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6 9.21 晨
寒露
金雀钗,红粉面,
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
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
还似两人心意。
珊枕腻,锦衾寒,
觉来更漏残。
――――李煜《更漏子》
这首哀婉缠绵的《更漏子》描写的是一美丽少女以金雀钗为饰,以红粉妆容,这样精心打扮渴望着与情人暂时的相见,离别后却又彻夜思念孤身难眠,想那诗里男人究竟有怎么样的风韵气质让她缠绵缱绻不忍别离。
可这首诗用丝绫精裱后却挂在了这里……我正在沐浴的“静”室。看那字娟柔秀丽,定是出自女人的手。
一个思念男人的女人……
“我现在住的这提香苑是王府里谁的住处?呃……可是哪位格格?”古代人都早婚,这恭亲王据说十四岁就做了父亲,想他女儿也应该有出阁了的吧。
“回宛仪,这屋子原是我家福晋的最喜爱的一处书房,因为这是府里后湖花园里最美最香的地方,所以王爷给题的匾额‘提香苑’。”
“恭亲王福晋?”哦,居然是这王府的女主人,我不禁茫然,都夫妻十几二十年了吧,难得还如此恩爱,丈夫出门都想念得不能成眠。
“我家主子是……侧福晋,不过王爷不在,我们晋福晋也就是我们王府掌事的了。”这叫英子的丫头手脚麻利地给我换上一套新的旗装,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行头都齐了。
“宛仪穿上这身新衣服又精神又贵气真漂亮。”英子拿出一只由宝石拼成的花儿和两只固定头发的翠簪给我的头发完成了最后的工序,拉我去看那镜子。
镜子中的女人眉扫青黛,轻点朱唇,莹白的肤色中透着一点沐浴后的红晕,看起来是精神了许多。只是那眉山微锁……
“冬儿现在不知道醒了没?”今日是第三天了,早上过去她还在昏睡。吃了那神秘的黑衣公公的药,算是从死神手里给要回了小命,这些天来的伤口上的青紫也渐渐转回健康的粉红。
“放心吧,今天宫里的陈御医也来了,说已无大碍。”
“英子,这次多谢你家王爷派人来搭救我们。不过最近几天一直没见到恭亲王,茉儿想对他说句感谢也不容易。”
虽对着英子轻笑道,可那“感谢”二字,字字发自内心。那黑衣公公是恭亲王来派来保护我们的吧,真恨现在失忆的自己,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完全没有一点记忆,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和恭亲王有着怎么样的因缘。
“我家王爷随圣上北巡昨晚才回京,今天一大早又去了宫里直到现在也没回来,你当然见不到他了。”
啊……救我的却不是恭亲王?那又会是谁?
“那日救我和冬儿的那些人是……”我惊讶极了,向这丫头看去。
“是我。”静室的门口,立着一个脸如满月的美妇,摒退了身后跟着的侍女,正笑吟吟地向我走来。
是她……这几日在冬儿的病榻前只见过两次的恭亲王侧福晋,据说她姓晋。
*
兰露重,柳风斜,帘外晓云卷残月。
提香苑位与恭王府后花园的西堤边,因遍植香草,百花应节气而绽,苑中花香四季不断而得名。
恭亲王的嫡福晋几年前病逝后,这位能干的侧福晋掌管了整个王府的“内务”, 俨然就是真正的女主人。
此刻,我和这女主人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她笑容可掬,端庄得体,和我寒暄着这个世界所谓的礼仪。
“茉儿不知道如何报答福晋的救命之恩。”聊完了所有无关紧要的话题,总得有人拉回到正题,我诚挚地道着谢。
“其实……救你不过是帮我自己。”她斜着眼觑来,话中有话:“救你的另有其人,只不过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让我们恭王府捡到罢了。”
怎么个捡到法?有人提前知道有人劫车,还算准时间通知他们来救人?那黑衣太监简直一大内高手再加有着一个“柯南”的脑袋啊!
窗外的秋菊的清香一丝一丝地被风儿卷进,让我脑子一片一片地逐渐清明。看来,那个真正救我们的黑衣太监并不是恭王府的人,那会是谁呢?会是他么?可是他不是还在北巡么,难道他并不是弃我不顾,其实另有安排?顿时,一种说不出倒不明的感觉袭来,心口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过。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还不算很坏。
不知不觉地抚上我的左颊,微热的温度让我不自在地左右环顾,却对上那双明亮而狭长的杏眼。她眼角微挑,也正在打量着我,见我直直地看来,眼色微黯掩饰过底下一闪而过的精明。
最近怎么总是胡思乱想,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定了下神从这恭王府福晋的缨络鞋再往上看到墨竹绣花夹袍再到她精致的容颜……她今日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和我聊天吧,呵……就像有人要说个什么重点的事,却总是先拉扯一堆别的,最后再来个“对了,我还有件事……”人之常情啊,最后说的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这衣裳你还合身吧。”
听到这个“对了”不仅莞尔一笑,果然,人之常情啊,古今皆然。
施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拉了下身上这里袭纤合度的藕色旗袍,笑道:“多谢福晋,衣裳鞋子茉儿都领情,可这碧玺珍珠攒宝石花,还有这两只翠簪太是贵重,茉儿实在是不敢收的。”
“呵……想宫里有多少稀罕物事,这朵花儿恐怕宛仪还入不了眼吧。”她似笑还嗔的说道:“这朵花本也是宫内物事,是上月中秋太妃赏我的,我这岁数带这花儿算是糟蹋,放着也是放着,现在倒是来了个配它的人儿了,这也总算找着主子了吧。”
“太妃?”
“宁寿宫的安太妃,是我本家姑姑,她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府里特叫人从宫里送来不少东西。”她浅笑吟吟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声。
只见四名衣着翠色的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有捧盒。待这几个丫头走到跟前站定,恭亲王福晋轻拍手掌,随即揭开了这托盘上捧盒的盖子。
呵……看这架势,福晋又要送我东西?这几日的遭遇让我从天堂跌落到地狱,貌似在地狱的门口打了个滚儿,这就又要滚回来过好日子?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无功不受禄,我起码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受用的资格吧。
斜斜地向那几只盒子里的物事觑了一眼,却发现我眼睛,这就陷了进去……饶是在乾清宫见过不少大内珍奇,一般东西还入不了眼的我,心下不由霍地一跳。
“太妃这个大礼茉儿万万受之不起,不知道太妃和福晋为何如此厚礼?”再不与她虚委,我实言相告:“另外,自打从蒙古回来的时候我生了场大病,可能福晋也听宫里有人说起。”我瞅她一眼:“从那时候起,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怎么起,恐怕您要茉儿做什么事,或说什么话,现在这样子已是有心但使不上什么力。”
她听我说得如此直白,却并无不悦,眼睛眯缝着笑意更深:“早就听闻宛仪大病了一场似被不干净的东西魔镇了,我先前就有对太妃说,这宫里定是有小人施法镇你,才会让你那晚迷失了心智……以至烧了乾清宫的暖阁。”
嘿……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叶茉儿纵火的谣言又变了版本啦?
到底有没有被所谓的“魔镇”、“中邪”我比谁都清楚,进内务府牢狱的确是我失职之过,但是转去那慎行司却是她安太妃的懿旨,如果不转,那张贵人就没机会下手,那我……也不会出现在这恭王府。
呵呵,仿佛一夜之间,正义又全部站到了我这边,原来我是被“小人”魔镇而迷失了心智……这又是谁想出来的这能帮我洗脱一切罪名的绝妙藉口。在现代社会精神病患者一般犯罪都会从轻判罪或者免罚,那在这古代我这个被“魔镇”的人也就是疑似精神病……呵呵,换言之,也就是说我这就没事了?
“唉……实话告诉你把,就因为那段时间那个神智……呃,不清,我把身边的人都给忘了,甚至包括……皇上。”
“啊!”她顿然变色惊呼出声。
心下轻叹,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绕来绕去还是因为“他”……安太妃的这礼我还真受用不起,不知道我和他有着怎么样的关系,那都是过去。我只记得那人当时负气而走,留给我的仅是那一巴掌的惨痛记忆。
“再说,皇上还在北巡,什么时候还朝无法得知,我现在……”
“皇上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刚王爷从宫里传回府里来的消息,漠北八百里加急,御驾三日后抵京。”她已恢复了神气,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御驾三日后抵京!!!
这就要见到他了,居然发现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那么一丝欣喜。
难道我……NO,叶茉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他不过是我初恢复神智第一个见到的人而已,就像……就像那刚从蛋壳里孵出的雏鸟,就算第一眼见到的是鸭子也会认它作为自己的母亲。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捧着脸我轻声呢喃着。
噫……顷刻间却不见这福晋和她侍女的身影,唉,最近真是“魔镇”得厉害,常常发呆,不过此“魔”非彼“魔”,镇我的是那该死的魔王,用的是一种叫心魔的巫术。
窗外,月残如勾,清冷冷的月光怎么也抹不掉桌上那几只盒子里的光华……璀璨到极至的珠光宝气。
*
康熙二十九年,秋。
九月初十,寒露。
“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
古代把露作为天气转凉变冷的表征。每年的农历9月间视太阳到达黄经195°时为寒露。仲秋白露节气“露凝而白”,至季秋寒露时已是“露气寒冷,将凝结为霜”了。说是秋天,其实俨然已是初冬的天气。
冬儿已是醒了,不过身体还太虚弱,陈太医不让她和我多说话,开了几副养身的帖子保证最多半月就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丫头出现在我跟前了。呵,心里暗道要不是手中有那一瓶黑衣公公给的解毒灵药想这太医断不敢如此大话。不过见冬儿能康复心里也跟着宽慰,本来,该躺在这床上脸白如纸的人……不是她。
离开时见这“别苑”里王府的人也没少用心。这屋里头侍侯冬儿的有一名管事老嬷子,一熬药的和一端茶送水的丫头各一,另还配得有两名粗使杂役。恭亲王福晋果真有着一颗玲珑般剔透的心啊,待我们这般,唉,也没得说了。
*
踩着满地落叶的小道,偏西的太阳已经褪去了热度的阳光那样的懒洋洋,竟没有融尽这落叶上的白霜,我鞋底子打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在这寂静的花园小径中听来倒也有趣。
这条卵石铺地的花径尽头就是我暂居的地方――提香苑了。
“怎么如烟、如画两位姐姐来这儿了。”
英子指着正站在提香苑门口的两名翠衣丫头,天……只见那俩丫头手里又各捧着两个大托盘,禁不住连翻两个白眼。我虽爱财,但这样无缘无故就送我的东西,她虽不说,但是底下的意思却让我十分反感。
“拿回去吧,还有屋里书架上垒着的四个盒子一并带回去,麻烦两位待会儿回你们家福晋,说这情我心领了,但这东西却是受之有愧。”
“主子叫奴婢们是来给宛仪梳妆打扮的。”那说话的女孩一笑一个酒涡甚是讨喜可爱。
另外一个高点的丫头手一掀,果然……又是一套“行头”,不过这次的袍子褂子的绣花显得更为精致,那旗鞋底也高了一寸,缎子面上钉着几排缨络流苏。
我不是穿得好好的么?还需要什么打扮?我犹疑的看下自己,再看向她们。
如果说我穿在身上的这套旗装已算是满清贵族的打扮了,那现在这套怎么看都是宫中能穿的规格,准备如此盛装,让我不解。
“要抓紧点时间呢,不然我们都得挨福晋责罚,因为皇上马上就要到了。”那有着酒涡的丫头一脸喜色,拉着我进屋手脚飞快地重新给我打散了头发梳了起来,这嘴里也没有闲着。
“你说什么?皇上马上来恭王府?皇上北巡回来了?”我的手紧紧扣住了梳妆案几,泛白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微颤。
“啊,您还不知道么,中午御驾就进了神武门,刚王爷急急派了人回府里传话,皇上晚宴准备来咱们王府,圣驾亲临这可是我们王府天大的喜事啊。福晋正忙准备迎驾的东西和布置晚膳,特派奴婢过来侍侯宛仪梳洗打扮。”
“可是你们王府迎驾,关我什么事啊?”
“因为……传王爷话的那名侍卫说啊,皇上点名叫你晚宴出席。”
“啊!”
那笑颜甜美的丫头被我的怪叫吓得敛起了笑,手中的羊角玉柄梳“吧嗒“一声滑落在澄色的地砖上,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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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铁狮子胡同,恭亲王府。
银安殿前院。
在现代,我们把住所都统称为住宅,可是在清朝住所的称呼却是不能随便乱叫。
《大清会典?工部》记载:‘凡亲王、郡王的住宅称为王府;世子、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的住所,均称为府。’至于那些不是凤子龙孙的达官显贵,尽管有封爵或有尚书、大学士、军机大臣的头衔,他们的住所也不能称‘府’,只能称‘宅’,称‘第’。连房子的名号在这个时代都等级森严丝毫不能僭越更别说这人了。
“府”和 “王府”的产权都属于“皇产”,主人一朝犯了大错触犯了“龙颜”,被削掉爵位的同时也得相应地撤府。王府则被内务府收回。据说多年以前,恭亲王常宁的封号是荣亲王,而他的王府也不在今天铁狮子胡同里这处美丽的宅院,呵呵,想当今深受圣宠的皇帝的亲弟弟也会变封号换宅院……这下面有着怎么样的秘辛?难道他曾经也触犯过那张天颜?
我如今就在康熙年里最有权势的据说也最漂亮的其中一个亲王府……恭亲王府绿色琉璃瓦的银安殿前,脸朝着洞开的王府大门,跪在香案的后面……“迎驾”。
恭亲王府目前第一女主人――侧福晋晋敏的旁边稍微偏后的地方就是我目前的位置。微一侧眼就能看到那几位着盛装佩珠翠打扮得雍容华贵的恭亲王的大小老婆们。听说恭亲王正妃玉福晋几年前病逝后,和玉福晋青梅竹马的恭亲王就没想再立,让那正室虚设了近十年。
院里已焚起了宫制檀香熏香,雾一般的轻烟被徐徐吹来的风儿袅绕纠缠半会儿,在天空盘旋几圈后终究化去,唯留一股淡淡的余香。
晋敏穿着金香色的朝服领头跪在那放了几盘吉祥果物香案前,身后跟着几名一身香色旗装的庶福晋。(王爷的妾不同与明媒正娶的福晋或者侧福晋,是没有资格着朝服的。)
远处的西山没去了半张夕阳的脸,这深秋的天气就如同冬天了。晋敏戴着镶了一圈的熏貂毛冬冠,着金香色片金加海龙缘绣袍,披领后垂着的金黄丝绦被风吹了起来,在身后轻轻飘荡。她摒息敛声,侧面看起来高贵而又端庄。
王府的亲卫早早地在府外步下了禁岗,从门内往去,街两边用黄帷立起的“敬布” (一种约三尺高的黄色布幔)后摆着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在自家门口设置的“香案”,铁狮子胡同一片阒静。只听得整齐的静鞭声刷刷响起,一声比一声近。
一着黄马褂的侍卫单骑“嗒嗒”而来,在门口道了声:“御驾到!”
我此刻心跳声大得就快要盖过府外想起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橐橐靴声和有节奏的马蹄声。空中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这一切都提醒着我一个事实。
他……来了。
眼皮都不用抬,我就是知道。有的人的气场真的很强,让人不需要眼睛就能觉察到他的荏临。
被人掐住了脖子般的公公特有的嗓子,在安静的空中飚着完美的高音,宣告着皇帝的驾临。如同信号般,一时,训练有序的“万岁”声在王府里响彻一片。
“起喀!”待行完君臣之礼,一声清冷又带着点疏离的嗓音淡淡响起
唔……他来人家家里蹭饭,还这么拽,听那声气儿实在冷淡得可以。这人一如既往的嚣张就像那日对我一般,咬着唇缓缓站起已经跪的酸麻的腿。
哎……又麻又痒,手却不敢去揉。穿着这么高的旗鞋跪在这里等这个大人物已经半个时辰,深秋的风打在脸上又冻又疼。这院里黑压压跪着这么些人,这个人还没出场就要先让人难受么!哼!这些罪都得算到他头上,没好气的朝他瞪去。
不期然地正对上那双朝我这边探逡的黑眸……吓,一眨眼,我赶紧错开了视线,假装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角的余光似瞟到他嘴角勾起一抹该死的笑。
不会吧,他今天貌似……很开心?
“茉儿!”低低的一声不大,却足够让我心跳似鼓。我是不是出现错觉,他……在叫我?
低垂着的眼睑,视线中却蓦地出现一双明黄底黑海龙边的方头朝靴,空气中除了檀香还有一丝他特有的味道在风里暗香浮动,似檀、似麝、似兰……正如每每梦里才会出现的记忆。
“茉儿,别来……无恙?”那双靴子的主人在我面前站定,我抬起头来,凝眸……但见那双眼深邃得犹如这藏蓝色的天,平静得犹如无波的湖面。
无恙?哼!我有“恙”得很!他离去的这二十多天的日子,我经历了刑狱之囚,接着又是被人劫车的生死之变,这打了人就跑的坏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问你道句别来无恙?
“有恙。”不再看他,低下眼睑,用只能他听得到的语音低声嘟囔。
“呵……呵呵……”他在笑?一向人前冷静自持的康熙皇帝没来由地突然大笑出声,让院中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多说一句。
“常宁,一切从简,就当是家宴。带路,去你家王府吃饭的地儿去,这就传膳,朕,有些饿了。”
“喳!”恭亲王领头带着一列以皇帝为首,侍卫、宫监随后的巨大而又华美的“尾巴”向西府花园穿厅而去,今夜的盛宴据说安排在那里。
见这人丢下一句话,就又让王府一干人等顿时忙作一团,晋敏还未来得及换下迎驾用的层层繁复的朝服就开始指挥安排着大小诸事,忙虽忙却满满俱是喜色。
唉,这个世界怎么什么都倒了过来,这白吃的人到人家府里倒还比主人派头大。相反,接待的人却还要感恩……
他他他,他……嚣张得可以。
*
风敲帘栊,风是冷的,月影如珏,月是凉的。
湖中心的“烟波阁”外尽是握不住的风,捧不起的月影,那阁里关着的却是一派富贵华美的融融暖情。
只见得殿内人影攒动,拱卫着覆着彤芝垫的龙鳞宝座;华觞既陈,翻动着流光溢彩的琼浆玉液。
倒也佩服晋敏的治家手段和效率,这烟波阁昨日来还空荡荡,满湖的残荷铺满水面,秋冬的肆虐让这片湖区看起来萧瑟无比。
此刻,夜幕的降临掩去了一湖的秋残,有心人在湖上星星点点地放着不少制作成花样的河灯,夜色中看来居然像是发着光的花儿在湖上开放,绚烂而又美丽。
月台上更不知道哪找来的那么多种植在白瓷大缸里盛开的着的丹桂、金桂、银桂;千层菊、龙爪菊、墨香、七星重月……一丛丛的明黄,一簇簇的艳紫,一朵朵的嫣红……这么多色彩
在这晚秋中仿佛就等着在今夜……怒放。
殿内悠悠的丝竹钟罄声声入耳,给今日莅临王府的至尊助着酒意食兴。
今日皇帝吩咐不再顾忌繁复的君臣之礼,本是亲兄弟不过当自己亲人来吃顿便饭的家宴。说是家宴也着实豪华,殿门连接月台的地方布置得有一戏台,恭王府平日养着的几名舞姬正在轻乐中曼舞。
玄烨被迎进主席坐在那须弥宝座上,右首是陪侍亲兄弟恭亲王常宁,左首的位置却是留给了我――这个本该站皇帝在身后陪侍的宛仪。
这个位置,却让我深刻领悟到什么叫“如坐针毡”。就像穿错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殿里刷刷袭来的眼光如芒刺在股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都坐下吧,随意些。”
皇帝的话就是天恩玉律,本来坐着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临到他跟前这个也算做是“恩赐”。见那些因为皇上的“赐”坐而感动的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欣喜倒真是发自内心,唉……难道他不放话,这满屋子人就得站着吃饭么?他不怕别人腹诽?一个人坐着吃,别人都看着他吃得下么?这样的进餐心情又会愉快么?
我反正不习惯受人这样瞩目,不过他是“强人”,不能与我等凡人相比。
面对眼前的美味珍肴,我竟然丝毫没有兴致,这可不是自己的风格……定是他在身边的缘故!朝右边觑了一眼,见常宁正和他说着什么,他正在倾听,神色专注。
明亮的宫灯下,他的侧面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塑,棱角分明而又男子气,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质在他身上得到很好的诠释。
他……嗯,不难看呢,就是有时候态度恶劣,给他形象扣了好多分,不然在我心中应该能算得上俊的标准。.
“茉儿……”他在叫我?
“呃?”一只温暖的手横了过来,把我的手指掰开,塞上了一杯热热的香香的液体。唔……是奶茶?
忽见殿内的人皆已站立,正持起面前的斟满酒的杯子给主位上的皇帝敬酒,口中“万岁”高呼不断,敬三次,干三杯。
哦……该敬酒了么,我赶紧拿起身边的酒杯。学着众人的样子转头向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致以最最崇高的敬意……
“你只能喝这个。”他再次把那奶茶杯推来,语气坚定,不容抗拒。
我不由窝气,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嚣张!我喝什么他也要管!赌气地拿过酒杯,在他面前一口饮尽……天,好辣!这入口的辛辣让从来滴酒不沾的我努力了好久才压下想呛咳出声的欲望。顿时感到两耳生热,双颊起绯。
“祝皇上圣体金安,万岁!万万岁!”深深吐纳了一次,对着他举起再次斟满的酒杯,巧笑嫣然。
其实……内心却为自己方才的莽撞打着小鼓。不知道我的行为算不算拂逆了圣意?他如果小气要计较的话,我只怕明天又会睡在内务府监狱。心下顿时感觉一股冷风呼啦啦地吹过,瓦凉瓦凉。可脸上睇着他却笑得眯缝起了眼睛,就像那花儿盛放。
他面色如常,举杯回了殷勤款待的王府众人,一口而尽。
唉……这人都不理我的,呐呐地坐下来,好生没趣。
不过心下却有一丝窃喜,这男人……好像,也不太小气。
*
酒过三巡,待戏台上的舞姬退去,伴奏的乐师曲风一变。咦?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我好象非常非常熟悉。
一着汉家纱裙打扮的女子,抱着把琵琶,几声叮咚过后,引声而歌。这一出口却让我心口猛地一颤,倒不是说她唱得有问题,而是这歌词,这歌词……居然是民国才子范烟桥的大作!
这歌词居然会出现在清朝!难道……这位两百年后才出生的民国大才子所作的脍炙人口的歌词,也只是浪得虚名?他,他,他居然抄袭!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
她唱得这两句,后面却不接下去,只是拨弄的琴弦叮咚作响,不急不缓的模样仿佛是边唱边想着歌词。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也许是让我实在是对这个不敬业的歌者看不下去,鬼使神差地,我合着那乐音把后面两句轻声哼唱了出来。
一道犀利地眼光如电般在我身上扫逡而过……是他!
我又犯错了?又招惹了他了?刚还才觉得他不小气呢,懊恼地朝他看去,只见他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满满盈着一种让我悸动的东西……
像那海底下涌动的滚烫火山,像那地底下滚动的无声惊雷。
这样的眼神……我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成狂喜,不过至少能肯定这个人目前……该死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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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镇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那个……呃,空对月。”
后面的诗句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呵呵,不去想了,这地下的路怎么一直在动,晃得我眼睛都花了,索性抬头去看天……今晚的月亮,心情也很高兴么,瞧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它今天定也喝酒了。
打了个嗝,身子微晃,伸手扶住了这丹陛上的白玉石柱头,只觉得自己变得很软很软,软得象那白云一样的棉花糖。身体很轻很轻,轻得风一吹就快飘起来了。
“宛仪,你怎么出来了。皇上刚交代下来……”呵,是小七,冒失的跑过来打断我的诗意。
“皇上?他在北巡呢,小七你傻了吧?呃……你来恭王府找我?”又打了一个嗝,滑坐在了冰凉的白玉丹陛上。
“天,醉得不清。宛仪这是乾清宫,皇上刚接你回宫,现在在南书房,马上就会回……”这丫头怎么一直这么多话,连珠炮似的让我都来不急去细想她说的什么意思。
唔……乾清宫,南书房。我前面不就是那长长的以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么?一阵轻风从南边吹来,冷冷的凉凉的吹走几分酒后的混沌,哦,我记起来了……
就像发生在那一分钟以前……
恭亲王府华美的盛宴上,我支着我越来越重的头,看着王府里的宗室眷亲兴奋而又激动地给今天显得分外和蔼可亲的皇帝轮番敬着酒,同时也少不了满口的祝福话加磕头。他……或微啜或浅饮,皇帝惯有的威仪让人忽略掉今日的那分不寻常的悦意。
“你的酒量实在不好。”他按住我手,径直拿走那只我手中的青釉小杯一口喝掉。不知道是他今日第几次从我手里夺走“杜康”,说我酒量不好,他酒量好是好可这酒品却不怎么样!哼,霸道!
斜睨着他,不都怪他么,谁叫他是皇帝。按照礼仪,不管谁给皇帝陛下敬酒,在场的所有人都得“随喜”。我自然也得“随喜”一下端上酒杯罗。
“可吃得饱了?”
“嗯。”碟子里满满的都是他刚夹过来的以前我爱吃的桂花鸭,今日我动都没有动,自然是不饿。
“那好,我们这就走吧。”
走?我望望下面那许多不停晃动的色彩,好多人呢,怎么不停的在动,头都大了。
“去哪?”
“回家。”
家……撑起沉重的头我懵懂地望着他,只看见那如同今夜天空般深邃的眸子底下隐隐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下意识地,我就是信任这样的他……哪怕要带我去那天涯。
甜甜地绽开了一抹笑,把手伸向了他,他的温暖立刻握住了我的。
*
直到……被他带到了这里。
华灯高挑,宽大的月台正中大殿上那金丝楠木的蓝底匾额上用金漆书着“乾清宫”的两道满、汉字迹,正反射着融合着月华和宫灯的冷芒,让我的心蓦地一悸。
手下的是冰冷而又坚实的丹陛石面,这玩意冷冰冰得就如同那日清晨他走的时候那般无情。清凉地感觉立刻驱退不少酒后的眩晕。
这里是乾清宫……他的龙穴……呵呵,我怎么有资格当它是“家”!有主人烧掉自己“家”里的案面凳腿会因此而入狱的吗?
我还记得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冬儿蜷缩在车里,两个人的命运犹如那没有根的浮萍,飘浮着不知道那股激流会把我们带到哪去。
张如妍的娇笑,王驴子身上的刀,黑衣公公的那双厉眼,冬儿惨白如纸的小脸……此刻在我脑海里交替浮现……头好痛,潮水般袭来的痛,疼得让我呻吟出声。
“皇上回宫了。”小九子的声音在这夜里越发显得有穿透力,无比清晰地传进我耳里。
捧着痛得快要裂开的头无暇去看那与乾清门相连的“御道”,小七拉了下我这个杵在丹陛正中,不知道进退的人。我虽知道自己僭越,可就是不想移动分毫,这御道,丹陛如此宽广,我好好的在这里坐着,又能碍着他什么!挥挥手,让小七不必担心。
“在等我回来?”冷不妨地被一个温暖的怀抱锁紧,突然发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竟能安抚我此刻的头痛。
“我不回来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里?总是让我担心。”他又在叹息。
暖暖的气息中,那沙哑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再次扬起,清凉的月光如网一般倾泻在他的脸颊上。这是一张俊逸而又不失英武的脸,威严的线条中又暗暗蕴涵着柔和,偶尔这抹柔和中我能读出一丝奇特的温情。这俊美的容貌配合着一种帝王才有的独特气质,刚中有柔,柔中显威……他……已经三十七岁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似酸似悲的恸,瞬间一股湿意席卷了眼眶……为什么想哭呢?眨了下眼,眨落一颗已滚落到睫毛的泪珠……是了,委屈,鼻头此刻的酸楚的名字就是委屈!
不再贪恋他暂时的温暖,我甩开了他环过来的手臂,踉跄地走了两步,环抱住自己微微泛凉的胳臂。
“茉儿?”
“不是你的什么茉儿!你……你走开!”好不容易稳住自己脚下的步子,却发现自己吐词都费力,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要再喝酒。
“嗯。”他果然顿住自己的步履,风轻轻吹动他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就这么伫立在那里显得安静而又有耐性。
呃?这次他怎么如此安静?那个已经牢牢镌刻在我脑海里的清晨,我清晰的记得当初我说不是他的茉儿他可不是这样无所谓的平静。
“唔……你为什么不生气?”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只是脑子在想而已,嘴巴却不争气地说了出来。
那尊石头一样的雕像还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无声又无息。
他是皇帝可也是一个男人不是么?为什么他可以对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可以不高兴就甩我一巴掌离我而去,高兴了就拍拍你,抱抱你仿佛一切都是过去!男人啊……是种什么东西!
“我恨你!”一行湿冷的东西从脸颊滑落,溜进我脖子里,那样那样的冰。
“……”风渐渐大了,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那夜失火是因为我受惊而昏迷,因为……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匣子。”揪住衣襟昂着头看着他朝我走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开始语无伦次地呢喃。
“知道么,那东西告诉我,我口中那‘该死的宛仪’居然是我自己!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
“我知道!”他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站在这里我都能听到他的呼吸。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他走过来环紧我,语气为什么还是如此的冷静?带着笑的神情就象对待一个无知的蛮童!NO!我恨透了他这样高高在上明了一切的淡定!
他淡定么,为什么胳膊却越圈我越紧?
我想甩脱他的怀抱,可那钢铁一般的禁锢却让我不能移动分毫。
“茉儿……”那磁性的男音又在我耳边轻轻想起,声音微促,他那该死的冷静哪去了?又要嚷我了么?还是要打我?我摇着头蒙住耳朵不要听!!!
“我不要听,我恨你!!恨你打我!恨你不理我!恨你甩下我!”我高声叫道,那早已被酒精蕴热的血液此刻倒涌上头,头一侧,却对上他那双星眸……里面正闪烁着能软化我所有意志的东西……我不要看他!不要原谅他!
手脚都被他禁锢,那只有……我微阂上眼,一口向他咬去……
一股淡淡的腥甜,我干了什么……睁开沉重的眼……月华下,他平滑的侧面嵌入一弯月牙儿般的齿痕,猩红如血。
我……我咬了这个一向自负的皇帝!天,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我……我……”我好想哭哇,这次犯的错可比烧了他家的凳子椅子更严重!
“茉儿,”他俯在我耳畔,轻似密语:“我们扯平了。”
吓……他不生气?
温温的大手正抚过我的脸,如羽轻掠,他眨眨眼,气定神闲。
*
一切是那样的自然,他是男人,而我是女人……一个微醺的女人。
窗外透进来的淡白天光和暖阁里的烛光缠绕在一起,倾泻了满屋。半掩的帘幔内关住了那属于男女的暧昧,浓稠得散不开去。
熏熏然,满耳满鼻都笼上了他的气息,双耳的沸热,两颊的滚烫绝对不是酒后的蕴热……脸上的羞涩晕红,顿时酝了开去……映在他那黑漆漆的眸子里,开成了一朵妖娆的曼珠沙,殷红得正如他脸上那弯血色的月牙儿。
汗腻的身子俯在他身上,我的柔软下面是他的阳刚,他约微带着点粗砺的大手轻抚过我披散在背上的发瀑……
我和他……此刻相偎相依,是如此的天经地义,仿佛我们生来便是如此亲密。
“困么?”他的声音从我头上响起。
唔……是该睡觉了,我撑起软软的身子从他身上缓缓爬起,这就准备下床去……嗯,去外室的地上睡那块属于我的软毡。
“你去哪里?”撩开帘子,突然觉得身上袭来一阵寒意,腰上横来一只铁臂,把我蓦地又拉回他温暖的怀里。
我把头倚在他胸前,满足地打了个呵欠。外面怪冷的呢,还是这里舒服,摸了摸手下那滚烫的躯体。
光光的、热热的、坚硬的……属于男人的……胸膛。
白白的、滑滑的、软软的……属于女人的……雪色,紧偎着他,同样的赤裸。
看了看自己被他圈在怀里的上面,再偷瞄了下依旧和他纠缠在一起的下面。啊!不会吧!我们又……
“噌”地坐立了起来,拉过了床边的薄被裹在自己身上,又羞又恼:“你!你!你又非礼我!”
我的怒吼却在他灼热地注视下变得如猫叫一般有气无力:“那个……我是有喝一点酒啦。”见他眼色瞬间变暗,我立刻改口道:“呃,是喝了好几杯……酒,可你也不应该对我……”
“对你怎样?”他挑眉轻道。
天……这坏蛋,那个……还能怎么样,我咬着唇,忿忿地看着他!
“你的酒量不好,酒品却更差。”他的眼犹如一泫深潭,紧紧地锁住我的眼,并无半点玩笑。
“嗯?”他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对他怎么样?努力去搜寻记忆中那片让人醉死人的粉色迷蒙……和那弯血色殷红。
哦, 好像是自己咬了他,然后他说扯平了,再后来……我跟他……好象还是自己缠着他……捧住自己越来越红的脸,天……自己怎么会那样的热情,酒真是太可怕了,我以后绝对不要喝!
他拉开我的手捧起我滚烫的脸,锁住了我的视线……我的羞涩仿佛取悦了他,只见得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眼里也盈满柔柔的水波一样的东西。
“真好,这次你还算清醒,你没有把它忘记。”轻轻地,他的唇瓣覆上了我的。
这次……是对比那次而言么?恍惚中想到另外的那一次……
“还记得你叫我什么么,茉儿?”他的唇他的眼在蛊惑着我,带着一丝期待。
“烨儿。”这两个字此刻是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仿佛已经唤过千百回。
他楞了下,眼里却泛起可疑的湿气,我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却被他死死地箍在怀里,那样的紧,紧得我肋骨发疼。
“天!茉儿,我的茉儿,真的是你……”他埋在我发中呢喃着自语,声音发涩,身体紧绷。
他在害怕,他,却也在欢喜……
我颤颤地伸出手来抱住他,轻轻拍抚,就象对待一个孩子,此刻他不再是皇帝。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惊讶的发现这样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脑海中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隐隐约约的浮现,细节虽模糊不清,可每个像定格的胶片一样的印记中都有他。
当脖子上感觉到一片突来的湿意,心里最软最软的角落像被人不小心地触及,我的心终于升起一丝空明,就像有一些碎片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
不管未来如何,现在的我在这里,只是他的茉儿,他们的宛仪。
“皇上?”
听着他闷哼一声我笑着改口:“烨儿?”
他清了一下嗓子,并没有应我,那圈住我的胳膊却是松了些。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
“那先说好的罗,嗯,好的就是我好像记得一点点的你,嘿嘿,还没有完全忘记。”看他都不带反应的我自动先说了“好”的。
闭着的眼裂开一道缝给我警告地一瞥,那凌厉的眼神如刀削……切,什么反应嘛,我说的可是好消息!
对着他无辜的眨了下眼,呵……心下却奇怪自己为什么现在丝毫不怕他,就像一只踩住老鼠尾巴的猫咪一般满足而开心。
“差的嘛就是只是记得一点你的存在,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这个世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我好像把自己也给忘了。”
一片阒静,都以为他快睡着了……
“我都记得,就够了。”推了他一下,他无奈地回道。
“那你会以后讲给我听?”得寸进尺的女人续道。
“这里……会疼么?”他却不回答我的话,眼神定在我的胸前。
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来……胸口高耸处那片最莹白的肌肤上浅浅地浮着一朵暗色的疤痕,就像用淡粉色的丝线绣在白色的丝缎上一般醒目,而那个位置的下头却正是心跳的地方。看那痕迹当初定是被利器所伤,创口极深,可我却从未感受到疼痛。
在古代平日里的衣着甚是繁复,就算睡觉也得着把头包到脚的中衣,我竟是把这茬忘了……转头见他还直楞楞地盯来,脸耳顿时生起沸热,拂开胸前那温热的手,拉过被子遮住那片雪色春光。
我这欲盖弥彰的动作,让他高挑了下眉,那温温润润盈满关心的眼里带着一抹玩味:“你身上可还能找到一寸肌肤是我没见过的?呵呵……你这小脑袋想哪去了,我只问它疼不疼?”
白他一眼,轻叹道:“不疼的,小七说我上次随你去蒙古,在马上滑落正好摔到了脑袋,所以把一切都忘记。”
掀起被角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可是……这里的伤口,却是怎么来的?也是‘正好’地上有块尖石头刺伤了倒霉的我?又或者……还有别的故事不成?”
“是的,这个故事以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头俯了下来,温湿的唇瓣在我胸口那道伤痕上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不过,你却是因为被宫中奸邪之人施邪法魇镇,才会丧失了记忆。”他顺了下我的头发又道:“那晚,也才会迷失了心智被人蛊惑了心,烧了乾清宫暖阁。”
“可我记得我真是不小心晕倒,蜡烛掉下去,才……”我瞪大眼瞅着这个历史上传说的圣君,不信这么一个睿智的明君居然也会相信什么巫术、下蛊、魇镇!
“我说你被魇镇就是被魇镇!胆敢施邪法害你的奸人一个也别想逃脱。”他眼睛微眯,说得很轻,可那语气中溢满风雨欲来的磅礴忿气,他……动了杀机。
什么魇镇,不过是他帮我找个借口推卸我那“火烧乾清宫”的罪责罢了。不过,在君主制的朝代,他怎么说,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按照他的要求怎么查。唉……
倒霉的会是谁呢?那个美女或者……楞楞着看着他,突然觉得觉得好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是对付敌人,我担个什么心,唉……把脸深深的埋进他的怀里,不管了,失忆的我怎么能理得清宫廷里这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回来了不是么?一切交给他了……
静寂的夜里只听得他的心跳合着我的心跳……心里升起从来没有过的,暖暖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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