康的宝贵,因为有时候能象正常人那样说话,都来自不易。

  “啊,宛仪你醒了!”靠在我床榻旁边小寐的额真又惊又喜,把手朝我额上探来,更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皇上下了早朝就和陈太医来瞧了宛仪,太医说宛仪就这几天就会醒,皇上连着数日在暖阁里陪着您,除了上朝和给太后请安那几个时辰,召见大臣和批阅奏折都在乾清宫。上书房的那几个猴头子太监呀都说等宛仪病好了得给在西暖阁侍侯的宫人们赏钱了呢,说我们干了两份差使,让他们都歇着了。”

  额真还是那个性子,一高兴起来说话就连珠似的放,让我此刻有些迟钝的大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的意思。

  “小七,去给小九子通报声,说主子醒了,皇上早上交代宛仪醒了立即去传。”她把窗头的层层纱帘卷起,放进一室阳光。

  “等等!”唤回小七,倒不是不想见他,依照对他的了解如果不是天大的事他此时不会离开暖阁,离开我……

  “我身子软着,眼皮还沉,也许又要睡了过去,不白让他高兴?”对着额真笑笑又问:“皇上在做什么现在?”

  “昭仁殿觐见大臣。”小七答道。

  唔……有什么官员是要避开西暖阁的这几个亲信宫人的,或许,还要避开……我?

  “那人现在也算不得什么大臣,哪怕以前他爬得再高权势倾天,现在不过也就是因贪贿案罢了官的一个散臣而已。”额真拉了下嘴。

  “可是……明珠大人?”心中一动,问道。

  “对啊,就是他,皇上不到正午那会儿就把他召到昭仁殿,都这么长时间了,皇上午膳都还没顾得上传呢。”这丫头瞅着那微偏西的日头一扁嘴,对明珠好似很是不满。

  明珠……这个名字犹如湖里投石,在我心湖上掀起一层层往事的涟漪。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事他明珠也不会上这乾清宫。当年叫他查的事有线索了?这人狡猾如昔啊,偏在如今皇帝决定弄倒索额图这棵大树的时候才出来压上这最后一块大石,绝对不做哪怕丁点儿没把握的赔本买卖。

  呵……不管他所来为何,我都高兴,因为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索额图。

  儿子,如果在天有灵,希望你能看到这个你口口声声叫舅公之人的罪恶,当年他害死我,如今害死你。

  这一切,是时候了结了罢。

  上谕

  历史,似乎总是透露着悲剧的气息,太多的人,不过只是配角。

  无论你尊贵似君,还是渺小如芥;无论你功业滔天,还是碌碌无为;在历史面前,也许即是像那“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照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

  干扰你、搅乱你、困惑你、打击你……哪怕天大的哀痛伤心在历史浪潮中也仅是一粒瞬间消失的微细泡影而已。

  可当这稍纵即逝的“泡影”来临,我发现……这次的主角却是自己。

  “所谓九族,是从伊身上算起,往上数父、祖、曾祖、高祖;再自己身往下数:子、孙、曾孙、玄孙,加上妻族总共九族。我《大清律》延自《大明律》,明朝还有另外一种九族,则是父族上下四(代),母族上下三(代),妻族上下二(代)……”

  张廷玉,这位最年轻的上书房内阁大臣敛着眉眼,引经据典说得十分慎重。

  “那什么又是十族?”心口一颤,放下额真递来的药汁隔着屏风问道。

  “十族,是另算上“老师学生门生”一族……”张廷玉身旁的一个声音接口道,却是……恭亲王常宁。

  他……他竟要灭索额图赫舍里家十族……

  久病的身子依然软绵受不得力,摇摇晃晃地让小七和额真将我扶起,出得内室。见这两位,一位是皇帝至亲的兄弟,一个是深受圣上信任的青年大臣俱是满目严肃,神情沉重。

  “本是不敢来打扰您,可三哥进太庙已快三日,什么人也不见,连太后劝阻也不听,今日丢出这么一份上谕,赫舍里家几代都是皇亲,兹关体大,所以……所以……”

  “所以来搬我这个‘病人’救急?”呵……求我有什么用?我巴不得这坏人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这两位“啪”地跪了下来,低下头却是不语,所为何意毋庸敷言……转头看向暗沉的窗外,醒醒睡睡又不知是几时了,算算,已有三日未见得他了。

  殿外的雨瓢泼似的,自玄烨进太庙那日夜里就下个不停。他们难道没看到这天么,连日来暗云蔽日,连老天都在哭泣,天颜天颜,上天之颜……如果说我的哀痛是显示在眼里、面上、身上……那他的恸却是埋在更深更痛的心里,不容任何人触及。

  从草原到京城,一来是牵挂我的病,二来是京里的奸佞未清,容不得他像我这般恣意,他要掩饰……他不能倒下,他要镇定。因为他不仅仅是个殇子的父亲,因为他是皇帝,这个特殊的身份导致儿子的死都不能马上公开。

  回京后皇帝对索额图本只是秘密抓捕,缉拿入狱,定为串通敌国卖国之死罪不过抄家斩首而已,不想大动干戈,毕竟赫舍里家多年在朝为相,子女也和皇室嫁娶通婚关系密切。如今当朝的太子却被自己的亲舅公害死,这该如何自圆其说,玄烨本决定暂不对天下公布太子的死讯,却发现……

  从索额图府中抄没到供太子登基用的皇袍朝褂,连天宝御印都已刻好,只等皇帝在草原的死讯传来即可迎新主登基,而这新主,却可能并不是皇太子……他家书房密室中抓获一名和胤i长相酷似的男子。

  原来……胤i这名跳脱出他控制的棋子,他并不十分在意,若不是玄烨这次奇迹般的生还凯旋,也许……那个假太子早已登基做了皇帝。

  如果这些都不足以敲碎皇帝那看似钢铁铸就般坚实的心,那明珠的那日来访便是给玄烨那实质上早已千疮万孔的心最后一击。

  他寻觅到当年给我“安胎”备产的太医孙敬的后人。孙敬是明白害死了我意味着什么,原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备用,他的后人手中就留有一封能致索额图于死地的密信,却再没机会发出。这发誓再不行医隐姓埋名的孙家后裔这些年来被明珠给挖了出来,揭开了当年苏麻之死的真正原因。

  这一连串的罪恶犹如拿着铁锤在他心上狠狠地敲击,让玄烨连我都顾及不上,连罢三日早朝,把自己关进太庙……小九子回道,皇上只留了一句话,他要在祖宗面前忏悔,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记闷雷在殿外炸响,把我一惊,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剧痛让我从回忆中清醒,屋内烛光闪烁,跳跃着的火光在这两位大人脸上投射出明明暗暗地阴影。

  他们……也是无奈。

  他们……自然更无法得知皇帝此刻深切恸,源自于何处。

  他们……也许对一向英明的君王不惜在历史上抹出这笔粗黑的暴君印记,下了这么一个灭“十族”的上谕,有太多的不解。

  这薄薄的上谕就这么安静地放在案桌上,拿了起来翻开,没几个字,却字字连笔,银勾铁划,隐隐透出那不容更改的决绝意志。重似千钧的几排字被付诸的沉重意义,玄烨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笔勾画掉的是多少条鲜活的人命。

  可他是,康熙帝啊,后世给出千古一帝评价的仁皇帝……每年秋决每勾掉一个必须处死的人名都要犹疑片刻看是否此人真犯了必死之罪,这样的仁心之君却给出这么一道上谕。

  “若按照皇上的谕旨,涉及的十族大概有多少人?”

  “赫舍里家世代皆是皇亲贵勋,他家子侄也多在朝廷为官为爵,只算亲族也有数千在京,加上这第‘十族’,至少数万人之巨啊,而且这宫里……”

  张廷玉不说我也知道,宫里、朝廷里赫舍里家族的身影处处皆在,若真按照这“上谕”所为,只怕京师、这皇城、这朝廷血流成河,家家举丧,难道玄烨竟算漏了自己么,就连他这皇帝不也是赫舍里家的族亲?

  “你们先回吧。”

  外面雨声肆意夹杂着滚滚惊雷,向多宝格上的自鸣钟看去,戌时了。这个时候还在宫里定是自接到这“上谕”就在宫里四处找能去皇上那说得上话的人救急,估计太妃、太后、贵妃们都找遍了……最后不得不来探望我这个还在病中的“皇嬷嬷”,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们却是不起,眼神盯着那“上谕”再看看我……

  “先留我这里罢。”

  唉,十族……是离谱了些。他们见我手叩住那册子,心里顿时有底,神色转暖,带着喜意。

  可我却没他们那么大的信心,也不想去说什么情,小九子说他在太庙祭告祖先已三日不食,我该……去看看他了。

  三日了……玄烨,你发泄完了么?

  *

  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称太庙,按周制,位于宫门前左(东)侧。庙坐北朝南,围墙两重,外垣正面辟正门,正殿面阔11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汉白玉石砌须弥座三层台基,殿内金砖墁地是与太和殿同属第一级而尺度稍逊的巨大宫殿。

  紫禁城前出端门往东,没走太庙南头前殿的戟门,从端门东边西垣门直入。一出垣门就是太庙区的了,两侧明代遍植的槐、柏、松等长青木高大繁茂,遮天蔽日的浓荫能隔离烈日的灼热,此刻也多少挡住了些雨点,坐在宫轿里只听得头上若枪子儿似的雨声,在厚厚的叶片上摔打不停。

  丹陛上每隔十数步就有一个雕刻精美的排水用的龙头,高扬的嘴里正喷出股股急流,只听得雨声水声“哗哗”。暗黑的天幕偶有虬枝闪电划破,似有苍龙在天际游曳飞逡而过。

  在月台上刚一下得轿来,那激荡的气流旋起大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若不是有安顺几个小太监搀扶,感觉就似要被这旋急风吹走。

  “奴才就知道,最后他们还得抬了您来……猴崽子几个怎么侍侯的还不快点进来,没见主子身上挨雨点子了么?”小九子嘴里呵斥着,手中却是不停指挥着下头人撑着油布大盖伞把我们一行迎进太庙正殿重檐下的汉白玉砌制的回廊里。

  “皇上呢?”见紧闭殿门前摆着一包金角方漆桌,摆设的食物虽盖着覆罩,一摸,俱已是冷凉。

  “前些儿日,里面还有个万安侍侯着,还能送得饮食进去,昨日把万安也轰了出来……打那起,连水也送不进去,皇上……存心不让奴才好过。”小九子嘴往殿内一努,有些委屈上前一步低声言道,竟然带着丝哭腔。

  唉……又何尝让我好过。瞅着那关得严实的雕花门,里面灯火通明,他一个人,在做什么?

  外面风夹着雨呜咽狂肆,电闪雷鸣,殿里这头却是一片死寂。

  “给我拿个垫子来,咳咳――咳咳!”

  “宛仪,你拿垫子做什么,你身上都湿了一半,病都未好赶紧回宫歇息吧。奴才知道是有人求到乾清朝宫来你抹不过这面子,不过你都来这了已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奴才,奴才……”

  伶牙俐齿的小九子情急中声音越发的尖锐,竟穿透刚才偶来的一记雷鸣,想必里面那主子定是听得十分清。

  “咳咳!不给谁什么面子,不过是为自己。”歇了口气,我说得软绵无力,不过我想里面的人应该能听清。对着殿门就地跪了下来,任身后雨打风急。

  真的是为自己,起码对太子我就有好多好多遗憾……作为不称职的母亲我忏悔,泉下有知希望他能知晓,母亲迟来的对不起。

  “宛仪,这儿雨大,风一吹就进雨,奴才披着一身的油衣还嫌湿,奴才给你跪下了,求您回去吧……”

  “你们下去吧,我陪着他……在里面‘忏悔’,我在外面‘忏悔’,他什么时候想出来了我便什么时候起来。”缓缓阂起了眼睛,眼鼻观心。

  “我若要是不出来呢。”幽幽的喟叹响起,竟是来自禁闭的门里。

  “那我便长跪不起,夫妻同命,要饿一起饿,要死一起死……这次你休想再似再那朔漠把我甩开。”

  嘴里恨声,心却酸楚难耐,眼眶瞬间润湿……终究还是病中的身子,不随我意,本是发狠,可那有气无力的音,却少了几分气势。

  “吱嘎”一声,长扇雕花楠木门从里打开了一扇,灯光自他身后漫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见数日间,微微有些蓬松的发辫竟带着几丝斑白。心陡地一惊,细细看去,只见他耳后的鬓发虽伏贴依旧却是……一圈银白。

  “茉儿,你这个傻丫头,从来就不聪明……”他有些唏嘘,眼里泛着血丝,方头的暗金色朝靴踱到我的跟前,他的手伸了过来……

  “这个聪明,那要看和谁比了,和你……我宁愿傻气。”扑到他的怀里,圈住他的腰,恣意地在他胸前搽拭着我横流的涕泗。恩……我故意的,恨他不爱惜自己。

  “你这个傻子,却是生来克我。”他淡淡地说道,似有无奈。

  我却破涕为笑,因为我知道,皇帝迷失了三日的心,如今……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过恣意了仅仅……三日……

  *

  再厚重乌黑的云彩也盖不过皎洁的月华,哪怕蒙蔽一时,却不是一世。月亮就在那里,云层的后面,那个位置才是永恒。

  风雨过后必是天晴,虽不一定能见彩虹,但绝不会吝啬予你那高渺的蓝天与悠闲的白云。

  赫舍里家族倒了,就像一夜狂风卷过,突然间经营多年的基业就若一片废墟。朝廷中人心惶惶,宫里表面太平暗里却波涛翻滚,能使上点劲的“主子“或旁敲、或带话、或送礼……我因病盖不见客,只是嘱咐了宫人礼照收,在宫里驳礼就是驳了情面,他们也乐得闷声发财,一时,乾清宫上下大小奴才顿时觉得长了几分脸,说话做事最近更是利落。

  今日无月,幽暗的天幕就象梦魇一般深沉,我却在寅时初刻的凌晨转醒。在他温暖的怀里蹭来蹭去,手指在他清癯的脸上沿着烛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来的阴影中逡巡……怎么也是不腻。

  “还没困么?”他拉下我的手,吻了下我的鼻头,却是话中有话。

  “我以为你睡了呢,没想到醒着……”手往下摸去,有些心疼,这些日连连的打击和纷繁的国事操劳让他身上的肉缩水似的褪去了一圈,勤习武艺的他素来精壮的胳膊、背、腿上的肌肉也约见松弛。

  “是你的手唤醒我的……唔……你……”

  听他闷哼出声,不由勾起我一丝得意的笑意,呵……果真是我把他唤醒。

  “本是担心你的身子,你却如此调皮,那也别想再睡……我们……”听着他在耳畔低喃连连,我只是轻笑,勾上他的脖子把自己迎了上去。

  明日他又要出征,今日就让我们最后一次彼此慰藉,慰藉那有些残缺不那么完整的心……

  *

  康熙三十五年九月。

  又是一个枫红杏黄的秋日,京城最美丽的季节,皇帝的大军再一次进发了。这是他军事生涯的第三次亲征,却都是为那同一个敌人――噶尔丹。

  五凤楼前,皇帝辞别文武百官,任太子督朝……同样的画面在记忆中出现就犹似昨日般鲜活清晰。

  历史依旧以庄严的姿态呈现给世人,可若你能偷偷的掀开一角,却能发现实质原来是那么的表里不一,粉饰太平的华丽外表却并不能掩盖底下血染的真实。

  “太子”率百官跪地辞行,远远看来那裹在杏黄色朝袍里的模样身板分明就是胤i在世,微风中我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切的真实却又突然模糊得犹如幻境的缥缈。玄烨留着他……虽有帝王权衡势力的暂时考虑,我却是看那人一次,心就多一分哀痛,常常感叹自己不过是个软弱的女人,不能像烨儿那样快速的恢复铁血的皇帝意志。也许留他在那里……源自另一份心思,那属于父亲深处的情感不愿意旁人觊觎他身后的那个位置,哪怕那“旁人”也是自己嫡亲的儿子。

  理智与现实的纲常终究大过情感,那份“上谕”这那夜之后再不被皇帝提及,下头人自不敢多此一举地去问,闹得那么大的事就如同从来没有发生过,朝廷我看不见,不过这后宫……后宫的赫舍里虽然不多,可她们身后千丝万缕的家族亲戚联姻中的赫舍里却是不少。

  如今,这吊起来的的心,总算能平安地放下,人心惶惶的后宫终究还是渐渐恢复了表面的祥和与太平。

  “三月,不会超过三月,春节前朕定凯旋……”高大的御马经过我的跟前停了下来,一身甲胄戎装的皇帝阳光下显得威武神气非常,意气风发的模样让我的心跟着也轻快起来。

  他怎么停在这里还不走……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只眼睛正盯着的么?

  偷觑了眼身边,只见常宁嘴上挂着了然的窃笑,张廷玉站在不远处眼皮微敛,神色如常。旁人看来定是以为皇帝在同恭亲王说话,而不是与我这个亲王身侧的“侍卫”。

  悄悄抬起头来,我的目光偷偷的游离,越过常宁的肩膀,与他等待的视线顿时胶着……他咧开了嘴暖暖一笑,像是被传染,我也拉开嘴跟着他傻笑起来。

  虽已深秋,心里却犹似残留着夏日的温暖,幸福,就在那一刻弥漫开来。

  “等我……”一勒马,他继续前行……那两个字轻得有如风里飘过的叹息。一时,瞅着那远去的身影我有些怔忪,有些暖意。

  “茉儿,刚皇上起架前又丢给上书房一道‘上谕’。”常宁见大军渐渐远去,对我说道。

  “唔?”又是上谕,难道是那个“十族”,玄烨还没死心?

  “是关于索额图的?”他见我看来却眉毛一挑卖起了关子。

  “只要不是那十族,别的我都不关心。”牛角号已嘟嘟吹响,是百官退,侍卫集结的时候了,我转身准备找万安,该溜回宫了。

  “只是抄家,连人都不杀,什么十族唉……”这家伙竟然夸张的叹口气,去“劝阻”皇帝收回上谕不是他找我办的苦差么,这时候又嫌太轻?

  “不杀那索额图也罢了,皇帝还赐给他一个金碗,金碗底部镌刻着‘敕造’二字。”

  “啊?”

  “不过啊……那金碗内却刻着‘大清第一罪人’几个字。”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不杀他,只是让他捧着‘敕造’、‘大清第一罪人’这样的一个金碗在内城里沿街乞讨而已。”

  他见我瞠目结舌盯着他的样子会错了意,连连摆脱干系:“这法子可不是我出的,是三哥自个儿想的,打小他的主意就比我多,我哪想得出来这样的招儿啊。”

  捧着金碗要饭?要让当年富贵尊荣已臻极点的索额图做乞丐?虽不至于立即饿死,但要他胜任乞讨这一职业估计会……很难。

  玄烨……有时候的点子,是有些奇怪。

  让一个触摸过权力顶点的人瞬间跌落到世界最低贱的底层,估计对他而言比死还可怕吧?

  富贵权力不过如浮云,人的贪欲永无止境,这个世间又有几人能看透呢?

  归爱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

  擒尽妖邪扫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

  东西南北敦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

  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平乐如何。

  ――――《吟剑诗》

  *

  泱泱华夏五千年,历史记载的盛世有几多?

  什么叫盛世……我想终归起来不过于“安宁、太平”四个字。

  能称的上是盛世的王朝在至少具备这几个条件:政治清明,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领土完整无外强内患。看似简单可细数起来也只有盛唐时的“贞观之治”, “开元盛世”就大唐出现过两次,再则……那即是最后一个君主王朝满清帝国的“康雍乾盛世”了。

  “众叛亲离,仅余孑身,惊闻清军到来,寝食俱废,反复思维,无计能逃”的噶尔丹于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十三日在阿察穆塔台饮药自尽。

  这才结束清中央帝国与准噶尔长达七年的(自二十九年自三十六年)战争,皇帝的第三次亲征于次年春季凯旋。

  放眼看去,四海升平,初见盛世景象。

  如今的清帝国的疆域,东起大海,西至葱岭 ,南到曾母暗沙 ,北达外兴安岭 西北到巴尔喀什湖 ,东北到库页岛 总面积为约有1300万平方公里。

  康熙四十二年,河务总督于成龙传来喜讯……黄河清了!那条年年淤积泥沙的中华母亲河终于变清了!

  古人云:“圣人出则黄河清。“ 传说黄河五百年变清一次。(明?程登吉:幼学琼林)甚至还有“千年难见黄河清”的说法。

  可如今,大清的子民除了遇到太平的盛世,居然还遇到了千年出一的圣君。一时间趁皇帝圣寿大庆之机送万民伞的,送百疏文的,各州府自发的为圣上立功德碑的……在地方递上来的奏疏里面种种歌功当朝皇帝为圣君的举动不绝于耳。

  离现代最近也是历史上记载的最后一个盛世……悄悄地拉开了一角序幕,让人稍见端倪。

  一切看似都那么喜气,但命运却总不能让人事事遂意如心。

  康熙四十二年六月辛巳,恭亲王常宁薨,命皇子每日齐集,赐银一万两,遣官造坟立碑。壬寅,裕亲王福全薨。

  一个月内,如左、右手一般亲密重要的亲兄弟相继病逝,冲淡了皇帝天命之年整寿的喜气。

  两位亲王相继逝世带来的权利真空需要新的替补,貌似波澜不经的朝廷中又暗地滚动着几股无声的力量,蓄机待发。

  社稷的风雨,朝野的纷争……这一切,犹如风刀霜剑,熬深了皇帝脸上的细纹,熬白了本是乌黑油亮的发辫。这惦记着天下百姓民生的盛世皇帝,这记挂国事家事天下事,事必躬亲的圣君独独忘记关心自己,自己的身体……金戈铁马一生的皇帝玄烨终究也没逃过命运的纠缠,在病魔的肆虐面前,倒下了。

  “茉儿,一直以来……都觉得……我是不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会开辟如今的祥和盛世?世上有几个这样的“不祥”那才是百姓之幸,社稷之福呢。”

  轻笑道,吹冷了药汤递了过去。这人病中爱闹别扭,八岁如此,十五岁如此,五十岁也是如此。

  “微蹙着眉头,他推开药碗,有些郁郁:“我的至亲,只要在我身边,就总有不幸降临……”

  “我不就是你的至亲么,不好好的陪着你的么。”唉……他怎么又提起这个。

  “你?那是因为你我已是同命,既成一体,自然祸害不到你。”说到这里他瞥我一眼带着一丝得意,宛如个调皮的孩童。

  系着他的命……我本在这个时空属于幻影,是这人的执着之念牵系至今而已。自太子殁后,天知道我有多么盼望做个母亲,玄烨更是嘱咐太医换掉了之前我吃的“平安帖”的方子换上了真正滋阴补身的汤药……可心越急却越不能如愿。

  也许……是因为我这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体的原因才迟迟不能受孕。

  皇嗣……这个问题犹如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盛世大清的皇帝心里,他说不说,看似不经心,其实我知晓,他比谁都在意。

  那血浓于水骨血相通的亲情,靠做戏终究是掩饰不来的,哪怕这个“演员”拥有炉火纯青的高超演技。

  “胤i”……虽仍顶着那皇太子的金色光环,皇帝对他的恩宠看似也依旧不减,可有心人还是嗅出了几丝这父子之间所有似无的“异常”与“嫌隙”。

  “太子……好像已失去圣心。”一时间,明里暗底,不甘将来新君易主却踩错阵线站错位置的王公大臣,纷纷重新割据势力,寻私结党,暗地里把赌注押在了其他几位风头正盛的年长阿哥身上。

  玄烨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见他冷眼相观,犹如事不关己的模样,我连连纠缠追问不休,他到底要什么时候处理这出“假胤i”的闹剧。

  “你什么时候孕出下一个太子,这出戏就什么时候结束。我说过,下一任皇帝必是你出……君无戏言。”

  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因为命运极少让我们如愿。当你不在乎的时候许多东西你没顾得上珍惜,失去后想拥有,才发现……是那么的难。

  我的肚皮……貌似也太不争气。在立式的西洋穿花镜前,左瞅右瞅,这腰身依然纤细,这腹部依旧平坦。

  “我只是想求,想求老天……再让我做一回母亲。”摸着光滑的镜面喃喃自语。

  “你定会再做一次我儿子的母亲,如果不能,除非这老天当真瞎了眼睛。”听我语气生郁,他放下手中的奏疏,想了下认真地答来,就如同他笔下的朱批那般严厉坚定。

  呵,他在控诉老天么,还是在控诉那……他从未屈服的多舛命运。

  是啊,这命运对我们……似乎并不太公平。

  不过是他撒气,不由轻笑。回眸中几丝银白在镜中一闪而过,那抹如雪的纯白来得那么的突兀,顿时刺痛了我的眼睛。不死心地眨了下眼,微微侧头,见那镜中影象依旧,一股心酸陡升起来。

  “烨儿啊……我,我有白头发了!我……老了么?”小心地拨下一根,有些怔忪。

  “人总有生老病死,岁月不会善待任何人。老……怕什么?”他捏了下眉心,索性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

  “放心,有我陪着你一起,而我老得比你更快。其实,春天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有几根白头发了怕你看了难受悄悄给你拨了。”

  “难怪有好几晚上总觉得头皮发痛,敢情是你下的手!哼!都说白发白发,越拨越发,你不拨不长,一拨就多!”我似怨还嗔地道,半带一分莫名其妙的委屈。

  “当年生喜儿的时候你不也白过头,还是全白,我不也没嫌弃你么?如今这才几丝,放心,朕不会抛弃糟糠妻的。”一把揽我进怀,语气状似坦诚恳切。

  我狠狠地朝他瞪去,这人!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只听到……他笑声朗朗,在这殿里袅袅萦回。

  *

  康熙四十五年秋。

  承德避暑山庄(又名热河行宫)这座离京城二百多公里的皇家离宫在木兰围场南边主体初步建成。

  苑里洲岛错落,湖面被长堤和洲岛分割成五个湖,各湖之间又有石桥相通,两岸绿树成荫,融汇了江南水乡和北方草原的特色,在我看来虽还没完全建成但也算得上就是个放大版的畅春园了。

  有了这个新别苑,不爱参与皇室每年秋祢围猎杀生的我,也不至于每日困在帐篷网营内的“帝帷”过于无聊。男人们炫耀着战利猎物的时候,女人可以在湖上畅舟,亭中读书作画,各取所需,这样倒也惬意。

  如果这离宫算是四十五年的一个大惊喜的话,那另外的一桩惊喜却是让我兴奋的魂不守舍,几宿几宿不能成眠。

  纯僖……我们的固伦公主,我的喜格格,带着她的小小公主,回到生她养她的祖国,来到这里离宫探望她的阿玛,还有……我。

  这一别……竟有十余年,心里却犹记得她小小的身影,每个夜晚,抱着布做的兔子安静而又专著地靠在床头,缠着我和她的兰儿姑姑讲着一个又一个的睡前故事。

  如今,我的女儿,也自做了母亲……仿佛一眨眼,时间把一切都改变了。

  *

  如意洲上的凉亭内,带着荷香的晚风徐徐,刚一入秋这空气带着几分寒凉,遂叫宫人拉下凉亭四周的江绸竹丝帘,唯留一面向阳长花窗洞开,让红彤彤的阳光晒落进来。

  “妈妈,这次回来的路上快进我大清国土的边境时,捡到一个好有意思的人。”不说话时的喜儿,天生自带着一股子冷然的威仪,让人不可亲近。年岁长了这份尊贵的气质更是有增无减,不过面对至亲时却依旧是那么娇憨灵动,怎么看我怎么爱,一如当年。

  “哦,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说能说‘捡’到呢,去罗刹国这些年竟连汉语也不会讲了。”只是看着她,心里就满满暖意。这是我的亲生女儿啊,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等她也有了白发,也还是我的女儿。

  “一个算命的道士,总是嬉皮笑脸的,开始以为是个混饭吃的老骗子差点被我的侍卫军一枪给……”

  “慢着……那道士……是不是叫丹,丹道士?”

  “啊,就是他,是叫丹道士来着,您怎么会知道他?”喜儿一脸惊诧,瞠大了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美丽的棕色大眼。

  “他给你说什么了?”轻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狂涌上来的激动。是师父么……他,这多年躲去了哪里?这番出现……是想让喜儿给我带什么话么?

  “这人很有意思,他说的关于我的未来我不知道应验与否,不过,却能把我的身世猜得句句皆准也是不易。”

  喜儿似笑非笑,把怀中已是犯困连连打着呵欠的小洋娃娃般的混血小格格“珠珠”抱给额真,让她带着去后殿歇息。

  “他说呀,你虽穿着打扮像个番婆,可不过和他一样是个带着假发的中国人,他拉下头上的假发,嚯……居然不是道士是个和尚!”

  喜儿笑笑接着又道:“不过,这个又像道士又像和尚的家伙后来说的话更把我吓了一跳。”

  见吊起我十足十的胃口,喜儿却卖起了关子,托起茶盏喝上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继续:“他说……你的父亲是这片脚下土地的主人,而你的女儿的父亲却是那边土地的主人,他指向我们的身后,遥远的北方。”

  “哦……尤里的封地就在那么?”

  喜儿却是不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还说,你和你怀中抱着的这个闺女的父亲都是皇帝。”

  “啊!!!”皇帝……犹如正在弹拨的琴弦陡然被拨断,我听到自己高昂的声突兀地响起,尖细得有些刺耳。

  “珠珠的父亲是……”

  “现任俄国沙皇,彼得,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盏,好整以暇。

  *

  恶母亲与不孝女的对决。

  “你每年一次的家信里,怎么都没说你丈夫不是尤里呢?”

  “您和皇阿玛也没有问啊,您每次只是说给尤里带好。”不孝女状似无辜,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恩……想想也是自己没主动提及,那换下一个……

  “那次给噶尔丹送火炮的假情报也是你干的吗?”

  “妈妈您问的哪次,我记得这样的事情我干过两次,皇阿玛都没给你说么?第一次是把火炮干脆给皇阿玛送去,第二次嘛是假沙皇之名,我自己杜撰的致准噶尔可汗的密信,口头承诺送他们几万火枪,嘿嘿……”不孝女一耸肩,对她干的“好”事不无得意。

  “你和你丈夫怎么认识的呀?他对你好么?为什么这次不陪你一起回来呢?难道你就不怕你阿玛生气?”原来当女人升格做了母亲以后,都有唠叨八卦的通病,不过不能不说我对这些相当的好奇。

  “妈妈……我现在还不是他的妻子。”她有些嗫嚅,眼神闪烁。

  再不能装作镇静,嚯地站起身来……一片眩晕兀然袭来,我……我,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这会儿怎么站着都觉得吃力。

  “喜猪!和我进殿,我想今天你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讲给我听。”恶母亲抛下一句话,走在了前头。

  女儿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希望她能和我一般,遇到的是……可相许一生的良人。

  转头向身后的她望去,白皙的脸上那精致的眉眼微敛,这闺女正想着什么有些出神,看起来是那么端庄而又沉静。

  不过细看,注意到她嘴角噙着的那一涡淡淡的浅笑从未自她脸上离去,这样的神情我是那样的熟悉……似从镜中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一如往昔。

  哦,是爱……

  “对了,妈妈,那丹道士说要把这个带给我的父亲母亲。见他疯疯癫癫说话不靠谱的样子本是没放在心上,况且也不可能给您和阿玛这些不知来历的东西,不过既然妈妈和他是旧识……”喜儿似突然想到,从怀中掏出一只用蜡封了口的素青瓷瓶,快步走了过来。

  “他说是做什么用的?”捏开蜡头缓缓倾倒出……两颗朱色的丹丸。

  “他说是给您和阿玛强身健体的。”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喜儿眨了下眼,笑得分外开心。

  见那两颗赤色的丸子在手中滚动,竟觉得有一股异样的暖意自手心升起。

  强身健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