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8 110.

康熙三十五年春,皇帝下诏亲征。

  调集了八旗精兵十万,分东、西、中三路,剿灭噶尔丹。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从东路进兵;抚远大将军费杨古从陕西,甘肃,由西路进军,截击噶尔丹的后路;皇帝亲自带中路军率劲旅从独石口北进。同费扬古约期会师与土拉。三路大军以夹攻之势进军漠西。

  *

  出征的那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天空干净通透,偶有祥云在五凤楼上朵朵盛开。

  黄瓦红墙的五凤楼重檐飞翘,雄伟而壮观,犹如一只朱雀展翅欲从白雪覆盖的大地上飞向碧蓝的天空。

  百万京师黎民百姓家家户户设香案,摆着酒食,箪食壶浆地欢送王师。

  “轰轰轰”几声天崩地裂般的炮响之后,正阳门、天安门、和午门的中门卸了大栓,缓缓开启。左掖门前的畅音阁里的大罄、笙、笛、箜篌、萧、云锣之声大起,一时,钟鼓齐鸣。

  “天子就要从这里出来了!”

  那两声炮响地动山摇,老百姓们抑不住激动纷纷簇拥到正阳门外的御道两旁新搭起的黄绸帷幔外等着能有机会一窥天颜。

  一队队持有龙旗宝幡的二十一队羽林军不断地从午门潮涌而出,直到素伦带着百余名怒衣鲜甲的戎装侍卫威风凛凛,骑着御马出了午门。

  见午门外本空旷的广场上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将士,铁铸一般。代天子留驻京城的皇太子胤i带领着各宗师王公、贝勒、贝子和六部九卿数百人肃立在御道旁恭送亲征的皇帝。

  突地,钟鼓声停,五凤楼上数百名侍卫持角螺朝天“呜呜”齐鸣,皇太子领衔跪地,率百官三跪九叩。

  果然,玄烨头带金盔,着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甲袍,策马而出。

  “皇帝万岁,万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高呼声中,侍卫装束的我驱马走在素伦领衔的侍卫方队里面跟着前面那个最高贵的身影缓缓前行,阵阵心驰神摇。

  我,又一次亲历了这个伟大时刻,又一次见证了属于他的历史中最亮眼的一笔。

  回过头去不舍地再看一眼……碧空如洗,巍峨的五凤楼的琉璃瓦在旭日下反射着灼目的眩光,微眯了下眼,想再看一眼代父督国的储君,我的儿子。

  胤i鸦鬓玉冠,着一身尊贵的杏黄色朝服跪在万人的最中央,广场上的轻风扬起他的袍角,衣袂飘飘,丰俊而又威仪。

  心神不由一恍,他这模样……这模样气质有几分神似当年的玄烨。就像一瞬间,他都长这么大了。

  微笑着准备回过头去,却不经意地越过他的肩膀却看到了他……费扬古身旁的那位年轻的将军。

  *

  四月天山路,

  今朝瀚海行。

  积沙流绝塞,

  落日度连营;

  战伐因声罪,

  驰驱为息兵,

  敢云黄屋重?

  辛苦事亲征。

  ――康熙御制诗

  这一次亲征到目前为止貌似比康熙二十九年那次来得恰意。

  行程虽是第一次亲征的数倍距离可大军带了足够行军八十日的水草粮食不说,三军人马十万众军备马匹皆是精良,再加上有当今天子亲自领中路督军而行,君臣将士同心,益发的士气高涨。一连行军两月余仍旧精神抖擞,虽风尘仆仆全军上下却无疲意。

  中军大营队伍中,前锋兵走在最前,依次为绿营和察哈尔兵、镶黄旗和正黄旗兵、皇帝御营居中,后有正白旗和正红旗兵、镶白旗和镶红旗兵、镶蓝旗和正蓝旗兵。呈星星拱月之势前后环绕着御营。

  正义讨贼之师经沙河、南口、怀来、赤城,出独石口,向西北进发即要踏上无水无草的戈壁漠西。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十五日,那日没有日出,塞北的狂风刮得天泛着灰色。新出芽的嫩草还没有力气抓紧地表的沙土,让那大风卷起,在这辽阔的草原没有任何阻挡迂回,风卷着土,土夹着沙,真真的飞沙走石,壮观却又放肆。

  午时刚过,被风吹来的墨色暗云瞬间洇满了天幕,天色越发黑沉下来,如夜暮的天空居然扬起了飞雪。无奈,中军只好驻于滚诺尔。

  “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啊!方才滚诺尔的旗主送来五百只羊,一百坛奶酒,二十只鹿和三千斤木炭来犒军啦。”安顺在那喋喋自语,今天这场突来的大雪,看似让他很是兴奋。

  有酒有肉,今日这雪来得真是时候,不过我纳闷的是……

  “皇上这就收了?”连日来一直以行程为重的皇帝大人婉拒了征途上诸多台吉、旗主的“好意”,今日怎么就跟着变天儿似得转了性情?

  “收了!”

  这声气……幔帘一掀,这人卷着外面的风雪寒意踏步而入。

  呵……他回来。叫内侍即刻递上暖炉,笑着走上前去想给他宽衣。

  “今天天气诡异,冷得紧,回帐看看你穿得可暖了。”他摆了下手示意不用换装,“不用更衣,外面风紧雨雪也大一会儿还得出去,看看将士们驻营。”

  我的手已是伸了出去,只好在他在他镶有一圈黑色海龙毛的披领上微拭,拂落几片还未融尽的雪花。

  “这次怎么就收了滚诺尔旗主的‘孝敬’?敢情这位大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被我们皇帝陛下青睐?让你这人领别人一次情当真不容易。”

  这次出征准备充分有粮有草有肉干,沿途遇到小城均没进城驻军,没杀牧民一头羊,军律森严。二百多年后有只叫做中国工农红军,那军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纲领精神贯彻下来也不过如此吧,王者之师啊,庄严而威仪。

  “粮不够了,有人送肉来;下雪了,有人送木炭。这雪中送炭之情怎么能让人不领。”他莞尔一笑,拉过我冰冰的手放在他掌中搓揉,直至回暖。

  “雪中送炭……呵,这蒙古旗主看来颇通汉文,这么应景的事,做得倒也不俗,这马屁可当真拍到了地方,拍响了。”

  “茉儿,粮不够了。”听得我玩笑,他脸色镇静异常。

  啊……我转头看他,见他神情认真并不似说笑。

  “不是已带了八十天的粮草吗?这才六十多天……难道……”

  京里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直接的想到京城。

  “十几天的粮草根本不够,今日伊桑阿他们算了下,大概还需至少四十日的粮食才能够维持抵达土拉的行程。”他来回的踱了几步,又道:“你可知漠西的水土地理?滚诺尔以西就是寸草不生的朔漠,沙碛瀚海的戈壁中即便是偶见湿地水草,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儿里,战马估计连嫩芽也是难觅。”

  “所以在未进得漠西之境伊始就应该补给齐全,也意思是说我们要在滚诺尔这里驻扎几日以等后面补给跟上?”是要在这里住下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见他脸色神情肃然……不是,我对自己轻道。

  果见他眼神一凛:“不能!中军要是在这里好吃好喝的等着,那岂不是弃西路大军不顾?费扬古他们定比我们更早接触葛尔丹贼兵,本早已定好的两军夹攻,东路军堵截之势,岂能独我中军畏缩不前。唉……乏了,茉儿,给我揉揉。”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以手支额。

  松了他颌下的明绸缎带,取下海龙冬冠,轻轻给他揉着额头两侧。

  “放心……张廷玉的折子说是粮道出了问题,草原突来的几日大雪阻碍的行程,过几日就会到的。”他的眼半睁,看我忧心忡忡,拍了拍我的手,顺势拉我坐在他膝上。

  “烨儿,会不会是京里有变?”

  会是谁呢?索额图?离京的时候不知道我是不是多心,总觉得皇帝也有意在削弱赫舍里家的权势,因为让太子督国却安排了三个辅政大臣,第一辅臣就是佟相――佟国维。第二是大学士李光地,由左都御史于成龙负责督运粮草军备,内大臣张廷玉处理军务奏报,那第三辅政大臣索额图比起来宛然就是半个闲人了。

  “我担心的却是西路,想我中军都缺粮,那西边群山峻岭山高地险,补给更是不便。如果费扬古那也缺了粮……他那边可是主力大军足有七万人马啊!”

  我心跟着一紧,西路是主力足有七万多人马,如果缺粮,那……后果真不敢去想像。

  “胤A也在费扬古将军麾下,当初求你让他入军本是为了立功……但若是西边也缺粮,那地界人迹罕至,找个牧民都困难,定是要累他饿肚子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靠在他肩上轻道。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煅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胤A,我给他这个机会。”

  见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直到我点头领情,他才满意地拉了下嘴角。

  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必向薄冰上履过吗?如果冰不够厚不足以载人也得必须履过?

  不禁喟然,转头往窗外望去,见那黑压压的云层压得人仿佛透不过气来,风起云涌中仿佛潜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蠢蠢欲动……

  征途

  天地间何处是战场

  何处是家园

  天地间曾有变迁

  人间恩怨恨难断

  风起时剑花满天

  谁拨琴弦犹在耳边

  扇舞飞旋剑问鱼肠

  征途烽烟无限

  ――《征途》

  *

  在滚诺尔时曾经担心地问过玄烨是否京里有变,我可不愿一语成谶,侥幸地希望只是粮道暂时出了问题而已。

  恩……也许,那点希望真的仅仅是侥幸。

  这年的三月十八,皇帝的圣寿节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为简陋的一次。在朔漠的条件自是不能与宫里相比,但就算是黎民百姓逢个节庆过个生日也要吃顿好的吧。可皇帝毅然拒绝了准备在军中为他庆祝圣寿的将士们的好意。那夜风雨交作,他不入行宫安歇,却雨服露立,俟众军士结营完毕,与营中军士炊饮同膳。

  “皇上也不听奴才们的劝,看着将士们一个个驻营完毕才进膳,吃的……吃的……呜呜!今天是圣寿节啊,奴才该死……”小九子抹了把脸上夹杂着雨水的泪,语不成声。

  窗外,雨好像来得小了,不似方才的狂急肆意。那牛皮帐篷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如鼓槌敲打一般清脆,频率却是慢了下来。

  “吃的什么?”

  “窝头,就一个窝头!奴才送上去润口的奶茶皇上青着脸看也不看一眼。”

  “哦。”

  “宛仪,您不去劝劝皇上?今日是圣寿节,历朝历代别说皇帝,有哪个王爷将军试我们皇上这般?就算是市井小民过个生日还割两斤肉打几两酒乐呵乐呵呢。”

  “恩,知道了。”眼眶渐渐发热,我别过脸去。

  “宛仪您……”他见我漠然不语,有些发急:“您不心疼,奴才还心疼呢,可奴才的话皇上听不进也不愿意听,求您……”

  我不心疼?那人从小到大可是个听得别人劝的主儿么?

  转过身去抹了一把湿湿的脸颊。就算与他亲密如我,在他卯定着要做什么的时候,却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他定是有他的主意,一向如此。

  连日行军,最近就算是入了大漠了,沿途不是沼泽就是戈壁,虽然冰雪已融,但却见不到几根驼马能吃的青草,草芽子跟婴儿的胎发一般又疏又细。漠西远比京城更冷,后继那些运输行李粮草的驮马却毫不见影,目前还未入沙漠,用水方面倒是不缺,掘地即出,可那粮食……

  在戈壁沼泽行军还算好的,起码野兔、野羊、獐狍偶尔能见。身手好的骑射准的将士们多多少少能打点肉食以补存粮之不足,至少还能吃得饱。我就见过玄烨在马上拉弓连发,那两只雕翎羽箭连中一对野獾,当下就叫随军的御厨拿去改善几位随中军亲征的大学士的伙食。可现在已临界沙漠与戈壁的边缘,再往西行变是寸草不生的朔漠,缺粮缺水缺草的由皇帝亲率的中军就这样毫无准备的涉沙而入?

  “皇上现在在哪?我去看看。”拿过安顺手里的帽子,外袍穿戴好我掀帘而出。

  *

  雨渐渐停了,可风却是大了起来。

  远远走来,途经以绳结营的层层环城般的帝帷、内城、外城等御林军、八旗兵、绿营军等拱卫的巨大环城驻军营地,那边有片空旷地带,百千只火把被骑兵高持,映出了重重宝扇龙幡,那正中高台上戎装肃立之人,可不就是当今天子康熙皇帝。几位大将军和几十名御前侍卫两边排开把玄烨拱卫在中央。

  “安图侍卫说皇上今夜召百户以上的军佐在这里训话。”小九子走在前面微勾着身子低声道。

  不知道前面他说了什么,只听得三呼“万岁”声如雷如鸣,一身侍卫装扮的我跟在小九子后面瞅着机会这就混进了将士们的队伍中。

  “朕昨日看了邸报,山东、山西、江浙、湖广、四川、湖北、湖南的粮食均是长势喜人,今年定又是个大丰之年!国库的粮食多得十年也吃之不尽,我大清正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兴旺之时!我军乏粮,不过是前些时连连霜雪阻碍了粮道,运粮的车一时接济不上而已。”

  许是有些激动,高台上的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扬了下手继续道:“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率西路军前些日攻下了部属于准噶尔的塔拉尔城,已报初捷,时乃天佑我大清国运昌祚!”

  “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伫立在夜里陡峭春寒中,满、汉、蒙八旗将士热血沸腾地齐声高呼,那阵阵山呼如浪潮般一股盖过一股。他们本就是能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以战死沙场奋勇杀敌为荣的大好热血男儿啊。不管哪个时代,军人都是这般吧,纯粹、热血而又率直,于家是栋梁,于国是保护祖国不可侵犯的“长城”。

  玄烨压了下手,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即刻安静下来,只听得北风呼啸的呜呜声。

  “朕此战乃是为了天下一统,师出有名,彻底根绝乱我中华之祸根!不过,让保家卫国的你们挨饿受冻朕心里难过啊……比朕自己挨饿更难受……”说到这里,玄烨低下了头。

  只听得身边一片片唏嘘之声,我的眼也瞬间润湿。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身边那高我一个半头看那穿戴也至少是个参将模样的的长髯大汉也情不自禁地抹了把老泪。

  “明日伊始就要进那水草不生之朔漠,在等到粮草抵达之前中路军不可弃等待我们会师的西路军而不顾,驻留停守不前。所以,自明日起,从将军到马夫小卒一日仅供午间一餐,直到后继粮草来援。朕也与大家一样日中一餐……咱们有难同当!君臣同心!”

  皇帝要和大家一起挨饿!

  皇帝也要和马夫小卒一般日进一餐!

  场中众人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耳误……却见,高台上衣着锦袍的大臣和戎装的大将军跪满一地,连连磕头劝告皇帝,这才相信。

  一时,将士们黑压压地跪满一地,腰刀马刺碰得叮当作响,无不痛哭。

  早已泣不成声得我也跪了下去,我理解他们,理解这些在死亡和鲜血面前都绝不会皱眉的汉子,理解这些从血里杀出来尸堆里爬出来的将军。

  “做人臣的,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这是每个为人臣者自小受的教育,让自己效忠的国君挨饿,估计比当面打了他们的耳光,用刀子捅进他们的身体更为难受。

  远远地看到他顿了一下,摆摆手示意跪劝的大臣起身,高声道:“别说我军粮草在后即将运到,就算果真无粮,朕就算吃沙饮露也定赴土拉会师之约。从朕的将士,朕已令人记下你们的名字,今日有难同当,来日自然有福共享!朕不会忘记尔等和今日之誓言!天下一统是朕多年的宿愿,他日,待我军凯旋朕定在五凤楼上准备好庆功酒与诸位同饮!”

  “誓死追随我皇讨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早已让我熟稔的地动山摇的呼喊,整齐而又洪亮,激越而又坚定。

  高台上,皇帝长身而立,俯瞰着下面这些愿意把生命交付出来的男儿,红了眼睛。

  这夜……寒风冰凉,有一种东西滚烫的东西虽然无形,却温暖了他们的心。

  这夜……熊熊的火把照亮了每位将军、佐领的泪眼。

  这夜……英雄泪,不轻弹。

  *

  戈壁,来自于蒙古语里的“草木难生的土地”之意。亦称“戈壁滩”或“戈壁沙漠”。

  这里,从来不属于草绿青翠,土黄色才是它永恒的主题。

  春季,本是百花怒放,草长莺飞的美好季节。遥想京城,现在只怕宫娥们已换上了疏麻窗纱,只为了防止那漫天飞扬的柳絮的打扰。

  宫里的兰儿、小七、额真……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会不会此刻也想起我,就如同我现在惦记着她们?代皇帝督朝的太子……他,又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呵,我又开始犯傻,摇摇头抹了把汗。

  真是“早穿棉,午穿纱”的典型沙漠气候啊,太阳才刚出不久,已然烤烫了黄沙,现在就热得很了。

  极目晴空,天蓝如碧,却没有一丝絮云。大漠苍茫,金色的细沙夹杂砂碛起伏连绵浩浩无际,砾石遍地,这便是广袤而壮观的瀚海戈壁。骆驼刺、胡杨和因风化形成的的花儿一般的盐碱石头花就是这荒漠上最美的风景。

  在朔漠中连日行军,虽偶见湿地、水洼,大军的脚步却是停也未停,该补水了不是吗?本是不解,问后却知那都是些盐碱地,连草都不长的地方,水又苦又涩自是不能饮。

  皇帝虽下了诏令每日每人只供一餐,省下两口食物希望这样能支撑到达土拉会师之地。不过……却是缺水,人马都需要水,不管怎么省储存的淡水依旧消耗巨大,不过……今日貌似有好运气。

  “您看,这个草叫做木木。它叶片清香,可以用来做馅做菜,那茎杆却是酸中带甜适合煮粥。”

  这叫阿海的蒙古族小侍卫是今天素伦安排过来帮我忙的,看着年轻,现在却俨然是我的老师了。他拨出一株有着椭圆对叶的草,掰下一片那嫩绿的叶子,讲解地非常认真。

  今日大军找到一片湿地,半靴高的那片绿中带黄的青草中居然还掩藏着一条货真价实的小溪。缝一般的细流自西北自东南潺潺而下,不甚大的水流之音此刻听来却无疑是天籁。鞠来一捧浅尝竟甘甜似泉,难怪今日皇帝下令在此地驻扎补给饮水并休憩半日。

  “能让素伦大人叫我来陪您,恩……挖野菜,敢情您是位将军?”

  他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笑笑又道:“不像,哪有皮肤这么白净的将军,我猜呀您就算不是来准备立军功的贝子也应该是个……”

  “我什么也不是,别乱猜,有些事情知道多了对你并不是好事。”

  手中快速地拨着那叫“木木”的草,我微带警告,却见他脸色刷白,神色惶恍,以为自己真招惹到一个宗师皇亲。

  “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些有的没的啦,我呀……只是一个厨子,恩,皇上的御厨。”莞尔对着他一笑。

  “您……您笑起来像个女孩儿家似的,真好看。”瞬间,他的脸色变的和暖如云开初晴,再次挂上满满笑意。

  唉……他真年轻!年轻的人,年轻的心。

  不过十七、八的孩子而已吧,脸色就代表心情的孩子。这样的人,哪怕活到老,心应该也是单纯爽直的,直肠子的人就不似有人生来就七拐八弯的心思。活得单纯幸福也就简单。

  做哪种人更幸福?造化造人,从来就不甚公平。有些人注定劳心劳力,操劳一生。上天赐于他主宰天下的权利,却从不让他有片刻安宁,可他曾有过抱怨?

  “啊―啊――啊”地连声惨叫把我惊起,抱着一兜的木木草我站起往那边望去。只见西边帐篷连营,却看不出是那惨叫是发自哪里。

  “是绿营里一个小兵,偷宰了战马吃肉,犯了军令!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准备行刑。”

  “什么处罚?”

  “杖毙。”他望着西方火烧云一样的天空,有些漠然。

  不过是肚子饿了吧,玄烨不是说这几日粮草就会到的么?就算补给到不了,那每日一餐不也能支持到土拉么?难道事实并不如此简单,饥饿……也许犹如看不见的瘟疫一般正在军中曼延。

  茉儿,不要慌张,不会有事的,他能活到69岁,历史在那里不是么?这一切暂时的苦难不过是过眼烟云都会过去。

  会过去的,一定!我咬紧牙暗暗自语,非常坚定。

  *

  今日双喜临门。

  觅得甘泉,这是一喜。

  午后,一群大雁由南自北飞越朔漠,估计是久行致渴,忽见这片水草之地,有人的地方本是不会靠近的雁群竟在空中盘旋两圈,却还是奈不住饮水的诱惑往这边飞来。

  饥肠辘辘地军士里不乏神射手,盯着那队远远飞走的雁群本是无奈,这番却见突然折回,居然无视人类的存在直直往水源扑来,自是不与它们客气,拉满弓弦,瞄准……只待大雁飞进射程。

  这不,桌上那盘烤得外酥里嫩的雁肉可不就是第二喜。

  烤鹅肉、木木草烙饼、清拌木木草、肉干、一碟咸菜和野菜熬的米粥……在翰漠目前的条件而言就算丰富了。好多天都没吃到蔬菜了,久违的绿色啊。

  “今日好丰盛,又是烤肉又是绿蔬,可以假装自己宫里了。”我对着他笑笑。

  连日行军,与将士们日进一餐的他果真说到做到,这些天来只是午进一餐而已。对己苛刻的男人对别人倒是从宽。每晚会叫厨子给我弄点肉干小点什么的怕我饿了肚子。

  大清盛世的皇帝……在挨饿。

  如此尊贵的人,从来没有这般难堪过。虽意志能坚持,这身体却日渐憔悴消瘦。每每我心疼得抗议,也试过故意不食晚上的“小灶”,可这霸君第二天却开始盯着我吃,不准漏下一口。

  他对我的“放水”与“特殊”以前每每能让我心暖,这次……却让我心疼。

  “这点东西就让你高兴,茉儿,我本不该带你出来跟我受罪。”他今天像有心事,在门口踱了几圈了,此刻才坐了下来。

  “我哪有受罪,这次聪明人也做了一回傻子,挨饿的傻子。”赌气地夹了一筷烤肉都放在他碗里。

  “恩。”

  见他却不反抗只是埋头吃了起来,有些纳闷……难得这么听话索性就多给他夹点。再来只烤雁腿,几片饼,肉干……

  “这些都得吃掉,你都瘦了。”唏嘘道。

  “恩。”

  他一筷子一筷子的吃着,我夹多少他乖乖地吃多少,吃得极慢……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自小受的帝王礼仪就是如此,君王生来的威仪就是如此, “囫囵吞枣”这个成语只怕是没有机会在他身上运用。

  不过……今日真的有些反常,是什么事情在让他烦心呢?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少见。

  “如果,我叫你提前回京城……”他放下筷箸突然开口。

  “不!烨儿!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你还记得上次么!不!我说了就算是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顿时跳了起来,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我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愿意!

  “好!好!不离开,我只是说如果。”他见我气急如雷拉我过来安慰:“早就知道此问定是多此一举,我的茉儿从来就不聪明,小傻子!”

  “你说什么!”

  “说你是笨蛋!笨蛋!”明明是在骂人,为什么声音听来却分外沙哑,微带哽咽。

  不对……我想扭头看他!

  他却越发把我抱得死紧,就像初涉河流之人死死地抱着那块浮木不愿放手。

  “烨儿?”我有些不安。

  “恩,别动,让我抱抱你。”他轻声在我耳畔轻道。

  我没有再动,坐在他的腿上偎依着他,唉……他在害怕……我就是知道。

  他很少这个样子,定是出大事了,西路军吃了败仗?还是粮食又出了问题?一个个假设在我脑海中瞬间而过……

  “皇上,奶茶熬制好了。”小九子低着头捧着托盘进来。

  “你刚才还未进膳,先喝完它,恩?”他接手过来,小心翼翼地端在我口边,呵……他呀,心中顿时生暖 带着笑一口喝干。

  蓦然,听得帐外靴声橐橐,整齐有序,近了……却静了下来,似立在外面等候召唤。

  脑中灵光一闪,却又昏沉起来,怎么突然想睡了,身子缓缓变得棉花一般软靠在他的胸前。

  他的手收紧,抱住我软软的身子这才低下头来,却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满是不舍的眷恋和哀伤。

  “茉儿,记得小时候我就对你发过誓言,我永远不会欺骗你。”他说得很伤心,语带歉意。

  “可……你失言……”想说却张不开口。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玄烨!你这个该死的!在我的奶茶里下药了!困意一阵阵袭来,我能感到我身体慢慢变软,眼皮重逾千斤。

  不要!我不要离开你!我要张大眼睛保持清醒。

  “我从来没有挨饿过,这段时间试了,很难受,所以……我怕你来经历。茉儿,你要知道只要你先安全了,我才无所畏惧。因为你……我再输不起。”

  我瞪眼看着他,却见他掉下泪来。

  “那只太平……常宁……”他的嘴巴在我眼前一开一合我却渐渐听不太清,那只太平怎么了?

  “茉儿……原谅我,等我……凯旋……”

  “传素伦、多格。”隐约中听得他向门外唤道。

  玄烨,该死的!我不原谅你!

  我想狠狠地再瞪他一眼,可睡意潮水般涌来,再一次把我席卷。

  合眼的霎那感觉到一滴冰凉从我脸颊滑下,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离弦

  两封信,一方印章。

  放在一只杏色缎面的剔红盒子里,这就是他留给我的……

  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恭亲王常宁的,均用朱砂封缄。把属于我的那封,抖开看了眼……叫我回京后把那封信和印章交给恭亲王常宁,还有几句和那晚说的差不多,满是歉意。短短的几句话写得龙飞凤舞像是仓促而就。

  不对!不会只是这么简单,这不像他!但说不清楚什么不对,只是把那信小心折好,再看那章……

  那蟠龙钮章是由一整块田黄制作而成,扭上结以宝蓝色的丝穗做饰……非常眼熟,这是玄烨专用在加急密折上钤印的小章。章虽不大,但是我却深知它的意义,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因为,这东西最近几年他一直挂在腰间从未离身。

  看来出大事了……

  不知道是药性未过还是我心悸得厉害,只觉得一片黑云罩来。闭上眼,拉紧缰绳,等着这片忽来的头重脚轻感觉慢慢过去。

  身下马儿“嘶律律”地叫了两声抗议着蓦然来临的粗暴的拉扯。

  “您没事吧,要不要回马车上休息?”素伦打马从这二十多侍卫组成的队伍的最前头折回。

  “拿来。”

  “什么?”他有些懵,不解地望着我。

  “皇上的信,你那应该还有一封。”我把手向他伸了过去。

  “……”素伦眼神闪烁,想说点什么左顾四盼却找不到话题。那通体枣红的蒙古大马被他勒得来回跺着马蹄子,甚不耐烦。

  “好吧,把你腰间短剑给我。”估计难为他了,他定是奉旨保密,那就另换一招。

  听我此言他却瞬间见鬼似的煞白了脸,按住腰间剑鞘满眼惊惧。乌兰布通那一幕犹如倒带的影片从头上演……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我数年前的那次鲁莽定是害他不轻。“红山”之痛是我的,何尝又不是他的。

  “放心,我答应过他不会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莽撞之事,找你要剑不过是想破开这个东西。”从衣领下摸到金链拉出那只“太平”。

  戈壁的阳光透过这块宝石,漫射出绮丽的光华。翠色中的那团若隐若现的丝帛记得他说过那就是可以保我太平的东西。

  *

  “是鸾,能保你太平安宁的东西。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事我却不在,你就敲碎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你怎么会不在呢,这辈子休想我再有寸步之离。”

  “人总有生老病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老了,再经受不住你出现丁点儿‘万一’!”

  “朕赐它名为‘太平’,定能保你太平!带上了,就不许取下。”

  *

  他的话犹自在耳,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万一”他却不在身边,我就可以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他留给我以防“万一”的“太平”。

  “让奴才效劳吧。”

  这忠心的侍卫之首虽谨慎得有杯弓蛇影之嫌,我还是理解地把“太平”取下递了过去,数年前就因为要他的佩剑而“骗”了他一次,呵……他定是记忆犹新。

  银光闪过,手起刀落。

  这只巧夺天工的鸾鸟彩羽尾部瞬间被一分为二,那切割的断面的边缘摸着整齐而又光滑约微还带着点我的体温。

  一团锦织从断裂处滚落……原来只是外层,里面包着块明黄色的东西,薄如蝉翼,却是两片。

  按捺不住此刻如擂的心跳,小心地抖开……那盖着皇帝之宝的传国玉玺的朱红钤印就这么跳入我的眼里,那朱砂鲜艳如血,烧痛了我的眼睛。

  “朕惟椒涂化,六恭佐中p之勤;芝检承恩,九室备内宫之选,隆仪聿举,宠命攸颁……咨尔蒙古呼图克图格格斤叶茉,端恪修型,嘉言懿行,母仪备美,躬全懿范。慈惠本乎性成,柔嘉维则;温恭笃于天赋,礼度攸娴。特晋封尔正位中宫,朕之皇后,申之册命。钦此!”

  这竟然是昭告天下,昭告朝廷的封后圣旨。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抖着手拉开另一片明黄。

  不再是官样文书诏令谕旨,薄薄的丝绡上那细若蝇楷的文字正是他的笔迹,开头的两个字“茉儿”就像平日里每次耳畔轻语。鼻头一酸,一片纱般的朦胧飘来让我模糊了眼睛。

  这是一份秘诏,只属于我的。

  “茉儿,你今天打开这个密诏的同时,也许就是我们阴阳诀别的时候。那一份圣旨你不准不听。该是让太子知晓自己母亲身份的时候了,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明白……”

  “虽受命于天,我却从不信鬼神。小时候我的玛法汤若望曾经给我批命,他说我命里充满刑冲刑克,注定坎坷。本是不信,后来在18年那次太和殿失火之后,一个来自西洋的占星术士也曾言我这一生是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的刑克之命。子不能认做亲子,妻不能认做真妻。没想到以后发生的种种却真被他们一语成谶。上自我的父皇母后,也包括当年的你,到如今三个皇后早夭,喜儿不能认作亲女,就连太子我也不能告诉他亲生的额娘是你。”

  “这一生自问能立天地,不惧命运,可你的两番离去却让我不得不信这命难道果真天定。虽生来是主宰万民的天子之命,做人行事从来不曾能有丁点儿恣意。茉儿,想给你的不能给,让我的命运累你终生无皇后实名,不过我一旦身后即会公诏于天下,给你这皇太后之名。生前不能恣意,死后定还你这个公平!这个是烨儿,最后能为你做的,保你太平……”

  滴滴眼泪滑落在马儿背上浓密的鬃毛中,瞬间不见。

  傻子!傻子!我却不想要这样的太平!这该死的男人知道不知道,没有他我怎么会有太平!

  傻子!傻子!老是自以为是的人,难道他还不明白我从不在乎任何虚名,唯一在乎的不过是他身边那个位置而已。

  他可知晓……

  蓝天中飞翔的雕儿,啾啾鸣鸣,相伴飞越万水千山,一旦伴侣亡逝,它也会哀鸣,它也会殉情。

  草原上奔跑的野狼,凶猛残忍,却一生只爱一个异性,如果对方死了,另一只自会绝食相伴。

  何况人焉?

  他可知晓……他若赴死我也必随他入那景陵。

  不!他怎么会有意外,我不允许!历史更不允许这个英明的君主早逝!

  抹落脸颊的所有湿润,修补好心里那个再不愿触及的窟窿,有了一番主意,正颜道:“素伦听旨。”

  素伦满脸惊惶,见我一脸严肃却不得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这位忠贞的臣子既然不能违抗王命,那只能以非常手段回到他身边去。

  “不是皇上的,是本宫的懿旨。”把那钤印着“皇帝之宝”的圣旨递了给他校验:“皇上已封我为皇后,我以皇后之名令你即刻回京把这封信和印章带给恭亲王。”

  “啊……”

  “我准备返回大漠追随皇帝中军,你另拨两名侍卫陪我即可。”

  “娘娘!”看了那封诏的素伦已是改了口,在地上连连磕头,抬起头来的脸竟沾满黄沙,他眼眶微红:“娘娘有所不知,皇上这次所为实是情非得已。就算一日一餐,中军所剩之存粮已不过五日所需。而到达土拉就算不在朔漠中迷失方向,走的俱为直线捷径,日夜相继却也要八日……”他伏在地上痛哭,已是泣不成声。

  “粮道果真出了问题,抑或,朝廷出了问题?”这几日但见玄烨脸色日渐沉重,对我却是绝口不提。我虽一直担心,可他每每宽慰我岔开了话题。

  素伦点头神色凝重:“不但只是粮道出了问题,这几日就连本该由朝廷返回的军报也没有收到。中军现在就象风筝,断了和朝廷联系的线。”

  朝廷……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现在皇太子督国理朝另加3位大学士辅政,会是谁干的?索额图?烨儿走的时候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他虽辅政却只是挂一闲名而已并未任何实权。

  我只希望,胤i,我的儿子,没有被蒙蔽利用,让奸佞之人擅权……不然……

  我看向那东南方的天空,骄阳似火,烈日中天。

  或朝、或夕,它周而复始,见证过多少兴旺更替?但,太阳就是太阳,弥久逾新,长盛不衰,偶来的乌云蔽日,从来只是暂时。

  “我心已决,我要回去找他!素伦,你是知道我的性子,康熙二十九年那次红山之痛我不想重演,这是于私。于公,此刻我告诉你的即是皇后之旨,该怎么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奴才明白!”他磕头效忠。

  果然是聪明人,不枉皇帝平日倚重信任……

  “皇上果真圣明,预测精准。临走前他对奴才说如果遇到现在此番情形,娘娘您以性命等相胁枉顾自己安全,许奴才以非常手段行事。娘娘得罪了。”见他起身缓缓走来,神色肃穆而又带着一丝歉意……

  歉意???

  啊……突然颈侧一麻,蓦地失去知觉……

  *

  外面纷杂聒噪,人声鼎沸。

  阵阵马儿的“嘶嘶”声里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清晰可辨。

  “娘娘,娘娘!快醒!”素伦焦急地唤道,声声入耳。

  哼,不就是你把我给弄晕的吗,这又来唤我做甚?头虽然依旧昏沉,可意识渐渐清明,当终于又有了这个身体属于自个儿的感知后,睁开了眼睛……

  马车正在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疾驶,车驾子发出“叽叽嘎嘎”的呻吟,活似就要断裂一般。刚清醒的我被这一番摇晃又弄得眩晕无比,摸着隐隐抽疼的头靠着车内的垫子坐起依旧感觉绵软的身子。

  “素伦,外面怎么了?”拨开车帘正待往外看去……

  “别看,请赶快换上这套蒙古装束!”他塞进车内一套蒙古女装,上面放着一封已用防水的牛皮封好的密折。

  “娘娘这个就是皇上要我拿去交给裕亲王的,你都带走,和多格一起走!有我和侍卫们在后面拦截,你们应该能跑掉。”

  “怎么了?”赶紧换上那套衣裳,手却有些发抖连扣了好几次腰侧的袢扣才弄好。

  “是一群蒙古人,虽分不清部属哪但定与准噶尔有瓜葛,不然不会和我们开打。多格,快!”素伦急急地唤道,抬着我的臂膀扶我上马,只见他身上的盔甲带着几抹暗红的血迹,不知道是来自敌人的还是他的创口。

  他刚才定与敌人厮杀护着马车冲出重围……阵阵金戈之身自背后传来。

  手却软得几乎拉不住缰绳,身下的马儿定是匹久经沙场的伊犁战马,打着喷鼻,蠢蠢欲动,似兴奋已极,只想扬蹄飞奔。

  极目远眺,东边黄沙滚滚,遮天蔽日。沙雾中只见侍卫们和上百的蒙古骑兵混战一起。这些随我回京的军士皆是皇帝身边百里挑一的禁卫,虽敌人数倍抑或十倍与我们但现在看来这暂时的胶着状态,至少能抵挡一时。

  这些蒙古兵来自东去西,到底是何方人马呢?这点人数也不可能是准葛尔部派的追杀皇帝中军而去的伏击。为我么?更不可能,就算军中出了奸细,那追来的方向也定是由西自东!让我一头雾水,莫非瞎猫撞上死耗子?

  “多格,带上娘娘即刻往南回京,什么都比不上娘娘的安全更重要!你明白么?”眼见那边有一、两蒙古单骑已冲出了侍卫队的防线,正往马车这边飞奔而来。素伦速速交代完毕就要打马掉头杀回去拦截。

  “喳!”

  重要……有什么事能比正饿困在旱漠的皇帝更中军的安危更重要呢?

  素伦高看我了。我的马术自己是知道的,我那点本事远远不够逃跑,不然他也不会给我准备马车。素伦毕竟不如“他”了解我。

  万般取舍计较,其实决策的时候不过心中一瞬,却已笃定。看看身上的蒙古衣裳……不如一搏。

  “素伦,把这包东西带上,赶快回京!记住!你现在担负的不仅仅是整个中军安危,还有皇上的性命安危,不可延误!”拿过早已包好的那包东西塞进错愕的素伦手里。

  “本宫懿旨:不准回头,违者斩!”随即在他马臀上狠狠一鞭抽去。

  “嗖嗖嗖嗖”远处几点寒芒叮叮叮地破空而来,那羽箭低得就像刚擦过我的发际再钉上身后的马车辕柱上。

  回头……只见跑在最前头的那匹马上一蓄着浓髯的彪汉正拉满弓弦……对着我……

  “把我抓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快!”喝令着被这一番突变搞得有些发懵的多格,他迟疑地拉出佩刀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肩头。

  “我是准葛尔部塔拉尔城主的女儿,被清兵挟持到此,快快救我!”菩萨啊佛祖啊保佑我吧!眼睛一闭我高喊道。

  记得玄烨那日曾对将士们说过抚远大将军费杨古攻下塔拉尔城,已报初捷,这就赌一把罢,希望那个什么塔拉尔城主果真有个我这么大的格格。

  “萨萨?”

  “是个女人!是萨萨格格!”

  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彪汉的脸大半隐藏在满满的浓髯下,分不清神情,但那鹰隼一样锐利的眼却浮上一丝犹疑和惊惧。

  他的手一抖,箭头却是指向了我身后的……多格。

  菩萨真的显灵了……一口气刚刚松下,这才发现早已汗湿透背,那束腰的蒙古长袍黏黏地贴在身上。

  悄悄侧眼,只见那一个枣红色的小点在南方的尽头闪烁跳跃,即刻消失不见。心里满满宽慰,安全了……至少带着救命之宝的素伦能跑掉。他安全带走了那属于我的最最宝贵的东西……他的“信”,还有我的……“太平”。

  闭着眼想锁住眼里的湿润却始终抑不住串串珠泪滚落,顿时洇湿了胸前那片衣襟。

  *

  “萨萨,你是萨萨?”

  直到下了马才知道这大胡子男人好是高大彪悍。看周围的人举止态度这以豹皮做帽饰的人估计就是这群贼人的头目了。他有着一双似鹰隼般鸷猛的眼,没被胡须遮挡的部分暴露出来的粗砺线条便像是最坚硬的花岗石刻。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很危险。

  我吞了下口水,微微掩饰自己的焦虑不安。听起来他和那塔拉尔城主的女儿非常熟稔渊源不浅,但为什么却又相见不识,没揭穿我这个冒牌货?

  接下来我该如何自处?这个人又是谁?一个个问题浪潮般瞬间袭来……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要命丧在这厮之手?我还没有见到烨儿脱离危险,平定准葛尔。一统天下。我不甘啊……

  我恨你!大胡子!我恨你这个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愿赌服输,如果今日果真死在你手上,就算做鬼我也自会看着皇帝为我复仇的那一天!

  瞅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的塔一般的身影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萨萨?”他走到我跟前站定,蹲下了那巨大身子,顿时在我身前笼罩出一荫清凉,把那烈日的灼热掩去了大半。

  抽了下鼻子……很陌生的味道,那刺鼻的皮革味夹杂着汗味还有属于这大漠特有的风尘。他伸出手来,似要抚摸我的发辫……当时在马车里匆忙中结上的辫子此刻已约显松散。

  “你走开!走开!我恨你!我恨你!”这野人想“碰”我!像是被烧到般断然拂开他的毛手,心里一急语无伦次地嚷了起来。含着泪朝他狠狠瞪去。

  “别哭,萨萨!别哭!我来晚了,我不知道塔拉尔城……已经……城主和夫人可好……”他见我哭泣有些手忙脚乱,连连安慰。

  呃?见他有些歉意着笨手笨脚安慰人的样子,心里一动……正愁开锁呢,这就有人及时给我送来钥匙。那……切就顺着他说吧。

  “城破……家亡……我一个人……”我哭天喊地,伤心得连连发哽,几个字几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像是悲伤已极。

  这眼泪倒不是装出来的,我现在是真的害怕,害怕这个“毛”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现我是冒牌货,一把捏死了我。更担心我这蹩脚的蒙语穿帮,我只能说简单句和一些单词,只能边想变说顺便加上……哭泣。

  “别哭,别哭,我不问了!唉……你随我先回孟纳尔吧。我们先和姐姐汇合然后再作定夺!清朝皇帝屠你家的城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孟纳尔?”我仿佛在哪听过这个地名,苦苦搜索着记忆中的只微片语,好像听玄烨嘴里最近常常提及……那定是漠西蒙古的一处地方,他还有个姐姐在那里,听他口气那个姐姐麾下应有不少精锐兵士,不然谈何向清朝皇帝报仇。

  “你不知道孟纳尔?”他诧异道眼睛微眯打量着我。

  不敢正视他心虚的眼,我眼神一寸一寸往下溜,停驻在他那乱草一般的大胡子上。

  他见我眼光所及……疑惑顿解,舒开了眉,朗朗笑出声来。

  “敢情你把我给忘了!也是……我们五年前订婚的时候我并没有胡子。”

  吓……订婚……我一个激灵,吓得忘记哭泣只是楞楞地盯着眼前这个“毛“人……

  “我是你的未婚夫穆夏!几年不见你就长大了……不少。”他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咧开了嘴笑道,那凌厉的斜眉此刻高挑,笑得灿烂而又愉悦。

  萨萨

  当南半球是夏天时候,北半球就是冬天。

  正如一些人正在享受灿烂阳光的时候,则必有另一些人在寒风中簌簌作抖。

  黄沙漫漫中一直往北行进,离穆夏的脸色越来越灿亮,就如同这晴暖的艳阳。而我却是越发寒冷犹如掉进严冰深窟……因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有他姐姐的身份。

  君子成大事者,必须当机立断,拿得起放得下,毫不迟疑。我虽不是君子却也对半月前的那次“决断”丝毫不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还是会让素伦代我回京报信。

  当视觉里不再充斥着本以为永远无止境的漫天黄沙,枯萎而狰狞的胡杨;那属于生命的绿就像魔法一般突然间跳脱出来,这才发现……我们早已出了戈壁。

  又见草原……

  漠西草原的初夏比京城来得要晚上许多,美丽得如同仲春。

  风偶尔轻轻地疏过白桦林,吹出口哨似的啸音;偶尔经草丛中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绒毛一样碧绿的草甸子上正盛开着深红的刺玫、浅黄的二叶舞鹤、雪白的铃兰、天蓝色的凤尾菊、还有和阳光一样明媚的金盏莲……各种各样的野花散发出来的芬芳在风里轻轻摇曳,沁人心脾。

  若不是因为身边还杵着塔一般的“敌人”,恍惚中我以为是随玄烨到了春天的南苑或者木兰。

  “前面!前面你看到了么,那蓝色的那片就是准噶尔的母亲――克鲁伦河,漠南塔拉尔城长大的你定是少见过这样大的河流吧。”穆夏指着那片幽蓝对着我说道。

  这些天来,我这个冒牌的“萨萨”立秉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沉默是金的道理,每每无视穆夏友好的搭讪只是孤独地呆在马车里偶尔撩开车帘看下外面。许是因为我城破家亡,悲绝哀痛,他虽有些悻然却也无见恼意,这十余日行来,倒也相安无事。

  “那边,翻过河的北岸那几座山就算是到了孟纳尔境内了。”

  在车里就听到有水流的声音,索性出来,换上一直系在车辕上跟着马车行进的那匹伊犁马。摸摸它黑亮的鬃毛有些心酸……如果还有什么留有大清的印记,除了这车,就是它了。朝升夕暮,物是人非,人生的际遇犹如戏剧般……无常。

  克鲁伦河虽没我想像中来的宽广,倒是清澈见底,水流极缓,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不注意看几乎不能觉察到河流在流动。

  大约五、六十米宽的河面浮冰并未散尽,水晶一般晶莹地荡漾在河上,随着水流的潺动反射出那本属于太阳专有的旖旎光华。

  久未见人烟,惊讶地发现对岸炊烟袅袅,有不少蒙古包驻扎在那里,及膝的草间偶见闲散的牛羊,这个世界有人居住的地方就代表离繁华不远,克鲁伦河俨然就是个分水岭了。

  “对面的可是穆夏将军一行?”见到对面百余人的队伍,一个声洪如钟般蒙古武士带着几名小卒骑马淌水而来,激起清脆悦耳的“哗哗”水声。

  “正是,你是何人?”

  “卑职特奉阿努可敦和可汗之令在此迎候将军一行。”

  “可汗?他也来了孟纳尔?”

  见穆夏语带惊讶,我也有些不解。路途上早就知晓他是准噶尔王妃的弟弟,但王妃在的地方噶尔丹那厮也在有什么稀奇。

  唉……马上又要见到“故人”,这次我有预感,我这个“萨萨”格格绝对不会像在穆夏这里过关得如此容易而又侥幸。

  上次见到阿敦是那红山之役,十年了吧,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

  孟纳尔城因孟纳尔山而得名。

  孟纳尔山其实不是一座山,是一群连绵不断的小山组成的“山脉”。蒙古人说的“山”其实在我看最多算是大丘陵。选在这里驻城是因为这些奇妙的山似天然屏障的花瓣一般把整个孟纳尔城紧密包裹,宛然是道道巍然不动的巨大城墙。

  这堪称天险的城池在军事上看来绝对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难怪噶尔丹要弃丰饶的准噶尔盆地却在这里据守与天朝的大军决一死战。

  “这城坚固得就像天山一般,原来本是木制,我和姐姐花了一年才改造成今天的样子。”穆夏一马当先,举起马鞭指着前方那排隐蔽在青山绿水中的灰色城墙,言语中不无骄傲。

  说实话,孟纳尔城严格说来只能算是拷贝了中原的某个州郡小城的常设布局而已,但在以游牧为主、蒙包为家的习惯迁徙的蒙古人眼里这以砖石为城的防御是很了不起的了。城门前方用巨大的树干设置了许多的鹿砦,和木制的塔楼,高大的城墙上满是箭眼,细细数来足有十余排可以布上近千名弓箭手,如果布防合理有序那这城的确堪称坚固难攻。

  不过,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噶尔丹要弃蒙古骑兵的速度、游击、适合打攻击战的种种优势不顾,却玩起了蒙古人不擅长的防守,心下有些疑惑。

  在城门外校验完了我们的身份,一个军佐过来牵走马匹,在前方带路。

  呵……一进门抬眼扫去,不由莞尔。蒙古人看来还是蒙古人啊,这城外面看似砖墙石瓦颇像那么回事儿,可里面却还是一顶顶帐篷如花般盛开,极目不见一间砖瓦房舍。那穆夏花了一年的功夫看来都用在城门城墙上了。

  “穆夏将军,可敦和大汗正在主帐议事,请随我来。”

  一看似与穆夏相熟的衣着蒙古开袍的汉子看到他身边多了个女人,上下瞥了我一眼,嘴上没说,脸上却挂着意味深长地笑容。

  “阿奇达,乱想什么,她是塔拉尔城的萨萨格格,我的未婚妻。”走在我前面的“毛”人给了那人一拳,把他推得往后连退两步。

  “塔拉尔?塔拉尔城已被满清狗皇帝的西路军夷为平地,城主一家俱与城共亡,没想到萨萨格格逃了出来,真是万幸,万幸啊!格格,快去主帐,你见了定会高兴,那里还有一位客人是您的表姐娜仁格格。”

  天……去见噶尔丹和阿敦已经够让我心惊胆战了,这又哪冒出一个表姐来!

  天要亡我啊,看来这个萨萨今日是再装不下去了。我这点蹩脚的谎言骗骗大个子“毛”人还行,现在却有两关等待着我去闯,而且还是自投罗网。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另外,心里还是存有一点小小的侥幸,虽过去十年,阿敦……可记得我和康熙的关系?

  也就是说……也许等待我的不是死亡而是……人质的命运……

  不怕的,只要素伦成功回京了,只要玄烨安全了,他定会来救我,也定有法子救我……

  相信他的能力,从来坚定不移。

  这就进去吧,见招撤招,勇者……无惧。

  *

  “哈哈!娜仁,萨仁,太阳和月亮啊今天都齐聚在我们孟纳尔,你们两姐妹是最最美丽的草原之花。”(蒙语中娜仁是太阳,萨仁是月亮。)

  大帐外的侍卫刚一通告,还未来得及迈入帐里,就听见那豪放的大嗓,带着热切的笑意……是噶尔丹没错,脑子里还残留着他嗓音的记忆。

  空气中飘浮着乳酪的甜蜜和烤肉酥香。眼未见其物,香味已扑鼻。大帐内不似在严肃的议事而在把酒言欢。

  烤羊腿、手抓羊肉、奶茶、马奶酒、莜麦面……堆砌满桌。

  厚厚的牦牛皮大帐中铺得花纹繁复而又精美的回部地毯,帐内两侧的毡墩上已坐着不少人,主帐正中的豹皮帅位上端坐着的正是这位五世达赖亲封的,准噶尔的丹津博硕克图大汗――噶尔丹。十年过去了,那身子挺拔依旧,唯两鬓间多了些岁月风尘特有的印记。

  “萨仁!萨萨,我可怜的妹妹,快来姐姐这里。”

  好娇柔甜美的声音,带着些儿哭腔……这味儿可不属于记忆中的阿努可敦。循音过去……

  这位已逾“知天命”之年的博硕克图大汗身旁的主妃位靠着的是一名不过二十出头的娇娥,合度的身躯裹在一袭华贵的镶有元狐软肋毛的开叉紧身长袍里,“不短,纤不长。”宋玉在《神女赋》中的那句话蓦地跳脱而出,只是约显丰盈。她哀切的向我伸出手来,眼角含泪,顾盼间美目生辉,我见犹怜。

  她不是阿敦!

  微一侧目,对上那一双约带惊讶的冷眸……离噶尔丹约两臂之隔的另一方宛然又是一个主位,下面一字排开列坐着十余名部将。阿敦正端坐在这方的首位,棕色的杏眼警惕地从我脸上扫过却不作片语,见我瞅来,微微一诧却勾起了嘴角冷然朝旁边她的“丈夫”和我的“表姐”看去。

  这帐内情形的诡异让我一时楞在那里,甚至忘记自命不保的处境……

  “她不是萨萨!可汗!这个女人不是我家萨萨!是个卑鄙的冒牌货!”那女人的惊呼顿时终止了这场还未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认亲”闹剧,一时间,帐内杂音四起,刷刷地冷眼朝我扫来……俱是满满的敌意。

  如果眼光能化作箭矢我此刻必死无完躯了吧……茉儿,要冷静,坚持过去,等待阿敦揭穿自己并宣布我的身份,也许会被羞辱,不过我能肯定他们定会觉得我活着做人质,比一具冰冷的躯体对他们更有用……

  我是他的女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也许会关系到大清帝国的尊严,皇帝陛下的尊严。就算会面临侮辱面临囚禁……但是,我却不能怯懦!玄烨……我定不会让你丢脸蒙羞,就算死也要死得庄严。

  骄傲地仰起了头,看向敌人……这个威胁玄烨江山太平的最后一个军事对手。

  “她怎么可能不是萨萨!我……我以前见过她的,你……是不是记错了?你再好好看看。”穆夏不死心地狠狠瞪向这个花容失色的“表姐”,额上青筋喷暴突,双拳e紧。

  “可汗,这个贱人冒充萨萨,定是奸细快把她拉出去杀了!说不定我妹妹就是被这妖精给害死!呜……”

  这个女人泪眼滂沱拉住噶尔丹哭泣,虽是嚎哭,那火候却掌握的恰好不会让人厌烦生倦,只让人觉得哀怜。指着我的手有些颤抖,梨花带雨的模样像是受尽委屈,可向我瞥来的眼里却满是怨毒与恨意。

  唉……美人泪历来是让铁血化为绕指的武器,我看向噶尔丹,却见到他正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并未受到身旁美人哭诉的影响,冷冷地瞅着我带……阴深的眸子中却带着一丝几可不辨的犹豫。他也想起来了?

  “你是何人?”他微一示意,帐内的窃窃私语立停。

  “我是……”感觉到身旁那炽热的视线却无暇顾及。穆夏,对不起了,骗你这么多天,不过茉儿也是迫不得已。

  “她不是萨萨!”清亮的女音在帐内响起,高昂而又清晰,那语气里不容抗拒的威严即刻打断了我的话语。

  她的丈夫犹疑地朝她看去,看向自己这位大妃的眼神不再似十年前那般热切亲密,隐着一丝提防与狐疑却是静默不语。

  “她是俄罗斯人,叫杰西。”她脸对着噶尔丹轻道,眼却有些玩味地盯着我。

  轻拉长袍,她站起身来,缓缓走下主位有着两步台阶的高台,脸颊两侧长长的珍珠缨络垂饰随着脚步的移动在红色的火狐坎肩上晃悠摩擦,发出“叮叮”的声音。

  “欢迎来到孟纳尔,我们尊敬的俄罗斯大公阿列克谢?尤里派来的使臣。”一抹微笑在她麦色的脸上缓缓绽开,高贵而又神秘。

  诺言

  原来与穆夏的大漠之遇并不是偶然。

  准噶尔果真与沙俄暗通款曲,俄国答应给噶尔丹今年春季供两万条火枪和五十门子母炮却迟迟未到。直到康熙准备亲率大军亲征准噶尔的消息传遍草原各部,沙俄那边才传来通知,穆夏特奉令去漠北接手这批军火,可接连等了十余天也没见一星俄国人的影儿。遂怀疑是否被皇帝大军所截,正沿着清军中军的脚步赶来打听的路上,却遇到了我和素伦一行侍卫……

  “姐,她真不是萨萨?”

  阿敦的大帐里,暖香温软。

  烧着一种采自漠西蒙古草原上的一种香草籽加上赭土、黄铅、花精、香蜡、香液及麝香所制成的一种香片,顿时驱散了那仿佛天生就属于蒙古人特有的牛羊味道的浓腻腥气,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我坐在一个漆着回纹的木凳上,凳上铺设有包着厚垫的软绸,坐着倒也舒适惬意……仔细打量起她这和别的帐篷相比显得精致而又女性化的大帐……呃,不过仿佛少了点什么。

  阳刚?对!那属于男人的那份味道……这大帐内丝毫没有噶尔丹――她的丈夫的丁点儿痕迹。

  她摒退了左右,却是没搭理自己的兄弟,对着我眯起眼睛笑着:“茉儿,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恩,十年了吧,阿敦。”轻轻地叹道,望着她有些出神。近看……她眯起的眼角已布满细密的鱼尾纹,层层珠络包裹的发辫也能见到银丝夹杂。看来,岁月并没有宽待她。

  她跟随着我的眼看向垂在胸前的发辫,笑意更深:“是六年,今年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你这贵人的记性怎么还不如我。”

  哦……是,红山之役到如今是只有六年,可我关于她的记忆却老是定格在当年的初见。那个场景就象电影胶片常常倒回重现,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神气而又飞扬,绯红色身影像花儿一样在那绿色青纱帐的草原上盛开,那银铃般爽朗的声音悦耳动听:“我叫阿努,他们叫我阿努可敦……”

  “哪个男儿不爱俏,唉……你今天也见到了,我们大汗有了新的俏,我老啦!你倒是保养得好,看来在宫里就是不一样,不似在这大漠,再娇柔的肌肤也经不起风沙的摧残。”

  “宫里?”穆夏一头雾水看了阿敦两眼又直直地朝我看来。

  这穆夏今天也够可怜了,完全搞不清楚状态。不过,不知道这个在方才大帐议会上给我圆谎的阿敦接下去打什么主意,我这会儿却不知道怎么解释,避开了他惊讶的眼神,讷口不言。

  她瞥了下她母族里年纪最小的亲弟弟一眼又看向我:“难怪你能让穆夏错认作萨萨,看来连老天都是偏心的,竟不曾在你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连这身子也苗条如昔犹似闺女,这些年你竟没为‘他’生育?”

  “他?哪个他?”穆夏瞪圆了眼几乎吼了出来,震耳欲聋。

  这一番话立即让那“毛”人气得直吹胡子,也让我晕红了双颊。

  我们已有一子一女,并没想要更多……这容颜嘛,平日用现代学来的美容知识保养得法,皱纹来得缓些,不过最近这一、两年就发觉脸上的肌肤已远不若当年紧致弹性,细看不得。

  不过和这个时空的女子,三、四十岁就如老妪的模样打扮相比而言,就算我说出我的真实年龄也只怕他们说我夸大,也难怪阿敦感叹岁月不公了。

  “穆夏,你姐姐说的是真的,我真不是萨萨,也不可能是她,因为当时……”我思索着措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不是萨萨那你怎么知道塔拉尔城被清军所毁,又怎么会被清军挟持,出现在戈壁?”

  因为……盯着这“毛”人,有些恼,我怎么会料到他平空出现在我回京的路上!

  “她被清军挟持?”阿敦微诧,收敛了方才的放松神情,反问着她兄弟。

  “是的,好几十名,身手都不错,要不是我们人多……哼,萨萨,哦……她,就……”这汉子实在不善言辞,完整的句子打了好几个结。

  “她怎么可能被清军挟持,穆夏,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女人么?”阿敦打断了他兄弟的话,正颜斥道。

  “谁?”

  “康熙。”

  啊……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那在大帐中当着噶尔丹和众部将又为何说我是沙俄的使臣,原以为,原以为……一时,我楞在那里几若木雕,瞪着阿敦说不出话来。

  说不出话的不只是我,还有另外一个。

  一时,帐内阒静,只闻得帐内暖炉里的果木炭,“噼噼啪啪”被火苗吞噬的声音,燃得正欢。

  “穆夏,你可明白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告诉你这个?”阿敦紧紧盯着弟弟,见他不语又抬高嗓音重复了一遍。

  “明白。”许久……他才出声,那两个字干涩的如同自齿缝里挤出。

  “那就好,你去吧。”阿敦听到他的应诺,仿佛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摆手示意。

  穆夏对着他姐姐微一点头,行礼告退……一双沉甸甸的牛皮方头靴迈入我低着头的视线中站定,我抬起头来想对他再说点什么,却对上他的眼……漆黑的眸子里除了满满的伤痛,我还看见恨意。

  他……恨我?不过,也好。

  穆夏……对不起。

  *

  “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

  靠在软垫上的阿敦此刻看来不似在人前惯有的那般王妃威仪,羊脂烛的火光在她身上投出点点跳动的暗影。

  “这孩子对你动了心。”她轻笑着。

  她的笑声还是那般清脆,犹似银铃。她的脸半明半隐在光与影构成的如梦幻般魅惑的景象里,突然觉得就像带着一副“假面”,那拥有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的主人仿佛又回到过去,如未出阁的女儿般年轻。

  “他是我最小的弟弟,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肠子是直的,心是实的,什么事情就只认死理儿,把心装得满满的。所以,如果我要让他死心,就得先打碎这颗心。”她看了我一眼又道:“而这锤子,就是你背后的真实,康熙的女人……呵呵。”

  “不怕他说出去?”

  “你是说那边的人?”她拉了下嘴角,“不会的,他和我们伟大的丹津博硕克图大汗可不是一条心。”

  那就是和自个儿的姐姐是一条心了,这对曾经生死与共的夫妻之间这些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曾几何时,阿敦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却只为了帮自己的丈夫拖延一刻逃跑的时间,如今……

  “穆夏说遇到你的地方……让我有些好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清军定是遇到了麻烦,不然皇帝怎么会放你一人回京?”她锁住我的视线缓缓又道:“这麻烦我估计是……粮草补给。”

  她最后的这句估计只言却不是问句,眼神与她交汇……心中豁然明亮。我说准噶尔怎么敢公然挑衅天朝皇帝的威严,屡屡进犯,看来果然有万全的准备。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记得玄烨最近在昭仁殿挂上这么一个联子,呵……她是准备攻我的心么?我虽是救过她一命的恩人,但同时却也是她的敌人。

  阿敦在噶尔丹面前既然没有拆穿我的真实身份,自然是有她的打算,我虽猜测不到她准备拿我怎么办,却能肯定她不会像我当年放走她那样让我逃跑。

  她不似我。不然……她就不是我心中的阿敦了。估计此刻我眼中带笑,见她微微诧然的神情,笑意顿时扩散开来继而爬上我的嘴角:“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筹划经营多年,却所托非人。”我对着她眨了下眼,叹道。

  “何讲?”一扫先前看似慵懒的模样,她坐直了身子,眼睛骤亮。

  “以准噶尔的兵力想与天朝军队博弈无疑是以卵击石,这个道理我想在乌兰布通一役后你们应该明白。但是准噶尔却依旧敢犯天颜,一再犯边寻衅,自然是有恃无恐了。”脑海中一直模糊的东西此刻清晰无比,就象有一道灿亮的光束把所有片断都串通起来。

  “这个最大的恃,是买通了朝廷某人做内应;又或者和某人有契约协定,如果这次合作能把皇帝饿死在大漠……他许给准噶尔一个光明无比的未来?完成统一漠西、漠北、甚至漠南蒙古的夙愿,做一个能与大清皇帝并列的蒙古天可汗?”

  见她脸色微变,我知道我已经踩着了猫的尾巴,继而道:“这是其一。其二,这个恃除了准噶尔内部的支持,除了回部、西藏、青海……应该还有外部的支援,那就是俄罗斯承诺的火枪大炮了。可惜啊可惜,这些远道而来的武器却被俄国人准备当作礼物奉送给皇帝陛下。”就赌这一把吧,穆夏本是去接那批俄国人的器弹药,不是出了变故么。

  “你说那些火枪现在在康熙手里?”她提高了嗓门,瞪大了杏眼,不无惊惶。

  我点点头……她霍地站了起来,正待唤人,却又想到什么镇定下来。

  “你说的定是谎言!前些日才收到消息,清军的粮道供给不力,皇帝中军正饿困在戈壁!”她眯起了眼睛危险地看着我,一瞬不瞬。

  “所以我说你所托非人啊,被那人的假情报给糊弄,这不过是将计就计故意让你们放松警惕。要知道这信使者能穿越整个大漠的这些时间,皇帝的中军不知道又前进到了何处,也许……就离孟纳尔不远。”

  “如果你所说皆实,那何以至于出现在戈壁让穆夏所擒。想康熙打仗都还带着你生怕有半步别离,要不是因为中军缺粮又怎么会提前让你单独回京?康熙的口才我早有耳闻,想不到连他的女人也善辩。呵呵……差别点就被你骗了,茉儿。”

  “唉……你才说过我的记性不如你,原来你也善忘。”摇了下头轻笑道:“看来你却是忘记我当年做过俄国大公尤里的翻译。收俄国人的礼物嘛自然要派一个皇帝信得过的又精通俄语的人,我不就是最恰当的那个人么?”

  “哼!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谎言!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泄露了清军的秘密?”

  阿敦再不能维系面上的平和之态,那本是悦耳清脆的声音此刻听来也有些尖利。呵……往往问为什么的人,心下已是信了,不禁莞尔。

  “因为呀……我想让你们明白这一仗毫无胜算可言,最好知难而退,早日送我回到玄烨身边去。”

  本是似笑非笑,说得也亦真亦假,可是到后来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已是内心酸楚红了眼眶。

  这……本就是我内心最最真实的渴望……早日与他相聚。

  阿敦见我泪眼迷离,真情流露,已是信了大半,轻拍额际吁了口长气。

  “罢了……茉儿,可愿和我一赌。”转眼间,她恢复了神气,眼神决绝似做了决定。

  “赌什么?”

  “赌命!”

  “啊……”盯着她,见她不是说笑,神态安然。

  “算了下时间,如果你所言确凿,不到十日皇帝的中军必会出现在孟纳尔附近,若果真如此,大势已去,我自会随大汗血战到底无论生死。到时候我会提前开启城门放你回去,不过请带走我的小儿子巴特尔。”

  她眼神黯淡,说到儿子我的心也不禁一软,她承诺放我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孩子留一条生路,危难面前她没有忘记的角色……也是母亲。

  “如果十日不到,你的皇帝陛下定是饿死在大漠,那你……”

  “我必与他赴死。这命……我赌了!”

  伸出手去,让她在我掌上轻轻一击,“啪”地一声响起。

  虽不是君子,但是女人的承诺,也可以……一言九鼎。

  我信她,诚然,她也信我。

  *

  古往今来又一春

  百花怒放燕争鸣

  独杯空照月无影

  留得残烛待天明

  世事难料风无形

  流云长天几时晴

  空叹悲欢无人听

  风月雪城几时宁

  -----------《忆长安?吴品醇》

  *

  都说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十日……竟是太长。

  我与阿敦之赌约的胜负输赢在立约后的第三日就有了端倪。

  噶尔丹的大本营巴颜乌兰来了四个厄鲁特人,这四个厄鲁特人是噶尔丹的亲近属下平日常在孟纳尔和巴颜乌兰来回往返,这并不奇怪。但他们却带着一车的礼物,其中有银狐暖帽、蟒袍、妆缎褂、纯金钩,并巾缨带、帛十端和银五百两。各将士只道这人抢劫了一票肥差,却见那四人恭谨地给噶尔丹跪递上一封黄皮册子……竟是皇帝的敕书。

  “朕大军已于尔逼近,西路兵俱已到土拉,东路兵俱已溯克鲁伦河而来……朕乃不忍生灵横被锋镝,是以抒诚遣使,朕与尔等靓面定议,指示边界,尔照旧贡献贸易,则尔国安生,而我边民亦安……”

  看着那敕书上鲜艳的朱砂印记,瞬间模糊了眼睛。这薄薄的册子此刻对我而言重似千钧,手一抖……掉落在地。

  我只知道……圣躬安好。这个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大汗怎么说?”阿敦急急问道。

  “大汗坚信皇帝的中军已被饿死在朔漠,这不过是西路军使的烟雾伎俩,叫我们休被蒙蔽全力准备应战,只要支撑过这段时间待北京传来立了新君的消息,就是我们一统全蒙古之时。”

  阿敦的脸色却不若这厄鲁特信史来得好看,她和我都知道,也许……被蒙蔽的不仅仅只是这些将士。

  “这真是皇帝的?”她转头问我,我抹了下脸,点点头。

  “茉儿,还不到十日,我还没输。”她跌坐在宝座上神色惨淡。

  是的,一封敕书定不了输赢,而我更想见到的也不仅仅是那一张纸。我想看到他的黄龙大纛旗在天空中飞扬,还想看到他的戎装身影出现在千乘万马的中央。

  我……也还没赢。

  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