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4 87.

“钟离点石把扇摇,果老骑驴走赵桥。

  国舅手执云杨板,彩和瑶池品玉箫。

  洞宾背剑青风客,拐李提葫得道高。

  仙姑敬奉长生酒,湘子花篮献蟠桃。”

  *

  宁寿宫的戏台上正在上演“八仙贺寿”。

  一个鼻子刷得有白粉,勾画着“三花脸”扮相的戏子,正在台上捏着喉咙念着旁白,念完一句就翻一叠跟斗。

  “生、旦、净、末、丑”……看来这是武丑了。丑行又分文丑、武丑。文丑中又分为方巾丑(文人,儒生);武丑,专演跌、打、翻、扑等武技角色。

  待念完最后一句就径直地翻着跟斗,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般,不见停。这个叫讨彩,如果在现代嘛,彩头就是戏迷与票友的掌声,而在这古代……

  斜眼悄悄往这在宁寿门前新搭的戏台双层戏台的正中看去,那边是……彩色的。

  一堆盛装的华服贵妇,里面有宫妃也有命妇,按照品级或站或坐,簇拥着目前这个宫里最大的女BOSS--当今的母后皇太后,顺治皇帝的第二个正宫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而她……据说只比康熙皇帝大十三岁。

  清制,先帝的皇后称母后皇太后,,因为她既是嗣皇帝的嫡母,即是宗室礼法上的第一位母亲。而生下嗣皇帝的生母却叫圣母皇太后,"圣"是指今上,也就是说她是当今皇上的生母。这两个封号看来差不多却有着尊卑之别。清朝自入关以来遵行儒教,按照礼法,母后皇太后才是最尊贵的封号,也是唯一不是母以子贵的位置,乃是妻以夫荣!

  见那戏子卖力的翻滚着,象被风吹着转个不停的风车,这位一向以端庄少言闻名的太后看着乐了,抓了几颗身边一个小漆盘里专门用来打赏的彩头--金瓜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后打赏――5枚金瓜子!!!”那公公拿过饰以彩色锦带的“彩头”丢到台上。那人力“风车”才停下跟头,向着北方太后位置磕头谢赏。

  这“头彩”完毕,几声锣鼓响,正剧即将拉开,那些个装扮成神仙的戏子这才施然登台。

  “这宁寿宫戏台啊,可是仿照慈宁宫那个原样修建的呢。皇上对皇太后好的真是没话说。”小七在几声锣鼓间隙中轻声说道。

  “慈宁宫既然有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建个?还建一样的?”听她说来我更是不解。

  “当今母后皇太后为了对老祖宗,就是以前的太皇太后表示尊敬并不入住慈宁宫,而是住在东边的这里,前年皇上给宁寿宫重新修葺一新,规格样式等照慈宁宫。”

  哦……正如后世传闻,他是个至孝的皇帝。

  戌时了,他怎么还没来啊?探头往戏台后的宫门看去,今天是皇太后的圣寿节,前朝设得有招待文武官员和宗室大臣的酒宴,帝国的主人正在那里宴客。

  迟迟出来的下弦月开始在带有几丝流云的五凤楼头上徘徊,清冷的月光照着那空荡荡的太和殿丹陛上,提醒着我此刻的确是处在三百年前满清王朝的事实。

  早立秋了,冷冷的秋寒被迂折的回廊两侧的软帘所隔,廊里铺设的是羊毛加丝织就而成的地毯,编金丝为地,上绣蓝地折枝花卉纹及五爪云龙图案,踩上去厚敦敦、软绵绵的顿觉温暖。

  戏台上的节目正演到高潮,各路神仙鱼贯而来,各显神通为“王母”祝寿,引得那台下的人间“王母”连连打赏。

  古今的审美真是不一样啊,这戏我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只闻着大殿里飘出来的阵阵熏香夹杂着贵妇人的脂粉香气……昏昏欲睡。

  突地手上那盒子一滑……让我惊出涔涔冷汗。

  我和小七可捧着的是乾清宫皇帝为皇太后准备的贺寿礼盒。

  “咳咳!”

  一只手横着递来那只剔红礼盒,我顺手接过这只差点跌落在地上的宝贝疙瘩,却不小心触到那修长的手指,触手微凉。

  是他……凝神看来,他的脸近在咫尺,黑漆漆的瞳子正直视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持灯的宫娥离的太近,红笼的灯光在他的面颊上镀上一层晕色。他……其实还蛮年轻,今天的他看起来并没有往日那般威严神秘。

  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怕他,此刻却是不敢看他,往他身后看去,那扈从内监如一条长长的灯龙,从宁寿门蜿蜒至廊里。我的身边已然跪了一地。咬了下唇,怪事了,这么多人进来我怎么完全不觉?定是这地毯太厚!

  见我还杵在那发楞,小七给我使了个眼色……唉,这人每每出场至于这么嚣张么,不过想归想做归做,微微阖眼一曲膝就要……

  那双绣金丝盘龙的麂皮靴子却慢慢踱了开去……被宫人打起的软帘放进一丝微风,卷进宁寿宫盛开的金秋桂香,晤,还有一股子……酒味?

  宛如被溪中的小石,阻扰了一下的水流,跟在这伟大的皇帝身后这条长龙般的御制大尾巴,又向前行去。末了,随着一声小九子公公的轻咳,小七起身一拉我,我们尾随着这“尾巴”就进了大殿。

  皇帝的驾临,让今日的贺寿进入了高潮。

  围坐在太后右首的是几名头发全白和花白的太妃,左首的那几排看起来年龄不同姿色不等的华装丽人定是皇帝陛下的大小老婆了。以她们服饰而言,这几排贵妇只怕仅是级别或妃或嫔的“正规军”而已,还有更多的莺莺燕燕,那些个没入流的职低位轻的“小小老婆”估计还没有出席呢。

  唉……这么多女人拥有一个皇帝丈夫,或者说他们都是同一个皇帝丈夫拥有的女人。这么多或有才情,或有美貌,或家世尊贵的贵人一辈子都要呆在这貌似人间至尊至荣的后宫。得和一群女人分享着同一个男人的爱还要和平共处,不容些许妒忌,处处维护皇室的体面,这样的生活……她们真的都甘愿?

  不知道她们心里是怎生想法。要是我……

  瞅着前面那个黄色的主人的背影。要获得这拥有一切也能带给你一切,在这个世界犹如万能的上帝的天子的爱情,也许就象是明明知道罂粟有毒,却抗拒不了那致命的诱惑。明明知道把心交给这样的男人,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要是我,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爱上他!爱上这样的男人简直等于慢性自杀。历史也诚然,康熙的大老婆没一个善终。也没听说他特地宠爱哪一个小老婆。

  “都起喀吧!”

  皇帝罢手免礼,径直走到这位并不比他大多少却是他名义上的母亲的皇太后跟前挑襟下跪:“儿子祝皇额娘圣寿金安!日月昌明,松鹤长春!笑口常开,天论永享!”三句话每句间隙磕一大头。

  这位顺治帝的第二位正宫皇后见这里的皇帝儿子行大礼,却显得有些拘谨,亲手把皇帝拉了起来问候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知怎地瞅到后面的我。

  “茉儿这丫头也来了,怎么躲在那么后面,皇帝这次又叫你选了什么精巧的希罕物儿给哀家?每次你挑的小玩意总是有趣。”

  她唤我的语气分外熟稔,可我除了那次陪那人去请过一次安分明是第二次见到她。还什么希罕物儿?兰嬷嬷只叫我和小七送礼盒来可没告诉我这些东西的来历啊,我怎么知道这盒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在殿内上百名宫妃命妇的众目睽睽下端着那突然觉得异常沉重的盒子缓缓向前,也就十米远的距离却让我走的冷汗连连。

  谁能帮帮我?不自觉地眼珠却流连在前面那挺拔的黄色身影上。

  “皇额娘,今年您的寿礼均是儿子亲自准备,听完这戏曲,儿子再一一为您讲解吧。”

  吁……轻轻吐出已憋得许久的那口气,总算菩萨显灵,这人还算……不坏。

  “噫?今日皇帝宴完百官还有精神能陪哀家听戏?”今年他这个皇帝儿子大概与往年的贺寿走过场不同,真有闲心待在这百来号女人中间陪她听戏,见她高兴地笑着,眼角的鱼尾纹在宫灯下如缠丝一般细密,这位至尊的贵妇,今晚是真的开心。

  我轻轻地搁下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退场了。正想蹑手蹑脚地躲到后面去,却没想被这兴奋地妇人爱屋及乌地抓住我的手腕,鎏金的指甲套搭在我手背上冷冰冰地。

  “也难为你这个孩子整日价儿地侍侯皇帝,哄他开心,今儿,你也在这里陪哀家听戏,好好乐乐。来,赏你一只翠簪子。”她今日兴致大发,从身旁的匣子里拉出一只顶部用金丝攒碧玺花瓣的翡翠簪,塞进我手中,口中却拿她的皇帝儿子寻起了开心。

  “她今日当值,恐怕没这福气和皇额娘看戏,叶末还不谢赏!”

  皇帝这席不算婉转的拂意,多少让太后有丝吃惊,她转下眼睛看了下我再看了下他……依旧面色无波般淡然,犹如大浪来临前海面的平静。

  哪有什么差事,当值!今日兰嬷嬷就安排我送这礼盒然后侍侯皇帝一同贺完寿回宫就是。分明就是他存心不让我和这里的“贵妇人”亲近,他在堤防什么!

  哼,那人莫名其妙的恨我!小气!多疑!

  我磕头谢恩,攥着这只簪子退去,经过左首尾端时无心的一瞥,对上一双秋瞳……如月般清冷,若水般柔绵。她见我看她嘴角勾起一丝轻笑,更是衬得明肌胜雪,娇颜如花。

  这丽人认识我?她的笑容却不知道为什么这甜美的笑容却让我觉得若芒刺在身,正如此刻另外一股寒意……

  蓦地觉得心一悸,偷偷瞅去……果然,虽然那锣鼓声已经重新开响,大殿里的贵人们都转移了注意,席间一片热闹祥和。可……那一注冰冷冰冷的目光正定定地注视着我,如刀般穿越温暖的大殿,就像一把闪着银光的寒刃在我心口剜过。

  莫名其妙地,心有点抽疼。

  我真的忘记了什么么……可我不愿意去想,这里我就是过客,不想把心遗落在这里,哪怕……是他!

  宫外的残月正映上手中的那只翠,那如妖魅般的绿色幽光隐隐若现,可真是好宝贝啊……管他什么恨不恨的,我这个时空的旅客今天反正赚了,这个东西弄回去说不定就能还我那小“窝”的房贷了,耸耸肩,没心没肺地对着已晕起点毛边的下弦月咧嘴一笑。

  *

  晚秋的风是香的,带着秋熟繁花味道,甜甜的,香香的。

  翻了个身,浑浑沌沌的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长身伫立在这暗香盈袖的夜里, 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圈银白的光华,挺拨的身子神一样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等待……那奇怪的眼神,缠绵却又愤怨。

  我仿佛又听到了梦里的歌唱,我还记得那双多情温柔的眼,如云如夜如海般盈满眷恋。

  是你么?你又来了,为什么每每只能在梦境中见到你?这次……你能让我看清你的脸庞么?

  别走!别走啊!为什么每次刚看到你的眼你却要离我而去呢?每次都是这样,终究会消失在那片雾霭中。

  眼眶不争气地又聚起湿意,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宿命里的缘分,让我见到他每每委屈得只想掉泪。

  小心地伸出我的手……这次,请你不要拒绝。

  他踯躅了一下……覆上了我的手,温暖而又真实。轻微的碰触后却又快速的丢开,那般决绝如弃敝屣。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又要离我而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拉住他的衣袂终于恸哭出声。

  “不要!烨儿!”

  “你叫我什么?茉儿,你回来了?”他缓缓转过身来又惊又喜。

  呵……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他的面庞。果然,是金色的,烛光勾勒出来的阴影,在他脸上点点闪烁。原来,他的脸……这么清俊。

  他再不犹豫大踏步过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圈得死紧。

  我蜷伏在他怀里犹如一只慵懒的猫咪,他的怀抱温暖而又熟悉,就象我生来就属于这里。

  深深呼吸一口气,奇怪地……他的气息,正如我记忆深处……

  “茉儿,是你么?”他捧起我的脸,问得小心翼翼。

  傻子,我不就是茉儿么,点点头,对着他甜甜地一笑,又缩进他的怀里。

  我的举动惹来他该死的高兴,“哈哈”的笑声虽然低沉那满足与欣喜却是满溢。唔……不知道他为何发笑,不过我却知道他的开心,真的源自内心。

  “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上苍垂怜,把我的宝贝又还给了我!茉儿,你知道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的心……”

  我知道呵,它一直在跳,伏在他的胸前,对着他点点头,傻傻地一笑。他的唇一张一翕,润红还带着点酒香,此刻诱惑着我的感官。

  “知道!”用我的印上了他的,不想让他继续。呵……果真香香的甜甜的感觉真好。

  我在吻他?对一个男人我……怎么如此大胆?见他楞了一下,很是吃惊。呵……管它呢,反正是在梦里!

  “你知道什么?我的小妖精?”

  “……”

  唔……我正在想呢,他却等不及我的回答,微张的唇立刻被他热情的吻封缄。

  *

  月勾西墙,暖阁里暗香浮动,烛影摇红。帐幔内,红绡卷纱,春意融融。

  他此刻对我做的事情真的是好羞人。我两耳沸热,霞飞双颊晕起酡红,让他的手在我身上游移。

  反正是梦,任由我的身体轻轻随着他那带有魔力的手微微颤动。他的手好热,长年拉弓弦的几根指头内侧的触感让我觉得微微粗砺,却带给我炽热的酥麻。

  这个就是……燕好么?他在我身上如此放肆,为什么我却受之怡然。身体敏感得让他轻轻碰触就要绵了、软了、化了一般,这个身子就像天生属于他,而不是我的。

  “嘤咛”一声,好热啊,赤裸的高耸抵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火烫体温,下意识的磨蹭着他俯在我身上的坚硬。

  “茉儿,我是谁?还是你口中那个皇上么?”他突然静止不动,身体僵硬在那里,双眼氤氲中一丝异样的恣意与霸道闪过。

  皇上是什么东西?他就是他啊,那个一再在我梦里出现的人,为什么老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摇摇头,勾住他的后颈,我感觉我的身体烫得快燃烧起来了,抱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是梦。

  我的反映愉悦了他,他嘴角卷起一抹恣狂,却执意控制住自己,深的不见底的瞳眸死死绞缠住我的:“茉儿,乖,再说一次,我是谁!”

  他的汗滴顺着他的脸庞轮廊滑落下来,滴进我的颈侧,凉凉的犹如沙漠中的一丝微风……他是谁?为什么我觉得这么熟悉?我仔细的捕捉着脑海里记忆中的些微片断。

  “快说,茉儿!不然,我现在就离开你。”他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煽情诱人的气味盈满我的鼻间。

  随着他的逼问,他的硕大抵着我的下面轻轻地一突。

  “烨儿!不要走!”脱口而出的名字,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我快要疯了,体内的高温和他蓄意制造的炙热着实让我难受。

  象找到了开锁的那唯一的一把钥匙,我的回答看来让他满意,因为……他轻轻吻了我一下,却重重的进入了我的身体……释放了自己。

  呼……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给予……满足……愉悦。

  这让人羞赧的香艳梦魇持续了一整夜,整晚的缠绵缱倦,直至……天明。

  *

  这一觉大概是我来到这清朝睡得最香甜的一次,再没人催命一样的“叫起”。我的背也没有老睡在地板上那样的硬的触觉。不知道宫人们是排挤我这个新人还是怎么着,为什么就我得每日做那个自大的要死的男人的“侍寝”。别想歪了,是侍侯就寝,可不是爬他床上侍侯那种。人家睡床我得整夜当值。(就是拿个小毡子,睡在他帐幔外面一整夜)

  恩,今日背可不酸疼,酸的是……我用手摸向那酸疼又感觉异样的地方……空的……

  裸体?裸体!!!

  “啊!!!”天啊!我被非礼了,惊吓地大叫。

  “恩?怎么了?”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吗呀,身边还有个裸体男人,我裹起薄被缩到一侧。MD!肯定是他干的,我身体的异样处还留有他干的好事的证据。

  定神一看,原来是他,今日怎么不早朝?哦……记得昨夜是皇太后的寿辰,今日歇朝吧,他定是喝多了酒摸到我的床上!错,我没有床,那定是……我不可能摸上去把他给非礼了吧?我一时楞在那里。

  我睡的是……龙床???龙床!!!

  “茉儿?”他关心地看过来,惺忪的睡眼闪过一丝不确定。

  真的很想哭,我的处女生涯居然断送在这个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男人的手上。这回亏死了,昨天刚得了只翠簪子,今日就失去纯洁之身……唔?我记得怎么不对,掀开被子瞧了瞧下来面,怎么没有他们说的那抹红……难道我竟然不是处女?

  “为什么没有红!”突然觉得很搞笑我居然和非礼我的人抱怨这个。

  “茉儿!你在找什么?你的这个身体的落红五年前就给了我。”他眼睛微眯,定定地瞅着我。

  “五年前?五年前本小姐还在读大学!男朋友都没一个,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怒了,这个没品的人,吃了别人还打妄语。

  “昨天,我们……你都忘记了么?茉儿你……”

  “昨天怎么了,我昨天好好的睡觉,一醒来就被你非礼了!”我对着他嚷嚷过去。

  “你……”他的脸色突地变的吓人极了,冷硬中泛着青,我又激怒他了?、

  “你个香蕉八拉!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帝,我只知道你这个没品的男人趁我熟睡,你非礼我!你你!你还是人么!”越说越气我指着他大骂。

  “你不是茉儿!”他咬了下牙,陈述的语气,不是问话,象是回答。

  我怎么不是茉儿!本人叫了二十五年的名字!他口中的茉儿到底又是谁!看他那难看的神色,活像被强暴的是他,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是你那个什么该死的茉儿!为什么你们都把我当作她!我恨你!也恨她!”

  “啪!”

  他……他打我?这个没品的男人居然打女人!

  “不准你诅咒她!”他气极,胸口剧烈的起伏,双眼卷起了嗜血的寒芒。

  呵……可是我,不怕他,他能把我怎么样,杀了?好啊,也许死了倒好了呢,能回我自己的时空见我的妈妈……而不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这个只知道欺负我的人强暴,还……打我。

  “我就要诅咒她,还要诅咒你!你们都不得好死!呵呵……你还能怎么样?抄家,我没家;灭我族,我就一个孤魂;杀我?那就来吧,他们都说我的身体也是她的,你杀我就是杀她。”

  我仰起头,微微阖上双眼:“也许,把我杀了你的她就会回来。而我……也可以回家。”

  他这么生气当真会真的杀掉我么……不知道为什么鼻头酸楚,睫毛抖动,硬是锁不住眼眶里的湿意,化做泪珠一滴滴滑进捂在我胸口的被子中,丝织的被面立刻被润湿一大片。

  不知道站在那哭泣了多久,我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在。

  待小七木着脸给我沐浴梳洗完毕,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大概都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吧,呵……今日见到我都缄默不语,活像我是个被神遗弃的不祥之人。

  晚膳前,小七带来消息,皇帝临时起意北巡,下午卤薄、仪仗和御林军簇拥着御驾已出了神武门。

  他……居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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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码完这“难产”的一章,好累,今天连续奋战7小时搞定。修完错字如果还有,请留言谢谢……

  初倪

  你不曾回头 转身就走

  我躲在黑夜 孤单守候

  风吹过 假装享受

  伤是你给的温柔

  抓不住的梦 被你伤透

  却还要 假装能够

  不在乎你去还是留

  *

  康熙二十九年戊申,上巡视漠北蒙古喀尔喀蒙古。壬子,到达多伦诺尔。

  又一个深秋。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院深小径敛余红。

  同样的秋高气爽,同样的蓝天白云,同样脚下这片纬度经度相同的土地……却是不一样的北京。没想到我二十五岁的生日会是在这里度过。

  孝顺的皇帝巡幸之余,还不忘“家”里人,今日派了亲卫送回蒙古一些特产,各宫有份。平日乾清宫那几个冷脸的大丫头今天也多了几分笑容。只是当我随便提及今日也是本人的生日,额真丫头、兰嬷嬷等几个高级宫女的脸色很明显的一沉。

  “小七,为什么我说今日是我生日,她们好象都不太高兴?”感激地吃着小七叫膳房太监特地做来的长寿面,这个丫头对我还真不错。

  “唉,那是因为茉儿姑姑平日都是三月里过生日,和圣上的万寿只差得几日。也没什么,她们……只是想起……”

  “她?”嚼着嘴巴里的那口拉得细如发丝一样的面,方才还甚觉美味,此刻却觉得不怎么好吃。

  她……不知道心里对“她”是什么感觉,我身边属于“她”的影子无处不在。在这些宫女内监的嘴巴里,在他们偶尔侧眼瞥来的那一抹异样的眼神里,甚至……在某些人的心里。

  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感到他们偶尔在窃窃私语,但每每看到我的身影却又缄默不语。我知道他们在谈论我,时常拿我和“她”做比较,呵呵,他们以前有多爱戴“她”,此刻就有多“冷淡”我。看来……“她”在这里俘获了所有人的心,宫人的、侍卫的、甚至……他的。

  “其实也不是不喜欢你啦,只是……”她看我一眼又道:“唉,今天额真姑姑还给我说看来你真的不是中魔了,宛仪和你连生日都不一样。”

  本来就不是。拿过软软的熏得香香的不知道是纸还是布的“巾”揩了下嘴边的汤汁,放下碗,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只和这碗面一起呈上来的,让我谗涎许久的大蜜桃。

  “这新鲜的大桃啊,还是额真姑姑给你留的,据说是皇上前几日经过京畿,特亲手摘的一些晚熟的大蜜桃加急送回京城,孝敬给皇太后的,还有几位娘娘也跟着沾光呢。看!多大多新鲜啊。”

  “哦?咱们宫又没有娘娘,怎么也有?”出自皇帝的手……顿时一噎,咽在喉中的那块果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让我连连干咳了几声。

  她怪异的瞥了我一眼,却不说什么,静静地收走杯盏,关门时耳尖的我听到她的一声轻叹,细渺得若有若无……

  又咬了一口这粉粉白白多汁的果肉,依然是那馨沁甘甜的味觉,尝在嘴里,却甜不进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现代的故宫常有闹鬼的流言。

  根本用不着有什么人别有用心地宣传,比如现在,在这个时空里这禁宫里的禁军不上万也只怕数千,再加上宫人杂役……

  还有还有,那外殿正睡着同时当值的两名宫女,殿门口还有两名公公,虽然天子不在,可他的正牌龙穴威严依旧。

  外面的风刮得越来越大,“呜呜”的,时而像好些人在咆哮,时而又像在呜咽。

  我还是醒了……摸了把脸,湿的,又莫名其妙的哭了。

  最近老是多梦,却始终记不清梦境,只是觉得每次每次都很伤心。

  呃……我还是睡在地上的么?摸了下身下那厚厚的驼绒混彩色丝线织成的卧毡,虽没有白居易在《红线毯》里所咏的唐宫里用的织锦“彩丝茸茸香拂拂,绒软花虚不胜物”,倒也暖和舒适。

  倒也怪了,自从那个人离开后我却再不能每夜安稳得一觉天明。摇摇曳曳的烛光背后是 “他”的龙床。那层层罗帐后那叠得整整齐齐锦被轻裘,雕着繁复的吉祥纹饰的塌上铺得一厚厚的毫无皱褶的镜面般平整的褥子,不知道是什么织就而成,睡在上面又暖又软……恩,脑海残留的一丝记忆的影子一闪而过,我怎么知道它的触感?是……那晚么?

  披着外袍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我和他?那晚……

  脑海里模糊的影子重叠着两个人的身影,是他么?还是“他”?

  我的脸顿时生热,双手捂着发烫的脸支在曲起的膝上。

  “我该恨他的不是么?”轻轻地问着自己,他偷走我的贞操,他还……什么交代都没有就这样走了,让宫里头这些人怎么看我?他们怕是都知道了,看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就知道!这个地方虽然没有电话和网络,可是有的事情的传播速度却是光速。

  “我最不能宽恕的就是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么?”摸了下我的脸,他的力道真大,我依稀还能感受到那日的疼痛,火辣辣的。

  还有他的眼……为什么盈满伤痛,该死的明明是他抽了我!

  可,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恸比我还痛。

  “我要恨他!”我对自己一再重复,隐约能感受到心里柔软的那一角就要决堤,我一定是恨他的,正如他的身影此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啊,恨他这个拥有天下一切的天子,却连一张床都不给我!连侍侯我的丫头小七都有属于自己的芜房,自己的地盘空间,我却只能象狗一样的天天睡在他床边的地上!虽然这是宫制,能侍寝的宫人代表着帝王对你无比的信任。

  但是……他信任我?那双深得不见底的寒眸又浮现在眼前!

  哼!得了吧,监视我还差不多!……不过,我就不信,他这么宠这个宛仪,难道也给她的是这样对待宠物的待遇也让她像我这般毫无尊严的睡地下?难道给她的偷偷准备了一间密室?

  自古宫禁多秘密,以前就听人说过紫禁城里很多宫殿下面都有密室,由网络一样的秘道室室相连。

  记得曾经看过根据慈禧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的口述而写的回忆录《宫女往谈回忆录》里,就曾经提到过储清末庚子年,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前夕,这位押着光绪皇帝撇下自己的臣民西逃前的国家最高领导人――皇太后,临走还不忘把自己的收藏七珍八宝都藏进储秀宫里地下室一样的密室。

  对那个所谓的密室……我一直好神往,在现代每次去故宫都在储秀宫转悠半天,一直没看得出哪有密室的痕迹。不过,能叫我看出来估计也不能叫“密”了吧,另外也没有机会进得殿内实地查勘……

  实地……我瞅着头上那色彩鲜艳的天藻,那豪华的突雕蟠龙的藻井……心突地一跳,我现在不就在实地么?而且……是在清朝盛年的康熙皇帝的乾清宫寝宫。

  乾清宫……最关键的是此刻这寝宫里只有我一个人!!!挑了下眉,我缓缓拉出嘴角的一丝笑容。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大干一场的好机会,叶茉,这就……干吧!

  一回头,见西墙案上那扇镜子正映出一个正兴奋得眼睛澄亮的女子,可那蹑手蹑足小偷的模样却着实猥琐。

  我在干嘛,这又没人,真是的,强烈鄙视自己此刻的行为。继续吧,今日殿内就我一个当值机会难得,这就开始“探索”……

  真是的半夜照什么镜子,对着镜子里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做了个鬼脸,一笑而过……

  等等……黑头发?我是黑头发?我怎么会是黑头发呢?

  拉过一只烛台过来仔细的盯着铜镜里的面容……微挑的凤眼约带惊惶,是我叶茉儿没错啊,只是那头发,那头发!

  我的手颤悠悠地散开小七早上给我梳好此时约显蓬松的发髻,用手绕了两绺长发拉到胸前细细察看。呃……微带卷曲,但是更像是盘发过后生成的那种自然卷曲而不是我在香港烫的陶瓷烫那种波浪……

  颜色呢?慌张地举高了烛台,天……也许烛光有些偏色,可是到底是不是我原有的褐色我还是区分得出来!

  手一抖,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顺着烛台滴上我的手背,可我一时却顾及不了肉体的疼痛,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因为……我的头发居然不是现代的褐色波浪,而是顺滑微曲、乌黑油亮的青丝!

  每每天不亮就来侍候我洗漱的小七还在我半眯着眼就给我盘完发穿戴好归置好了,大半个月来我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也就是说,要么我在这个时空待的时间远比我想像的要长!长得这快及腰的长发都自然长成了黑色!

  那就意味着意味着……他们说的那个宛仪……

  兰嬷嬷的眼神,额真姑姑的话,小七的叹气,福公公的客气而又恭谨……还有那样对我的那个身影……

  如果他们说的那个宛仪……

  脑海里浮出的答案一闪而过,心蓦地一凛,打了个冷战。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要镇定!除非还能找出别的证据让我相信!

  已经没有心情来做什么密室探宝,如果我是她?如果她是我?会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如果她果真和皇帝有那样的亲密?如果刚刚的这些假设都成立……那么她也住在这里……

  这个假设让我立刻冷汗涔涔。

  闭了一下眼睛,再缓缓睁开,要是我是她……我慢慢走到里间的那高不见顶的嵌多宝紫檀大厢柜,我要是藏东西一向喜欢放在至高处,这个柜子就是房间里最高的大柜。

  拉过桌子再搭上凳子,我小心地爬了上去,手柜顶上摸索而去……果然,触手坚硬,又是一只箱子。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脚一闪就要滑下……呼吸呼吸,再深呼吸,此刻可千万不能弄出声响,不然明天就是宫廷头版丑闻:乾清宫女官叶某,夜盗西暖阁皇家珍宝未遂,押送内务府候审。

  是口四角包有铜皮的楠木箱子,二尺大小。四周摸了一圈,居然没有上锁!

  嘿,这是什么地方我居然担心起了防盗问题,不是皇帝亲信,只怕连苍蝇都不能飞进一只。

  盯住那箱子半晌,我都下不了决心,我发现……我在害怕。害怕箱子里的东西变为证据印证了我猜想的“事实”,这个箱子的出现本来就是证据不是么?

  该来的总会要来,万一不是我预料的东西呢?打开吧……另外一个声音在我心里拼命的游说。

  手随心动……这东西怪沉的,我把它轻手轻脚地抱到案上,生怕发出丁点儿声响。

  把烛台执在手里,吹了口气,吹掉箱盖上的积尘,再缓缓开启……我能听见我的心擂鼓般的声音。

  哦……是几层防潮的薄绢。挪开那层层丝绢……我看到了……

  我的手机?MOTOROLA E6!那绝对是我独一无二的手机,因为不爱那冷峻的黑色,我用天蓝色的布纹纸贴得只剩下屏幕。按了下,没有反映,没电了。

  手机的下面包着的那几张东西……晕,我的身份证!护照!钱包!可我明明记得我被故宫里那根棍砸来这清朝之前,手上只拿着那只宝贝扇子,我的包、证件、手机可都是放在车上的。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慌乱地翻着里面别的物事……几只看不清新旧的绣花小荷包,一只镶宝石银柄小鞘刀,一只蝴蝶翠簪,一只珍珠簪……几张字迹相似的字,却是没有裱过,从拙嫩到行笔飘逸如流云,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的练笔墨迹。

  再往下翻,又是盒子……我心一跳,果然是那只素面的盒子!

  颤抖着手轻轻打开……那扇子上熟悉的白发宫女的背影跳入眼际,我二十万拍到的宝贝疙瘩!像情人般爱恋的眼神对这失而复得的宝贝逡巡一番后,我却瞪大了眼睛,这玩意不似我拍卖时候约显黄旧的外观,居然是新的!

  那朱红色漆一样的“体元主人”的印纹正闪着妖艳的殷红,映入我的眼帘。

  天!难道我真忘记了什么,或错过了什么了么?

  突来的认知造就的眩晕让我天旋地转。

  难道我就是她……那个我诅咒的该死的宛仪……

  “当”在我的身子软软的滑落,与地面亲密接触之前,我听到手中的烛台敲击到硬物发出的声音。

  囹圄

  人生如戏,你愿意一生有怎么样的经历?

  为你量身订作的人生剧本在福与祸、快乐与烦恼间沉浮,犹如一场飞盏酩酊的盛宴。

  不过我觉得人生更像一条流淌的河流,不管前方有阻路的礁石浅滩,你总将迈过去,永不停歇,虽然不知道等待你的终点是死水一般静止的湖泊还是宽广辽阔的大海。

  我希望是大海……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抬头望着头上我叫做“天井”的一块瓦片那么大的孔,刚还有阳光的呢,此刻却飞进来白白的碎絮一样的雪花。它在那孔里射进来的光柱中上下翩跹翻飞,婀婀婷婷的,我看好一会了,极美……

  “还没到十月呢,九月飞雪,老天都看不过去了,看来京城里最近有奇冤。”住在我隔壁的的“室友”――冬儿。

  越过我们之间那算不上墙壁的,约微上了点清漆的木栅栏间半个拳头大的缝隙,朝她看去。见这丫头嘴里嘟囔着,贝齿紧咬,手中死拧着衣角,那本就不甚新的单袍被她拉扯得皱皱褶褶。

  “我就是被小人陷害!慧主子还礼物给张常在的八宝琉璃镯怎么就在我的房间呢!我一个选秀进来的侍女,家里也是吃俸禄的旗人,再想要犯得着偷么?琉璃这样的宝贝从来只属于天家,宫里的东西想卖外面也没人敢收啊,而且不到25岁我们也无法出宫……就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冤枉我?”

  她越说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忿忿地……唉,今天我已经听了3遍了。

  看她肤色莹白,十指纤纤而小,美丽的大眼半眯……那么细腻的皮肤,定不会是宫里普通的下等宫女,却来了这里……

  我四下瞅了瞅这专门关押定罪前的非皇室成员,从属于内务府的“监狱”。它暂时设置在紫禁城内慈宁宫以南的地方,等同现代社会“拘留所”。这里“入住”的成员一般只是短期拘留,待真的定罪以后会转至位于北长街北口路西的慎行司……那里,据说是地狱。

  有床,被子、褥子虽然都不大干净,至少还能睡,比电视演的所谓古代的监狱睡觉就睡在一堆茅草上那样极其不人道的待遇比,这里算是相对意义上的“舒适”了。墙角设一木桶,大概是为净身方便所备,卫生境况我还没去观察,这间半似屋子半似笼子的空间里还有一张比桌子矮又比凳子高的木架子,这就是全部的陈设了。

  大抵是因为只能算作“拘留所”,而来这里的“犯人”指不定哪位哪天有蒙主子欢心给“要”了回去,这样的例子太多,所以看管这里的几位狱卒公公态度还不算恶劣,没有美国连续剧“越狱”那般,双方有着不可调和的敌我矛盾。

  “不过,你却又是犯了什么错被关到了这里?”

  她晶亮的大眼忽闪忽闪地又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呃……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因为我烧了乾清宫。”

  “啊……你……烧……乾清宫?”诡美的高音从我耳边飚过。恩,这个,她能不能淡定一些。

  “罪名据说是蓄意。”我淡淡的补上一句。

  “据说?你自己干没干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去干那足够你脑袋掉一百次的事情?你……你真是乾清宫的?”

  一连串珠链一般的问题袭来,我该回答哪一个?紧了紧身上披着的那床并不怎么温暖的被子,眼睛瞬了一瞬,轻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的经历犹如一场持久的梦魇,这我该从何说起?

  我只记得昏厥前的那一念……

  也许,我……就是她。

  也许,我的梦中人……就是他。

  “哼,乾清宫的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来了这里,想当年老子还是慈宁宫老祖宗身边的呢,现在不也在这儿?还给你们这些丫头片子送吃送喝!”

  随着一串钥匙响,那每日都能见上两次的头发白完了的公公抖着手打开了下面仅高十几厘米的小门,给塞进来盛着看不清楚什么食物的两只碗,一双筷子。

  “我这老不死的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什么人没遇到过,什么事没见过?管你哪个宫的,你呀……要爬起来难罗。”

  看他那当惯奴才特有的永远的直不起腰板的瘦削身躯佝偻着,可那像老鼠般的小眼却精光澹澹,显出这人的阅历非常。

  “常公公何出此言?”冬儿瞧瞧这老奴再看看我。

  “皇太后圣寿第二天万岁爷就匆忙去北巡,这样的稀奇事我这侍奉两朝的老奴才都闻所未闻,据说是乾清宫里有人忤逆了圣上,连我处在这宫里最偏的一隅都能风闻,你道太后会怎么想?宫里这大小主子娘娘们又会怎么想?”

  他咂着嘴慢条斯理地言道,小眼睛瞅着默默不语的我。

  呵……是在说我,这个太监是什么意思?要对如今已身陷囹圄的我落井下石,再敲一棒子数落一番么?

  满含深意的再瞥了我一眼,他一边抖抖擞擞地锁上那小铁门一样的口子,边道:“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主子,你们这些随侍御侧的大丫头们比我这老奴才清楚……除了孝诚仁皇后外,德娘娘、宜主子、良常在就算有福气诞下阿哥,却也宠幸不过数年。”

  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茉儿已是阶下罪人,公公但说无妨。”我淡淡一笑,呵……还有什么顾虑,需要妨着我这个“囚犯”么。

  “以前老祖宗在的时候,就听说乾清宫的茉儿姑姑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可是,再红再倍受主子青睐,我们也只是侍侯主子的奴才,唉……”

  奴才……他那弯了一辈子的腰躯,看来真没直挺起来过。真是环境决定性格,这些一打出生,或者进宫伊始,在主子面前自诩为奴才,自己也认定自己就是个奴才了!同时,还自觉监督身边的人,做一个称职的奴才,半点不得逾越给宫里奴才制定的规矩。

  他的心中……我和他一样仅是个主子高兴时宠你,不高兴时杀你的奴才吧。

  他干咳一声又道:“本来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听听闲话看看热闹也就罢了,姑娘们都是主子身边的没准哪天又重新飞上枝头,老奴也可以带着沾些光彩。可是……今天一早,在安太妃的劝说下,皇太后的鸾驾去了汤泉行宫……”

  他给我说这个什么意思?与我有关?我不解地望着他。

  “公公什么意思?茉儿一头雾水。还请公公……”

  “你被人送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昏迷着的,他们说你当值的时候蓄意放火,别的都可以不计较你可知道这火烧乾清宫是什么罪么?”

  说到这里他音调一转变得凛冽起来:“死罪!死一百次都够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晚,一时昏晕,手中的烛台倒地,大概是这样引燃了地上的毡毯,可并不是蓄意啊,最多是失职吧,玩忽职守……陡然心中一凉,记得小七给我说过那太和殿就是康熙十八年御茶房的太监失职,不小心引来火烧掉了大殿,那结局可是御茶房所有太监……杖毙。

  我摸了摸顿时觉得发凉的胳膊,“公公,当时和我一起当值的外室还有别的宫人,难道他们也和茉儿一样都昏厥过去没有救火,以致整个乾清宫被烧掉?”

  “是啊!各个宫守更的宫人又不只一个,我就奇了,别的人就没失职之罪么?我就说这刚九月就飞雪,定出了奇冤!”冬儿忿忿言道。

  “据说只是烧坏了乾清宫西暖阁内室的地毯、和一个几……”

  吁……舒出久憋着的一口大气,我就说嘛,如果真烧掉了这宫殿,昏迷在内的我居然可以毫发未伤?

  他翻了下眼皮又道:“这事可大可小,圣上北巡,宫里目前是皇太后主事,没人盯着计较嘛,也许也就是个无心失职罪。可是送你进来的人却说是蓄意纵火……菩萨一样的皇太后又去了行宫泡温泉……”

  “太后走后宫里现在谁主事?”

  “太后走前懿旨,暂由德妃娘娘、慧妃娘娘协同安太妃打理后宫细微大小琐事。”他到旁边的那个“洞口”,收走了昨日冬儿的用过的碗筷,锁好门,在腰上挂好了钥匙又叮叮当当地走了。

  “奴才有奴才的本份,天家的规矩岂是可以逾越的,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唉……”

  锁上最后一道门,只听到他的叹息……

  随即,又恢复平静,我们这间关了两个人的内务府牢房只听得冬儿咀嚼的声音,今日的菜是炒白菜和豆腐,看着也还干净,昨天就没吃几口饭的我却仍然没有胃口。

  听常公公言下之意……这个安太妃和我有仇?或者说是和以前的那个“我”结仇?

  仔细地思索推敲着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这一段时间内,是不是得罪了某些大人物?应该……没有吧,唯一算得上得罪的只怕是……他。

  心里的一个角落就酸涩难耐,他……还打了我,为什么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委屈,打女人的男人是我最不耻的不是么?

  他这坏人还一走了之,让这么多人来欺负我!

  蓦地,喉咙里一阵酸意潮涌而来。“呕”的一声,我再抑制不住,呕吐一地……

  回过头来对上冬儿那双亮闪闪的黑眼……睇着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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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