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7 10.10 修

胤A

  康熙二十九年冬十月。

  乙亥,晋鄂伦岱为汉军都统。辛巳,领翰林院学士张英失察编修杨u撰拟佟国纲祭文失当,削礼部尚书。己酉,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等至京听勘。王大臣议上。上薄其罪,轻罚之。将士仍叙功。

  “这次圣上亲征乌兰布通姑姑你说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恩?是小七……刚打了个盹,看看窗外一片阴霾,几片雪花随风旋旋飘落,已是申时三刻了。乌青的天穹冬云密布,本是喝茶吃点心的时间可偏是晚暮的光景了。

  “自然是凯旋!想我天朝出兵又是皇上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前段时间全京城百姓摆设香案水酒,欢迎大军凯旋还朝,你这丫头这就忘了?莫不是你也像宛仪被坏人魇镇……”

  额真把后半截话硬硬地吞了回去,让我不禁莞尔。

  拢了下怀里的小熏炉,嘴角拉开一丝笑。呵……皇帝要造什么谣言,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连我有时候都有点怀疑,那晚是不是真被什么邪术镇了神智以致昏迷才失手倾倒了烛台。

  “如果胜了那为什么身为左右两翼军的统帅的裕亲王和恭亲王还被获罪停俸,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功臣反被议罪?”

  “你想不通的事儿多着呢,这些哪是我们能关心的?好好拾掇你手上的活儿吧,宛仪一会醒了就要用的。”

  听得小七哎哟了一声估计是额头吃了额真姑姑的一个暴栗子,再不作声响。

  “仗虽然打赢了,可贼首噶尔丹却逃了,唉……又放虎归山,圣上亲征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打一次两次胜仗而已。”额真叹了口气道。

  “是的!大清迟早会扫平漠西蒙古,统一中华。”转过屏风,说的很轻可是我很坚定。

  见小七和额真停下手中正在缝制的一对海龙皮筒子扭头朝我看来,我浅浅一笑。

  是啊,完成中华南北统一的这个人就叫爱新觉罗?玄烨,女真的后裔。

  不久的将来,也许我还能见到他身披戎装,让那大漠雄风吹绿草原,飘过万里长城。

  *

  世间有情其实本质都相似,就象花儿离不开那水……人自然也一样。

  镜子里面的我还是我,叶茉儿丝毫未变,可感觉内在的自己绝对和以往却绝然不同。

  说不出来什么原因,就像本还干涸的草地,一场春雨过后见到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簇簇新绿;更像已经蔫掉的马尾兰,喷上了水后又迅速恢复了神气。

  我感觉我有些变了……

  我身边的人也有些变了,虽然并不刻意,但我能依稀感受到乾清宫的老人们――那些个大丫头,内侍公公们对我更尊敬,和一个月以前相比这些高级奴才们顿显谦卑有礼,问他们丁点大的屁事都热情而又耐心。

  呵,倒不是我有什么魅力,不过是这群势利眼们看到了我背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他的态度决定了他们的“服务”。

  我改头换面的第一天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细想好象是那日,当值的额真脸带喜色地把我从那宽大的“龙床”唤起……

  宫廷里成长起来的人倒是个个都身怀审时度势的本事,这天生的势利德行虽然让我不齿,可是我却发现……我居然很快就习惯并受之若怡。

  “真好,乾清宫总算又像以前一样了,宛仪你回来了。”

  “我不还是我?额真我们认识也两月了吧。”斜斜地扫了眼正在给我比着袖子长短的额真。

  “小七你过来,你看看宛仪是不是神态举止都和去蒙古前一样了?除了……还记不起很多东西以外。”

  “是啊,连皇上这么圣明的人都认定了宛仪,那就绝对不会错的。”那丫头乖巧地答到。

  额真带着笑,拉我到暖阁西外间的柜上那铜镜跟前。

  只见镜中的自己,还是那眼、那眉、那唇……不还是老样子么,只是……眼神多了一份莫名的神采,嘴角微扬看起来精神而又愉悦……

  唔……我心情貌似很好,我在高兴什么呢?

  本一直带笑的额真眼睛却红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我出了会儿神,背转过去偷偷揩了下眼角的泪,轻道:“还是皇上英明,宛仪你果真只是被魇镇,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魂魄压住了原有的心智。哼!只是没想到那狐狸精胆子真够大的既胆大又阴毒。”

  听她言之凿凿,我不仅奇道:“你说的是谁?”

  是张贵人么?还是那日被劫囚车的夜里,王驴子效忠的主子?张如妍是王驴子的主子还是那个“主子”另有其人?

  据我所知,目前皇帝并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处置,难道……

  “今日午时,小九子带人去了储秀宫,在储秀宫侧芜房的一个壁柜下面搜出了巫蛊人形布娃娃一只,上面用朱砂写着宛仪您的名字和八字,布人胸口和头上扎满了沾了鸡血的银针!哼,那叫彩云的丫头当下就供认了是她主子张贵人叫她藏在那里的,如今人证物证俱获,那贱人还有什么说的!”

  我费力地控制了好久的面部肌肉,才没有在义愤填膺地大丫头面前笑喷。

  原来那日他说的我被魇镇了,并不是说说而已,原来是今日实施。恩……人证,物证。

  那啥……伟大的皇帝陛下前几日告诉过我,我那超长的蒙古名字不过是他随便给我认的一个蒙古亲戚而得来的,而我的生辰八字应该是公元19XX年更不可能是这个时空的16XX年!

  别说我跟本不信那虚无缥缈的巫蛊之术,估计皇帝陛下也并不怎么信!但就算是真的,但是他们连名字和出生都没弄对又怎么可以魇镇到我?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储秀宫……玄烨真是好耐性,今日才开始动手。

  “皇上呢?”

  “未时召了大学士诸臣和太子还有大阿哥在南书房仪事。刚小九子去昭仁殿拿几份昨日皇上留在那的折子说马上就完了。”

  拢上她们俩做了两个时辰的皮筒子,(古代类似手套的一种东西,手拢在毛皮里取暖)很暖和,这就出去走走吧。

  马上酉时了,按照宫里习惯,酉初的时候(下午5点)有道茶点供应,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官员留在宫里陪同皇帝办公,皇帝一般会打赏各位臣工陪他一道饮茶吃水果或点心。康熙皇帝一向勤政,所以这个时代的大学士们没少白吃皇家的东西。

  “今日谁去南书房侍侯茶点?”

  “小七。”额真嘴一努。

  “我去吧。”拿过小七腰上的铜牌,遥遥往殿外看去,雪越发大了,纷纷扬扬羽毛一般。

  御道上站着的铁塔一般的侍卫头上飘落了不少雪片,远远看来竟象一尊尊巍峨的大雪娃娃了,徒增几分童趣。

  侍卫在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南边,乾清门内西南角那排那亮着灯的位置。

  握着手中的食牌叫来小顺儿,传御膳房,上茶点。

  *

  南书房今日当值的总管太监是康熙朝继全公公第二个红得发紫的――梁九功,小九子。

  可没想到这机灵得似长了九窍的御前总管太监手下偏有这么个一窍不通的“石头”人。还未到南书房呢,刚过月华门就被他堵在这掖门纠缠不清。

  “高三变!你可知道这是乾清宫的谁么!不张眼的奴才。”身后捧着食盒的御膳房总管太监贾应选脸涨得通红,要不是现在当差估计想拉这不知变通的奴才下去几鞭了。

  “这个……她的食牌与腰牌人名不符,奴才也不能破了制度。”这“石头”人虽带着笑,低声下气,可言下的意思却未铁板一样未移动分毫。

  唉……还三变呢,连一变都不知道变通的实在人啊。他说的的确是宫制,还能怎么样呢,我是一时头脑发热,带了小七的班来送这“茶点”却遇到这么一个“秤砣”。

  “贾公公,我去换小七来吧,麻烦你们在这等会儿。”自己是宫里的一等女官,既然遇到讲“规矩”的人,自然更没理由带头去坏了这“规矩”,退一步海阔天空。

  “宛仪请留步!赵国士,你回御膳房去换个宛仪的食牌来,我就不信你这门神不开!哼!”贾公公倒像是和这小太监卯上了,回头吩咐手下一太监回去另拿食牌。

  虽没功夫搭理他们两个较劲,我倒是挺佩服这个坚持“真理”的芋头青,让我奇怪的是在这宫里啊,这样的实在人是怎么活下去的?不过可恨的是把我们堵在掖门这里四面来风的地儿,初冬的穿堂风一股一股地袭来,冻得我直跺脚。

  咦……南书房鱼贯走出一排红顶子的官员,还有身着朝服的两位皇子,最后一个出来的可不就是这芋头青的顶头上司小九子嘛。

  远远地瞧见了我们,不由青了脸,亟亟跑来,啪地一下就给了高三变一个耳刮子。

  “梁九功!你教的好奴才!把我们堵在这里误了圣上的茶点!”愤怒中的贾公公声音尖细得实在刺耳,

  “他并没犯错,按照制度办事而已,不准打他!”搓了下冻得红红的手,对着青黑了脸的小九子说着,眼角的余光却瞄到那已经踏出南书房门槛却又退了回去的身影,依稀是两位皇子中高点的那位。

  那是大阿哥……胤A?

  *

  南书房西进间。

  南书房是清廷内廷重枢,位于乾清宫西南角,早年这里是康熙帝读书处,康熙十六年(1677)始设为中央处理国家大事的帝王办公室一样的重要机构了,等同于后来军机处。

  这里因为能最接近皇帝对于皇帝的决策,特别是大臣的升黜有一定影响力。故重要性凌驾于内阁和六部之上。康熙朝一代士人以能入南书房为荣,

  这么神圣的地方其实在我看来也就一溜正中三开间旁边再连了几间的平房而已。

  不过酉时,天色已经暗尽如同在夜里了,软帘内的地砖下已生起了“地龙”,任凭外面大雪飞扬,屋内暖意融融,让我回暖了被冷风吹的半僵的手。

  透过雕花格物架的西进间内气氛却让人倒灌进一股与外界不同的寒意。

  明亮的宫灯下两个轮廓些微相似的男人,一坐一立,气氛诡异。

  “皇阿玛,儿臣听闻宫里有传有人施巫术?”

  大阿哥突然开口提及这个,让我的心不由轻颤。这魇镇一事,果真被皇帝大肆宣扬到人尽皆知了么?

  “哦,你这消息倒挺灵通。”良久,端坐在龙案后的皇帝淡然道。

  “儿臣少读《六韬.上贤》,其言道:‘伪方异伎,巫蛊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所以,儿臣认为以史为鉴,那些个巫蛊之祸莫不是打着邪术的名头实则有心人利用来造谣以实现自己私利而使敌人罹祸的手段罢了!我泱泱大清朝,怎么会……”

  “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一字一顿,行笔如云,在案上书这句话,丢下了笔,瞅了眼自己的儿子又道:“储秀宫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恩,儿子今日去了咸福宫,额娘提及过。”许是觉得自己僭越了自己父皇后宫之事,胤A有些战战兢兢。

  “那你也定是知道今日午时在储秀宫搜出来的那只巫蛊娃娃了?”

  胤A脸色一僵,但仍执拗言道:“儿臣认为巫蛊一事不过有人陷害,张贵人聪慧知礼,断不至于做如此愚昧之事,以儿臣看来……”

  见皇帝冷冷的眼光扫来,他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他真的……僭越了。

  我手捧着盛有点心的托盘离在外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平白做了个偷听他们父子谈话的小人,正准备把托盘搁置下来悄悄走人……

  “胤A,记住!你是朕的儿子!”高高的案桌后的皇帝说得很轻。

  但是言辞间的意义却让胤A“啪嗒”地一声,跪了下来,微微作抖。

  我却停下了脚步,胤A这是怎么了?那张如妍……

  “幻惑良民,王者必止!说得很好!唉……朕让你见一个人。”

  只听得“卡卡”几声响,龙案旁边的书柜缓缓朝旁边移去,里面闪进来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就如同这宫里到处都能见到的老太监一般,矮小谦卑的模样平凡得放在紫禁城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让人注目。

  可是那眼睛……烁烁精光……啊!是他!黑衣的公公――我的救命恩人!

  宽恕(1)

  清代皇室沿袭东北满族的饮食习惯, 一天早晚两次正餐,即早膳和晚膳。早膳在上午八九点时进行,晚膳在下午一点到两点进行,正餐后,还有好几顿“非正餐”,按照心情传膳……比如今天的茶点。

  就像喝酒必得有下酒菜,茶点,顾名思义,乃饮茶时候搭配的小点心。其实远不只点心,南书房此刻一溜三排整齐的金漆大方桌上并排摆放有十几种满汉小点心,还有水果,有新摘的大柿子、贡品大苹果等。最外那圈叶形的彩釉碟内盛着海棠干、葡萄干、樱桃酱、核桃仁……还有几种加了不知道什么肉的像粽子一样的叫粘食饽饽的东西特别让我谗涎。

  看着这么多美味,今天我却丝毫没有吃东西的兴致。

  他……好像也没兴趣,刚小九子递来几封折子就让他脸黑到了现在,姿势也未见换,小九子刚悄悄告诉我那折子俱来自西藏,是五世达赖喇嘛请皇帝加封号的事情。

  “啪”那几封折子被他重重地摔到了案上,从来喜怒不显的他少有见这么生气。不过心下却有点窃喜……以前的我也有过在书房侍侯这主子,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标准的圣人明君,不急不怒不悲不喜,我几乎看不到他任何外漏的情绪,一直以为他原本就是那个样子。

  哪个才是真实的本性,没有任何面具……

  “哦……茉儿你怎么没吃点东西?不合胃口么?”

  许是被那几封折子烦了心的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还蹙着眉头,转过来的视线已约微转柔。

  “嗯。”

  “等我?”

  “……”

  好个自大的人!明明是本小姐此刻有心事,没心情吃而已。不过……那深邃的眼睛,唉……他每每这样盯着我,总能让我心跳加快,两颊升晕,常常忘记本想好准备要说的事情。

  小九子拿出银牌子来试膳后和几个布膳的小太监轻轻地退了下去。诺大的空间顿时只剩下我和他。空气中突来的紧绷让我有点坐立不安,我和他端坐在一起,近得能听到彼此呼吸声音。

  “那个……大阿哥和黑衣公公……哦,就是才那个公公,认识?”

  这个疑问憋得我好难受,总算问出来了。方才一直奇怪,自打那神秘的公公从皇帝书房的暗室里出现,胤A怎么就刷白了脸。

  “他们俩认识。”

  天……看刚才他儿子的表情,地球人都知道他们认识,对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几个饽饽我直翻着眼睛,有这样回答问题的嘛!

  “什么时候认识的呀?”没好气的随口问道。为什么要给我夹饽饽,我想吃那边那个樱桃酱做的糖三角唉,偏离我最远。

  “他出生的时候。”

  唔……虽然烤肉和面团拌成的粘食饽饽味道还不错,但是我却咽不下去,因为突然明了这话里的含义,他是说……

  “那公公是慧妃的人?”自打出娘胎就认识,那不就是胤A的母妃身边的人嘛。

  “是朕的人!”那个代表皇帝身份的字眼被他重重吐出。

  皇帝的人……皇帝的遥控耳朵,天,居然安排在慧妃身边至少二十年!那这个宫里是不是到处都有他的“耳朵”,汗……那我的身边?会是谁呢?那如今敦实得足有两百斤以上的万安?或者万福?跟猴子似的小九?抑或小七?额真?

  打住!先收起我乱七八糟的思绪,这个留待以后问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他解惑。

  “那公公是我的救命恩人那!而他是慧妃的人,也就是说是大阿哥的母妃――慧妃救了我?可她为什么要救我呢?”

  “她不过是救她儿子。”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大惊:“她儿子不就是你儿子!难道有人要害胤A?”

  “哎,有的人那,失忆不失忆都还是一样笨!”

  我笨吗?瞧着那故意挑着眉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很想揍他,可是却不敢。

  “慧妃既然救我,为何胤A却害怕见到那公公?”

  他收起了笑意,不再打趣:“哼,他才不是害怕,他害怕的只是那人出现的地方是在我的南书房!笨丫头还没明白?”

  见他的眼眸渐渐卷起一丝阴霾不再澄净……我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日对着黑衣公公验“货”,王驴子嘴巴里的主子看来并不是张如妍而是大阿哥胤A或者慧妃了。而黑衣公公的主子表面是慧妃而实际却是皇帝。

  “可胤A为什么要帮张如妍?难道……”

  “唉,你先吃了这些东西,带肉的饽饽不能吃冷的。”

  呵,难道是他小老婆太多了疏于提防,这次要给他带顶有颜色的帽子,他不愿意说?呵呵,那我现在就不问,吃饭吃饭!我也饿了!

  嘿嘿,好像……我有点了解他了,望着他的侧脸我耸了下鼻子。

  *

  夜,很静,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就在我的身边,暖阁里重重帷幔后的温暖的大床上并排地躺着我和他。

  这小气的人果真不舍得给我分配一间芜房却把我禁锢在这里。

  闪烁的烛光调皮地在他脸上留下点点跳动的阴影,他微微阂着眼睛,侧面的轮廓线条美好得让我想用手去勾勒。

  我是如此自然地与他分享这样的亲密,到底是哪日起……虽自那次从恭亲王府回来以后的第二天,对于又和他纠葛一次的事实我有些懊恼但却不后悔,呵呵……因为,那滋味感觉起来仿佛……很美。

  我犹记得那日清晨。

  “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子……恩,那个……嘿,你也知道我喝酒了。酒醉地人都不是正常人。所以,我们以后不能随便做那么暧昧的事情。”有口无心的女人唠唠叨叨地反复强调。

  “恩。”

  “对了,你又不给我分个一居两居给我住,那我以后还睡地下?就睡你脚下,你知道不知道很象狗唉,还是最哈巴的那种!那绝对是对女人的侮辱!我要改变这样的工作待遇!”

  “就这里。”那男人已在外间被人侍侯着穿好了朝服,此刻走了进来,拍了拍床沿,还带着股风,让正在激愤地申请劳工福利的我轻轻缩回了还带着些属于他的味道的被窝,顿时少了些气焰。

  一身朝服的他就像刚从画中走下来的帝王,那样的高贵威严,鲜艳而又温暖的明黄亮得人不敢正视……这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他是一个拥有这个天下并能主宰人生死的封建帝国的皇帝。

  除了……左侧的脸颊上那抹瘀红,正如花般绽放的月牙印,不搭调地印在那里,和他庄严的服饰搭配起来突兀极了。

  伸手过去把他饰有十一颗大东珠的舍林(舍利宝塔形的清皇帝帽尖)朝帽下系的丝带松开,往前移了下,刚好覆住那弯印记,在他颌下重新系上一个结。

  “也不怕人笑话,你是皇帝呢。”

  “呵,谁敢笑话。”他抓住我抚来的手,笑道:“除了你。”

  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倾倒,那种感觉瞬间侵蚀了全身,他的笑颜总能让我迷失……

  “那个……对了,既然你不给我安排房间,那以后我这里,你睡里面,一人一半。呃……以这条棉被为界限。”拨拉了条被子过来,横在这大床中间。“龙床”还真是宽广阔大,一人睡一半也够了吧。

  他瞅着我笑意更深:“如你所愿!不过你在里面。”

  啊……他答应了,顿时心花怒放。不过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自己是侍侯他的人唉,总得说点啥意思意思吧。

  “那多不好意思,嘿嘿,我怎么也起的比你早,要侍侯你洗漱什么的。如果你睡我外面估计兰嬷嬷和额真他们没人敢叫我起来,如果遇到我当值更是……”

  “以后早上你都不用当值。”

  啊,我可以不可以理解成以后我都能睡到自然醒,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唉,哈哈!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果以前随别的宫人高呼在这个世界使用频率超高的口号完全是应付的话,此刻可真是发自内心,真诚得没有半分虚假。

  “你只需要好好侍侯我就可以了。”,小九子的声音在外面传来,这已经是第3遍“叫起”了,他拍拍我起身出了内室,他上朝的时辰到了。

  侍侯?怎生侍侯法……难道,我瞅着紧紧抓在身前的被子。汗!叶茉啊叶茉……怎么脑子变得如此邪恶,人家说得“侍侯”准不是我此刻脑海里正在翻滚的龌龊东西!

  *

  “在想什么?”身侧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他……没睡。

  我和他的中间横贯着一条以薄被叠成了“警戒线”,线内就是我的地盘,闲人勿入。不过他嘛,这些天来记忆中还真是遵规守矩的模范,呃……蛮有信用。倒是自己,反倒不似那么自律。

  好几个清晨,迷糊中听他得轻轻唤着我的名字,每每我后知后觉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象一只章鱼一样吸附在他身上。

  用这“吸”字绝对没有用错,抓他抓得死紧,不过貌似他倒不十分介意。开始一、两次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我的爪子放开他去早朝的时候还记得说句“对不起,越界了,不是故意的”云云,到后来……每每迷糊中听他叫我的名字,只是松开自己的“魔爪”,翻个身子照睡而已。切,说什么对不起,反正他又不是不高兴。

  “那个……这条被子,是不是去了得好?好像……也没有什么用。”我讪笑着喃喃,眼角的余光留心着那边的动静。

  “哦?为什么?”他问得倒是认真。

  哪还有为什么!这个人见到台阶都不知道下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老是我打扰你,有点不好意思,算了……当我没说。”

  “没关系。”

  他反映怎么如此冷淡,真是自作多情,翻了个身,脸朝着里面有些悻悻:“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多余。”

  “呵呵。”

  恩……他在笑,微微侧过身去,但见他眼角眉梢满满的笑意,方才定是在装酷打趣人,这坏人!

  “它本来就多余。”眨眼功夫,那可怜的贡锻丝绒被他甩出了帐外。他拍拍身旁的儒枕,夸张地张大了手臂:“来吧,夫人,这才是属于你的位置。”

  好暖和……立刻滚入这个怀抱,抱紧了再不松开。这样的感觉那样的熟悉,仿佛我们生来就是如此。飞快地在他身上找到一个位置,我把头凑了上去,舒服得立刻就想睡去。

  “为什么你的身体总是像火一样热呢?”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我打了个呵欠。

  “因为你一到冬天手脚总是冰一样凉。”他用腿锁住我的。恩……与他的肌肤相触方觉得自己的身体原来那么那么的凉。

  “那你是为我而生的罗。”

  “是的,为你而来。”

  这话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总之让我愉悦,对上他波光闪动的眸子,此刻他说的,却让我……深信。

  *

  皇帝今日视朝。

  两位朝鲜来的使者觐见皇帝,末时,因失火被焚毁的太和殿仍在修缮,皇帝在临时充当大殿的保和殿赐宴。

  还未到冬至呢,今年朝鲜进贡早早就来,似不合常理。其实未然,不合理的地方必有特别之处,这个世上什么事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朝鲜乃大清之藩国,这都起源于前段时间我在南书房看到的一封时任礼部尚书的大学士伊桑阿的奏折。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壬午,朝鲜国王李l遵旨回奏:“前请封侧室张氏疏,内有应避讳字样,不行避讳。又称德冠后宫,实属违例;惟候严加处分。”

  呵,也就是朝鲜的国王李l的当时的侧妃张氏,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张禧嫔(又一个女强人)生的儿子名字与帝国的太子名重合了一个字,另外“后宫”这个字眼只能用于帝国皇室,朝鲜连犯皇室两个禁忌能不紧张么。

  呵呵,想起现代的中国,好多人还哈韩,哈日……来看看三百年前的他们的皇帝是怎么来“哈中”的。我们是他们的中央帝国!他们的国王也只能称臣,每年还上贡,连他们的皇太子用了大清帝国的名字都要来陪礼道歉,嘿嘿,爽就一个字呀!民族精神顿时高涨,嘿嘿!爱我中华!

  手里捏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打开竟是一条折叠的进单,我笑着问万福:“不知道皇上这次对朝鲜怎么处理。”

  “奴才刚从中和殿下来,皇上说:李l(时任朝鲜国王)从宽免议,但有赎金之罚,罚加岁贡五千两金。”

  一个重名之误判罚五千两,呵呵,也值了。玄烨不做皇帝哪怕去做生意也定是一把好手。不过想那高丽人为何如此听话,不过是你比他更强大,不听就要挨打,当你比他弱的时候……甩甩头,实在不愿意去想近代史上的屈辱。

  细看了下“进单”:水牛角二百对、豹皮百张、鹿皮百张、茶千包、水獭皮四百张、青黍(鼠)皮三百张、胡椒十斗、腰刀二十六口、顺刀二十口、苏木二百斤、大纸千卷、小纸千五百卷、五爪龙席四领、各样花席四十领、白苎布二百匹、各色绵绸二千匹、各色细麻布四百匹、各色细布万匹、布千四百匹、米万包……这个是每年进贡的的“法定”东西,年年都差不多。

  我翻到后面去找一个叫附册的东西,果然,今年以朝鲜国王私人名义给皇室送的礼品比哪年都来得丰厚。

  勾了下册子上宫里人敢兴趣的东西,火狐狸皮、高丽参、珍珠、紫熏貂皮、雪海龙皮……

  “宛仪,勾上高丽纸吧。”额真突然插道。

  在进单中的偏下部分我还真找到高丽纸的名字,国内不是产纸么,要什么纸有什么纸!为何还老远要别人家的纸来进贡,有什么特别么?

  “老祖宗在的时候就喜欢用这高丽纸,据说是朝鲜国特殊的一种草做的,看着虽似绢般又薄又透,可是却能雨雪不浸,做窗纸最是好用。每年进贡得不多,也就宁寿宫皇太后寝宫用和中和殿、保和殿用,连我们乾清宫您以前都不舍得留。”

  额真凑过头来看了下单子:“今年送得什么东西都是双份,宛仪你勾一些咱们留着,其他的送皇太后那去吧,她定是高兴。”

  *

  银貂皮、紫熏貂、高丽绢纸……和挑出来的二十颗最大的珍珠,额真和我带着几个小丫头捧着这些宝贝小心地走在东甬道上。

  前几日一直在下雪,今儿晌午总算停了,我们高高低低的鞋子底儿咯吱咯吱地踩在宫人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新雪上,碾出一道道马蹄形的印记,倒不象是人在走路,仿佛过去的是几匹马了。

  往左拐,前面不远处就是景仁宫,再过延禧宫即是宁寿宫门。

  景仁宫……这里就是玄烨出生的地方,这几年一直空着,未有人住,所以门前的积雪也多了些。

  我步子慢了下来,往那院落里多瞧了两眼,见一株光凸凸的梅枝露了出了宫墙,细看,上面已缀满颗颗梅苞。这里以前定是极美的,原主人……玄烨的母亲,应该也是爱花之人吧,回头定叫宫监来这里好好拾掇拾掇。

  “茉姑姑。”正在出神,听得一声男音自门后响起。

  谁在叫我?只见轻掩的景仁宫宫门拉开一条缝隙,闪出一个身影。

  “请借一步说话。”

  他的手一拉,把我拉进景仁宫,瞬间掩上了宫门。

  啊……是他!

  宽恕(2)

  “你怎么在这里?”

  晚收的夕阳依旧残留着不见温度的红,斜斜地挂在景仁宫堆满雪的西墙上,阳光下只见胤A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不知道他在这里已呆了多久。

  “刚从太子那过来,想顺便给额娘请安,走走便到了这里。”他瞬了瞬眼,轻声道。

  呵……想他平素和太子就不十分投缘,他去见太子又是所为何事?而那慧妃的住处却是在咸福宫,和景仁宫一个在西六宫的西北角,一个在东六宫的东南部,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的方向,他偏来了这里。瞧着这个已在宫外开府建衙了的皇子,我心里暗笑,不由得微哂。

  “那就不打扰你去咸福宫了,天色不早,茉儿身上还带着差事,要送东西宁去皇太后那。”给他见了个礼,转身便要离开。

  “茉姑姑留步!胤A有事相求。”横里出来一只手,急急拉住了我的袍脚。

  我讶然转头,只见胤A已是跪在了地上,急切地盯着我,双眼已是布满血丝,通红通红的,像是几宿未眠模样,着实狼狈。

  这孩子有事求我?那必是困惑他许久的大事,可我却受不住他这一跪。

  正要拉他起来,外边突然传来小七和额真回来唤我的声音,听那咯吱咯吱的响声已是走到了景仁宫门口,干干净净的新雪上定留着我进景仁宫踩出的那行“马蹄”印,却未见出来,躲是躲不过她们的,只得先交代一声。

  “你们先在外面等我,别进来,我摘了支梅,马上就出来。”

  听得她们应诺我方松了口气,拉了下他的身子,这人却是纹丝不动,铁打一般执拗地跪在雪地里。

  “宫人们都在外面等着呢,我马上得走了,是什么事呢?先起来再说吧!”我无奈地说道。

  “茉姑姑帮我,我便起来。”

  见他一脸的希冀,半分决然,半分小心的模样,不禁好笑,他多大了?已经在宫外开府好几年的阿哥了,二十出头了吧,却怎么一点也不似他父亲。

  “额娘一直骂我是在找死,还拉她一块下地狱……可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她……他口中的“她”定不是慧妃……

  “你说的可是张贵人?”

  他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瞅着我满眼哀求。

  “那你可知道她曾置我于死地!她找人杀我的时候可没有丝毫留情!”绞着他的眼睛,我说得咬牙切齿。

  胤A,我没有这么大度,你看错我了。

  “可是她真没有魇镇!我敢担保!我已经打听明白了,那个宫女不知受了何人挑唆,做了那么个人偶,更没想到的是皇阿玛居然会相信这荒谬的邪术能害到人!”他快速的说道,声音有些发紧,忿忿地似有不甘。

  我却奇了……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那日在南书房他不也见到那黑衣公公了?见他眼里闪过一丝难堪,虽尴尬却依旧坦然,看来他是后知后觉地被张贵人利用而已。可在天子盛怒下为后宫里的一个贵人求情,他的身份却又是皇子,他真不知道僭越了么?又真不怕死么?

  “胤A,你母妃可知道你今天要来找我?”

  “她不知道,要是知道断不准我来的,这几日额娘天天都在劝戒我,皇阿玛决意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而我的身份更不能出头,可我却控制不了自己……”

  他说这几日慧妃都有劝戒……也就是说自那南书房那日以后他连着数天都进宫来搬救兵。

  唉……看来他对她……上了心。那个女人有怎么样的魅力让他愿意为她飞蛾扑火,不顾自己,难道就是为那皮相的美丽?

  “你既然知道你阿玛的脾气,来求我有什么用呢。”他泛血丝的眼,冻红的脸在这片雪色中倍感刺眼,正巴巴地望着我。可我……无能为力。

  “要姑姑在皇阿玛面前求情,我知道这事儿本是渺茫,如果不能,只想托姑姑找人带句话,告诉她我定会为她找到那宫女诬蔑她的证据,叫她不要伤心。另外还有,还有……这个给她。”唏唏嗦嗦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打量着他激动的神情,什么东西能让他如此无畏,不由轻叹……爱情犹如一张深不见底的网,一旦掉进里面就拨不出自己。但是,如果他知道那玩偶的设计者却是自己的父亲,现在还能如此有信心么?

  “据闻你母妃和张贵人素来交好,慧妃娘娘找个人去宗人府传个话,带点东西情理之中,为何来找我呢?”

  “没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哦,就算有人知晓也不会敢说吧,这次定是皇帝严锁了风声,铁桶一样封锁了消息,无头苍蝇的他今日便来找我……可又是谁点拨了他。

  额真在外头再一次催促,由不得我了,推开宫门,一股忽来的风扬起柳絮一样的碎雪倒灌而来,突来的寒气呛得我连咳几声。

  回过头去,见那半掩的宫门内他低着头仍跪在那里,风卷着雪越过我向着他呼啸而去,他躲也未躲,像已入定……

  不知道为何,他此刻这执拗倔强的身影应对上了脑海里正浮起那抹影子,曾经也似他这么坚定,心中不由一颤……他是他的儿子。

  “你起来吧。”风卷走了我的喟叹,罢了……

  “茉姑姑,你答应了?你能宽恕她?有你求情皇阿玛必定会……”见他大喜,炙热的眼神向我探来,我却连丝笑也挤不出来。

  “只答应帮你,不是帮她!我说的是那信。”

  他明亮的眸子顿时黯了下来,把那封已捂得温热的绫皮信封交给了我:“谢谢。”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对自己轻道。

  手紧紧捏着那信,手在那绫封上硬是掐出了一弯月牙印记。不再看他,这就出得景仁宫去,转过照壁就对上额真那了然一切的眼,正盯着我手上的信。

  “今天这事,谁也别说。”

  老天仿佛也在合着我的心,阵阵寒风卷来的絮雪把我进景仁宫的脚印快速地抹了个干净,刚才发生的事犹如一场梦境。

  前面就是宁寿宫了,我一步一步踩着雪去,步履坚定而有力……

  宽恕她么……

  不能!

  *

  “咳咳!”

  暮色中那个佝偻的身影显得更加矮小,他提着羊角风灯,在前面走走停停,不管我走得或急或慢,他总是离我三、五步的距离,那宫灯的光晕正好笼出我身前的地面。

  “小九子摆的谱可真大,自己不亲来也就罢了,找来万福万安两兄弟陪着也成啊,起码他俩个儿大。”

  额真“小声”地对我咕哝着。她虽不敢抱怨正在南书房召了几个刚进京的河务大臣觐见的皇帝,却敢埋怨起梁九功这个御前总管太监来,怪他派来这么个又老又弱的痨病模样的公公。可她却不知道,这却是她的主子皇帝陛下的主意。

  那黑衣公公,姓岳……人真不可貌相,我可是知晓他的本事的。此刻就算再深再沉的夜,那不起眼的身躯也能让我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紫禁城里夜晚的风很大,我们又是顶着风向北而行,风刮得脸生疼生疼。拉低了玄狐皮披风的领子,从头包到脚,渐渐迷失了方向。只记得我们七拐八弯的,出了御花园然后向东一直在夹道中隅隅而行,越走越荒凉,想不到皇宫中也有这样地方的所在。

  这里的房舍虽也以琉璃瓦装饰,却并没有前朝和东西六宫那般朱墙金瓦,雕梁画柱,处处透着华贵和精致的奢华。大概是前明修建的一些宫用库房吧,刚走过那个院落飘着阵阵药香,定是宫里的备用药库设在这里了。甚至沿途见到几座废墟般已露了砖体的芜房,那院中长满齐人高的杂草,实在让人瞠目。

  “都是前明末年李自成干的!哎,前朝大殿上的匾额也留有当年的箭镞钉在上面的孔印,皇上修完了太和殿后也定会清理这边吧。汉人的皇宫却是让汉人自己给毁了,他们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

  额真见我在那片废墟一样的地界踯躅了半晌,想起我的“失忆”症,即刻兼职了一下解说员。

  岳公公在前头夹道的拐弯处咳嗽了几声,我立刻识趣地跟上了他的步伐,毕竟……我今日的目的可不是来这里探险的。

  拐了弯,又向东……前面出现个亮着灯的院落,这就……到了?

  “哪个宫的?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紧掩的宫门,油漆有些斑驳,门缝中透出一个声音。

  “乾清宫。”岳公公掏出牌子来晃了一下,又轻声对着那道门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只听得“咯咯”声响那门顿时洞开。

  “宛仪,请!她就在里面。”

  这是个二进的微微显得破败荒凉的院落,院中有棵上百年树龄的老梧桐,光凸凸的枝桠在夜色中来回摇摆显得无比狰狞,初冬的新雪卷着枯萎的落叶在青砖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我的鞋子底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随着岳公公的手看去,最后排芜房的东屋正亮着灯……

  本就不大的芜房用砖新砌出一堵墙来,高至顶,只留一人进出的小铁门。铁门前一个小太监正趴在桌上酣睡,引我们进来的管事的公公踢了两脚,小太监蹭地跳起来叮叮当当地把铁门上挂着的锁链一条一条地解开。

  “你们就留在外面吧。”微一思度,我对岳公公和额真说道。毕竟……我除了要把大阿哥的信给她,也许还会说些什么涉及到皇室尊严的内容。

  “皇上圣谕,着奴才不离宛仪五步距离内。”岳公公低着头,虽恭谨,语气却坚定。

  既是圣旨……罢了,我也不好难为他。既然这皇帝都不在乎了,我还处处为他顾及这颜面做什么,哼!

  岳公公推开了铁门,先我一步进去……

  松木的方桌上正点着一只油灯,灯后的床上有个女人正朝着门的方向盘腿端坐,黑瀑一样披散在脸庞两侧的长发下正是那张倾城的绝色容颜。

  她好像对我并不感什么兴趣,紧紧盯着岳公公瘦小的身子,眼神由炙热渐渐转淡,带着一丝了然,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轻阂上眼睛闭目养神。

  我却笑了。虽不知道这岳公公曾经和她有过什么渊源抑或交易?不过她此刻心里想的什么我可是如同身受,那就是……背叛的感觉!

  岳公公那夜杀王驴子之前那句话犹自在耳:“人无所谓忠诚,不过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我曾经把这话说给了玄烨听,问他听后会不会觉得心寒,这样的奴才随时身侧还是绝顶高手。他却哂笑,说他还从来没看错人,岳公公够真也够小人!

  我嗔道:“小人你也用,不怕做昏君!”

  “妇人之见!”他批完手头那封折子续道:“用这样的人最是放心不过,小人远好过伪君子!他说的话没错,小人重利,不过要他背叛我这个皇帝,估计很难。”

  是哦,皇帝这个筹码绝对够重,他有足够的自信。

  *

  “两位有事直言吧,如妍已是罪人,愿赌服输。”她依然阂着眼,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堤防。

  她以为我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一番,折磨她、凌辱她,让她生不如死?呵,她虽然的确是想致我于死地的敌人,但是本人还真没有棒打落水狗的嗜好和力气。”

  “我这里有封信,有人央求我带来。”我走了几步,把胤A的信轻轻搁在了桌面上。岳公公为我拉开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了下来。

  她鼻子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也难怪她不信,现在她落难,宫里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我原本就是她看作敌人的人,哪能这么菩萨心肠,巴巴地帮她带信!

  “可怜那人,日日进宫,数宿不眠,跪在雪地里求人……”

  话还未完,她的手蓦地伸了过来,拿走那信,撕开蜡封,抖了开来。

  “嘶!嘶!嘶!”仅仅扫了一眼,那乳白色的签纸被她撕成几绺揉成一团丢到了角落。

  这突来的举动让我微感吃惊,她对胤A……我虽然猜测不过是利用,可怎么能如此无情!

  “你真冷血,也够无情。再怎么说他是一直真心的想帮你。”

  “帮不到我的信,看它何用。”她继续眼鼻观心,端坐不语。

  这褪去了所有表象的势利薄情一时让我怔住。不过,对她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也许是不值得去关注,哪怕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真心”。

  不过,信只是理由与引子,我来的目的也并不只是鸡婆地无聊来看她对胤A的无情。

  “你定是在想我这番来的用意,是想辱你?掴你?鞭你?抑或带人来杀了你?”见她眼皮轻抖,我继续道:“你虽然害我,我来却不是为了要图一时痛快怎么着你,不过,也不是来做菩萨要想帮胤A救你,我还没这么好心。”

  想起额真说我和这女人都同届进宫,我和额真做了女官,她却做了那皇帝的小老婆之一的贵人。身份不高却和我们相比在宫里也是个一等一的主子了。如果说是妒忌,宫里谁都说近年皇帝最爱翻她张贵人的牌子,让无数后宫娘娘眼红不已。

  她,她,她有什么理由恨我如斯!

  “我想问你!为何偏你就那么恨我,恨得想方设法要致我于死地!”我尾音转高说得激忿。

  “哔啵”桌上的油灯突地暴出个灯花,映在她的眼里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她笑得却疯狂而又诡异:“你居然问我为何恨你!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我恨你!”

  一反方才的平静,她激越地喘息,秋水般的眸瞳不复清明,灯光下看清了那里盈着的却是赤裸裸的怨毒与恨意,我的心猛地一悸。

  宽恕(3)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哭,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宽恕》林夕

  *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恨我?知道了我还巴巴地跑来这里问她!

  见她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这并不大却空旷的“牢房”,那声音在屋里来回飘荡没有半分喜悦,只觉突兀与凄凉。

  见她身子一动,作势就要向我这边走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瞬间,眼前一暗,一直侧立在墙角阴暗处的青袍身影挡在了面前。

  “岳公公,你可真是个好奴才!”只听得张如妍冷嗤了一声。

  眼前的那个身影还是那么卑微,稍显佝偻,可是无论是我还是张如妍都知道这样的平凡表象的背后却有着当今一等一的身手。

  岳公公微低着头,不作一语,间或闻得几声那已经是他标志的咳嗽。

  “每个人都有小小的野心,长在心的最里面,偶尔不经意的轻微触碰,就会有细小的疼痛。而你,叶茉……我总能在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疼痛。”

  她自顾自地坐在桌旁,翻开茶壶旁的一只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看也不看我们一口喝完:“风水当真是轮流转,一个月以前的我,和一个月以后的你……呵呵,愿赌服输,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不过赌一把而已!对结局我早也看淡,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叶茉,你可愿听我这个失败者的故事?”

  她掠起脸颊旁一绺青丝,冷冷地瞅着我,却又像眼里没有我,透过我……

  “时候不早,奴才……”

  “你说吧,我刚好想听。”拉了一下岳公公的袍角……是的,她的故事,我正期待着听。

  最近屡屡问起玄烨――这个我目前最亲密的人,为何他的小老婆,这个还据说是最得他宠的张贵人如此恨我,我以前哪招她惹她了,待我手段如此歹毒,恨不得致之死地才痛快!他却每每不答,问得急了也只说是他没处理好,我不需要担心……可是,我明明不是担心好不好,每次每次都这样被他转移了话题。

  今晚,难得当事人自发地要讲“故事”,我正襟端坐,洗耳恭听……

  *

  我们张家在江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从前明到大清世代为官,他们都说是张家祖上不知道修来多大的福报,父德祖荫,才能经历两朝之变还能加官进爵。无论是汉人皇帝还是满人皇帝,不管这江山姓朱还是姓他爱新觉罗,幸运总是眷顾我们的家族,让我们世代享祖福荫。

  父亲对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忙碌的身影。从福建布政使到湖广巡抚再到山东巡抚……他的官越做越大,我们的家越搬越勤,而新姨娘也越来越多。

  我的母亲……不知道是父亲第几任小妾,我的出生即是她的忌日,把我带大的七姨娘告诉我百日的时候抓周,请来了江南很有名气的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进门就指着襁褓中的我对我父亲连声祝贺:大喜大喜!又摇头叹息:可惜可惜!

  父亲问他道什么喜,又缘何叹息?他说这闺女不是凡根,生来就是要飞进宫里做凤凰的命,可不是大喜嘛!父亲又问那怎么讲那可惜,道士收起笑容给父亲耳语道,可惜是个女儿身,如是男身,这天下只怕要换了主人。

  这句可惜之语却让父亲吓白了脸,唾了那道士一口,把他轰了出去,连说晦气晦气……

  可是自打这事以后他虽嘴巴说不信,暗里却对我上了心。诗词、歌赋、音律、棋艺……从我能识字儿起,就重金聘先生进府里来教育。

  因为……也许……在他心中,我这个女儿的将来真的会变成他的通天之梯。毕竟,这个天下是满清的天下,这个江山是他爱新觉罗的江山。虽我们家早已入了汉军旗,可始终只能游走在朝廷边缘做个地方官而已。想当今权倾朝野的赫舍里家、富察家、纳兰家……哪家不是皇亲?

  随着镜中的那个身影越发窈窕婀娜,和那些个炙热追随的目光……我知道自己是美丽的,青春的萌动时而让人脸沸心跳,可一直记得七姨娘指着我臂上那朵盛放的红梅,打小就耳提面命:再美丽的花儿也只开一季,要想绚烂一生,就得把握好自己的花期,只绽放给能让你绚烂的人看。

  能让我绚烂,能让我张家绚烂……这个人我很小就知道,他住在京城,金色琉璃瓦片的下面,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美女青睐英雄,好马配那金鞍,绝色自然是生来配那不世出的人。机会一向留给准备好的人,再加上……在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了我的美丽。呵,能在上千名秀女中笑到最后,我并不意外。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却是那年秀女中独占鳌头的人……当今皇帝的后宫这次居然只纳了我一人!虽然只是封为贵人,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是满满抑制不住的狂喜,似就要沸腾。

  *

  他就站在那里,钦安殿初升的斜阳透过浮云穿过已卸下窗纱的菱花小孔在他那亮的耀眼的黄色身影上洒下一个个印记,像那夏日的繁花。

  他高大……而又俊挺,站在门口向钦安殿里的秀女们望来,那如箭的目光分外清冽,从一个角落扫到另一个角落……像是在寻觅。

  突然他有些恼意唤来总管太监问起一个长长的蒙古名字,随即又走出了殿外去……出什么事儿了?可我没心思注意倾听殿外的动静,因为……我听到公公传旨,封我为贵人,而且就封我一人,赐住储秀宫。

  “你这闺女不是凡根,生来就是要飞进宫里做凤凰的命……”七姨娘时常在嘴巴里念叨着句预言仿佛就在那一刹那间实现,我头脑一热,就快幸福得晕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这次被皇帝圈了名字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一名秀女,好长的蒙古名字我只记得那最后两个字,她叫――叶茉。

  哦,我记得她,本就是那没落的蒙古台吉的出身却傻傻的和几个下三旗的秀女混在一起,和当今数一数二的皇亲国戚赫舍里和富察家的闺女过不去,她难道不知道选秀其实从来是个表象,私底下哪里不是朝廷上权利和家族势力的各相竞技。 这样的女孩儿却不知道为何进了宫?也许是因为……哦,蒙古。呵呵,难怪打先帝顺治爷起就说大清的后宫是蒙古女人的后宫。当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都是蒙古人嘛,她们定是沾亲,还是个远亲,不然也不会只做个宫廷女官了。可惜啊,在这宫里,再大的女官也不就是宫女,奴婢的身份而已,永远也变不了主子。

  *

  储秀宫,彩画重檐,朱栏玉壁。

  有凤来栖,凤栖梧……二进的宫院后有棵苍郁的梧桐。

  “你生来就是要飞进宫里做那凤凰的命……”茂密的梧桐叶筛落一地星星点点的光影,我仿佛看到了那泛着金色阳光的未来,幸福……离我是如此的近。

  呵呵,幸福……曾经以为离自己的距离不过是触手可及。

  元参、狐裘、珠玉、珍宝……但凡遇到点节庆,抑或每当有人贡进宫来点什么希罕物品,只要太皇太后、皇太后有的,我这里就绝不会落空。连那四大主妃都没有我这个贵人的待遇,她们都说皇帝待我是不一样的,没见过哪个主子娘娘有过我这样的恩宠。可是,那人人钦羡的表象风光过去后,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扬起头,眯着眼睛再看了一眼这璀璨的琉璃瓦,和前朝那高耸如云的五凤楼上闪烁着的金光交相辉映,轻声地问着自己,这是不是我理想的生活,活在天下人仰望的目光里?活在家族的企盼中?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怅然若失呢?

  风儿轻飘飘地吹拂起我胳膊上柔柔的纱,我挽起了袖子,臂上那朵殷红娇艳欲滴,就象一朵红梅不小心偷偷开在了那里。

  那是代表女儿贞节的宝贵东西,如花儿般鲜艳而又美丽……进宫快一年了,这朵自有记忆起就陪着我的朱砂“红梅”还坚守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悲还是喜。

  都说除了赫舍里皇后,他如果还能每个月都来我宫里数次还连连恩赏不断的妃子,就只有我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是,他果真爱我,为何……

  脸一红,刷地一下拉下了纱袖,女儿家怎能想那样羞人的事!而且……还是对他!最近,每每一想到他难免心起涟漪。如果说以前仅仅只是因为他皇帝的高贵身份而敬畏他,那最近却是更为他的博物和才学更加仰慕他爱慕他。

  他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伟岸男子,天文地理无一不晓,歧黄算术无一不通,就连音律、棋艺、绘画方面的造诣也非苦学10余年的我所能及……他……幽深的眼眸对着我总是盈满笑意,他……应该还是喜欢我的吧?

  爱情这个东西,不分贵贱、不分种族、不分时间。它若有若无,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则去;它无色无味,看不到摸不着,它也许会天长地久,也许仅仅昙花一现?它可能远在天边,有时候也近在眼前……可是,没想到破灭,只需要一瞬。

  就象这世上的事,本没有永恒,真实的背后往往充斥着美丽的谎言,而爱与恨仅仅就在一念之间。

  把我从天堂拉进地狱的缘于那一抹香……原以为只属于他……

  却没想到这特有的香气也属于她!原来,她才是这个味道的主人,他们……他们……

  *

  畅春园那个宜人的夏夜。

  皇帝为病中的我带来两只老参,我瞥见从他身后闪着的那个娇小的身影捧着金漆的大盘蜷着腰半鞠着身,低着头猫步,正准备给我奉上这御赐的宝物。

  唔……一丝似兰非兰,似麝非麝,说不出的香味我却分外熟悉,这个小太监的体香怎么会和皇帝相同?

  “你……你抬起头来。”那心形的小脸,明亮的大眼约带一丝惊惶,微微上翘的嘴角似未语先笑。果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我怎么都没有猜到是她!

  心中的恸蓦地袭来,情不自禁地扣着她的手。她轻呼一声,眼神下意识地往他的身影瞅去,这动作自然得就如同那被惊吓到的稚鸟寻求母亲的安慰那般发自天性。

  他把我的指头一个一个快速从她手上掰离,那关心则乱的神情竟未来得及掩饰。

  哈哈,原来是她!他们……哈哈哈哈,我终于发现了皇帝最大的一个秘密,可这个秘密却把我拖进了地狱里。

  平日里诸多的奇怪之处如今像找到线头一般连贯起来。原来,这才是那可悲的真实,我才是那最美丽的谎言!难怪他从来不碰我,却对我百般恩遇,原来自己不过替他人做嫁衣!原来……他让我以最美最绚丽的姿态站在那里,像一块耀眼的吸铁让所有人注目,只是为了让众人的目光忽略那个一直躲在皇帝身后的影子!

  而我……这个光鲜艳丽的假像,不过是个最华美的靶子而已!在他心里,我……一文不值!

  那一年的仲夏之夜,对我……如同炼狱。

  因为……现实的真实原来是那样的赤裸裸地无情。

  皇帝依旧待我如昔,不过却再不与我谈论音律、诗文,每每来只是示意我在他身侧抚琴,身后跟着那小九子公公捧着老高的折子。呵……他来我这里,不过是换个地方批折而已,却还要翻我的牌子。

  他的心机……如海,深得让人跌落进去就永远爬不出来。他愿意让人看到的原来从来都只是表象。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我,眼睛,才是最不可信任的东西!

  日夕月盈中除了保持缄默我还学会了忍耐……毕竟还没有傻到去做这个皇帝的敌人。除了忍耐我还需要等待……等待着一朝机会的来临……

  我要等待那个机会,女人如花,而花期却只有一季,不是绚丽就是凋零。既然绚丽不了,凋零陨落之前那就让它燃烧……

  此后的日子对我而言全是那秋天,袭黄了叶片,颤抖了草心的秋寒,我不是怕,只因冷。原来,冷竟也能这般刻骨铭心。

  生活也就像那加了黄连的雪耳燕窝,放再多蜂蜜,也是苦的。

  可是,我却发现再我却抑制不住自己的心,他每来储秀宫一次,我却爱他多一分。虽然仅仅只是陪着他批阅折子,能偷偷望着他几眼侧面。有多爱他就有多恨她!那恨缠缠绕绕萦结在心的最深处偶尔不经意的轻微触碰,就会疼痛。叶茉……我总能在她身上看到我最深处的痛,如蛆附骨。

  *

  “你!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她突然转头咬牙向我喝道,眼角早已凝结的一颗硕大的晶莹从颊旁攸然滚落。

  我此刻心里密密匝匝的思绪,堆云叠雪,填满心中一个一个本是空白的枝桠。

  这个故事让我唏嘘也让我动容。难怪他一直不给我说,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我,我能说什么?爱情对每个人而言本来就是自私的东西,不过她爱的人不爱她而已。她有错吗?

  爱错了,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因为不管再怎么努力,方向错了,就永远都到不了终点。没有结局的爱情……

  “叶茉!你说我有哪点不如你?论家世、论才貌、论智慧,我张如妍没有哪点不如你!”

  这点,的确……我同意!

  她已经说了许久的话,想必是口干,颤抖着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因情绪依旧激动竟似握不住杯身,跌落桌下,水立刻漫洒了一地。

  “我不过是输给了自己,没有管住自己的心。叶茉,我从来都不是输给你!”她对着我说,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爱,本就无所谓输赢。”并不是炫耀,我的确认为不是每件东西都要分个胜负输赢,爱就爱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言,又为什么要去计较谁输谁赢。

  “我爱他,他却爱你!一开始就不公平,呵,是的!真的无所谓输赢!可是你却知道我付出的却是什么吗?”

  “嘶”地一声,她脱下外袍从肩胛处撕破自己的中衣,那朵妖艳的朱砂印记梅花豁然跳进我的视线里,那火红如血一般的颜色,快要把我的眼也炙热了。原来这世上果真有这守宫砂。

  “它美么?”她怪异地瞅我一眼又道:“我想给的人他不要,想要的人我却又不愿意给,哈!哈哈!这个世界从来就黑白颠倒。叶茉!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恨你!”

  她眼里闪烁着熠熠的神光近似疯狂:“女人如花,花开却只有一季,不是绚丽就是凋零。既然我已注定不能绚丽,那就让它燃烧……叶茉,你就是我燃烧前准备拿来做火引的人,不管那次能不能杀掉你我的归途都不过是死而已,可是我就是要杀你!因为我知道那定会叫他痛不欲生,让他能经历我经历过的痛,哪怕一天也值!”

  “我爱他!可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你!叶茉!我就想让你死!”她神态诡异笑着向我走来,手中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拣起来的那块碎瓷片正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眼前黑影闪过,“咚”地一声……如同被人推了一把。这女人的身子软软地向床后倒去。

  “她疯了。”岳公公依然垂首低睑,仿佛刚才电闪般制住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不是他,而只是我的错觉。

  “她没疯。”也许是装疯,也许是真求一死……不过仍想最后一搏而已。

  见她呼吸平缓如在熟睡,真不知道岳公公方才施了什么手段。

  临走,回头最后瞧了屋子里头那个仍在起伏的身子一眼,心里满是沉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冷,突然特别想念这几个冬夜里他温暖的怀抱。

  远远听得有平安鼓的声音遥遥传来……起更了。

  莲爱

  狭长的东甬道在晚上竟然活活地变成个风道了,南北贯透的风呼呼地咆哮着,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又冻又疼。

  诺大的皇宫的甬道怎么里连路灯都不设一个呢!

  回宫的路上竟是冷飕飕黑黢黢,让人不但身冷,心也跟着觉得寒。

  景和门这个通向交泰殿和坤宁宫的东侧门紧紧地关闭着,这道门在我印象中白日里也未见得开过,本应是最热闹最尊贵的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如今却是这禁宫中最冷清的地方。

  景和门一过就是乾清宫侧面――日精门了,硕大的两排宫灯高挂,在风中摇摆着晕出一大片暖色的光来,寒夜中看来倍感温馨。

  朱门半开着,门口两个人影正探头往甬道瞧来……宫禁早过,定是乾清宫的“主人”给夜归者留着门了。

  “回来了,回来了!”缩在披风中躲着穿堂风的我分不清是哪个小太监的声音,只听得几声纷杂脚步,手上被塞进一只热呼呼的东西,细看……是我煨手的紫铜暖炉。

  “宛仪,皇上都差人来问过三遍了。”

  “哦,皇上在召见谁?”

  见南书房还亮着灯,远远看来门口竖立着御前侍卫和几个等着侍侯的宫人,他还在那里……

  “尚书张玉书、图纳,左都御史马齐,侍郎成其范、徐廷玺,直隶巡抚于成龙……还有河道总督王新民。”这个小太监口齿清楚,回答利索,看就是个机灵的鬼精,可我怎么不记得他的名字。

  “哦,你叫什么名儿。”往南边再望一眼,今夜他定又会忙到深夜,看来又是河工之事。

  “天下事,三大虞,一河二路三官吏。”河务……一直紧紧关系着康熙朝因连连战事并不十分富裕的民生啊。

  “奴才安顺,名字是毓庆宫的总管全公公给起的。”

  毓庆宫,太子居住的宫殿,全公公以前一直是随侍在皇帝左右的亲信太监,那日玄烨看万福臃肿地大身板和我的几个丫头走在一块那样的不搭调,无意中说了句要给我找个机灵点的太监侍侯,想必就是今日的他了!

  “平安顺达,好名字。”

  走在乾清宫长廊里坚实的青砖地上,突然觉得温暖起来,那样的感觉像……回家。

  回头的一刹那,无意中瞥见岳公公那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往那亮着光里外通透如昼的南书房前去。

  *

  眼皮刚开始觉得重,外边就传来唏唏唆唆的声音,接着身侧一沉……

  “难得你今夜没睡得像小猪一般。”

  他的气息立刻笼了上来,刚沐浴后的的身子暖暖的香香的,我被他圈住转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半天。

  “有什么好闻的,嗯?”

  “看你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介意我检查么?嗯? ”挑着眉,学着他的口气鼻子里闷哼道。

  张如妍说我和他身上的味儿一样,我怎么就闻不出来!难道她的鼻子比我的好使?

  他别有深意的觑了我一眼,就开始松起了中衣领口的系扣。

  “你干嘛?”

  “我刚换了中衣,你哪闻得到,索性脱了给你好好检查。”他说得认真,语气诚恳似不是玩笑。

  啊……他居然还脱得那么干净,脸红心跳地捂上眼,不去看那个坏人。

  “不检查了?夫人?”

  “嗯嗯,不了,不了。”从手指的缝隙看去,只见他一脸捉狭。

  “那好,该换为夫的来闻闻你的身子了。”

  虾米?只觉得热血直往头上涌,脸耳蓦地热得烫手,连呼吸都不太畅通只觉得憋气。好多天以来,虽然我们已经如此亲密,自从他把我从恭亲王府接回那晚,我依然还记得那羞死人的回忆,可……那晚我饮酒了不是吗? 那今夜……我可是清醒得要命。

  他把我的手从我脸上拉下,澄澈的眸子里正闪烁着一种醉人的光芒:“茉儿……”他在我耳边反复低喃着我的名字,大手缓缓在我身上游移,似在安慰又似在鼓励和索取。

  他在等待……我就是知道,在等待着我的许可和回应。

  还是那样的一双眼,如海般深邃,如山般悠远,如火般温暖,如云般柔情……只属于我的,和记忆中的那个完全重叠在一起。

  女人如花,花期只有一季,不是绚烂即是凋零。那个女人的这句话一直在我耳畔回响。

  我是叶茉儿,我不是张如妍。我远比她幸运……能拥有他这样的眷恋……

  “怎么哭了呢?”

  他手一紧,问得小心翼翼。

  “我只是高兴,烨……你对我,你对我……”我语无伦次,只是定定地绞着他的视线,你定是懂我的吧,懂我此刻的心……

  “傻茉儿,我说过,她们加起来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你。她们只是皇帝娶的,而你是我的,我唯一的妻子。除了分离的那十年,这辈子也许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定是已经听过岳公公的今晚上的“汇报”了,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今日既然准我去看那张贵人,肯定能预料到我的反应

  对胤A,我如愿帮他带到信了,任务完成。对张如妍……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人各有命吧。但是对于他……这个男人,我今天又多了些认知,可笑的是来源却是从“敌人”嘴里。

  “恩,我要死缠着你,再不会让你把我摆脱!”八爪鱼顿时扑来缠着她的“金主儿”。

  “呵,想摆脱你也不怎么容易。你的命好重的!你知道不知道。”他突然轻道,不似在说笑。

  “啊,你嫌我肥!最近晚上我都没怎么吃夜宵!”

  “因为你身上系着我的命,很重的,比我的更重……”他咬着我的耳垂呢喃。

  “你是皇帝的命唉,我的命怎么可能比你还重,说的跟真……”我小声嘟囔却为他此刻的眼神所慑,他明明说的是玩笑话,却偏像是真的。

  哦,他定是比喻……是么,他把我看得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一向能蛊惑我神智的眼此刻正熠熠诉说着什么,下次!下次我一定要缠着让他告诉我以前的故事……但是今夜……

  我伸开双臂,把身上的他拉向自己……

  这就是爱了么?当两个互属于彼此的身体合二为一,是那样的契合亲密而又理所当然。

  只觉得有一种东西在身体的最深处悄悄地绽放,绚丽而又神秘。

  就像……莲,静静的开放在只属于两个人的专有荷池里,美丽却不妖娆,沁香却不腻味。

  就是这样淡淡的而又自然……爱,就爱了。

  *

  两场瑞雪后,京城的天空一天比一天蓝,可户外却一天比一天冻了。

  一向畏寒的我几乎就不出宫门了,不过也不觉得闷。 因为,皇帝陛下又给我送来一个礼物……冬儿。

  冬儿的身子已大好,却不愿出宫硬要跟了我,没想到她居然做得一手好女红,这丫头的绣工在这宫里头的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了。

  踩上她刚纳好的旗鞋,石青缎挑金线绣凤头的鞋子造型十分的别致。绣纹皆是繁复的挑针绣法,这样绣出来的图案看着立体而又饱满,可那鞋底却是又厚又沉,比我们平日穿的高了近一寸,目测光底子就差不多有十厘米高了。

  “太高了,这鞋底子怎么做得这么厚来?为什么不用平日的那种马蹄跟?那样的跟高度适中走起来也方便些。”在地上踱了几步,觉得重心有点不稳。

  “呵呵,什么样的鞋子自然是要配什么样的衣裳呢。底子高就要配高级别的衣裳呀。”额真指了指案上那自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的几大盒子。

  哦,是尚衣监送来的礼服吧,推开手中的“绷子”,揉了下因为一直盯着细细的绣针早已酸得发涩的眼。唉……我的作品和她的放在一起比较,也太打击人了,索性放弃好了,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自己本就不是做女红的料。

  且去看看送来的是些什么好东西,轻轻拉开覆盖在上面黄色的丝绒,哦……是宫中贵妇穿的吉服。

  是了……快过节了,马上除夕,新年就快到了。明天皇帝天不亮就要率百官祭天,然后去太庙祭祖……大殿朝会……国宴……晚上还有出席与后宫长辈和大小老婆的家宴……这吉服是给我准备的,难道我也要出席今年的“家宴”?

  难怪最近宫人们都喜气洋洋,在娱乐严重匮乏的这个落后时代,没有年休假,没有周末双休日……想想,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只知劳作不知休息,所以……过节就是大家辛苦一年到头最最期盼的大喜的日子了,能休息两天,穿戴一新,吃上点新鲜希罕物儿。

  最让人羡慕的是那些主子身边的随侍宫人,他们甚至还能去听戏,虽然哪怕只是宫里固有的戏班子应节庆唱两嗓子,可这样的娱乐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

  咦……怎么不大对,这吉服是黄色的……明黄!

  清宫规矩繁复,礼仪穿戴都有严格的定制丝毫不能逾越。比如啊,吉服中只能贵妃以上的贵妇譬如皇贵妃、皇后以及皇太后的吉服冠能采用熏貂并缀朱纬;龙褂色为石青并配绣文;龙袍色则可用黄色。皇后和皇太后可以用明黄,皇贵妃、贵妃可用金黄。其他妃另外皇子福晋、亲王福晋的吉服冠用熏貂,顶用红宝石……

  除了吉服,另外出席大典、祭祀什么的还有朝服。贵妇的朝服一般由褂、裙、袍组成。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和嫔的冬朝裙,用片金加海龙缘,红织金寿字缎和石青行龙庄缎;夏朝裙用缎纱,图案与冬裙相同。文武官一品至九品的夫人所着补服随夫品级,补子的形制为方,比如一品文官绣鹤;二品绣锦鸡;三品绣孔雀;四品绣雁;五品绣白鹇;六品绣鹭鸶……武官一品绣麒麟;二品绣狮子;三品绣豹;四品绣虎;五品绣熊;六、七品绣彪……每种服饰的花纹、滚边、配饰以及颜色都代表着不能僭越的身份。

  把一个一个盒子都翻开,共有三件袍子,三件褂子、三条裙子。俱是前后身立龙各二条,下幅八宝立水的五彩明黄缎绣五彩云金龙朝袍,主要绣文为九龙。分布在前后身各三,两肩各一,裹襟一。披领有绣龙二,袖端龙成一、袖相接处行龙各二,两掖前有片金边。另外一个盒子里面是石青色镶紫貂毛的披领,和明黄色的坠绦……

  颤抖着手揭开最后一个盒子……果然,除了一顶配吉服戴的钿子,缀以点翠三凤嵌珠的满钿头冠,还有那顶光芒夺目的九凤朝冠。

  这是一顶底部饰以海龙毛的冬朝冠,上缀朱纬,以金凤为顶共三层。冠底各有一只口衔东珠的凤一共九只。冠后有护领,垂着一条装饰得有碧玺、翠玉、珊瑚和青金石的明黄饰带。

  触目……一片明黄,这些是皇后用的东西,康熙朝已殁了三任皇后如今除了一个钮祜禄贵妃。再没人敢穿这明黄之色更别说这是皇后规格的冬冠,难道……

  疯子!玄烨,你是个疯子!不!这太疯狂了!

  “恭喜宛仪,只怕马上我们都要改口叫您皇后娘娘了呢。皇上终于想通了,奴婢一直等着这一天……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兰嬷嬷侧头过去,吸了下鼻子。

  兰嬷嬷……蓦地发现她的鬓角已现几丝霜白,她,已不年轻了。

  玄烨说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侍女,原来……我失落的那部分记忆那样的长,长得也许是别人的一生。

  一时,我怔住了……脑海里有个苹果脸的丫头,穿着湖绿色的衣裳,偏着头侧眼看我:“我呀……才不要学那没情没义的香梅,说走就走了。我要在宫里陪着宛仪一辈子!”

  ““你这个丫头,各人自有各人的姻缘,你这么腻我,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记忆忆中那个女子大着肚子软软地而又幸福地笑着,带着几分爱怜。

  这女人我怎么感觉是自己?但却不是现在的模样……哦,这就是玄烨说我忘掉的那部分记忆吗?苏麻……这个名字每每出现总能让我的心莫来由的一悸。

  大肚子……我怀孕了?那生的却是谁?是了……我怎么就没有问过他这个呢,跟他这么多年,难道我就没做过母亲?

  “兰儿。”我猛地一拉兰嬷嬷地手。

  “宛仪你叫我兰儿?”她语带惊喜。

  “你是正白旗选上来的,父亲是捐贡做的道台。你额娘是个收房的‘包衣’,老被大娘欺负的妾室……不知道我说的可对?”

  “天!这个就宛仪以前知道,宛仪你……你都记得了?”她语气激动眼睛已是红了一圈。

  “嗯,不全部记得,只是偶尔想起一些东西。这次想起了你……”

  还想起了别的,比如……

  “我是不是做过母亲?”

  她神色微讶,见我渴切地眼光,点点头。

  我身子一软,怃然坐下,心中有一种感觉缓缓苏醒,在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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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凤

  玉戏崖公兴未阑,

  懋勤营窟御宵寒。

  红虬催上刚烹熟,

  又报传汤牡丹开。

  ――明宫词(崖公是宫中伶人对皇帝的代称,起自唐明皇。)

  懋勤殿位于乾清宫西芜,可见自明朝起就是个冬日御寒的好去处,百花在这个宫殿竟能逾寒争春。

  虽已寒冬,京南草桥的花匠进贡来的本该春夏秋三季盛开的花卉聚集在懋勤殿外的玉阶上。

  走在御道上只觉得触脚生暖,想是殿外丹陛下就生得有“地龙”、火炕,极目看来一派的紫姹红妖,灿若春日。

  这大过年的,乾清宫到处都是一片祥和喜庆,连空气中都能嗅到花儿的芬芳……嗯,是梅香。

  懋勤殿里几个大瓷缸中正盛开着一种叫做“古干梅花”的双色春梅,是以前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能同时在一棵树枝上开红白两色梅花,因成活率低,极其珍贵。

  可我却没心思欣赏,一头扎进了懋勤殿正殿,值日太监见我脸色郁郁不快,嘴张开又合上,竟是没来得及通报。

  知道他在这里,可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安顺刚说逮到个空,直隶巡抚于成龙刚觐见完圣上,不过我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殿内正肃立着几名大学士,还有两位南书房翰林正在御案上摊开一卷拉页册子说着什么,我冒里冒失的进去刚好打断那位大臣的奏报,他皱了下眉毛眯起眼朝我看来。

  玄烨没想到是我,楞了下随即恢复神色,一味的安然平和。

  “即按众卿所议修改祭文,索额图,这事着你督管定稿,这就去改,酉时给朕传来即可。朕有些乏了,尔等跪安罢。”

  “喳!”

  这些官员们视我如同透明一般打我身边鱼贯而行,除了那个红顶子的大学士。我盯着他……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稍一触及我的目光就即刻弹开,呵,怕我?我拉了下嘴角,他却低垂着眼睑快步离去,犹如躲避一个瘟神。

  索额图,历史上顶顶有名的大官,怕我?抑或恼我?

  “茉儿?”

  他的一声呼唤让我收回了游疆的思绪,绷紧了嘴角的弧度,突然想起来懋勤殿的目的。

  “那衣裳很漂亮,可却是皇后才可以穿的龙袍!”我对着他瞪起了眼睛,让他看清“民意”。

  “嗯,是的。”

  “但我不愿意做皇后,你知道吗?我――不――愿――意!”

  我是来自哪里?我来自未来!我怎么就从来不记得历史上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这个蒙古皇后!历史上除了他儿子未来的雍正皇帝给自己的老妈,也就是今天的德妃追封了个皇后,康熙皇帝其实就三个正宫老婆,还都在三十七岁前死了个干净,今年他正好三十七岁不是么?

  我知晓的东西却是他未知的将来,如果对于以后发生的事正常人都犹如盲人摸象,那对我而言就如溪中细石,历历可辨。

  我……不想做这个历史上本就没有的皇后,绝对!不做!

  “你真不愿意?”他的眼眨了一眨,我仿佛在他眼底看到一丝落寞,一瞬而过。

  见他反问,那样的语气,难道他还是当真的?不会吧,想清朝的皇室规矩多么繁复冗杂,别说选后,就算做个妃我的资格也还不够吧。

  我的家族不够显赫,才貌不够出众……随便哪一点我都没有资格!他一直是个圣明的君王不是么?难道他已想好用什么去堵那悠悠天下人之口。

  哎呀,急死了,他怎么不说话呢!难道我刚才又说错什么了么?哦……是了,我说不愿意做他皇后,这个自负的人定是生气。

  “烨!我……那个我只是说,你是知道我的来历的,我怕被天下人揭穿,那个名头对我来说实在太大太重,你一直懂我的不是么?”见他微侧过身去……唉,这人还真是小气。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没什么打紧。

  附过去,用身子贴住他的僵硬,环抱着他铁一般坚实的腰:“你说过那些女人都是皇帝娶的,皇后不也是么,我是茉儿,只想做你的茉儿,你的妻子!”

  说着说着竟蓦地凝噎起来,在他身上星星点点晕出一片濡湿。

  “女人真是水做的,罢了罢了。”他深吸了口气,拍拍攀绕在他腰上的手。

  “那些衣服真的好美丽,我很喜欢它们,可是,烨……你知道的,我要不起。”

  做他的皇后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能和他名正言顺的以夫妻身份一起站在那万人瞩目的中央,哪怕是一刻,对我来说其实是最大最华美的诱惑。

  我好想好想要,可是真的要不起。

  历史里本就没有我,本来能躲在他的身后,让他的巨大光芒盖过我小小的身影,让我能活着在这个时空和他在一起,我已经很满意。 我害怕,如果真和历史倒行逆施,我怕造化这只神秘的大手把我硬生生地从这个世界抹去。

  玄烨……我害怕,你知道么?

  他……不知道,任我哀哀地哭泣在他背后的团龙绣纹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暗色涟漪。

  簌簌,什么东西?热热的湿湿的,滴落在我的手背……

  “茉儿,小时候我叫你姑姑,我答应过你,有一天,但凡有一天我能做个真正掌握朝政,拥有实权的皇帝,我定让你光明正大的和我站在一起。可我……没有做到,甚至想挽回你的性命都未来得及。”

  他深深的喘息,呼出一口长气,良久未语。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圈紧了他,低喃道,重复着自己也觉得没有意义的话语。

  只觉得手背越来越湿,一滴一滴热热的东西滚烫滚烫,似直接滴落进我的心底。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五尺犹拥被。”他轻道带着声声唏嘘。

  “这么辛苦为了什么来!祖宗下来的江山现已稳若磐石,大清国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大,我这个拥有天下的皇帝却不能给你应得的东西!”

  霍地一拳击在了楠木梁柱上,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茉儿,我不甘心!”

  “可我甘心!我很知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痛哭起来,哭花了脸,埋头在他怀里恣意的哭泣。

  这一瞬间我仿佛能和他心意相通,他的心在疼,又酸又疼,就如同我的……

  “傻茉儿啊,就你这么笨……你不在乎的东西,我却替你在乎……”

  他揉着我盘好的发轻声呢喃,拉下钿子让发瀑垂落及腰。

  “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么,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秘密……不知道以前的我有没有对他说起。

  “嗯?”

  “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是来自西洋,我其实就来自北京,就这里,京城。”

  “然后?”

  咦……他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我来自京城,却不是大清的这个北京,而是……三百年后的北京。”吐了口长长的气,总算把这秘密说完。

  “嗯,知道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晶亮的神采转眼又恢复平静。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啊!”这男人的反应让我顿觉泄气,他不是一向爱问我的事情的嘛,我今日暴出这么个惊天大秘密怎么一点都不动容,让人觉得好生没趣!

  “管你哪里来的,你就是你,有什么惊讶的,呵……”他倒是觉得可笑,愉悦起来。

  转头却瞥见我瞪眼过去,带着三分无奈地道:“你那个包袱,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事几年前我就研究过了。有会发出音乐的盒子,还有和真人一样的画片栩栩如生,仔细看却是小小的你,还有别的人,第一次看到的确让我吓了一跳。这样说夫人你可觉得满意!”

  “哼!”我用鼻子哧道。

  “早就知道你来自不凡之地,只是没想到是未来而已。你就算是个妖精,我也会强迫自己接受。呵呵!我一向是个开明的皇帝,不是么?”

  说到这里他突然定定地瞅着我:“这回,我要让他们都接受你,让你在阳光下和我一起出现在世人面前,茉儿,我欠你的。”

  “册封皇后么……我其实只是想像现在这样能和你在一起。”我叹道,他怎么还是如此执着那个虚名。

  “不是册封。”

  “啊……那我方才那番抗议敢情都是自作多情?他本就没有册封皇后这个意思。我圆睁着眼看向他。

  “虚凤真鸾。”

  “什么意思?”

  “索额图、张廷玉他们刚才商议的就是明日太庙祭祖和祭社稷的祭文。原本有写好的本子,可今年需要重新修改,因为我会多带一个人去。”

  “我?”不会是我吧,不然他果真是疯狂,历来祭祀皆是皇帝或偕皇太子而已。

  他点点头:“明日清晨你戴九凤朝冠、着皇后朝服与我一同去祭祀,暮时则换上五彩云龙吉服……今年,你得伴我一同出席……家宴。”

  “烨……你,你疯了么!”

  他淡淡一笑语意坚定:“平生素未有任何恣意妄为之事,就此一件!这一回,我坚持。茉儿,让我恣意一次。”

  命运从来不许这个皇帝有过一丝放纵与恣意,一辈子的小心翼翼,这次,就由着他吧。

  况且,在我内心深处,这……其实也正是我期盼着的,不是么?能在天地之间和他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哪怕一次……哪怕一时。

  我心无憾。

  霎时,我对着他恬恬绽开一朵笑,如花般灿烂。

  真鸾

  在时空隧道里,一切都是匆匆的过客,本没有永恒。

  所以,我要记录下这些,稍纵即逝的美丽……属于我的。

  即便是那烧为灰烬的蝴蝶,曾经也有过在绚烂烈日下翩跹翻飞的记忆。

  所以……就让他恣意一次,也让我恣意一次。

  当额真微颤着手将那顶沉重的九凤冬冠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好重的帽子,好眩目的赤金,好圆润的珠光,尊贵至极的宝贝美得让我叹息。

  这帽子底下那更深重的寓意,让我微哂,悄悄对自己说就一次而已,借戴一次。老天不会吝啬我这点偷来的幸福吧,因为……

  就算我能整日里在宫中穿戴全套皇后朝服,就算能依仗“他”的宠眷垂青,有朝一日也许还能住一下坤宁宫过把干瘾。

  可,假的就是假的!不过圆梦而已。

  圆梦……圆谁的呢?他说是为我圆梦,其实我更觉得这个梦是属于他的。

  “那日在蒙古,皇上曾问额真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鸾鸟。我说都说鸾凤鸾凤,大概是说的凤凰吧,皇上却说不是凤凰。”

  额真接过兰嬷嬷递来的一条满嵌着东珠和碧玺、和翡翠的宝石发带,细细密密地给我缠进发后的凤尾髻。

  “哦,然后呢?”

  “皇上告诉我呀,鸾是传说中的一种神鸟,虽不是凤凰,却能飞翔得比凤更高。宛仪啊,我们总算熬出头了。”

  兰儿在我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外再套上一件镶玄狐皮毛边,对襟无袖,与朝服齐长的片金绣五彩云金龙朝褂,让宫人把立镜拉到跟前让我最后打量自己的装扮。

  果真人靠衣来马靠鞍,镜中那个贵气逼人的丽影真的是我么?这高贵典雅的扮相活脱脱地似刚从宫中典藏的画像中走下来的人儿了,只是除了……眼角眉梢那抹掩不住的暖意和嘴角那涡约显俏皮的笑。

  呵,历代清宫的皇后画像中,我不记得有哪位皇后似我这般,唔……不庄严。

  “鸾永远也不是凤。何来出头之说,不过是陪他高兴一日罢了。”嘴里轻轻的说道,语气是那样飘忽,像是真的无所谓了。不过当真我就这么洒脱么?

  不去想那个了,转念中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额真你去了蒙古?什么时候去的?”

  “您在内务府的时候。”

  我坐牢的时候?她一个女儿家去了蒙古找皇帝?这个丫头又有着怎么样的故事,难怪我说恭亲王怎么就那么快从蒙古回来……

  心念一动正想再问,殿外传来的声音有些纷杂,谁人敢来乾清宫喧哗?

  “宛仪!”殿外跌跌撞撞地扑进一个人影,蹒跚的脚步还未来得及站稳已是跪倒。

  是全公公,原乾清宫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太子十二岁起皇帝就派他去了毓庆宫侍侯那位天之骄子。,瞥了下西墙上的自鸣钟,虽然这位公公向来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亲信,但这个点儿跑来找我……这,这又是哪出?

  叫身边的几个丫头赶紧扶起这位大总管公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难道……

  “求您……救救太子……”待他起身抬起头时,那满是沧桑的脸上竟已是老泪纵横。

  *

  乾清宫东配殿昭仁殿。

  盘虬枝的多头烛台上正燃着杯口粗细的宫烛,景泰蓝掐金丝的鼎形熏炉上轻烟缭绕,宫制安神香独特的宁馨味道却并未冲淡屋里剑张弩拔的气氛。

  金龙案两头对峙着一站一跪的父子,烁烁地跳跃着的点点烛焰光影正衬着此刻天子的怒焰。

  玄烨看似怒极,“噌”地一声金鸣,转身抽出昭仁殿墙上自顺治朝起就悬挂在那的避邪宝剑,那剑刃青光暗隐的寒芒告诉我那把剑可并不只是用作装饰。

  剑尖直指跪在金龙案前的胤i――他最最宠爱的儿子,剑尖微颤,离胤i仰起头的脸不到一寸,近得能让我看清胤i涨红的脸上正映着朵朵银白剑花。

  “你!你!!!你敢再说一次!”他目光深寒不复平常的清冽,眼底下隐着的那抹决绝犹如手中剑……危险……嗜血……

  天……他要杀太子!

  想也不想,拖着繁复厚重的盛装,就这样沉沉地挡在了剑前。

  “烨儿!不要!!!”

  “皇上,使不得啊!”

  胤i虽害怕得脸有些惨白,但是倔强的个性竟不输给他老子,这番见到我着皇后规格的朝服盛装而来,微缩了下眼瞳,瞪视着我……竟是满眼怨恨。

  “父皇,您是真把皇额娘忘了个干净吗?您还记得儿臣的母后么?她就在那里看着我们,您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朝着胤i指着昭仁殿西墙的那副画像看去……画上是个穿着皇后朝服的女子,戴着代表母仪天下的三凤朝冠下是一张端庄亲切的脸,黑亮的杏眼眼角微翘,薄唇轻抿勾出一弯笑……笑得空灵而又神秘。这画像……这画像怎么和记忆中的另外一个自己那般相似。

  时而明亮时而模糊的记忆里常常浮现起这个身影……宫装的少妇挺着一个硕大的肚皮,那张脸是……苏麻喇……另外一个自己。那这个太子为何说她是皇后?难道……

  “都说她被魇镇,儿臣看来,父皇才是被魇镇的那个人!‘不祥之女,幻惑良人,王者必止。’舅公都说皇阿玛从来没有如此疯狂的做一件事情,就算是母后还活着的时候也未见过您带她去太庙祭祀,为什么是她!这个低贱的下三旗的奴婢!!!”

  低贱的下三旗的奴婢!这话似曾听说,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带着点眩晕。记得,几时……也曾有人这么说过我,心像被撕裂一般揪疼起来……

  “皇上!”全公公的惨叫划破我脑海里的黑暗眩晕,但见那颤抖的剑尖已微嵌进胤i肩头的披领。

  *

  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有个娇小的身影,长着心型小脸的女孩嘟着红润的唇谆谆告诫一直跟着她屁股后面玩耍的弟弟。

  “我以后要不在宫里了,我的茉儿嬷嬷你可得给我照顾好了,不准宫里有人欺负她。”

  “嗯,知道了。茉儿嬷嬷虽然人不错,讲课有趣,皇阿玛也很信任喜爱她,但是,姐,我从没见你对哪个人有对她好过。”

  眼前的胤i像是缩小了一个号,那小脸的轮廓和她姐姐有些相似。

  “那是当然,她是我的妈妈呀。” 这闺女骄傲的回答。

  “嬷嬷?没错,可是再大的女官也不过是个仆人啊,奴才而已,你对太妃和皇贵妃都没来得这么好。”

  “仆人!!!你住嘴!不准你这么说她!你!!!我告诉你吧,你也是她亲生的!女孩儿像被踩到痛处,哇啦啦的话语如炮轰。

  “不会的!姐,你定是胡说!不会的!我的母亲是皇后,怎么可能是一个下三旗的低等旗籍的女人!不,我不信!!!不信!!!”

  女孩儿抿起唇,瞪视着她的弟弟,良久不语。

  “不!我的额娘是皇后,怎么可能是这个贱女人!不信!我不信!”他大声嚎啕,跪坐在厚厚软软的雪地里,让雪沫沾满了衣袂。

  “啪”一声脆响,天……喜儿掌掴了胤i。

  那一声响也犹如夜幕中的一记闪电,照亮了整个暗黑色的天穹,也拨开了我记忆里的重重迷雾……

  我看清了……

  是喜儿……我的女儿,而这个胤i竟然也是我的……儿子?

  心中那属于母亲的痛楚骤然升起……哦,不,烨儿!不要杀儿子!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是谁,他没有错。

  下意识的伸手去挡……

  *

  “啪嗒”宝剑被他甩落在厚厚的羊毛地毡上,剑上残留的那抹鲜红即刻染上了纯白的羊毛,煞是刺眼。

  “茉儿,天!快去传太医!你给这个孽子挡什么!”他朝身边的宫人咆哮,最后那句却压低了声音,呵……喜儿都说过他一向在我面前只是纸老虎,不是么?

  原来一直都是他,原来他一直都在,原来我身上果真系有他的龙命,难怪他说我命重……脑海里充斥的层层叠叠的记忆堆砌起来,满得快要溢出,让我心酸得要命。

  烨儿……你受苦了……一转眼,眨落睫毛上的团凝结已久的湿气。

  “流血了呢,很疼是吧。”听他语带焦急,满是怜惜,不由微哂,他还是他,一点未变呵。

  他见我突来的笑意,却蹙起了眉头,盯着我的手……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血顺手中线,滴落进我的马蹄袖,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悄悄爬上石青色的袖子,染红了袖上那条飞腾的金龙。

  “皇阿玛!您……您为了她竟要杀儿臣?”

  胤i掩不住的满眼惊惶,神色已褪去方才的倔强。

  “为了她?呵,你!!!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是谁?”玄烨像被咽到,怒极反笑。

  “仁孝皇后。”

  他一字一顿,说得庄严无比。对着西墙的画像他连磕了三个大头,即便是磕在铺得有厚羊毛地毯的宫砖上也能听清那一声声的“噔噔噔”。

  这个声音就像鼓捶,一捶一捶狠狠地在我心口上敲击。

  玄烨见我脸色惨白,手紧揪住胸口,眼眶圈住的那些氲湿晶莹,点点欲滴。没去看他儿子径直走了过来,带着一分讶意与三分的不确定:“茉儿?你……想起来了?”

  没有理会这时候的他,却向着他儿子走了过去……这个儿子……也是我的。

  “胤i你可还记得五年前我给你、喜格格、还有G儿讲过的故事?农夫与蛇。”对着他轻声说起,甚至还挤出一抹淡笑。

  他却是不答。我提高了嗓门执拗地再问了一次,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神不再躲避闪烁,瞥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仍是一脸的提防小心。

  “你还记得我问过如果你是农夫,遇到那条蛇,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杀了它!”他鼻子轻哼,似对这小时候的故事不屑一提。

  “那如果这毒蛇开始却并不害你,只是陪你玩,还跳舞给你看,偶尔爬进林中去摘最嫩的鲜果给你吃,看起来十分的爱你、疼你……”

  “毒蛇怎么乔装也是有毒的,我定杀之!”他毫不犹豫说得坚定。

  “很好,记住……记住今天你说的话。”

  胤i,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会让看清楚谁才是那条毒蛇。谁才是“幻惑良人,王者必止”的那个人!

  他见我说得奇怪,偷觑了眼阴着脸的父亲又不敢问,皇帝方才的暴怒让他仍心有余悸。只是呐呐道:“作为大清国的太子,舅公说儿臣有提醒父皇遵循祖制的责任……”

  “滚!”

  冷冷的音不带丝毫情绪,让胤i缩了下脖子,身子颤个不停。

  “胤i,你不要让朕后悔,后悔有你这个儿子!”

  玄烨一脚往地上的剑柄踢去,一道银色的光一飞而起,从胤i的头上低空掠过,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铮―”眨眼间,那剑锋、剑身已是没进了殿内的楠木梁柱里,只剩宝蓝色的丝绦制成的剑穗在空中摇摆不定。

  “你可以跪安了。”

  胤i再不敢说什么,给玄烨磕头行礼跪安告退。

  再坚持下去,就是傻子了,他十分了解父亲的底线和那句话的意义。方才的执拗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皇帝父亲最宠爱的太子……

  可太子也只是太子,毕竟他还没做皇帝……这个天下还容不得他恣意。

  恣意……呵,就算是生为皇帝,几个能真正恣意?

  罢了……

  *

  它们真的有种摄魂夺魄的美丽,不管看多次,也是不腻。

  明亮的烛光下,那金色的凤,尾翎飞扬,风冠高挑,像是就要即刻展翅飞去。

  窗外,幽暗的天幕渐渐转为水墨色的深蓝,东边的天际已幻起一丝一丝的彩色云霞。

  今天,是多么特殊的一天啊,他期待了多久?

  期待着我能穿上这身与他身份相配的华服,庄严的和他站在一起,站在这里蓝天白云的光明下面,出现在世人面前。

  哪怕仅仅一天……哪怕仅仅一时……

  可是世事总不能让人如愿。

  *

  “宛仪,宛仪!”小九子今日一身簇新袄袍,腰扎锦色绣带,藕色皂靴,带着一众小太监亟亟跑来。

  “时辰到了,百官已聚在景运门前等候着御驾,皇上正在乾清门前等您。”

  呵……他还是不死心么,凌晨明明已是告诉了他我的决定。

  “茉儿,这是我补偿你的,你应得的,就算是为我圆梦好么?”他眼中满是执着与坚持。

  “我要你做圣君,你知道么,后人都叫你千古一帝,你是历史上最最英明的君主。”暖暖地对着他笑着,却为什么掩不住眼里的湿意。

  “要什么劳什子千古!就算是秦皇汉武、唐皇元帝、哪个不是曾经显赫一世的皇帝,却谁又能活过百年。”他嗤道,活似对他自己的名声毫不关心。

  “那不为你,为太子,为我们的儿子!”

  他微微一顿,语气却是霸道坚定:“他迟早会知晓你才是他母亲!”

  “是的,可是不是现在!”耐心地说服着这个执拗起来貌似大孩子的男人。

  他,是知我爱我最亲密的人,自然能接受我,就如同与生俱来的天性。就像他说的,就算我是个妖精,他也不在乎。

  可太子……我的来历犹如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却要让自小在儒家礼教中长大的太子相信,我是他亲生母亲,生他却不是目前这个身体。

  他会信么……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信吧。

  叹了口气,把那代表着至尊的明黄色八团立水龙袍、朝褂、九凤朝冠整齐地摆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前目光仍在上面眷恋不已。

  茉儿啊……原来你比想像中来得贪心,心中一个声音轻飘飘地说。

  是啊……它们是那样的美丽,属于我的,还全都是新的,可再没有机会穿。

  原本你有机会的,比如现在……皇帝不还在等着你么?

  不了!我决定了!

  “小九子,去回皇上不用等我了。告诉他,因为我是鸾,我只愿做鸾。”朝他拉起一丝笑,缓缓说道。

  “鸾?”小九子砸舌半晌,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以为自己听错。

  呵,他没听错,鸾就是鸾,就算是做梦想变只凤凰也没有资格。而且……这虚无的“梦”哪有血脉相通的儿子重要!不管我能不能改变……历史上注定的太子被圈禁至死的悲惨命运。

  胤i……我会为你做我能做的……你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可我愿意……

  母亲……这两个对我来说陌生而又熟稔的字,此刻在我心头冉冉浮起,越来越清晰。

  罢了,罢了!本就不是真凤凰,何必扭捏在意,烨儿不是说虚凤真鸾么……鸾就是鸾,再怎么冒充也不是凤凰。

  我认命……

  “刷”把那盖子迅速合拢,让自己贪婪的眼光再没机会去触及那片摄人心魄的明黄。

  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上一眼,毕竟……那里藏着我本该一生中最为绚丽的记忆。

  舍弃的同时也许会在另一头获得……

  有失必有得,人生,本就该如此罢!

  太平

  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

  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山海经》

  *

  “你知道么,古时真有一种叫鸾的鸟儿,是瑞鸟,羽毛似凤般华美,歌声动听。但是据说它只唱一次,唱则天下太平。”

  一块玉般质地的东西滑进我的衣领,触及胸口那片肌肤,冰凉的触觉让我倒抽了口冷气。

  他在我脑后扣上两条链子,那般的小心。什么宝贝东西……能让他有如此认真的神情,历年贡进宫里的不乏珍品,也从未见他稍有关注,本以为这人当真视珠玉如粪土,不似我这般有恋物癖。

  这样的贵人偏偏今日对这东西上了心,是什么天大的希罕物事。

  把它拉了出来,嚯……一只大鸟跳进视线。

  准确的说是―只没有头冠的凤,从身子到尾翎部分是一整块碧玺所制,最难得得是这么大块碧玺却并不是一色。西下的暖阳残余的光芒在这石头底部从翠色的鸟腹开始,幻出青、紫、粉、金……

  不对!本以为是巧夺天工的工匠利用多面雕刻反射阳光而成的多彩幻色,细看这许多色彩竟是那宝石天然生成。

  鸟的姿态也有些奇怪,鸟首不是高扬,则曲回啄向鸟腹……呵,它在挠痒痒么?莞尔中正待问他为何送我这东西,转瞬间发现……那鸟腹里……有东西!

  “这里面放了什么?”我在手里把玩半晌,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只隐约能见那翠色下面大概是一团丝帛,宝石里是断不可能天然生长出丝织物的,可是怎么放进去的呢。

  “是鸾,能保你太平安宁的东西。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事我却不在,你就敲碎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你怎么会不在呢,这辈子休想我再有寸步之离。”

  里面那玩意能保我平安……什么东西这么好使?听他口气认真又不似说笑。

  “人总有生老病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老了,再经受不住你出现丁点儿‘万一’!”

  “晦气,大过年的!时辰快到了,小九子你们快点。”呵,虽嘴里嗤他,他的紧张却是让我心里甜似如蜜。

  “朕赐它名为‘太平’,定能保你太平!带上了,就不许取下。”

  宫人们正忙着给他更衣,他的声音从屏风后的外进间透进,言辞间满是不容丝毫拒绝的霸道。

  “是!我的主子万岁爷!”

  挂就挂上好了,反正我的脖子上就没戴过什么东西,正空着那。

  “你换好衣服,晚宴……等我……”

  外面烟花暴起,“哧-哧”的声音快盖过他的,今日宫廷里最繁忙的男主角被宫人们簇拥着即刻像风一样离去。

  那套静静地被搁置在案上的五彩云龙吉服,虽没有九凤冠和八宝立水皇后朝服来得尊贵,可是依旧是鲜艳的黄色……属于他的。

  乾清宫,今日我要陪他出席……家宴。

  天色未暗,可节日的喜庆已经感染所有宫人。

  一向清静庄严的乾清门此刻传来阵阵本不该有的喧哗,这一切都在告诉着你,过年了……

  今年皇帝一改只在前朝放礼花的规矩,让宫廷造办处搬来烟花就在自己家门口,乾清宫前的丹陛下和乾清门前的广场处放个痛快。

  快酉时了吧,乾清宫这只属于皇帝的地盘今日朱门洞开,即将迎来无数贵客。按例皇帝要在自己的寝宫大摆家宴,与大小老婆和各位皇子共享节日的喜庆天伦。

  今日除夕,酉初时刻皇帝要先在保和殿主持筵宴,大宴藩王于群臣和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节,夜晚戌时左右才回乾清宫与后妃儿女们举行家宴。

  而今年,我却不能像往年一般自己过自己的节,就像是任性小气的老鼠把自己的头埋在雪堆里,逃避去见他那么多莺莺燕燕,那么巨大的家庭。看着心哽,我躲着还不行么!

  可这次要和他一同出席……哪怕只是在皇室家人的面前。

  玄烨……你高估我了……

  拧紧胸前的“太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兴奋却又……害怕。

  脑海里浮起那张还带有些青春稚嫩的脸,看着我却是一双怨恨的眼……

  老祖宗很早就告诫过我,要做皇帝的女人,就不能软弱,必须坚强。

  坚强……是的,在这宫里是必须学会的东西,对丈夫我能做到,对儿子,我也必须做到。

  把心里那口浊气狠狠吐出:“额真,小七你们进来,我要更衣。”

  *

  每年腊月二十四日起,乾清宫就要搭设天灯和万寿灯,一直到新年的二月初三。

  丹陛上下,御道,回廊……共计万寿灯十六挂,大小灯一百二十八盏,两廊檐、围廊张挂灯一百二十盏,栏杆灯一百九十盏……

  节日的乾清宫俱是一片灯的海洋……灯火辉煌,亮彻通宵。

  “万国庆咸宁,爱偕乐声平,午夜铜壶歌管,声连紫陌;一人宏收敛锡,政同赓保定,千秋金銮图陵,象叶彤墀。”

  丹陛之上的左右两座万寿灯架上,每座的正南、正北、正东、正西、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向悬挂着一对联句,共几选万寿宝联十六幅每幅两面俱绣金字联句,据说这些联句都是明朝就传下来的。都是一些无什么意义的吉祥应景字句,我走了两步看向另外一联。

  正北的联句则是“兰苕翡翠逐时荣,熊熊丸丸,辉映处,遍满图陵松柏;火齐木难同夜永,麟麟炳炳,影摇中,昭回日月山川。”

  都是……废话啊……摇摇头,带着两个丫头继续往前走,挨个检查每个灯联句有没贴好……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贵人们就要齐聚这里……

  “哇,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皇阿玛这里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噫……一个男孩的声音从汉白玉御道下面传来,我拨开灯笼往下看去。

  灯下那孩子的脸红润粉嫩,微微嘟着唇儿,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啊,这孩子是几阿哥呢?8岁?9岁?10岁?这孩子有些脸熟但我怎么却记不起那是谁呢。

  听到上面我拨弄灯笼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来,大大的黑眼睛灵动非常。飞快地在我的服色上打量的一圈,判断了下我的身份,松开已拿在手里的几只花炮。

  “我,我就看看,没想拿走的。”他眼神闪烁,说得有些结巴。

  丹陛下面的青色宫砖地面上,钟鼓司的太监除了排得有放大礼花的炮筒以外架起了许多放置烟火、花炮的扎架。晚宴后供皇子嫔妃、宫人们玩乐之用。

  “拿去玩吧,恩……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不过不能现在在这里放,可以出去,喏前面乾清门下面放去。”对着他笑道。看他服饰定是位小阿哥,本就是给他们玩的,提前拿几个玩去吧。

  “可以吗?”

  见我笑着点头,他眼带喜色,挑了好些个花炮抱在怀里。

  “八阿哥,你怎么溜到了这里,时辰未到是不能进来的!”万福胖敦敦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

  “额娘身子不好,她一向喜欢看珍珠帘,我想拿几个回去放给她看。”

  八阿哥……胤T?历史上胤i最大的竞争皇位的对手居然是这么一个粉妆男孩,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良常在……据说外貌最是像“她”,曾经也是荣宠一时。

  “你,等等,你额娘今日没来么?”

  “没,额娘身子一直不好,往年她也没来,都是我一个人。”胤T语气落寞,低声说道。

  那小小的身子被万福公公架着,连跑带拖很快就消失在御道尽头。

  突听得御门后一声哨起,一只绿色的烟花冲天而起,霎时满天挂满葡萄一样团团坠坠紫色烟火,在夜幕中绽放……这个就是葡萄架了。

  “八哥,你真厉害!我就不敢进去!”

  “八哥,我还要个……里面没人吧?”

  “有……唔……不过……”

  “快跑―来人了!”

  “我的祖宗阿哥们唉,那边去放,再过去一点……”几个小太监无可奈何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间杂着几声童音。

  呵……胤T这小子!还有小同党,不是说给他母亲拿珍珠帘的么,不过这孩子聪明胆大,应变灵活机敏,这些特质自小就能窥见一斑。

  仰头,见天上那些紫色星星点点的坠落,浓墨一样的夜空中残留着几抹灰色的烟迹,就像那命运的轨道,就算能让你暂时窥见,你又能如何?

  收敛起心神,不再去想别人的未来,我本就只是冥冥造化中的一颗下错了的棋子,哪有资格管别人。

  想起那双怨恨的眼,头又隐隐做疼。

  *

  康熙三十年春节的除夕之夜比我第二次回到这个时空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来得热闹喜庆。除了春节这个对中国人来说本来就具备神圣意义……

  这一天是融于每个中国人血里、骨子里的传统喜庆,除了这一层也许还多了另外一个原因:皇帝对漠西蒙古御驾亲征,胜利而归。那凯旋给这帝国的春节带来一分与往年不同的尊严,那属于每个大清子民的尊严。

  保和殿人声鼎沸,灯影憧憧,一排排礼花声起,顿时如花儿在夜空绽放。

  一只只宫灯从保和殿牵引出的巨大灯河,蜿蜒着往东边流去,皇帝起驾了……

  看似前朝的宴会已到高潮,酒过三巡后,按照常例定是留裕亲王福全或恭亲王常宁坐镇,皇帝则去宁寿宫给皇太后恭贺新禧。然后再与早已等候在太后宫中的后宫妃嫔来到这最后的目的地……乾清宫。

  不过今年,这家宴的日子好似提前了些儿……不知道他是否归心似箭。

  明明天天能见到的人儿,为何此刻我却因为他的即将到来坐立不安。不知道今日他是否在前朝的欢宴上流连贪杯,有没有忘记今年的家宴对我的意义,有没有忘记我还在等他?

  “来了,来了。”宫外几声鼓响,那庄严的雅乐丝竹声缥缥缈缈地传来。

  额真小心地为我最后整理了一遍衣冠,我下意识再捋了下已是整齐妥帖的发鬓,带着乾清宫的大小宫人们跪在高高的丹陛上的香案后,迎接御驾荏临。

  *

  清宫每年的除夕和元旦的家宴本分为两场。一是除夕与后宫女性成员的饮宴,一是次日元旦与皇子以及宗室诸王的饮宴。按照典制宫中的庆典哪怕是家宴也绝对不会出现男女欢聚一堂的场面,这是中国的礼仪所限定的。只有皇帝才可以与宫中女性饮宴,皇子作为他们的儿子除了幼龄的以外也不得参与。

  可是今日却与往年大大不同,可见祖制也是人定,制度是死的,而人是活的。那些严格的清规大典从来就是制造出来规矩别人的,在制定者眼里并不是不可打破的枷锁。

  上到弱冠之年的胤A,下到还穿着虎头袄的……不知道是哪位阿哥,齐刷刷地各自和母亲站到一起,神色间俱是满满的亲情欢愉。清宫的贵妇其实也真真可怜,想和民间一样尽享儿女天伦也是奢求。

  怎么不见胤i,眼睛急切地一个一个搜索着看过去……呵,还在说别人可怜,自己貌似也和她们同病相怜。

  “胤i,在保和殿,今日以皇太子身份代我招待臣工。”

  他走过我身边,见我左顾右盼随势拉我起身与他一同步上那覆有宝彤华芝的宝座。

  他……他疯了么?我却拗不过他的力道,几乎是被他拖曳着跟了上去。

  这人,这番粗鲁的举止,今日定是喝得高了。深深吸进一口气,却偏闻不到酒味。

  与他并排地站在铺得有红色的福字厚毛绒地毯上,他满意地打量了下我这身五彩云金龙吉服,视线定格在我的胸口。

  他在找那条项链“太平”?我指了指脖子上的链子,示意在里面呢。

  他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神……有些不悦,手作势就要伸过来……疯子啊,拉我站在这里!他就没见到下面的众老婆在侧目么?他可以视若无物,那是他的皇帝身份自小练出来的脸皮功夫,于我却是不能。

  不敢劳这人大驾,忙不达迭地把那只“太平”拉了出来,这才遂了他意。

  待皇帝站定,那正奏着《元平之章》的中和韶乐暂停,领侍太监徐徐垂下殿门上的帘帷。殿内也由司礼太监把皇子、公主领到左侧,右侧则由钮祜禄贵妃带临款款面向北――天子之位站定。这时乾清宫丹陛大乐开始演奏《邕平之章》。

  该是给皇帝行礼了,殿内众人纹丝未动,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发现,今日,那御座旁多了一个着五彩云龙纹吉祥袍的明黄色身影,那人却不是皇后,而目前大清也多年未有过一位皇后。

  上百道冷眼刷刷向我扫来……犹如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件“皇帝的新装”穿在了自己身上,呢皇帝就算是穿的空气却也是真皇帝,可我就算穿着华美的皇后的衣袍却也只是冒牌货,顿时,有些尴尬更有些恼意。本以为就是随他吃吃喝喝而已……

  大阿哥带着众皇子、公主;贵妃带着嫔妃向皇帝行六肃(六次万福)、三跪三拜礼。

  礼毕,乐声嘎止,殿内密密麻麻竟是站满了人,看得我头晕目眩。实在对她们的长相有些好奇,特别是站在后面的那些比较年轻的大概品级低下,只能着香色吉服出席家宴的……哼,他的小老婆“们”。据说,她们都神似一个人,可太远……看不清。

  妻妾以夫为纲,子女以父为纲,臣民以君为纲。这个既是夫也是父和君的男人开始讲话了,不外是些每年必说的套话,说完即可开宴。

  咦……不是说那些官样的吉祥话么?我怎么听到了我的名字……他封了我一个什么怪名号!这个人疯了疯了疯了!

  又听到他叫殿内满脸惊色的妻子儿女又再行了一次礼,这次却是为我。

  一时血往头上涌,脚下软似如棉,如在梦里的情形,我浑身抖得几乎无法站立

  “站好了,我在这里,别怕。”身边一只手横了过来扶住我的腰侧。

  惶惶然向他看去……只见得他笑得看似明朗,眼里翻滚着的暗潮却是……恣意的痛快和有一丝不确定。

  “一年一次,就一次。”他紧紧锁住我的眼,好像在征求我的同意。

  心底密密匝匝的疼陡地袭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活像我能主宰他的命运,他却是……皇帝。

  “嗯。”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我轻声作答。

  如同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曾经也站在了他的身边,那次我捧着他的玉玺,康熙元年的日出照耀在我们的身上……那一刻就如同昨日般清晰,就像一转眼间,他……他长这么大了。

  这一次,我依旧伴在他的身边,底下跪着的却不再是拥戴新皇的文武百官和御林军将士,却是他的庞大后宫与众多儿女。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不变的一直是他。

  把手伸了过去,握住他的,微笑着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

  这个意义重大的夜晚对我来说本可算是完美。除了……

  坐在他宝座的左前侧,这新摆设的一桌色相味美的蔬果佳肴,最挑食的人也会食指大动吧,可如坐针毡的我却没有心情去享受。

  胡乱塞了几口东西只盼着快快结束,等皇帝老子和他所有的大小老婆们吃喝完毕,去丹陛下赏烟花的时候本人好溜回西暖阁脱下这沉重的行头好好休息。

  小九子神色不定匆匆而来,低声说了几句,从我这里倒是能听到只言片语。北五所那边……不是张贵人被囚的地方么?

  玄烨微怔即道:“宣他进来说话。”

  软帘微卷,一个未穿吉服的太监,一身俱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的颜色与殿内的色彩和喜庆的节日气氛十分不搭。

  扑通一下就跪到金龙案前嘶哑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让殿内前几排的人都能听清。

  “皇上!张贵人……她,薨了!”

  “A儿!”只听得前排席间一贵妇高声呵斥。

  话还未落,转眼间,一道身影飞奔而出,只见那软帘微摆,灌进一道冷风进来。

  “把他给朕抓回来!”玄烨咬牙说道,紧扣着椅背的手已是泛白。

  “喳―”

  太平啊,今儿……可一点都不太平呢。

  低头瞅向胸前这只赐名“太平”的鸟儿,只见莹白的宫灯下它正流转着紫金色的辉芒。

  乙卯

  康熙三十年辛未正月。

  早,上以元旦,率诸王、贝子、公灯,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精奇尼哈番、侍卫等诣堂子行礼毕,回宫。

  这说的堂子不得不提,堂子即是满洲祭神祭天的庙堂。在今天北京东城区正义路北口,目前的贵宾楼附近。每年元旦,皇帝要谒堂子。

  寅时(4时左右),由礼部堂官至乾清门奏请,皇帝着礼服乘礼舆出宫。前引大臣10人,后扈大臣2人。豹尾班执枪、佩刀侍卫20人,佩弓矢侍卫20人,扈驾前往。沿途街道清扫,警戒,午门鸣钟,卤簿前导。不参加行礼的汉人百官及外藩蒙古王公台吉等,都穿朝服跪送。

  寅时……在心里哈了口气,昨夜除了大阿哥那偶来的插曲之外,总的说来还是喜庆祥和的,待乾清宫安静下来,我能入眠的时候已近子时,他……自然也一样。寅时就得起来谒堂子,做个皇帝也当真辛苦。

  “皇嬷嬷新年吉祥!”

  “皇嬷嬷万福万安、恭贺新禧!”

  盥洗罢,小七和额真、冬儿和几个小丫头堆满了笑走了进来,给我连声道喜,说着吉祥的应景话。

  呵,大过年的,兰儿手中托着红绒漆盘过来,里面是一叠用来“打赏”用的“利市”。 “利市”这一说法源于明朝,也有说“利事”的即是主家新年赏给下人的红包。

  “什么皇嬷嬷,还是叫宛仪吧,这怪名字我不爱听。”

  皇嬷嬷……皇妈妈?喜儿一直叫我妈妈,记得以前也告诉过他我的家乡话里妈妈就是额娘的意思,刚好和嬷嬷两个字同音。

  唔……他想让他的儿女都唤我一声……妈妈么?

  后知后觉的我突然两颊生热,心里却也不由啐道,可惜本人没这样大的福气生那么多孩子。哼!看来我不在的那十年里他可是努力勤奋地播种,做了模范园丁!

  “嬷嬷不就是还是嬷嬷,又不希罕,咱们宫里头的嬷嬷还少了?喏……眼前就有一个,兰儿嬷嬷。”我笑道。

  “那可不一样。昨天我们跪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您这皇嬷嬷呀与皇上同尊,就算是太子和贵妃娘娘也得见礼……宫里有哪个嬷嬷有咱们宛仪尊贵?”小七的小脸喜气洋洋,得意得活像被封的是她一般。

  拉过一只只“利事”,塞到她们的手里,再加上我发自内心的感谢……感谢这些个亲如家人的女孩一年的辛劳。

  接过红包的人立刻脸上绽出的喜悦告诉我这红包里的分量让她们十分满意。呵……现在不比康熙十三年以前了,国库日渐充裕,所以偶尔帮皇帝陛下慷慨一下,让大家皆大欢喜的事情我向来爱做。

  巳时(10时左右),皇帝御御太和殿,诸王、贝勒、贝子、公等文武官员,及来朝元旦外藩贝勒、贝子、公、台吉等,朝鲜等国使臣,上庆贺元旦表。

  午时(12时左右),皇帝御保和殿,赐外藩王、朝鲜国使臣、贝勒、贝子、公等,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侍卫及台吉等饭。

  前朝有前朝的盛宴,我们乾清宫也有自己的乐趣。

  已时三刻,去给宁寿宫请安后,皇太后处赏了两大盘吉祥饽饽(饺子)、奶茶、和四品拉拉菜给一并带回宫里。在殿内的合起来的六张楠木矮桌上摆上煮饽饽和拉拉膳热锅,和几品皇帝给差人送来的珐琅碗菜五品、鹿尾酱一品、碎剽野鸡一品(金饯碗)、攒盘肉一品(金盘)、年糕一品,再加上点心什么的已是摆满了6张大桌。

  冬儿吃到了“吉利”,( 吉祥饽饽里其中一个饽饽内包小银锞,放在表面,吃到则吉利)几个丫头顿时拿她打趣。

  “看来果真有人急着嫁出去了,大家看这‘吉利’就她吃都到了。”

  “胡说什么啊,我给宛仪说了要和兰嬷嬷一样在宫里陪她呢,有这样好的主子是冬儿修来的福气!这个福气才是真正的吉利。”

  冬儿微涨红了脸,转口道。一眼瞥见这丫头眉稍眼角微露的怅意……呵呵,看来言不由心。

  “冬儿,我记得你提过那个凌柱……是你什么人?在朝为官么?京籍?”给她夹了块软软的樱桃酱年糕在她碗里,对她我总是多一分怜惜。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回宛仪,他……是我表兄,镶黄旗人,是五品典仪官。”见她的脸已是红似晚霞,我心中暗笑。

  “典仪官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忙不忙闲不闲的,恐怕晋升难望。这样吧回头我给皇上说说,看地方上有什么补缺,瞅个机会下放了他去历练个几年回来,好好出点什么成绩来,这样只怕是比呆在京城熬资历、论辈分的晋升来的快。”

  “啊―”她飞快地抬起头来看我,看我脸色并无玩笑之意,眼神一瞬,低睑道:“谢宛仪恩典。”

  呵……虽是道谢,听起来可并不怎么开心。

  女孩啊……心事不难猜,我瞅着她的侧影笑,笑得就像只偷吃了老鼠的猫。

  殿内,靠墙立着的那哥窑的冰纹大瓮瓶里插着的一只古朴苍劲的双色春梅,红红白白的粉色花朵正绽出一丝丝的馥郁,幽甜似蜜、甘纯如泉……春天到了。

  *

  “额真,你是怎么去的蒙古?”我手里捏着两张素宣的小签,嗯,准确的说是一封信,一封安顺刚拿给我的未封口的信。

  “全公公给我了出宫的铜符。”她楞了下说道,许是没想到我怎么突然问起这茬。

  “除了腰牌,你应该还缺样东西吧?比如出宫的……理由?”

  “是的,慧妃给了我一道出宫办差的谕旨。”

  果然……是那咸福宫的主子。

  我抖开信笺又把那娟秀却又显得有些匆忙潦草的字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随即把这信纸揉成一团,她提及那道帮额真出宫的谕旨无非是要我知道这份人情,这份情我会领!

  不过,如果想靠这点人情却伤害另外一个人,哪怕是借保护儿子的母亲名义……她却不知道我同样也是一个母亲。

  把那团纸狠狠撕碎,我不信!她说的我一句也不信也不愿意相信!

  玄烨……我不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更不信我们的儿子会是那样的人!

  *

  雕梁双凤舞,

  画栋六龙飞。

  崇高惟在德,

  壮丽岂为威。

  这是康熙皇帝为昭仁殿写的赞诗。如今这首诗被拓了下来镌刻在金丝楠木制成的挂屏,高挂在昭仁殿匾额的两侧。

  字是好字,深得董体精髓,字体银勾铁划,苍劲有力;布局疏朗匀称,行云流水。

  那诗嘛……作为一个世代公务员干部家庭出生的政治工作者来说也还算不错啦。

  嗯,不能算差,犹自记得当年选秀时,皇帝陛下为某人捉刀的七律获得的评价不算差,“尚可”而已。

  小九子打起了软帘,让我捧着沉甸甸的托盘……盛着一碟切好的南方新贡来的蜜瓜,和他最爱喝的奶茶,(浙江产的黄茶等,用奶油、牛奶加盐熬制而成)施然进入这间专属于皇帝的书房兼午休室。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诗经?木瓜)

  转过头去,见他仍眯着眼睛假寐……小九子不是说他醒了么,再说睡着的人定不会吟诗。便瞧也不瞧他,把托盘轻搁在软榻旁的小几上,给他的白玉杯里倒满温热的奶茶。

  都归置好后,向榻上那颀长的身影看去……

  他酒醒的脸已褪去午后的潮红,惟见微微半张的星眸残留的些许疲倦,心疼地抚上他的脸。

  他呀……昨晚没睡到两个时辰,今日谒完堂子又要赐宴,作为帝国的皇帝,定是推诿不过又饮了不少酒。平日里饮食虽然他几乎滴酒不沾,但喝起来倒也是能喝不少,起码我就没见他怎么醉过,不过今日一回来就扎进昭仁殿小睡醒酒之举,这一年到头也难得发生一次。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木瓜)他笑着低喃。

  不是为了回报,我是想终身和你相好啊!是这个意思么?

  瞅着他那双带笑的温润的眼眸,那清冽透彻的眼神是那样的干净,纯得不带任何杂念,就像一个无害的孩童,这模样和往常不一样唉……

  他是醒了还是没醒?今天怎么甜言蜜语起来,反常得紧,心念一动,那就试试……到底是真醒还是假醒。

  “不要你的琼瑶、琼琚,那些个俗物珠光宝气的东西本姑娘已经不希罕了。烨儿啊,告诉姑姑这个‘太平’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不好?”温温软软地对着他说道。

  “没小没大,还想做我姑姑?下辈子都不太可能了。”这人一个翻身坐起,拿过一块瓜肉吃了两口,“嗯,真甜。”又就势把我拖了过去塞进我嘴里一块.

  嗯……甜而不腻,清软香绵,清香的味道很是爽口。

  “什么没小没大,不知道是哪个小屁孩叫我姑姑叫了十几年。”嘴里包着瓜肉,我不甘地嘟哝着。

  “你叫我小……什么?你还把我当……”

  后面两个字偏不说出,这男人鼻子里哼道,瞪着眼睛看来,那凌厉的眼神让我好害怕哦……害怕得让我快笑了出来。这一招可以拿去朝堂吓唬别人,不过对我嘛……不也就是个凡人,偶尔会使性子,比如现在……

  “你自然不是小孩。”

  我慢条斯理的答道,特地在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听他又一声冷哼,我认真地说:“某人小时候皮肤软软嫩嫩,哪像现在摸起来粗砺。”我拉起他的手掌看得仔细。

  “软软嫩嫩……还是男人的手么!”他嗤之以鼻。

  “某人小时候的身子总是带着奶香,不像现在……酒臭烘烘。”我皱了下鼻子表达不满。

  “夫人,知道你不喜酒,我素来不沾。但今日是国宴,推诿不过……躲在这里醒酒,是怕回西暖阁弄得一屋子酒气让你不快。”

  把鼻子凑近他的鼻子、嘴唇……是还带着些酒味,还夹杂着一股能蛊惑我心神的味道……属于他的。

  他斜倚榻上,让我轻靠在他胸前,微闭上眼睛去倾听耳下他规律有力的一下下心跳……心中仿佛有种东西在悄无声息的融化。

  *

  等我回过神来,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窗外,唏唏嗦嗦地飘了一下午雪沫子,细细密密地包住殿外翘起的峥嵘角檐,阳光下逐渐凝成一条条冰棱子倒挂下来,衬着西下的晚霞,流光溢彩,剔透晶莹。

  本在床上小寐的他却换成了我,推开身上搭着一条薄裘毯子……唉,我还有重要的事要问他呢。

  “沙沙”,他的指甲掐奏折做记号的声音从屏风西侧传来。见他嘴唇轻抿,眉心微皱。

  这人的习惯从小到大也未曾改变,比如不爱用笔去勾画折子却偏爱用手指甲去掐,不过这代表着他对这所奏之事已相当恼火,今日是哪位没长眼睛的臣子倒霉?

  外面传来小九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这个时候要来觐见。

  “宣!”玄烨犹疑了下,轻轻地走出里室到了外进间。

  礼部的某臣和两位大学士在外面絮絮叨叨地和皇帝商量着太庙祝版的事情,虽然声不大,但是足以驱走我的睡意。睡不着了,索性趿上鞋。

  里间的宫人见我起了准备过来侍侯,我嘘声指了下外头,她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刚才在为什么烦心呢?案上摆着几封折子,能让节日的皇帝亲阅的事应该不是小事……

  翻了两下就看到了那封被他掐出好多指甲印记的奏折,先不去看那所奏之事,去看后面皇帝的鲜红朱批,那墨迹都还未全然干透,定是他烦恼的那封折子。

  朱批:“应即密传旨交彼严加管束,毋令滋事,亦不必张扬,若伊等不安静,即交内府秘密关押。

  竟是一份秘折了,什么事情如此秘密?这朱批让我实在好奇,待我细细把那密折阅来……

  天……难道慧妃说的都是真的!

  眼前一片黑云罩来,腿软得竟是站立不住,颓然滑坐下来。

  许是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很快的把那几位官员打发走后快步进来,见我手上的捏着的那份折子……顿时了然。

  “本不想让你知道的,怕你担心……”他语气懊恼,带着一份担忧。

  “竟然是真的,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他才多大!才17岁的孩子……”

  胤i……怎么会是同性恋呢!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恶癖呢!在这个尊儒的时代,他的行为怎么能为人之君呢?他才17岁啊……难道注定他做不了太子的原因竟然就是这个?

  眼泪顿时无法控制,俯在他胸前默默地哭泣。

  “和他有染的那几个人,我都秘密做了处理,你放心,我们的儿子必定是我大清下一个皇帝。我已经查实是别人勾引他的,这个事情我压了下去,没事的。”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安慰。

  我难过的却并不是太子这个身份是不是我的儿子,却也说不出来,心里只觉得堵着一团上不上下不下的闷气。因为我知道,也许这仅仅只是第一步,胤i的命运与他父亲的计划第一步偏离……

  历史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从我脚下一步一步走出的脚印,居然还是脱离不了历史早已注定的轨道痕迹么,不管你怎么努力,哪怕是一位主宰天下的皇帝。

  “他……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个毛病?”我轻叹,问得有气无力。

  “你别担心,即刻给他大婚,有了女人就会好的,我像他那么大都有喜儿了。”

  是吗……他的坚定,也似感染了我,心口不再那么气闷。

  顿时又想起另外那件重要的事……慧妃信上说的两件,一件关于儿子的已成了事实,我不希望那另外一件关于这老子的也是真的!

  “烨儿,张如妍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定定地看着他,肯定不是他干的……后世给他的封号是仁皇帝,以仁义为道的他怎么会对那人落井下石,据我对他的了解,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除非……

  “有关系。”他坦然与我相视。

  “啊!”我顿时楞住,心中有块被小心圈固起来的东西一片一片轰然倒塌。

  “她选这个时候自杀定是恨我至极,怎么会没有干系?”他冷然说道,眼内一片萧杀。

  我却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是他杀的!我说嘛,我怎么会错看我的相公。

  “今日你去皇太后那请安,慧妃有给你带话?”

  “嗯,她让安顺带来一封信给我。”

  这个宫里果然到处都是他耳朵,我对他而言就宛如一张白纸,没有丁点儿秘密可言……有他这样的紧密“关心”,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人虽不是我杀的,可是那内务府报讯的小太监却是我故意召进乾清宫的。”

  “为什么?”这大过节的,让那人进来宣布某人死讯不是让大家添堵?

  “试探一个人的反应而已。”他脸色一沉又道:“难道只准我的儿子有丑闻,她的儿子就能好过胤i?”

  这番话听得我瞠目结舌,大阿哥也是他儿子,他也真偏心的可以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人知道胤A和皇帝的贵人有染,他何苦要自暴家丑?

  细想,倒也明白了些……太子有龙阳之癖既然连慧妃都知晓,那自然是已经有人议论过了。也许正有人拿这个为由要动摇胤i的东宫之位。

  其他皇子都还幼小,目前年长又有军功在身的自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大阿哥,慧妃找我无非是寻求我的加盟,再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上再踢上一脚。

  可惜她错了,就像赛跑,方向一开始就搞错了……注定到不了终点。

  不过,就算方向对了,她的儿子也不会赢。

  因为……赛跑的裁判是偏心的皇帝!

  因为……其中一个选手是我儿子!

  如月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春二月,丁巳,太和殿工成。

  代表至尊皇权的金銮殿――这张大清的脸面工程终于完美竣工。

  一改明代太和殿原本宽九间、纵深五间带有挑檐外廊,寓意“九五之尊”的格局,变成了十一间,并封闭了左右挑檐下的廊子还增加了一道防火墙。呵……摒弃了宫廷素来尊奉的“九五之尊”不用,他的确是一位不讲花架子,比较务实的实践派皇帝。

  这年的三月十八万寿节,皇上陛下圣寿在修葺一新的太和殿庆贺,新宫殿落成的吉祥加上圣寿的喜庆造就了一场连锁性的举国欢庆。宫中的酒宴自十八一直开到月末整整十二日……虽然累,但是这欢庆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

  六月丁酉,策封皇太子胤i妃石氏。

  石氏名青,三等伯石文炳之女,老姓瓜尔佳,祖父华善为豫亲王多铎婿,授和硕额附。这个世家贵胄后代的名门淑女,宫里多次宴会我都有见过,印象中这丫头端庄娴静的,眉目清秀,举止神态中那抹小女儿的娇态总让人心生怜惜,说话进退礼仪适当,是个相当讨喜的姑娘。

  对于胤i……心里就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月礼部尚书沙穆哈以议皇太子祀奉先殿仪注不敬曾上了折子,沙穆哈此举我心里是十分赞佩的。在当今皇帝恩宠皇太子,世人皆知的情况下,敢明着驳太子而且是以祭祀祖先的大不逆名义,这样的勇气当真少见。

  一向圣明的天子却并不是面面俱到的完人,这折子就被护短的皇帝扣住留中不发。沙穆哈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壮胆第二天硬是楞着头不顾圣意在朝堂上当面参了一本……驳龙鳞的结局可想而知,礼部尚书之位被易这样的后果成就了他的“言官”清名。

  *

  生活不仅仅是晨风夕月、阶柳庭花般的诗情画意;月儿也不总是圆满丰盈,也偶尔如袂似珏。

  六月下旬,随皇帝搬进了畅春园的我和一行乾清宫大小丫头们迎来了一位属于我们的贵客……那早已嫁了如意郎的冬儿。

  特地叫她带着已逾三岁的女儿进得园子来。那粉粉嫩嫩的女娃儿天庭饱满,面如满月,让我十分疼爱,一把抱住了就不忍放下……午膳的时候抱去了澹宁居央求天子金口御赐了大名:如月。这才准备放他们母女回府。

  园子里幽静凉爽,花木扶疏,雅致美丽,本想留他们小住,可就算不似在那紫禁城里规矩森严,但这也毕竟是皇室离宫御苑,他们又不是皇亲,再是不舍也不可能留她们过夜。

  “宛仪,冬儿能进得园子来带月月见您一面已是福气,更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圣上赐名这样的天大喜事。高兴得我只怕……只怕这孩子受不住,折了福。”

  后湖的鸢飞鱼跃亭是一座建在湖心堆石假山的四角亭,湖中种植着各色荷花,粉白、粉紫、粉红、纯白……衬着青翠欲滴的碧叶煞是赏心悦目。阵阵莲香被轻风徐徐送来,沁人心脾,是我夏日里最喜欢的亭子之一。

  小月月已在我怀里睡得香甜,不知道梦到什么,敞着嘴巴甜甜地笑着。大概是与食物有关吧,因为我听到匝巴嘴的声音,低头看来,左手臂弯处那片薄纱已是被她口水溽湿。

  “换我抱吧,这丫头把您衣裳弄脏了呢,别看她小,吃得身子铁一般的沉呢。”

  “不妨,小娃娃的口水怎么是脏呢,呵,你这女儿生得乖巧,睡着了的模样也是可爱得紧。”

  曾经……我也记得也有抱过这么大的一个女儿;

  曾经……我也像今日这般怎么看她也看不腻;

  曾经……她也爱睡觉的时候流口水,醒来还总会掩饰地狡辩是梦着好吃的了。

  “看您这么喜欢孩子,宛仪怎么这几年没给皇上生个阿哥公主?”

  “有过。”我淡淡地笑道,却见她惊讶地挑高了眉毛,又了然的眨眼,呵,她定是误会什么了。

  不但有,我还儿女俱全。儿子……那张脸突然在脑海里模糊起来一晃而过,反而,久已不见的喜儿的影子益发清晰起来。

  我的公主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慧机敏,我的骄傲,也是大清的骄傲。她……就是嫁得太远了些,俄国西边据说有战事,她随尤里到了欧洲。前年收过她一封辗转了两个洲不说,时间跨越了一年多时间才到的信,若真如信中所言,那她的人生远比我的精彩。这丫头大言不惭地居然说她要做罗刹国的女将军了,真真匪夷所思,别说我了,连烨儿都不怎么信,可细看那笔迹果真出自那劣女之笔。

  想到这里,不免微笑。冬儿见我这番神态也跟着笑笑:“您说的有是那年在内务府,宛仪好像就身怀有孕吧,可冬儿直到出宫也未见……”

  “谁说我有孕?”真是奇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啊……记得你胃口不怎么好,还晨吐。”她嗫嚅着小心观察着我的脸色。

  “吃牢饭,胃口怎么会好?有人在那碗底给我写了叫我‘吃完’,我就把那大肉丸子给吃了,又油又腻,让我恶心。连续好多天都吃的青菜白饭突然吃那么腻的东西怎么会不吐?”

  我觉得有些奇怪又问道:“王驴子劫车的前一天你没吃到那肉丸子?”

  她楞了下随即摇头。

  那即是说就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待遇?

  回溯了下已经深深镌刻在我脑海里的那几日片断记忆。有人叫我吃完明知道一吃就发腻呕吐的大肉丸,然后我吐了,这样引来张贵人探监,然后莫名其妙地提前被押送去慎行司,路上王炉子劫车交货,遇到取货人――岳公公……这丫头代我挨了一镖……恭亲王府……

  也就是说我的一次呕吐让冬儿汇报给了她的主子张贵人,才会促使后面的事情发生。

  张贵人不过是被借刀杀人而已。而且这人竟然知道张美女只是皇帝的幌子,那他的重点是我呢,还是皇帝?还是……

  这宫里还有别的人想除掉我……身上顿时冷汗涔涔。

  会是谁?快速的把身边的人细细理了一遍,这些与我亲如手足视同家人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我!不是身边的人又不可能了解我的底细,皇帝的秘密!

  最可怕的是,这事已经过去五年!换句话说某人想除掉我,当年却杀出来个岳公公导致他计划失败没能如愿,那现在已经平静的过去了五年,这已动了杀机的人会放手不干吗?

  不,他不过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也许他正躲在暗处,伺机待发。

  *

  天气就像这心情,刚还晴空万里,不知道哪跑来的一大块乌云蒙蔽了太阳的眼睛,光线黯淡下来。一晃眼,苍暮渐起。

  清溪书屋外,那几簇江南移来的翠竹随风轻摆,风来疏竹,海潮一般的簌簌声过后透出书屋的卷棚瓦顶的一角……一排橘色的灯笼在这苍茫的暮色中缓缓摇曳,就像那水墨画中忽来的几笔亮红。

  可心情不好再美丽的景色也吸引不住目光的些许流连。跨过脚下的白石桥,我穿廊而入。

  他果然在这里……除了几名腰阔膀圆的御前侍卫之外,那肃立在门口的可不就是堪称皇帝影子的总管太监小九子公公。

  见他正对着我挤眉弄眼……有人?

  “皇上和觉罗舒恕和鄂罗顺在里面……”他掩着口俯在我耳边小声道。

  舒恕和鄂罗顺?镇南将军舒恕这位老将军是三藩之乱时期立了大功的老臣,这名深受皇帝信任的将军一直镇守在南方,今日进京只怕不是仅仅来“恭请圣安”吧。

  至于鄂罗顺也是名武将……又有战事了?

  如今的康熙朝是百年难遇的安宁盛世,一直能让皇帝心生芥蒂的就是二十九年那次“痛”。于公于朝廷是失舅父佟将军之痛;于私于他应该还有失去……胸口那块粉红印记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似能感受到当时他的心痛。

  准葛尔部,还有那噶尔丹……就像长在帝国动脉上的毒瘤,一直是皇帝疼痛的来源。

  记得历史上皇帝陛下亲征了三次,自己已经历过一次,另外两次虽不知道具体在什么时间,但现在看来他已经准备动手除瘤了。

  表面上是换两位将军驻地,知他如我,呵,这人向来不发则已,有时候甚至看似漠然,但是一旦发作必是动则惊人。

  这著名的二征,快了。

  一张光滑的麦色脸庞在我脑海中浮现,还有那双大大的褐色杏眼……我们是朋友,可是命运却让我们的男人成为敌人。

  *

  一片片絮白的云彩一样的东西包我紧紧包裹,为什么云朵也会有重量?

  正在好奇中,身边那团最大的棉絮一样的云彩瞬间被染上了颜色,由浅至深的蓝雾慢慢向四周洇散开去,一张脸凸了出来。

  “记住!是赫舍里家的欠你!”

  啊那声音……是老祖宗。云彩中她的脸半隐半现,只觉得她的眼神一如记忆中那般凌厉。

  老祖宗啊,您在提醒茉儿吗?

  “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不知道我恨你!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你!叶茉快来,来陪我一起下地狱!”张如妍那惨白的脸庞刹地跳突了出来,声音尖细而凄厉。

  不!你走开!你走!

  我想跑,可那片片云絮化作成软柔的丝带把我缠绕得越来越紧。

  “我赌的不仅仅是太子,而是我做皇后,或者皇太后的命运。茉儿,你的儿子注定会是太子,只要你答应换给我……如何?”

  张美女的脸霍地又变成了……脸色雪白的赫舍里。那哀怨却又决然的语气,熠熠闪亮的双眼,却透出一股子近似疯狂的执着期冀。

  不对!她们都是亡人,我定是梦境,不要怕镇定镇定!可为什么我总也醒不来。

  “茉儿,茉儿!快醒醒!”谁再叫我,我想从这缠身的云絮中抽离,寻那温暖的声音而去……

  只见中她的手从幻变的云朵中伸了出来:“给我……儿子。你答应了的!你答应了的……”

  “不!我不答应!!!”

  那双手就要拉住我的衣角,我绝望地吼了出来!

  我好象能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那些诡异的云彩刹那间如灰飞烟灭,不过腰上仿佛依旧被人勒紧。

  “做噩梦了?又是汗又是泪的。”吁……腰间那温暖有力的手是他的。

  鼻头一酸,随即反手抱紧他再也不放:“烨儿你去告诉她好不好,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告诉她我不愿意换了。”

  “恩,告诉谁?换什么?”一头雾水的皇帝好脾气地问着。

  “赫舍里皇后。”

  “她在梦里吓到你了?”似了然,他轻拍我肩。

  还懵懂着的我点了下头。

  他轻哼一声,对着虚空正颜道:“朕自问待你们赫舍里家不薄,无愧于心。如你还有怨恨不平那就只管冲朕来,毕竟,是朕负了你,与她无关。”

  莫名的,他这一番话就像阳光骤然间驱散了乌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我的心渐渐恢复原有的清明与安宁。

  打量起他来,他还身着冠服,镂雕盘花枝的屏风后透进一丝烛光,那是外间的书案的所在,他定是又拿了章折在睡前阅览的时候却被我打断。

  自己那原本毫无道理的要求却见他执行得如此认真,只为安慰我受惊吓的心,不由感动连连。嘴里却道:“人家说的是傻话,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也会当真?可见聪明人也有笨的时候。”

  “你也知道是傻话,可见老天偶尔还是公平的。”

  良久,静谧的空气里忽然响他起朗朗的声音,语中带笑。

  “何讲?”

  “据说汉人的传说中,在天地开辟混沌之初,是一个叫女娲女神按照自己的模样、性格、智慧、秉性,捏黄土造了人。但是天地太大了,她捏的再快竭尽全力的干也还是嫌慢。于是她就拿了绳子把它投入泥浆中,举起绳子一甩,泥浆洒落在地上,就变成了一个个人。后人说,聪明的人是女娲亲手抟黄土造的,而愚笨的人只是女娲用绳沾泥浆,把泥浆洒落在地上变成的。”

  “早就听过了这个故事。”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他是准备在我临睡前催眠么?

  “为了让这个世界平衡,女神制定了一条夫妻法则。”

  “哦?是什么?”这个比较新鲜。

  “你猜呢?”

  “一个聪明人搭配一个笨蛋罗,对吧?”

  “答对,笨蛋变聪明了。”

  他终于笑出声来,在我脸上大大地香了一口,就如昔日年少时节一般。

  哼,有什么得意的,夫妻之间总有一个强一个弱,强的往往不过是劳心劳力者也。在我看来,笨,也许就是福气。

  福气,对了……

  “烨儿,你觉得做皇帝是福耶非福耶?”

  “那要看怎么做了。”挑了下眉,他对我笑道

  “就你自己而言呢?”

  他突然静默下来,神色凝重,许久不答。

  “很累……是吧?”瞅向他的侧脸,见他睫毛微微起伏,我小心翼翼地说道:“也许……胤i不做皇帝才是福气。”

  “历史上我的继承者不是胤i?”微微诧异着问道。

  “我不确定了,也许是,不过也有可能不再是。我那次回去,就是做苏麻的时候那次,我发现,历史已经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有我介入的关于你的记载都和以前我记忆中的不同。比如喜儿的出生时间。”

  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因为的确很多东西已经不再符合历史。比如他儿女的数目,比如那赫赫有名的荣妃就像在历史中被抹去了一般。这些我却不想提。

  听到我的回答,他像松了口气,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皇帝意志说道:“茉儿,我们的儿子注定会是大清的皇帝!没有也许!”

  对这样的男人的意志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说,说了他现在也听不进。

  也许……历史也不过是人写的而已;

  也许……未来对我再不是溪底细石,清晰可辨。

  没准,他说的真会应验。

  祀戎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典礼与军事战争向来被中国历朝视作两项最重大的国事活动。

  “亲征”是古代帝王亲自统帅军队以上伐下之征战,亲征既是军事战争又含祭祀典礼,是作为一个圣君的标志。历史上的每次亲征在史籍中都留下了浓重的一笔,而整个清代,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亲征不过仅三次,每次却都与爱新觉罗?玄烨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康熙三十四八月辛丑,先是兵部员外郎博济奏报噶尔丹属下回子五百人阑入三岔河汛界。噶尔丹还唆使科尔沁土谢图汗亲王沙律叛离清朝,阻止班禅胡土克图赴京。鉴于前次乌兰布通惨败的教训,他并没贸然再犯漠南,只是扬言“借俄罗斯鸟枪兵六万,将大举内犯。”

  这次,博济回京亲自奏报噶尔丹亲率领三万骑兵沿克鲁伦河,潜入巴颜乌兰,劫夺喀尔喀部纳木扎尔陀音。

  “噶尔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不是在我大清使臣的面前,在威灵佛前发过誓言‘誓不再侵中华皇帝之喀尔喀与众生灵’么,这才几年,就忘了切肤之痛了么?”

  “噶尔丹等贼子自乌兰布通败遁之后,不自悔祸,仍行狂逞,悖天虐众,违蔑誓言。侵掠我臣服之喀尔喀,潜入巴颜乌兰之地,心怀叵测,逆状已彰!”

  “乘其窜伏近边,自应及时扑剿。倘目今不行剪灭,恐致异日沿边防卫,益累吾民,声罪迅 讨,事不容己!”

  乾清宫西南角的南书房内,内阁大臣们这次竟然是惊人的一致,抛开了所有党派纷争,异口同声……主伐。

  “让臣工们都听听噶尔丹自己怎么说的。博济,你把那信最后一段的意思说给大家听听。”玄烨如钟般定坐在彤芝宝座上,静静听完大臣们的激奋之言,淡然道。

  “噶尔丹言,绝不犯中华皇帝属下喀尔喀以及众民……另外……说准葛尔他旗下牲畜已尽,无以为食,极其穷困,族人被疾疫,死亡相继……”那官员抖着音还未说完,已是用手背揩了两回汗水。

  “皇上,莫听那贼子胡言!”

  “这厮巧舌如簧,心口不一已至极矣!”

  皇帝罢了罢手示意各位大臣让听博济说完再议。

  “并请……万岁爷给予他尊号,还乞求我天朝赏赐白银,以救其燃眉之急。”

  待他说完,阁室中只闻得有人倒抽冷气却一片静默无人成言……

  静得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偷偷从头上宫人装扮的红缨帽盖檐边,朝外窥去,只见几位大臣已是憋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吐,硬生生憋着气的怪模样。

  “怎么没话说了?”皇帝扫了他们一眼。

  “回圣上话,对这样的厚颜无耻之徒,臣……实无话可说。”文渊阁大学士时任史部尚书的李光地敛着眉肃然答道。

  “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却没人出头,好吧,朕来为你们出这个头。”玄烨拿过手边的奶子杯,喝了一大口,似心情愉悦。

  “高士奇,你来拟朕口谕作为批复,朕许诺赐他准葛尔白银三千两,并加上 ‘如准葛尔部属愿归于我大清,即可抬籍入旗,从优抚养,断不致失所。’”

  “喳―”

  *

  “皇上陛下对那贼人如此慷慨,是钱多了么,白花花的银子唉,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逮到这位晚归的男人,即刻就要问个明白。

  难道他不准备打准葛尔了,我不信,他要是不准备动漠西蒙古那最近私下里见那么多将军干嘛。满八旗、绿营统领,直隶总督……还有西北的几位进京叙职的将军,这还都是直接递的牌子进来,没走正规通告程序也不记档,他在防备什么?

  一时……我小有所悟。

  “唉……小末子公公息怒,听为夫细细道来……”上上下下瞅着我还未换的宫人服饰,拉长了声,他戏谑道。

  今日……他果真好心情?

  “不用道了,我突然想明白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不是我奉承,这人从小看到大,连句多余的废话都不会说的人怎么可能做看似不明智的事情。

  安顺在屏风外头侍侯他退下衣冠,换上熏的软香香的杏色贴身中衣,并轻轻拉上了一道道帷幔,悄悄地退了出去。

  “呵……我倒是想听听你明白什么了?”他回宫前沐浴了?他独有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浴膏的兰馨。

  “那三千两不过是幌子吧,他拿了你的钱也许不久的将来赔偿的是命。”笑着靠在他胸前,深吸了口那属于他的味道。

  “以后沐浴完不许再辫发。”他轻拉我束发的丝绳,微湿的发辫立刻散开,如瀑般的黑发如丝缎垂覆,立即就铺满他的胸前。

  他耙着我那还未干得全透的长发,认真地看着那如丝缎般的一缕缕发丝缓缓滑过他的指缝。烛影的摇曳中,那修长的手指仿若镀上一圈跳跃着的光影,蓦地,我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暖意。

  “咳!伟大的皇帝陛下马上就要讨伐漠西,不过却不想这么快就让天下皆知。”轻咳一声掩饰突然而来的悸动。

  也许……是不让朝廷的某些人知道,他已经在提妨谁了吗?

  “哦?小笨蛋变聪明了。”他的气息萦绕在我耳畔。

  “那个……我还知道,这次你会再披战袍……御驾亲征。”啊……他的手,他的手,让我语不成声。

  “果然还是娘子最了解为夫。”我的小末子公公的那套伪装这么快就被他卸下,毫无尊严的被那人丢弃到地上。

  “那是……我是你肚子你的蛔虫嘛,知夫莫若妻,呵呵。”某人非常的大言不惭。

  “蛔虫?”

  “那个……就是我进入到你身子里面去,就是非常了解你的意思,嘿嘿。”

  “茉儿。”他的眼神澄亮,倒映着帘外蜡烛的光芒,忽闪忽闪。

  “恩?”

  “该我了解你了。”见他嘴角微弯,随即迷失在那满是款款温情的眼里,不经意间漏看掉一抹稍纵即逝的捉狭。

  “恩。”懵懂着应诺着他的话。

  “啊!”瞬间被充满的感觉让我惊呼出声,原来他说的是这样的“了解”。

  这个坏人!

  烛影摇红,一室温香,缱绻醉人的芬香在御炉的紫烟中缓缓流淌……很快,激情高温中迸出的璀璨光华顿时盖过了巍峨宫檐外那漫天的星光。

  *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

  十一月 康熙皇帝大阅于南苑,定大阅鸣角击鼓声金之制。

  壬戌,准备了足够十万大军人马饮用八十日的第一批米食水草,用驼马负之,令侍郎陈汝器、左都御史于成龙分督管辖。

  丙寅,皇帝大赦并停今年秋决。

  戊子,命安北将军伯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

  直至现在……待皇帝的一道道诏令如风卷云涌般下达,朝廷才知道,天下才知道,葛尔丹的种种试探举动已是惹毛了皇帝,玩火自焚。

  因为皇帝陛决定第二次……御驾亲征。

  *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

  正月,皇帝下诏亲征噶尔丹。

  新下了一场小雪,让空气干净得如吸纯氧一般。

  三日前,皇帝终于放我成行,代目前军务缠身的他来祭祀太皇太后。

  说好了不与宫里正式祭奠那队浩荡人马成行,故意错开了几日时间。他们祭祀他们的,我祭祀我的。但是这一行辘辘马车,虽带的都是些祭祀用品宫物,但数了下也有近十辆之多,再加上随行御林侍卫,想不招摇也是困难。

  又一次来到这里,老祖宗我来看你来了……顺便,也看看她。

  孝庄太皇太后不愿意去盛京与自己的皇帝丈夫皇太极合葬在一起,那晚,我还记得她苦苦哀求孙儿――康熙皇帝直到玄烨妥协,不得不答应。但是关于老祖宗的最后下葬哪里却给玄烨留下一个大难题。

  清皇陵(今天的清东陵)是入关后的第一位清朝皇帝顺治为自己和后世子孙选择的陵寝之地。据说是风水学上的最最上等的风水宝地,所谓“龙穴砂水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的山川形势,达到“天人合一”的上吉意象。

  这块宝地寻觅勘探出来之后,朝廷即派军队修筑以红色朱砂所制的风水墙圈禁起来。可老祖宗的身份地位比当初修造这个陵区的顺治皇帝地位还高,这宝地里陆续要进驻的不是她儿子就是百年后的孙子,曾孙子……她,以太皇太后之尊却又能葬在哪里?

  玄烨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让人把在紫禁城慈宁宫,为祖母新建的那个她最喜欢的寝宫拆了,按照原样移到清东陵,并选择在风水墙边的大红门左侧重新拼装起这个宫殿,并把祖母的棺椁安放在大殿里,还名叫暂安奉殿。东即左边代表尊贵,另外选这个地方玄烨也是煞费了一番心思,清朝大臣们到祖宗这儿谒陵必须经过大红门,先从辈分最高的陵祭拜,孝庄文皇后地位最高,所以第一个就得到暂安奉殿祭拜。

  至于……为什么老祖宗的梓宫一直供奉在暂安奉殿皇帝却迟迟不愿让其入土封陵,我虽没问过他,不过却能理解他们的祖孙之情。

  他愧疚,是的,愧疚。

  虽然在祖母瞑目之前被迫答应老祖宗的最后一个请求,他也明白原因,可是他却不愿意,不愿意自己的祖母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丈夫、儿子甚至孙子的江山社稷不说,就连死……最后也要委屈自己。

  “祖母不想葬于盛京。祖母愿永远看顾你和你皇阿玛,生前为你们看顾江山,死后为你们看顾陵园。”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己巳,那一天清晰得如同昨日。我耳边似乎仍能听到老祖宗在病榻上剧烈喘息着那语不成声的话语。

  历代皇后都是与自己的皇帝丈夫合葬,这是庄严的祖制,是规矩,是伦理,是纲常。

  她心里是真不愿意么?不是,我轻轻告诉自己。

  忙着犒军的皇帝今年没有亲自来这里,我避开了忌日那天宗室皇亲鱼贯而来的纷杂,选了今日代他祭祀。

  叫宫人把祭堂上已经不甚新鲜的果物换掉,另把带来的三盆水仙花,四缸玉梅摆进了殿里,顿时,花果香飘。

  “老祖宗一直是爱花之人,可惜冬天没什么花儿可看,待得转暖,皇上凯旋而归时,到时百花开放我们再来把这里装扮得和当年慈宁宫花园一般。”

  让兰儿摆出乾清宫大嬷嬷的架子来给那些个守陵的太监安排日常大小细微琐事,并和他们商议准备在殿后新辟出一个花园。

  给额真使了个眼色我紧了下披风,从后门走出殿外。绕过正门那些正肃立等待的铁面侍卫,出的风水墙来,往西走了几步。果然,那里正停着辆马车等着我们。

  该去……看看她了。

  *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EE萋萋,雍雍喈喈。

  凤凰生于南海。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多么神奇的百鸟之王啊。

  记得她最爱的树,那凤凰的栖木……梧桐。

  离风水墙老祖宗的暂安奉殿大约五里地的西边有座小山,这里有位故人,每次来祭奠老祖宗都是和皇帝成行,这次……我终于如愿。

  “多格,还有多久能到,你可有记错。宛仪可穿的是旗鞋,这高高低低的山路要给崴了脚回去你就等着万岁爷撕了你的皮吧。”额真也是一双高底子的旗鞋呢,看她额上已沁出汗珠,走着定是吃力。

  “多格,就快到了吧?额真你自己小心着脚下。”我倒是有安顺扶着,那丫头别崴了脚才好。

  才下过雪,这山道即被白雪覆盖,我们走得一脚高一脚浅,步步惊心,生怕一脚踩空。

  快到山顶了风越发大了起来,呼呼地刮在脸上,风刀霜剑,果真如刀子一般。

  不过……来这小山的不只是我们。

  这山道洁白的雪面上留有一轧新印,脚印大小看来定是个男人。这荒郊野外有人来这里,不会是看风景吧?心里一凛,与多格对望一眼,见他按住宝剑神色自信却又警惕,对着我点点头,我心下顿时大安。

  多格是素伦手下的亲卫,御前三等带刀侍卫。二十九年那次随皇帝亲征,是血里杀出来,尸堆里站起来的汉子,一身的武艺。最近被素伦提拨也深受皇帝信任。呵……信任,即是说我今日之行怎么也瞒不过皇帝陛下的慧眼。

  “宛仪?还上去么?”他微一踯躅,判断了下,问道。

  “皇上和素伦大人既然敢派你这次来护卫我,自然晓得你的本事。去吧,有你在我身边,怕得什么来!再说,没准是个闲人在看风景罢了。”我对着他笑道。

  “那让奴才走在前头。”我那一番话似让他十分受用,许是为了让我宽心随即又道:“看脚迹深浅,这人是个习武之人,不过……”

  “不过就算来十个这样的,多格你定也能对付得了了吧?”额真插嘴问道。

  不善言辞的侍卫楞了一下,只是轻轻“恩”了一声,随即转过头去,可那侧面,耳根却刷地红了,红得就如同这冬日的午后暖阳。

  呵呵……一个好容易害羞的汉子。

  “多格!你看是那棵梧桐么?”我指了下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树影,快步走了几步想看清。

  “没错的,上回素伦大人派我带人来种这棵树,就是这里了。”

  他说的那棵梧桐……极目望去,对的,就是那棵……记忆中那夜幕中的暗影与之重合。

  只见那梧桐虬枝苍劲,腰身粗壮,冬季的严寒让它褪去那属于夏日的清翠,徒留几片枯黄的残叶被新雪半覆半掩。

  梧桐下有一丘馒头状的突起,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前立一青石碑,是座坟,是她的。心中喟叹,果真到了。

  一人长身而立,被山上的风吹得衣袂嗄嗄作响,正是那个我们在路上猜测半晌,让我们如临大敌的人。

  听得我们踩雪而来的“匝匝”声,他转头过来……那眉,那眼,那服色绣纹……

  居然是大阿哥直郡王胤A。

  *

  “皇嬷嬷,我等你好久。”见他眉毛眼睫、身上、发上俱是白雪,不知道已在这里伫立几时。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有些奇怪,他来这里是等我还是……转头看向那青色石碑。

  “山东巡抚张F之女张如妍”石头上这短短的一行字的下面就是这个曾经的绝代风华最后的归宿。

  只是山东巡抚张F之女么?就这个身份么?好像一切就仿佛回到当时初遇,一切从头开始,她不再是紫禁城里的贵人,不再是储秀宫的主人,只是一个青春得让人叹息的女子。

  没去看他,只是定定摸着这石碑出神……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年选秀,初见到她……那么一个空灵娇美的美人,那时的她绝计不会相信她的最后归宿会是这般境地吧……只能遥望皇陵孤零零地呆在这里,陪伴她的唯有那株老桐。

  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她,几年了?

  “五年又二十一天。”他答道,消瘦的脸颊被风吹得生起两抹冻红。

  哦……我刚刚问出声来了么,五年又二十一天,他算得真精确啊,是按照她的忌日时间算的吧。

  “皇嬷嬷,一直想代她对您说句谢谢。”他不像是在给我说话,脸对着那块石碑,倒似在说与“她”听。

  “呵,谢我做什么?”我想泰然地笑,拉了下嘴角却是挤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如果不是您,凭她待罪自毙之身,怎么可能会安葬在这里,只怕是……”他突然发哽,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还有这梧桐,我知道储秀宫院里的这棵梧桐对她的意义,谢谢皇嬷嬷把它移来这里与之做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父皇。”

  “他……他如此恨她怎么可能?”他瞪大眼骇然问道。

  “唉……你太不了解你的阿玛了。”她虽进不得皇陵,但是能找着这个离皇陵不远能俯瞰皇陵的所在,和移植那棵梧桐……这些事情虽都是我所为,但这也是皇帝的默许。他没反对不是吗?那就是同意。

  “你今日就为这个来道谢?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会来?”来这里我不过临时兴意所致,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总能打听到点什么的,虽没什么能耐,但我还是个阿哥不是吗?”他落寞的对我笑笑。

  见我诧异的眼神他笑容加深:“不过是知道你什么时间来祭奠老祖宗,这里既然是当初你叫人安排的我想定会也来这里看看。因为老祖宗那暂安奉殿里宫人繁杂,说话不方便,况且我又……”

  他笑容顿敛,神色黯淡下来。

  我明白他的心思,自那日张如妍于除夕之夜自缢,他在乾清宫家宴上不顾一切的飞奔而出,大阿哥与父亲后妃有私的传闻一时在宫里传遍。而我……他应该更是清楚我才是他父亲真正的禁忌,所以侥存一丝庆幸能在这里遇到我吧。也难为他了。

  “皇嬷嬷,你还恨她吗?”他幽幽地道。

  “她?”

  “她伤害过你多次,还差点让你丧命。其实她……不过是妒忌,迷失了心智……”

  “我不恨她。”五年了,时间足以冲淡一切。如今尘埃落定,她不过是黄土一抨,我哪有这么多心量去计较。

  我的干脆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即呐呐道:“那就好,那就好。五年了,老是梦到她,她总在哭,说后悔。所以想为她说点什么,现在一切了结了,了结了。”

  “胤A!回来!”见他恍兮惚兮的神态,在风中打了个趔趄就要离去。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模样么?哪里像当时随抚远大将军裕亲王一起出征漠北的少年将军!如今你的豪情壮志呢?你的意气风发呢?这几年你躲哪去了!不要忘记你是你皇阿玛的大阿哥!”

  实在不忍看到他如今的落拓无志,忍不住出言相激。近日听到传言他闭门谢客,终日与酒相伴,本还不十分相信,如今……

  “皇阿玛……呵呵,皇嬷嬷你可知道这次御驾亲征皇阿玛根本就不让我去,连个参军的资格都不屑给我!他定是还恨我!恨我!恨我!”他红着眼睛大声吼道,声音大得震落梧桐枝桠上的积雪,顿时唏唏簌簌掉了满地。

  “皇嬷嬷,我生来是皇帝的长子,却注定永远做不了太子;我这辈子唯一爱上的女人,她爱的却不是我;我想去战场冲杀,做一番事业阿玛却不给我机会。他这么恨我,自我出生就不喜欢我,那又为什么要生我!”

  “帮我问问皇阿玛,不管我做什么为什么都是错!胤i不管做得再错他却总是庇护,既然我生来就是个错误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的哭声盖过了山顶呼啸的风声,山谷中只听得那“生下我―生下我―生下我”的回音一遍遍浪潮一般冲刷徘徊。

  听他语带凄楚,我不禁也红了眼圈。

  玄烨……你听到胤A的哭声了么?他……也是你的儿子。

  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