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 4.18

佟妃

  世事本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是在政治场上的角逐分胜负、定输赢可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有时候只需要一夜,或者仅仅是一瞬,在那一瞬间揣测准帝王心思,能想皇上之所想,能思皇上之所思,紧紧跟随皇帝陛下站队正确,才能永远立于宦场浪潮最高处……那最风光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是女官,无法去前朝,太皇太后出殡后康熙朝的第一个早朝场景肯定非常激烈,因为玄烨快正午时才宣布退朝。

  从那天以后,弹劾明珠的雪片一样的奏章一送进乾清宫来就象遇到火似的无声无息地化掉了。

  我知道……明珠安全了。这次他头上可是戴了只无敌金钟罩,因为……皇帝陛下站在了他前面,为他挡下了一切明枪暗箭。

  本来大家见庐次中的圣上对明党余国柱、张F甚是震怒,揣测上意后,准备一人倒众人推。大理寺等六部官员都均上了折子,据说刑部连拘捕明珠党羽的票拟都起草好了,就等着这次借风吹火一举歼灭明党。可除了明珠因为是待审之身被暂时免了进上书房的要职……这案子这一月来也不见皇上提及,这就被搁置了起来。

  又是一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宫里的宫人们都换上了当季的衣裳,柳青湖绿的颜色给这一年显得太过凝重哀伤的宫廷来了几分欣意。

  “都是你的,茉儿。”

  一叠黄色绫绢封折出现在眼前,打开见里面淡黄色的细宣纸芯上用墨端正的写着小楷。

  “西洋水晶琉璃多宝盒两件、苏绣双面紫檀孔雀屏一件、雕漆梅花瓣多屉香盒四件、金镶翠玉碧玺纽扣二十枚……”这不是宫中常见的大臣们送礼上来的进单么,逢年、节、太后、皇上的万寿节就会出现的东西有什么稀奇。

  东西虽然不稀奇不过这送东西的时间却我奇怪。最近又没有什么大节日,烨儿的生日是下月,怎么就有人打着进献万寿节礼的招牌送礼单来了。

  “东西可都是好东西,不过倒象是拍早了马屁,烨儿你的万寿节还有一个月呢。”一张一张翻着进单,册子轻飘飘的薄薄的,可里面的东西可是重得很那。

  “他倒是聪明,把好东西都送宫里来给你‘保管’,这样也省得去抄他家了。”他似笑非笑地言道。

  明明是敬贺皇上万寿之礼,怎么是给我保管,不过东西倒真对我的胃口,呵呵……等再过几天,天气暖了,把它们一股脑儿带去畅春园赡宁居后专为我建的新“无忧阁”。

  “看内容就知道他不是在拍我这‘皇上’的马屁,都是些女人喜欢的东西,看来那日你去他家做了次贵人。我说呢,明珠怎么倒戈找人骂自己,原来背后有你这个高人加贵人。”

  悄悄瞅他一眼,见他只是淡笑,摊开书案上的薄宣,提笔几划一棵苍松跃然纸上。我接过万安的手,殷勤地拿过墨来在那块如婴孩儿皮肤般滑腻的端砚上轻轻研磨起来。

  “明珠本就不是笨人,早年的他办事聪敏利索,我是极喜欢的,另外他对你其实很忠心……烨儿你不怪我帮他吧?”我偷觑着他缓缓说道。

  一袭箭袖掠来,收走我手上的墨:“真真可惜了这宋墨了。”低头看去,砚旁仅是团团墨迹……唉,毕竟在他面前沉不住气,心里紧张,手也跟着抖,本来是在砚里磨的,磨啊磨的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桌子上去了。

  他拉过案头搁碟中的白棉布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拭净:“有的人心思虽聪慧却从来学不会掩饰情绪,有点事就挂在脸上,唉……这辈子你说个谎都很难骗到人。”

  那是因为身边的人太会骗人,我这个业余的和他的专业演技能比嘛,翻了个白眼心里恨恨道,可脸上却挂上娇颜:“这个性是爹娘天生生的……后天嘛,自然是相公给惯的,笨就笨一点好罗。”

  “惯你……我愿意。”

  好象我的回答他十分受用,他蘸满墨在宣纸上一抹,苍松旁立刻多了几块深深浅浅湖石。又换了只小毫勾勒出两只仙鹤。

  “高士奇要辞官丁忧了,这副松鹤延年是赏他的饯行礼。”

  啊……目前上书房内阁大臣也就四位,明珠、索额图、高士奇、和新进的张廷玉。明珠现在已被免了内阁大臣的身份,高士奇又辞官……也就是说,他早就准备大换血了,连我去明珠府……

  “连稻谷放久了也会生虫,这人也一样啊,只是没想到你会帮明珠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夫人既然开口帮他了,我只有一保到底。这次就这么便宜他了,他能不送你厚礼?”

  “你怎么知道是我教他的法子?”就着他手帮他吹干画上的墨迹问道。

  “还用问么?”他瞥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个天下最好笑的问题。

  呵……不用找他要答案的,答案就在眼前……那是因为他给朝堂上臣工们看的是皇帝陛下的面具,而在乾清宫的我的面前从来都是最真最真的自己……

  从来不喜欢被臣子看透心思的他,被明珠如此精准的把握……这幕后策划自然是他的亲亲老婆我罗。明珠的这点“薄礼”我就笑纳了,可不是收贿赂啊,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在皇帝面前收的……恩,臣子送皇上的,我再盘剥皇帝陛下的。

  想着想着手就伸向了那进单……

  “下月我的万寿节,进单你看都看不过来呢,另外入贡的有朝鲜、安南、琉球、暹罗……还有噶尔丹。”

  啊啊,朝鲜的参、安南(越南)的沉香、琉球的珍珠,暹罗的象牙……我眼前无数宝贝在幸福地飞舞。我决定了,在烨儿生日农历三月十八前我得把畅春园里那个“无忧阁”再扩建大些,变“无忧堂”把。

  羊毛果真出在羊身上……当年,我的大手笔捐献举动果然英明无比啊,这不,相公金口一开,连本带利息都回来了。

  我得意洋洋地眯缝着眼打量着皇帝陛下,象玩味一件精美的瓷器。“吱”在那同样和瓷器一样光滑的下巴上奉献上红唇,亲上一口。

  “呵,你这储物习性多年未变,乾清宫早就没人能和你比啦,你马上要变畅春园里最富有的人了……也许,比天子更富有。”

  “天子?我从来都比你富有!”

  “……”

  “你看看你的书房!昭仁殿里除了摆设和几副字画和花瓶值点钱,你又没有收藏小东西的习惯,也不聚财,到手的好东西在你手上捂都捂不住,不是赏这个就是赐那个……”

  “茉儿,我是皇帝。”他把面前这个说起钱来就喋喋不休的女人揽在腿上提醒道。

  “那又怎样?”全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好像是不需要聚财……

  “钱都在国库,钥匙在户部。”他耐心的讲着道理。

  “那能让户部马上开库取银子的金牌在你东暖阁的抽屉里,那能任免户部官员的玉玺在你书房的柜子里,而它们的钥匙都在我这里,所以我还是比你有钱!”

  “……”

  “我还没说那唯一的一次你带我去天桥……呜呜呜,好不容易伟大的皇帝陛下有空带我出去玩,我看中了东西却没钱买。”想起去年那唯一的一次宫外游,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个……那个当时你缠得紧,急着走,是真忘记带钱了。”恩……宫里呆久了人都变傻了,我也忘记了带钱了,硬是当了一根簪,我上好的翠玉蝴蝶簪啊。

  半埋怨半嗔怒地瞅着他微糗的脸,呵呵……我是故意的,实在是极爱看他这个样子,一直高高在上神一样万能的他难得出糗,他那对我无可奈何的沮丧模样……百看不厌。

  *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实在看腻烦了朱墙琉璃瓦,一心念着园子里那湖光山色的青翠,刚一脱下棉衣就央求着他早早进驻畅春园。

  就象鱼儿离不开水,我发现我也离不开这个名字中有个“春”字的园子……皇家的别苑,我的第二个“家”。

  依在前湖的桃花堤的湖石旁,看幽蓝的天空,夜幕低垂,那满天的繁星点点,挨挨挤挤地,几乎要掉到地上。遥遥看着寿萱春永殿里宫灯高悬,那片天空也格外的灿亮,晚膳食他翻了几个草原上远到来的几个王爷的膳牌子……其中就有我的“父亲”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

  “小七,你们家娘娘身子好些了吧。”

  唔……额真丫头的声音,小七?是皇贵妃佟佳氏吧,玄烨的亲舅舅佟国维的女儿,当今没有皇后,这个体弱多病的贵妃就是后宫中的头牌。

  那个宫女“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俯耳给额真说着什么。

  “啊……咳血?”

  “……你别告诉别人啊,连太医都不知道的。”那小丫头低叹了声。

  佟贵妃咳血?天……我知道这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再也按捺不住,转出身来。

  “小七,带我去见你家娘娘!”

  *

  丁香堤后的留春阁就是佟贵妃在畅春园的住处,这几年来,从首驻这园子伊始,每次皇帝都没有忘记他的这个性格气质极象自己母亲的亲表妹。

  刚进得垂花门若有若无淡淡的丁香花气随阵阵晚风萦绕鼻息,回廊那边传来叮咚之声,有人在弹筝。

  有云“心乱则音噪,心静则音纯。心慌则音误,心泰则音清。”听着“铮铮”的琴声如流水般平和纯美,她心此刻应该很静。

  亭中卷下薄如蝉翼的江宁软纱,正中那个单薄的鹅黄色身影正在抚琴,墨色的长发没有挽起,松松散散的披在背后,随偶尔偷袭进亭里的轻风左右摇摆……

  见我们一行人踏夜而来,她脸色有些诧异,右手的玳瑁指甲拉完一溜高高低低的琶音,琴声嘎然而止。她微侧脸见那叫小七的小宫女不自然的神色,再转过头来看向我时,已带上了然的微笑。

  “茉儿,你来了,坐吧。皇上知道了?”说话间,她拨下右手的四枚玳瑁指甲小心的放进檀木盒子里交给旁边的宫女。这副悠然的举止、神色,让我真是怀疑小七那话的准确性。

  “茉儿见过贵妃娘娘。皇上要是知道,铁定亲自即刻赶来,茉儿……也只是刚刚知晓,娘娘身体……”

  她斜了小七一眼,见那丫头的头垂得更低,可怜兮兮的,轻吁一口气:“还不是老样子,不见得好,也不见得坏……只是最近……咳咳咳……”突来的一串急急的咳嗽,让她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些会儿,随手把手帕一揉递给了身边的丫头。

  佟贵妃性情恬淡,话语极少,不管是当年的苏麻还是现在的我,除了年节问礼外和她都没有什么太深交情。不过此时见那丫头接过手帕打开一看就流泪的模样,我心也紧紧抽了一下……小七说的都是真的。

  “茉儿,可愿和我环湖走走?”

  看看月色,快戌时了吧,他此刻只怕是觐见完毕回了澹宁居,不过……见她的样子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她有什么要对我说么?

  “很早就想和你象今天这样谈谈。”

  她手轻轻伸过来拉住我的,很冰很冰……月色把她的衣裙镀上一圈银光,我突然感觉这一切如同在梦境。她拉我同坐在一块平坦的太湖石上,按住我手不让我施礼。

  “有一件事情一直想拜托你,从……从我第一次咳血那天起。”她淡淡的开口了,说起咳血语气清淡得如同在说别人。

  “贵妃娘娘,您为什么不让太医和皇上知道呢,现在太医院新晋了好些名医,你的病……”

  “我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久病成医,我自己知道的。”她按按我手,笑道。

  望着她这和月光一样淡的笑容,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点头:“贵妃娘娘尽管说吧,只要茉儿能做到,定为你去做的。”

  “别叫我什么娘娘,在皇上心目中,也许只有她才能叫作娘娘,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姐姐吧。”

  她说的可是赫舍里皇后?我心一紧,道:“现在中宫位虚,贵妃娘娘身份地位等同皇后,茉儿觉得您同皇后也没什么区别,茉儿只是个宫女,身份有别,怎么敢叫娘娘姐姐。”

  “皇后?呵……你说的赫舍里么?我和她有些地方还真象呢。”

  听她幽幽说道,我不解地瞅向她。

  “皇上当年要靠索尼家除掉鳌拜,所以赫舍里能做皇后。而现在,也许……我也能做皇后。”

  吓……我惊讶地看向面前这个一直印象中恬静少言的她,她戏谑地瞧我眼又道:“因为,皇上现在需要用我父亲来除掉索额图。”

  她的父亲是皇帝的嫡亲舅舅佟国维,是代替明珠补进上书房的新相。年初开始一入内阁上任,便连连提奏,将六部官员换的换,整顿的整顿,此时在朝中地位并不亚于索额图。

  “皇后……在他心中,不过是个最大的官衔……赏赐给朝中最有势力的家族用以平衡罢了。”她嘲道。

  实在是没有想到平日里弱不经风的她会有这样的心思,我怔怔地看着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她。

  “皇上对赫舍里皇后情深意重,天下都知道的,贵妃此言……”

  “对皇后情深意重?那是这个宫里最美丽的一个谎言!我是和赫舍里同一年进宫的,难道我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前两年比较得宠的德妃、良嫔又象谁?咳咳……”她急急说着,不顾这一连串咳嗽,只是两眼炯炯地盯着我。

  “茉儿进宫不过数年,自是不知道这些。”却不敢看她此刻灼热的目光,我低垂视线呐呐道。

  “苏麻……你真不知道?”

  吓……我猛地抬头对上眼前这试探的眼神,见她眼底的玩味越发深了……记得那人曾经说过,这辈子我说个谎都很难骗到人的,又被诈了。

  “原来你果真是苏麻,刚刚我只是猜测,此刻却能确定。”她高兴地瞅着我,象是很开心。

  “您请说吧,有什么事茉儿能帮上你的。”不想再与她在这个问题上转悠,直接开门见山吧。

  “我没多少天日子了,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请在我走后帮我照顾我的四格格,她说她最喜欢最佩服的就是喜格格这个大姐姐,而喜格格是……所以……我想到了你。你也做过额娘,定能理解我这个母亲的心……”

  说起女儿,连对自己生命都不在意的她此刻泪盈满眶。这一刻,忽然觉得我和她的心是那样的近,因为……同为母亲。记得我离开喜儿的时候喜儿也只比她的四格格大一、两岁而已,都是这样大的孩子,失去母亲……

  “为什么,你选择我?”再不顾及什么宫礼,轻轻抱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因为……看纯僖和太子就知道,你的孩子,就是……他的心。”

  英雄

  又是一个盛夏,骄阳是否如火,我不太知道,只闻得树上的蝉鸣得益发卖力欢腾。

  日复一日,却又日日不同,生活可以重复,时间却无法重叠。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只要你有一颗善于触摸的心灵,你会在日常生活中领悟生命之美无处不在,小小的细节常常可以让人感动、快乐……我发现我真的很快乐。

  清溪书屋外,小溪边有座全楠木搭建的“流澜亭”,四方攒尖顶的亭角放下四帘细竹卷帘,隔出一荫清凉。靠北的那面半卷,放进一扇光亮和夹杂着楠木香气的许许清风。

  舀了勺冰镇桂花酸梅汤放在嘴里,把手上的书卷翻了一页,多好喝的酸梅汤啊,多惬意的日子啊!伸个懒腰,看看亭里西侧的那人,唉……工作狂,一个多时辰就没见他换过姿势,连水也没喝一口。

  “一点儿甜水就让你乐成那样,真是好养。”

  唔……他在看我?凝眸对上的那双眼睛带着点疲惫的笑意。见他案上的几叠折子海拔矮了不少,工作狂准备休息了?

  “无欲无所求,生活又这么美好,自然快乐。”抬头见帘后溪畔那簇栀子花正开得正盛,雪白雪白的一片,从青翠的丝竹帘的夹缝中阵阵钻入那沁人心脾的花香,灿亮了我一个下午的心情。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无欲无所求,我无法做到,所以……看你快乐我也高兴。”

  真的无欲无求么……一个影子浮现,心却不确定起来,也许我高估了自己。只要是人都有希求,不是吗?天天都能看到太子来他阿玛这里请安,我却不能认他,每每想到心总会一紧。

  “烨儿,宫里头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以前苏麻的身份?”

  “不少。”他眼睛瞬了一瞬。

  啊……犹疑地瞅着他,这话什么意思?

  “知道可没胆子敢传就等于不知道。”他用手捏捏眉心又道:“除非,我想让他们传。”

  哦,他的意思可是说赫舍里的那个版本……

  “谁又在你这里提及了什么么?”他语气一凛。

  “没有,没有。嘿嘿……这酸梅汤又冰又解渴,你要不要来点。”看他好笑地瞪着我,对哦,他是不爱吃太甜腻的东西。手一拍,唤来帘外侍侯的小九子,给他主子沏上新茶。

  “是佟妃吧,记得那晚你回来神色不对。”喝完茶,他微眯盹了会,我还以为他在假寐呢,突然出声。

  唉……在他面前我怎么就犹如一张白纸,这人的记性也该死的好!我不置可否,喝着小九子给我换上的冰奶子,继续看着我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本就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文言文,此刻更是象一堆乱玛在我眼前晃荡……

  “她想要什么,我知道。”象权衡许久,他轻道。

  *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因为佟贵妃病情加重,今年不到立秋就早早离开园子回京。

  癸卯晚上,病重中已是弥留状态的皇贵妃佟佳氏被突然册封为皇后。第二日清晨,皇后崩,谥号孝懿。

  “一、二、三……额真,你知道吗,已经三个皇后薨了。十三年的赫舍里孝诚皇后、十六年的钮祜禄孝昭皇后、今年的佟娘娘孝懿皇后,他们都说皇上,皇上,那个……克……唔晤”是小七的声音,最后的声没发得出来就被额真这丫头死捂住不让说。

  她家娘娘殁后,我做了四格格的养母兼教养嬷嬷,这丫头也跟着过来了。

  “天,这话也是说得的?你多少个脑袋啊。”

  “那个……茉儿姑姑还在午睡吧?”那小七细声细气的声音,让我在半睡半醒中带着笑意,这丫头铁定现在吐着舌头在说。

  “恩,小声点,这样的事情你也敢嚼舌头,皇上再宠宛仪,可这话传出去宛仪也保不了你!”

  “是佟相国家请来的一个道士以前说的啊,现在只是应验而已。佟娘娘头七的法事也是他做的,佟娘娘以前给我们说他算命灵验得很呢!这人姓得怪,他说他炼丹所以也姓丹但是极有本事的。”

  “管他什么丹道士,铡刀下去,脑袋也会掉的,都是肉长的,谁也没长个铁脑袋。皇上和宛仪的事看在眼里,但是要封在嘴里,这个就是乾清宫的规矩,记得没,小七?”

  “谢谢姐姐提醒,在园子呆久了,都快忘了现在在宫里头了。”

  这会儿我已经清醒了,那两个想起规矩来的两个丫头却再不言语,屋里头一片静寂。轻轻起身趿上鞋,拨开帷幔。

  “格格有信来么?”小七拉开绣兰花的石青色单袍让我穿上。

  “没有,不过八百里加急信倒是来了好多封。”笑着瞅额真一眼,她定是问过现在专门在南书房侍侯当差的小七了。

  眯着眼适应了下外殿开着窗的这片明亮,秋日的微风拐了好几个弯才拐进这殿里,迎面拂来,还犹自带着点凉意……我的儿子,女儿,在遥远的北方可有记得加衣?

  这几年来我的宫廷学堂已经升级,除了教授绘画、算术、甚至还加上了外语与西洋地理。当然教师也不只我一人,钦天监的几个外国人都来客串过这个清廷“第一学堂”的先生,而其中就有曾经在北京呆过一年流恋忘返的俄罗斯使臣尤里。

  这次朝廷派出了索额图、佟国纲、萨布素等内阁大臣、大学士、将军等组成的豪华阵容于六月出古北口浩浩荡荡的去中俄交界的尼布楚与俄方进行边界问题的最后谈判。大阿哥和太子也跟了去为的是历练,喜儿也死缠着要去历练,理由是她的俄语、法语都学得比另外几个阿哥都来得好,她这个公主既然能和阿哥一起上学,自然也可以为国效力。

  把她期待能远足的兴奋雀跃瞧在眼里……其实,如果能参加近代史上这个著名的《中俄尼布楚条约》我也会很期待……可是,某人是绝对不可能放我离开他数月去那遥远的地方,所以……我能在心里惦记。

  因为有我的支持,喜格格的官方旅游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默许,按期成行了……

  两个多月来,喜儿每隔一两天就有封来信,能收到她信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她把最近一两天的沿途见闻和自己的感受细细写来,那字里行间常常流露出的或悲或喜的感情也总能左右着我的情绪。

  这孩子开始描述的不是风土人情就是随行趣事,可自从一抵达尼布楚,两国开始正式和谈伊始,她的信里渐渐多出一个人的名字……尤里。

  原来除了俄方代表除了戈洛文、符拉索夫和科尔尼次基这几位俄国将军外还有位身份尊贵的皇族随行,原来就是沙皇彼得的亲堂兄阿列可谢?尤里大公。

  *

  康熙二十八年九月初七,近代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这好消息用了八百里加急,一个驿站一个驿站传到帝国的京城已经晚了数日。自大清开朝以来就一直未彻底解决的疆界问题终于得到不能说完美,却是让中、俄两国都满意的界定。

  “圣祖两致书察罕,一寄书荷兰数万里,始定疆界,何哉?其时喀尔喀准葛尔未臣服,皆与俄罗斯接壤,苟狼狈犄角,且将合纵以扰我兵力。自俄罗斯盟定,而准夷火器无所借,败遁无所投。”后世《海国图志》的作者魏源曾经作如是说。

  “快看!这个叫火树银花。那个,那边那个叫飞火流星!”

  一溜儿的矮几上摆着当令的瓜果,和一些御膳房加做的点心。白天额真、兰儿、小七他们是丫头,此刻就是姐妹。不过毕竟是在宫里,虽然吃的照吃,喝的照喝,她们却死活也不肯和我一起坐着。

  今晚,皇帝陛下在前朝保和殿大宴群臣,我带着几个大小丫头们在乾清宫的月台上也举行着小宴,随便赏花……太和殿前的广场放的烟花。

  今天是个好日子,看着那如霞般的七彩礼花在深黑如漆的天幕上绽放,听着前头传来的丝丝礼乐,我有些醉了……也许我真的醉了……晃晃手中已经空空的酒杯,嗯,上月才新酿的桂花蜜酒,甜甜香香的。

  怎么突然觉得酒的味道变了……变得浓郁起来,这个味道好象一个人……

  眨眨眼,怎么眼前这张脸没有消失。吓……是他!

  “烨儿,你不是还在保和殿么?这……这在外面呢,有人!”想起自己在丹陛月台上喝酒赏“花”来着,他怎么不顾宫人在就即兴表演,我酒立刻醒了大半。

  “瞧你这酒品!以后我不在那酒也不可以碰了,你再看看自己在哪?”他应该也喝了不少,可不见醉,只见眼神出奇的澄亮。

  呵……在西暖阁我们的床上,在已换上中衣的他的怀里。我……真不记得什么时候进来的了。

  “在……你怀里,呵呵。”把头埋在他胸前,满足地打了个嗝。

  “茉儿,我今天很开心。”他拉紧了滑落在我腰上的被子。

  “我也很开心。”喜儿他们应该也可以马上回来了罢。

  “现在解决掉罗刹这个北方熊,我就能腾出手来收拾西边那匹草原狼了。”他语气虽轻,可那自信却是满溢。

  可我知道,他的自信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经历过一次一次政治军事风雨的他……有这个能力。

  “我的夫君自然有这个能力,茉儿深信。”带着浅笑用脸去轻贴他的。

  “呵呵,最爱你现在这个样子,猫一样腻人。”

  他轻笑一阵又道:“就你这傻丫头,从来都单纯得我说什么都信。”

  “我说的是事实啊,在茉儿心里,我的夫君就是神,无所不能!”我夸张地眨着眼睛对他甜蜜地笑着。

  “你这小妖精真这么想才怪了。”他嘴里虽这么说,可貌似对我的回答满意的紧,因为……此刻眼里的光更炽热了,拉开我的领口他吻了下去,烙上一个滚烫的印记。

  “茉儿,这史上你可有最佩服的英雄。”他突然道。

  “康熙!”睁开半迷离的眼我对视着他的目光答道。

  他微一错愕,继而笑道:“夫人,你的回答我虽然很高兴可是我说的是史上的。”

  他明明就是历史上的啊,我甩甩头,努力的去想更久远的那些年代……

  “比如秦皇汉武、诸葛周瑜、刘邦项羽……”他好心地做着提示。

  “项羽!”嗯,此刻半迷糊的脑袋的我随口说道。

  “啊,为什么?”

  唉,还得解释原因啊,其实喜欢项羽我是喜欢他和虞姬的凄美的爱情多过他的英雄事迹,不过现在可得回皇帝陛下问题,不好糊弄呢,仔细想想……

  “喜欢他是因为他是真正的英雄,而不是政治枭雄。我喜欢大恨大爱的英雄,因为他们有着激情飞扬、热血沸腾的人生。象……太阳一般明亮,象……烈火一样耀眼。”

  “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上阵杀敌这样的人才算英雄吧。”他不以为然。

  “对啊,所以项羽并不完美,所以才会有垓下之歌,才会有流芳百世的虞姬之名。”完美的人一般都做不了英雄。

  而虞姬……一直是我心目中带着点忧伤的美丽名字,能拥有这么一个英雄的爱,她死也不悔吧。

  “茉儿,我不会让你做虞姬!至于英雄……”他眼睛仿若穿过我看到了别的境界,只是轻笑……从容而自信。

  “我才不要做什么虞姬,我只想做你的茉儿。而你……早就是茉儿眼中的英雄了!”

  轻靠在他怀里半眯着眼,静静的夜里听着窗外更鼓声从角楼远远传来,合着他的心跳几乎要睡了,临睡前一个念头升起……

  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英雄……而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