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 番外(静妃)作者:灵枫
草原上人都说:天下是姓爱新觉罗的男人的,而拥有天下的尊贵男人的后宫……却是属于我们蒙古草原。
“博尔吉济特”――草原上最尊贵的蒙古姓氏,是我还是女儿身时的老姓。出阁后,我改了夫姓――爱新觉罗。天下人都说,娜木钟是最幸运的草原姑娘了,因为……往上算起,我们家已经飞出过3只凤凰。姑奶奶,太祖皇帝的哲哲皇后;姑姑,当年永福宫的庄妃娘娘,当今的圣母皇太后。
现在轮到了我――娜木钟,又一个博尔吉济特,而我,却比我的家所有的凤凰都更幸运,因为……我的夫君是中央帝国大清王朝的第一个入关的皇帝――福临。
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未来皇后,我为我的家族骄傲,我的家族现在却更以我为荣,我这个草原上的珍珠却一心只想赢得他的爱怜。蜿蜒不绝的仪仗代表着天家的威仪,天朝的使者来到了绿色的草原,他们在我眼前跪下,叫我皇后……
呵,草原里又飞出了一只金凤凰,是金色的,赤金……听着一路送亲的人们的草原歌谣,我似要……醉了。
拉开车帘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那一片红艳艳的朱黄就象我以后皇后的命运那般璀璨,第一眼我就爱上了这里光华夺人,琉璃转辉的紫禁城……我的“家”,我的良人,就有这个美丽的国土的他,定会疼我、惜我、爱我……我憧憬着憧憬着,面颊生晕,侍女说红得就象那晚的彩霞。
“我爱这里!我爱它!”我轻轻对侍女春儿说。
“格格爱皇上?格格是我们草原最娇美的格桑花儿,更是我们博尔吉济特的家族的珍珠,皇上也定会爱格格。”小春讨喜地回着。
可……大婚后的日子里,我发现……错了,我们都错了……
*
顺治八年正月,摄政王多尔衮和我的亲姑姑皇太后亲自下旨,在顺治八月十三日,紫禁城里,举行了清朝开国以来第一次皇帝大婚礼。
册后典礼上,皇帝派出的满、汉大学士尚书各二员,引导龙旌凤辇,在宫娥内监侍卫执事等数百人的簇拥下,来到行馆迎接我入宫。到了乾清宫,我在宫女的搀扶下,着黄色锦服,披五彩绣帔,金凤盘绕,珠翠盈头,满身珠光宝气,徐徐步行上殿。由礼部尚书捧读玉册,鸿胪寺正卿赞礼,引导着我跪伏听命。等读完玉册后,我起身时文华殿大学士捧上皇后宝,武英殿大学士捧上皇后的绶,由坤宁宫总太监跪接,转授给宫眷佩在我身上。我带着新娘的娇羞,穿着红色为主金色为辅如绣满浮雕一样精美凤纹刺绣的龙凤合和吉祥服,登上了那万人瞩目神圣高贵的皇后之位,接受群臣贺拜,母仪天下。
坤宁宫中,穿着金红二色绣满龙纹的吉服,我的夫君――大清国的皇帝,却只是冷漠地给我一个背影,象征性的在坤宁宫住了三天。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不够美丽?还是因为他心有别人?为什么我的夫君对我行同陌路,难道做皇后,就必须摊得与皇帝丈夫得相敬如“冰”的命运?
每每,我去姑母寝宫问安,偶尔小声地与姑母聊些家乡风俗,引得她大笑的时候,我却不经意地能瞥见他眼底的厌恶?
我……做错了什么?让他这样待我?
“娜木钟,什么时候给姑姑生个孙儿啊?”姑姑的手摸着我的发,浅笑着问道。
哦……母亲,我也多想做个母亲,可是。大婚后他几乎就不再碰我,一个人怎么能做母亲?
多问得几次,姑姑终于明白了我的泪光……她唏嘘几声把我拥在怀里。
“不管你!娜木钟,那孩子是在恨我!还有恨他――多尔衮。”她摸着我发上的手停住了。
啊……人都说爱屋及乌,这恨……也能牵连。
原来……无论我做的再好,也终究是错……
*
在这个琉璃做就的金色豪华的“笼子”里,我被冠有这个皇后的名头不过数年。
从一开始我就料到了结局,摄政王多尔衮的死,也就是我废后命运的开局……
生前不敢动他,死后多尔衮可没这么好运,福临掌握了实权,把以前受他皇父摄政王的气发泄了个干净。他不顾众臣劝诫坚决废后,把我拉入了阿鼻修地狱。
不再是飞在高枝云端的凤凰,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呵呵……他赐我一个新名号静妃。是要叫我静静的在御花园的东北隅静静等死?叫我彻底安静?
偏僻冷清,没有一丝人气,四合院就是我的归宿,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争夺的归宿……
春去秋又来,红颜在岁月中蹉跎,每日我就在观音大士前念佛打坐,只希望佛祖能够救赎我出苦海……
世上本无烦恼庸人自寻扰……心中没有恨,也没有爱,慢慢静下来,闲时羡慕花园的雀儿,有翅膀的小东西在天空自由的漫舞;照顾下小屋前的花儿,分享它们出蕾开花的成长的喜悦。记得……姑姑说过,花草其实有时候比人还懂感情……
*
他走的那一天,是一个天空蓝得发透的一个大晴天,宫中钟鼓齐鸣。
早以为无波的心,却掀起一丝涟漪……他走了,追随他的董鄂妃而去……
我在菩萨面前为他念了7昼夜的往生咒,此后,我关闭了我的心,直到我看到了另一位帝王不可思议的深情。
那个幸福的女人名叫苏茉儿,是个让我羡慕的孩子……
第一次看到我,她就毫不犹豫地对我行了皇太后规格的叩拜大礼,这让我很吃惊……最是无情帝王家,那些个太监宫女奴才们的比任何人都鬼精,我这失势的逊后哪有什么资格承受这大礼,无非是在姑姑面前做样子罢了。这个宫里没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待另外一个人好,除非是想害你……
可从那一面之缘,她这个当今新皇面前的红人就记住了我,之后每逢节庆,我都能从宫女手里收到一件件礼物,虽说是皇帝对太妃的孝敬,可我明白是那孩子的心。
礼物不多,却如一丝暖流在心口轻淌……原来,这个宫里还有人记得我。
*
康熙十三年五月的那天,我陪姑姑踏入乾清宫,当今的康熙皇帝把自己锁在了那西暖室,如夜一样安静。
乾清宫,没有想到我能又一次的踏进这里,一如既往的琉璃瓦,朱砂墙,掀起了我久远的回忆。
记忆中的他现在回忆起来就是一个模糊的,冷漠的高大影子……如果和眼前的他的儿子相比,那记忆中的那个他最多算是冷,这个哀伤的年轻皇帝却是冰,能冻伤人的寒冰。
那夜,踏进乾清宫高高的门槛时我的名字叫娜木钟,她们叫我静太妃。
翌晨,踏出这朱漆宫门,我的名字改作了苏麻喇,在西苑带发修行。
姑姑说,博尔吉济特的女人,生来就是为爱新觉罗家牺牲的。可我却觉得,也许……西苑那座佛殿是我最好的归宿。
“当!”钟声响起,我收敛妄想继续开始念往生咒,这次,却是……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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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上) 作者:江城子
闲来无事的狗尾续貂,呵呵,看了别扔砖头啊,扔鸡蛋就好了……
(结局如夕所说,是早已定案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DD苏轼《江城子》
今天,是我们的儿子周岁的日子,姑姑,我带着他来看你了。你看到了吗?这个你以生命换来的骨血,我亲自带着他,我要让我们的儿子成为大清帝国的君主!
时间,过的好慢啊,才1年,你自己在那边寂寞吗?晚上有人给你盖被吗?是不是又乱吃零点不吃正餐了?还有没有人给你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博你一笑呢?
每夜,我都盼望你如梦,盼你来,却夜夜失望。你从不曾入我梦来。于是我开始疯狂的收集似你的容颜!眼、鼻、唇……她们都有似你的地方,但那只是形,却没有人能有你的聪慧!我不知道我还能再忍受多久没有你的日子!!你知道吗?每当踏进我们的家,眼前就会浮现出你。看你倚在门边笑着叫我烨儿,好像你从不曾离去。当我伸手要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却是一团冷冷的空气。一年了,真的已经一年了吗?我怎么感觉好像过了一生……
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年吗……
7岁的我,打从记事起,就跟着苏麻嬷嬷,她对我管教很严,但也很慈爱。日子就这么平顺的过着,直到那一天她,病倒了。当她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隐隐觉得不一样了!没有了以前的刻板,多了些调皮,多了些孩子心性。我,不禁被她迷住了。直到那日皇祖母宣召,一切都有了答案!她,不是以前的嬷嬷了,她是一缕来自异乡的灵魂!我要她!!!
父皇,这个之于我来说仅是种称呼的人,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他的母亲,他的儿子,他的责任,他的江山;为了一个女人,他视别的女人,视我和我其他的弟兄如无物!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身为帝王的他有比江山社稷更重要的吗!但是当我听到那句“姑姑也只喜欢你一个。”话的时候,我心中除了对亲情的渴盼外,似乎又多了些什么……直到那天,我看见你委屈的泪水时,我的心就似被人打了一拳的痛,我乍然明白了你不禁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爱人!
时间,就在你纯净的笑容里缓缓的逝去……
为了保住祖宗留下的基业,我大婚的议题放到了台面上。此时,我似乎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执着,那种只想把一切奉献给最爱的人面前的心情!我看到了我们爱新觉罗家族流淌着的执着,就像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但,我不是他们!我不能让祸水的名字加到你的头上,我更不能让你像她们一样,芳华早逝!我要让你在我的羽翼下,尽情的欢笑!我尽我一切所能的娇宠你,看着你那纯净的笑容,我冰冷的心融了!在你面前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了尔虞我诈,我只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夫!我要用我的方式让你成为我今生唯一的妻!
终于,你成了我心中唯一的妻!!我们在天地、父母面前成了彼此的唯一!
呵呵,我的妻啊!你根本不必在乎她们的,不管娶了多少个女人,都是皇帝娶的,而不是我!!
她们不过是为了保护你,而放在世人面前的幌子!我的心始终都是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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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下) 作者:江城子
为了均衡各方面的势利,当今天子纳了17个后妃!当然,这其中包括了鳌拜的侄女。鳌拜,这个我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为了彻底的搬掉他,我在他面前戴着面具,用尽各种办法迷惑他!而他,竟敢胆大妄为的指使慧贵人给我下药!他日,她、和他家族必十倍偿还于我!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南苑秋A最大危机竟然不是鳌拜,而是,来自我的兄弟常宁!
当我看到,那可怕的一幕时,我肝胆愈裂!从不求神佛的我,在那一刹那求遍了我所知的所有!我只求他们让我保住你!即使让我失去一切我也甘愿!天可怜见,我终于赶到了。当我看到你血肉模糊的肩背,我起了拿刀砍向自己兄弟的冲动!该死的他,竟然伤了我都不忍动手伤害之人!
三天了,为什么你还不醒呢?!看着苍白着脸的你毫无知觉的躺在那里,难道,我心底里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是的,贵为帝王的我也有害怕的事情。我怕你如来时一般突然,就这么弃我而去,就像以前的每个夜晚,我总会醒来探探你,是否安好的在睡我怀里;就像每次你染恙,我都害怕你突然的离去!当我知道,我们有了血脉时,还来不及高兴的我,就被这群庸医告知你身子虚弱请我决断!决断?这比处理政务还要难啊!孩子,我们的第一个血脉,他(她)承继这你我,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而你,是我此生的唯一,失去了你,这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当我要舍去我们的孩子时,你,醒了……
为了你,为了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我加紧了对付鳌拜的步伐。慧嫔,也因那次有了身孕,哼,皇帝的赏赐不断,对她,对她的家族,使她成为天下人眼中的尊宠!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明日,一切就要有个了断了!今夜,我们静静的依偎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到了。我把我父皇唯一留给我的玉佩交于你,把我的心交于你,我的一切交于你!我要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我不能让你有丝毫的危险。我不敢再看你,让他们将你送走,而你,就只是轻轻的对我说,“我只是暂时去老祖宗那坐几个时辰而已……你会平安回来的,我和宝宝一起等你……”等我,为了这句话,我一定要全力铲除鳌拜,要让我最爱的人们平安!!
我看着被捆绑在地鳌拜,心中不光有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对能保住最爱人儿的安危所带来的欣慰。
都说,生产是女人们的生死关,在外间听着你撕心裂肺地惨叫,我的心好像被捏住喘不过气来!听到你们母女均安,看着眼前这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我高悬已久的心终于能放下了。我,晕倒了……
孩子,带来的希望,是生命的延续。但,我从来也不曾想到过,你,竟然也是因为孩子而离我而去……
那日,那日的情景就像烙印在我的心底……
当你滚烫的手抚上我的额,我恐惧了,一种你真的要离开我的念头紧紧的缠绕着我。说过要陪我一世的,你怎能就这样弃我而去,我宁愿用的我的性命来换取你的,哪怕就一年,一年就好!
屋外,春日的朝阳挥洒着它生命的热度。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看着你渐渐低微的呼吸,那双爱笑的眼缓缓的合上了,仿佛置身在极冷之地。阳光、欢笑、家都随着你的离去而消散,剩下的只有漫长无边的黑暗……
看着你静静的躺在那里,身旁放满了你喜爱的花朵,我仔细的把你的容颜刻画在心底,刻进我的每一滴血液。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吗?轻轻的手中的火把,放下了,看着你渐渐的包围在火焰中,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手中的结发是那么的真实,仿佛你还在我的身旁……
不知再见时,你可还会认得苍老的我……
我看着你渐渐被火焰吞噬的容颜,似那凤凰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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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作者:鬼鬼
坤宁宫。
天已经大亮,半个日头奋力地爬出了绚丽的朝霞,这片织锦般的华彩流溢挥洒在坤宁宫巍峨的琉璃瓦上,漫出一道刺眼的鎏金光芒。
犹如南苑里那清晨的日出……
不过,我再也看不到了。
走到这个份上,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他对我说:“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争,她……不会要你的后位。”
其实,我知道,
我知道从小时候起就知道,我必定要被家里送到这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其实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那怕一点……就如南苑那夜……
可是他却那么残忍阿……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我8岁那年就给了她,今生只能负你……”
君生我未生……我只能得到他的一声:“对不起……”
我只能在他怀里片刻……
我阂上双眼解脱了……能在他怀里离开……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知道……在我前面的两个是鬼使……
因为我看着他心有所思地放下我……并且穿过我的身体抚着心向那门口走去……
我想过去参扶他……
可是……我不能……
鬼使催促我上路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悄然隐去……
这里是神佛护佑的紫禁城……我不能在这里停留……
我便暂且被安置在望乡台下等人间天子的册溢……
亡川的清幽里映出我的容颜……不甘么??不甘什么呢???
想起他离去的时候……那跌跌撞撞的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再三请求阎君准许我登上望乡台……我只能看到我的家……我进宫前的家……
看不到他……
“那不是你可以看到的地方……”鬼使的话语冷冷的……
“已经到了幽冥界就该放了过去……”
放了过去……忘了过去……
我出七的那天……
阎君说我可以回去看看……做个了断……
夜风瑟瑟……随着鬼使来到阳间……他们一左一右伴着我……御风而行……
先回索府旧宅……
看着爹娘的老泪……你们可曾后悔把女儿送到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可是能给家族带来荣耀……我不曾后悔……
坤宁宫里……可谓哀荣之极……
可谁能知道……这些统加起来……
还不如在他怀里的片刻……
他宛如黑暗里的光明……
但那点火光……没有温暖……
我却愿紧拥着它……
走上那越来越冷的不归路……
风扬起了层层白幔……供着一个灵位……
烛光摇曳中我看到了我最后的册溢
他亲笔题日:仁孝皇后
是他给我的评价么??
我对着灵位发呆……忽然鬼使将我远远地携到一旁……是他……大清的皇帝……
他怎么了??落寞……悲凉……看着灵位那空洞的眼神……
对我的么??
会么???忽然看见他手上那个荷包……那个他从不离身的荷包……那被泪水湿透的荷包……
赫舍里阿……枉你是个聪慧的女子……难道看不出来么?
他的泪不是为你……想着他的那声对不起……
两行清泪滑落……
鬼泪……有形无质……
如盛夏里的雪花……还没有飘落……就要枯萎
我虚无缥缈的魂体……并无血肉……
但,我那样心痛……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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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妃…… 作者:鬼鬼
下雪了……咸福宫内一切都是那么寂寥……
遥遥望着乾清宫那端的天空……仿佛一切都是梦……多么希望那是一场梦……
哪怕是噩梦也有梦醒的一天……
他曾是多么的宠我……他曾是多么温柔的待我……
我伸手拉紧身上的银色披风……是他亲手为我披上的阿……
都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母仪天下的命……
家族是我的骄傲……
索额图的孙女她凭什么就戴上本来就属于我的凤冠……
大婚月余里他还不是每天在先到我那里然后才到坤宁宫……
看着他往坤宁宫而去的背影……我是那么的心痛……那么的妒忌……
秋A……
我原以为那将是我生命中最最美好的时光……
看着奔驰的战马……闪亮的盔甲……
我的心早就希望象我的父辈们一样在辽阔的草原上过一次将军瘾,挥洒一把英雄汗……
和他并肩飞驰在草原上……
可惜我只能远远的远远的……注视着我心中的天神……
当他封赏伯父的时候……我既惊又喜……
惊的是他险遭劫难……喜的是他安然无恙……
那时我深深的为我的家族有伯父这样的忠心得臣子感到无尚荣光……
“祝贺皇上今日盛猎,鳌大人是我伯父,今日伯父荣封一等公,臣妾也跟着沾恩光,谢皇上对臣妾一家圣眷隆恩啊。”
皇帝看了我一眼,一抹浅笑:“爱妃一家皆忠烈,鳌大人更是佼楚,来,爱妃与朕干了这杯!”随即碰杯而饮。
爱妃……我是他的爱妃阿……
赫舍里阿赫舍里……即然大婚月余他都与你疏离……
那我才是他命里的凤凰……
他在火光下看着我含情浅笑……我的王阿……
想起父亲和伯父带给我的话……不禁心如鹿撞……
抬眼在看眼前人……想起他白天戎衣骏马……威风凛凛……
选秀时那温文尔雅……那含笑的眼光……
我的良人阿……我的夫君……我的王……
我便立下心意……今晚必要与你共舞于巫山……
自那天在他离开了后……我就不曾见到过他……
我渴望再一次见到他……但是心里又怕……虽然说家族尽得恩宠……
可是我想起他那晚离开时……眼里那一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我得心颤颤的……我这样做对了么???
度日如年阿……
我等待着他的到来……那怕是惩罚……能再见到你……就已经是我的救赎……
等来的却是他被熊袭击的消息……伯父未能保他平安……
我心胆俱裂……眼前漆黑一片……
等我醒来的时候……父亲带来了他的消息……我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
储秀宫内……
销金F上盘起的淡淡烟氲……百合花香四散开来……
我对着瑶琴暗暗地想着那点点心思……
秋A回来后……我忧心不已……我能在见到他么?
我曾在御花园等候过他……可是远远见到他的身影……我始终提不起勇气……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我得思念……我得爱意……我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他走过……
赫舍里的坤宁宫却时常有他的身影……也时常到赫舍里对着他甜甜得笑……
身后的声响……我回头对上的是那有浅浅笑意的眼眸……天见可怜……我的王就站在我跟前……
我猛然想起那晚……不禁地下头去……不敢看他……
“你胆子可不少……”这听不出爱恶的语气……我……我不敢去想……只觉得着暖暖的宫内寒意四起……
还不容我思虑……又觉得身上有了暖意……
我的王……他亲手把一件银色的披风给我披上……多日来的彷徨……不安……霎时化作一股水气盈余眼睫……
我终于可以再一次在他的怀里……我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息……泪痕沾湿了他的衣衾……
温暖的怀抱……我只能留得短短的时光……便看着他带着我得心我得爱走向坤宁宫……
披风上还有他的温暖……我要这份温暖为我常留……
从别处打听得到他那天给我得披风和她们不一样的时候……我心花怒放……我得王……你心里有我……是么……是的……你心里有我……
自那天后他的赏赐也是不断的……他会留下来和我说说话了……在那温温的笑意里……我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但是总觉得他会忽然离我很远很远……
我始终是有愧于他啊……我小心翼翼的保守他的爱……
无论我在怎么费尽心思都留不住他在储秀宫……坤宁宫永远都是他的下一站……
赫舍里在我面前依然笑得是那样恰意……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看到了光明……我有了他的血脉……
他来储秀宫的次数也来也多……家族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伯父加封一等公……父亲也进官位……
昨天全公公带来他的旨意……慧贵人晋慧嫔……特许家里带来一嬷嬷入宫侍侯直到生产,那嬷嬷还断定是龙胎。一时宫中更是大喜,连老祖宗都隔三岔五赏赐东西……对我另眼相看……
他更是补品加衣料加珠宝一批一批的送来……经常吩咐下来我要好生安歇……还陪我连用几次晚膳。有时候……得他默许给他挟菜时……我有种举案齐眉的感觉……家族的荣耀和权势此刻更是可比那在点点群星光芒中,衬出的八月十五的月亮,显赫中天、盛极一时……储秀宫……喜气洋洋……我似乎看得到我得明天繁花似锦……
赫舍里阿……赫舍里……你的笑还是不是那样安宁恰意呢……
贴身侍女的嘴里常听得到因为他待我的不同……使赫舍里暗里咬牙的消息……我是那么的得意……
我怎么就看到月圆……没有想到月缺呢……
就在我瓜熟蒂落不久……风云幻变……宫中流传着关于我引以为荣的家族的流言……
我不明白为什么……伯父他们多次对我说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王……我向他哀求……我的王说会给我一个公道……自那以后……我真的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家族的坏消息……我为什么就想不到呢……我的王……您精湛的演技迷惑了我……我还以为你真的爱我……想起来了,难怪不好奇前几月他可是三天两头地往这宫送礼的送礼……赐宴的赐宴,还以为这是荣耀……还以为他前几天每天过来走一趟……我还以为你想我想儿子……
为什么你要在封我慧妃……给孩子封王满怀希望的喜庆日子里面……斩我父亲……囚我伯父……亲手将我推入万丈深渊……断绝我孩儿出头的希望……
尤记得在陷入黑暗前……耳边飘过赫舍里那一向婉约的语气带着丝不可捉摸的激扬……“给慧妃贺喜了!来人啊还不快整理好东西送慧妃入住咸福宫。”
原来……我始终是输了……
原来……终是恨我……
也好……得不到你的爱……我就要你的恨……只要你记得我……
昨夜梦里……我梦见他……在秋A的草原……
“今日那贱人给我的羞辱,他日,她、和他家族必十倍偿还于我!”他磨着牙挤出这话,宛若誓言……
寒鸦在夜里的叫声是那么的凄凉……
落花
迷失中的朦胧象薄淡的浮纱
那袅袅皑皑的絮雪在空中飘洒
象遥对着远远吹来的千年嘘叹
意识如一片一片坠下的白色落花
已分不清哪里是故乡却只见落花
遍地雪花……
-------《落花》
好亮……什么东西在射我的眼睛,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
好多人影在面前晃动,眼睛却对不上焦距,只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一片……白的雾,白的光,白的影……一片雪白,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她醒了……快去通知她家人。”冷静而又职业化的语气,印象中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不过,我没死……呵呵,烨儿他不知道有多开心……缓缓地撑开眼睛,等待着适应光亮,但等我看清身处的环境和周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心却象被人狠拽着沉入那冰冷的寒湖底……天,这里不是乾清宫,而是……医院。
迷糊的眼终于有了焦点……那是,妈妈的泪眼,后面是跟着进来的满脸焦急内疚的死党李菲,她们俩象隔着一个世纪以后站到我面前。
“妈妈,茉儿好想你……”鼻子一酸扑进那暌违已久的母亲的温暖的怀里象个委屈的孩子抽抽搭搭的哭起来。真的好想妈妈……但是更想……他,脑海里浮上那人清晰的面容和那带着深深恐惧和哀痛的眼睛……莫名地,我的心也跟着抽疼起来。
“你这个孩子也真是的回北京了也不先回家,偏偏要去什么故宫,亏得这次福气好没有砸坏脑子,CT拍出来没事。”呵呵,妈妈还是妈妈,关心变唠叨的妈妈呀……
“对不起伯母,估计茉儿都是为了找我,才……”李菲懊恼地声音。
记忆中的她一直是女霸王一样急急的毛脾气,今日却做了难得一见的乖乖女,不顾脸上还挂着的泪痕我瞥她一眼……她手上那眼熟的深褐色的素面木盒,我的“金疙瘩”……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现在是康熙几年?我昏迷了多久?”
吓……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一起瞪圆了眼向我看来。
“你就昏迷了2小时!唉……这个孩子都说起胡话来了,看来还得拍次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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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你从香港出差回来我就一直纳闷,感觉你变了不少……”李菲在旁边转悠了半天,喝了口可乐,正靠在一颗树,摸下下巴看着我若有所思。
“废话少说!快加把力气,给我挖!本小姐现在可还是病人,哼,大病初愈!”我眼一瞪,向她射出寒冰箭,鄙视她这种不顾姐妹情谊在旁边悠闲迨工的行为。
“别瞪了,你那单凤眼就瞪人也象是在撒娇卖俏,刚还准备表扬你说气质大变,有点象天鹅了……得,这一瞪,天鹅飞拉。别挖了,挖也挖不出个金疙瘩来,这儿大修最近该挖的早挖了,上来喝下偶老妈给我煲的姜丝可乐。”
看那懒人自在的模样心里又气愤又沮丧,休息会吧……用铁锹支撑着身体,从刚刚工人帮我掘的坑里爬出。累哇……原来搞复建的师傅当真辛苦,我才挖了那猫盖屎般的几刨子土已经就累得出汗。
已经一米深了……脑海中那画面清晰得犹如昨日,我记得就是这武英殿后殿敬思殿的对角处这棵明代银杏叫兰儿几个丫头埋的那个铜箱子……难道那一切果真只是梦……抑或……幻觉……
深秋的落叶在这已经是博物院管理处库房的敬思殿后芜这来不及天天打扫的后院,已经积成厚厚的一层,被风吹卷着到处飘洒,那心形的黄的、绿的、橘色的残破银杏树叶,象那人被撕裂的心被高高卷起……又失望地飘散到不为人知的角落。
“真是的,让我也跟着你发疯!今天本该我休息却来帮人值班,还牺牲了老妈做的一饭盒可乐鸡翅来贿赂管理处的小丁,说你是研究古树来考察古树培植土层的……”
看她非但不帮忙还滔滔不绝在旁边添油加醋数落人的小人德行,一口恶气上来,狠狠地把铁锹往坑里一丢:“李大小姐!我……”
“叮叮”两声金石之响……
打断了我的话,我和李菲惊诧得一时象被人点穴了似的,楞了几秒,齐齐朝那坑看去……
铁的锹,头正斜杵在坑当中,那金属的另外一头的圆把敲到了坑壁一侧看似一团泥土的东西……
这时她再不唠叨,跟着我跳下去,我们两人连挖带拽把那已经绿锈加褐锈的铜箱从那已经石头一样密实的泥土中扒拉出来。
轻轻一拧就开了的已经锈蚀掉的铁锁已经失去了防盗的功能,看着铜皮大箱里面的那口眼熟的淡黄褐色水楠木的箱子……我眼里霎时水气朦胧模糊一片……拉开箱盖下那密封好的油纸,是一块绣着一枝梅花的已经泛黄的丝绢,是三百年前兰儿的手笔……控制不住自己那串珠一样的泪一滴一滴滴落在这丝绢上漾了开来。
“天……”李菲目瞪口呆得看着这丝绢下堆得满满的珠宝,再看看我,嘴巴大张象是受刺激已极。
“一对金猫儿、四对蓝猫儿、四对绿猫儿赤金戒指,两只翡翠如意,一对合和二仙和田水丞,一只云龙戏水独山玉臂搁……别的还有一些耳饰吧我不太记得,除了……我要拿走唯一的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抽出最下面的那张用油纸做套的小笺,“浓黛消香澹两娥,花荫试步学凌波。专房自得倾城色,不怕凉风到扇罗。”飘逸出尘的董体行书《题团扇仕女》。
李菲只管一个一个按照我说的比对箱子里的器物,越到后来她越沉默,我看也没看的随口而出的宝物列单和她比对后的结果完全吻合,只是还多出一些细物。
“你手上那个是康熙的真迹?”我要是说猪在天上飞现在的她也是会相信的。我刚刚才在她眼前变出了一箱宝贝不是吗……
我点点头……
“原来,你给我说的还真不是神话。”
是啊……我都分不清楚我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神话还是童话。
沉默……她出神的看着箱子,我怔忪地凝视着“他”的笔迹,已经分不清楚现在的我还是古代的我到底哪个是真实,哪个又是梦境。
时间……象等待一朵花开一样缓慢而又寂静地流逝……
*
一边喝着久违了的卡布奇诺,一边上着网查着《清史稿》,怎么好多都变了,和记忆中的不一样。记得以前看的时候常宁是康熙十年(1671年 辛亥)正月的时候被封为恭亲王,可现在的资料显示的和我在三百年前的经历居然相同,康熙八年刚除了鳌拜,同年被封的。记忆中康熙初年和皇后那批进宫的还有个荣妃,连生几个孩子都夭折的,怎么这些痕迹好象被只无形的手统统抹掉……
皇长子:直郡王胤A 康熙8年12月出生, 母:慧妃
皇二子:理密亲王胤i(废太子) 康熙13年5月出生 母:孝诚仁皇后
长公主:养女固伦纯禧公主 康熙8年10月出生 母:恭亲王常宁庶福晋
……
以下没变的是康熙13年以后的历史……我没有介入的历史……还是那我看的头晕的几十个孩子的的长单,但是我参与的这些年头怎么都和我记忆的不一样,连看几本书结局都一样,现在跑到网上来查还是发现这相同的结局……难道历史已经倾斜了……到底哪个是真实哪个才是梦境?Oh,My God!
我分不清也不想再去弄清到底是我记忆记错了还是这些资料真的变了……只是清楚的知道我这个改变历史罪人的心却不觉得内疚,反而不悔。想到“他”,也是因为有过“他”我才知道,原来心中那一股股交杂着甜的、酸的、苦的、酥的,时而心痛,时而心动的醉人感情的名字,是……爱情。
彩铃响……那如100只鸟在同时尖叫的特殊响铃是我为李大小姐设计的。
“茉儿啊!!!”耳边传来她比那鸟叫还尖细的声音,看似她今天很兴奋,中了彩票?
“我明天请你吃饭啊!!!”我挖了下耳朵,天要下红雨了……铁公鸡要请客?我唯一想到的是要拒绝!第一次她请我吃阿根达斯就A走了我一条TIFFANY的WAVE项链,第二次请我吃外婆桥,下午就顺走了偶一个追求者送的还没开包的一瓶“范思哲”……这个人可是天字头号“真小人”。
“说!你这次又看中了我什么东西!”难道那天传医院送我回家她进了我卧室看到我柜子里的……顿时心里没好气。
“今天单位奖励我5000!!!前几天我们挖的那个箱子按你要求我捐啦!文史部的老学究还说我的东西……哦,我们挖的东西填补了什么什么方面的什么空白……唉唉,领导特地表扬我,说我为创建和谐社会做了贡献,看财不贪,拾金不昧……瞧我这次大手笔,夏天支援长江流域干旱灾区人民我才捐5元啊!”
听到高兴的喋语,原来这次妄做了小人,错怪了她,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记得“支援长江流域干旱灾区人民”夏天那次公司募捐我捐了10元……我还说她铁公鸡呢,自己貌似觉悟也不咋地。
接完她电话一抬头,夜了……
从这位于东三环二十七楼的酒吧往下看去,夜了……这个城市已经褪去了白日的铅华,夜……被霓虹灯渲染成酒红色,透出朦胧又暧昧的美……
酒吧大厅中间圆形的透明的水晶玻璃地面被铺设上了腥红色的地摊,那个吹了两小时的萨克斯的长发中年人不知道何时退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正在试着音……蛮好听的纯净嗓音。
“茉儿……”
曾经记忆中那低醇如王子般好听的声音……蒋波。还是一如十几年前,他永远都象即将出现在镁光灯下一般鲜衣亮发,整洁又时尚的男人啊……再挑剔的时尚舞美都会眼睛一亮吧,姐夫不该从商,应该进军娱乐圈必定有好人气……呵……不过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我却感到那么的不真实,象是梦里的人,十几年未见了……
“怎么了,不认识姐夫了?头还疼么?”
时尚精致的包装再加上一张会体贴女人的嘴,而且他还很有钱,唉……男人也能变罂粟,这样的男人特象一款香水――YSL伊夫`圣罗兰opium鸦片……让很多女人明明知道会陷入进去不能自拔,但是还是愿意身试这不能抗拒的诱惑……
“呵……只是突然发现姐夫原来很迷人。”
“迷人……只能拿来形容女人,男人有这个就行了。”他微微一晒,拿出一张金色的VIP卡片。
眼尖的侍者立刻拿着托盘过来,开了瓶的Chateau Lafite的红酒,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他轻轻把金卡放进托盘。
这里……我第一次来,下午逛街顺便想找家能上网的酒吧,给姐姐了个电话,没想到来的是他……
“她不喝酒的,把单给小姐看着点吧。”
他原来还记得我信佛不饮酒,我都差点忘记……象是弹指间飘逝的十几年异时空之旅,和他……我叫烨儿的那个男人喝过合卺酒、还喝过……那些个旖旎片段飞过脑海,此时虽未饮酒,人却已醉了,脸上准又起红晕了……不想让他看到我的失态,我拉过单来胡乱勾了些英文名字的东西,也没仔细看内容只觉得名字好听。
那马尾女孩开始吟唱起了曲子,极熟的调子……细听是林忆莲的《夜太黑》
“告别白昼的灰,夜色轻轻包围,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 。
霓虹里人影如鬼魅,这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
他聆听着这女孩的伤感歌唱身影微转,手上那高脚的水晶酒杯中的液体流转着琥珀的光芒。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谁也没尝过真爱的滋味,夜太黑……”
想起几年前我被常宁的大熊抓伤昏迷后朦胧中我见到的那个片段,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火红色的蛇腰美女,可是他心中的艳丽牡丹?那谁是他的莲花?姐姐吗?他有过真爱么……
“如果……要用花来比女人,姐姐在你心中是什么花?”
侍者给我上来了一堆东西……晕了,都是冰淇淋……点单的时候没有注意,没翻页,全英文的饮料名字取得那样好听,看着那服务生一碟一碟的给我摆在面前的一堆 1 2 3 4 个花色冰淇淋,带着惊讶的眼神……无奈,我也很惊讶呢。
“哦?她……就和这个歌词唱的,莲花吧,高贵出尘。我家茉丫头怎么问起这个?”他喝了口酒随口说着。
“姐夫身边可是有过牡丹花,反而忘记了莲花的好……”我悄悄地观察着他的反映。
“牡丹?丫头你听谁说起?”他微眯的眼睛危险的看着我。
“不是听谁说起,我看到的……那个火皮裙的女人依着你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给姐姐打电话说不回家……姐夫他是你的牡丹么?”我无力的说着。
“啊……难怪我听到你声音那天,茉儿那天你在哪?”
“我在天上……”看他惊愕着张大眼:“姐夫你爱过姐姐吗?有过真爱吗?一个人是你所有和唯一的爱。”
“真爱?呵……我是个负责的男人!我肯定爱过你姐姐,那个女人不过是消遣罢了,她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唯一。你今天怎么了哪去听来的这些!”他好笑似的摇摇头。
“茉儿,你放眼看看,姐夫这个地位的男人有几个外面没有知己,但是就算是游戏也是有规则的,今天我们说的话你告诉你姐姐就是伤害了她知道么。而就是因为我爱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是么……因为你的“不想伤害”就是放纵自己的理由么……
我狠狠地挖了一勺绿茶味儿的雪球,入口即化,那丝丝凉气随着喉咙而下,让胃痉挛的抽了一下……胃的抽搐带着心又开始抽了起来,为什么我现在这么容易爱哭,一想到过去,一想到他就心疼……如果我身边的是他,断不会让这么多冰淇淋出现在我眼前……管之严,原来真是爱之切。
“梨性本凉,你身子阴虚,热了也不能多吃。事不过三,第三只……我们一起已经把它吃了。”那御景亭他批着奏折陪我御花园中赏雪的情景犹如昔日重现。
一勺、两勺、三勺……烨儿我吃了三勺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你这丫头老看些浪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这个社会,爱惜女人,对女人负责的男人就是好男人好丈夫了。”
“那是你没有经历过,所以觉得是虚无缥缈。”轻轻地说着,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他”。也许姐夫没有经历,可我……心里却是知道那真爱来临的滋味,那甜蜜的灼热可以融冰,那分离的心疼如蛆附骨,那叫爱情的东西会钻进你的血液……和你融成一体……
可他……不会懂……
“茉儿,姐夫的生活就是这样,平时应酬也身不由己,一切都是游戏。这辈子也不可能改了。”他自嘲地拉一下嘴角,“可我自认是个好男人,我关心自己的亲人,也关心身边的女人,你妈妈、你姐姐,还有你茉儿……”
“关心我……呵”我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加高了语气:“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能吃这么多凉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吃东西前先得暖胃!为什么还放任我吃这么多冰淇淋……”
“……”
泪眼迷糊中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饱含深深哀伤的子夜星眸……眷恋的眼神……只属于我的。
-----------------祝各位读亲新年快乐~猪年吉祥……------------------
混沌
依旧鲜艳如初的花草湖石,那美丽的宫装白发女人的背影……呵……原来是自己。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啊,唉……客户最大,继续……
第十遍拨那个已经可以背得出来的手机号码了,如果再不通我就要XXX问候他了,本小姐出道以后,给委托人标的东西就数这次最难交货……通了……
“您好!这里是李氏XX集团总经理秘书,请讲……”姣美的女声,听声如人,相必这人也温婉高雅,温柔若水的声音立刻安抚了我烦躁的心,终于明白为什么各大公司都喜欢用女秘书。
怎么不是本人,变公司了?清了下嗓子道出公司名头和缘由……
“哦,你是嘉宝公司的吗?李总临时去国外总部开会……回来的时间我们会通知你们公司的,对,手机是呼叫转移了,走的时候没带手机是今天才打电话回来交代改的转移……”
晕……难道他开一个月会我还得等一个月,一年也得等一年?应该有别的方法处理吧……要么……
“能不能我把这次标到的东西送到贵公司,你们签收一下?”
“哦……您是叶茉儿小姐么?”她突然问起,吓……她怎么知道的。
“是的。”
“很抱歉,李总出国前特地交代过,嘉宝公司的叶茉儿小姐交来的东西一定要等他本人回来亲自签收。”秘书小姐委婉又客气地拒绝堵死了我心中最后的侥幸。
礼貌地说完“谢谢”,拉着脸“啪”地挂上电话。MD!李XX你真是比皇帝还难伺候!深吸一口气……看在钱的份上……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啊,这把刀现在正在修理着我的耐性……唉!
我的工作在许多人心中也算个白领了,可谁又知道我们的委屈无奈,客户最大,就算他要换10个国家开会每次开1年我都得等!在这民主的文明现代社会我拿着老板的薪水,就要为公司卖力,为客户服务,唉……哪个时代都一样主子不同而已!300年前的时代我只用侍侯一个“主子”,呵……那个全天下人的主子,可“他”偶尔还得看我脸色。可是现代,除了BOSS以外所有公司的客户都是我“主子”,真是越混越差啦。
*
今日中秋。
在我家三楼的阳台往去,一轮明月半挂树梢,秋风轻轻掠过,让树影摇摇袅袅。
透过米白色的窗纱,是温暖的家……
仿宋瓷的白釉荷花瓶里遍插着长枝的金色龙爪菊,薄织丝麻的玫瑰红桌布上摆着妈妈拿手的几个小菜,莲藕排骨煲……呵,中间的粉彩大盘里盘着8只已经被蒸得通红的大螃蟹。
一时,菊花的甜涩芬芳和让人食指大动的佳肴味香,在加上妈妈的色彩协调的搭配,简直让人觉得温馨极了……这,家的感觉。
今日这美景……美食……再加上美人……美丽的姐姐穿着一套高领的雪纺裙在妈妈精心布置的灯影里看来象那童话中的公主,更象那高贵又美丽的天鹅。
“茉儿……那天你打电话我加班,叫你姐夫去了,你的头现在……没事吧?”
看她面色如水,看来蒋波什么也没告诉他,这个就是他所谓的游戏规则?事实会伤害这个天鹅一样的人儿,而谎言却可以保护她……是这样么?
“姐夫今天怎么没来?”出口的却是这句。
“他有个项目今天有应酬。”她眼睛都未抬一下,帮妈妈布着碗筷。
“姐夫这么多应酬,姐姐你就不担心哪天老公对自己也变应酬了。”看她一下煞白的脸,真恨自己的鸡婆。游戏规则……我暗暗提醒自己。
“茉儿,你那张嘴……难怪25了都没嫁出去。小蒋当年苦追你姐姐5年呢,怎么会应酬!商人嘛难免应酬多。吃饭吃饭!”老妈端来最后一碗米饭,随手拧我腰上的痒痒肉一把……嘶……生疼生疼。
老妈真偏心,对我就痛下“毒手”,却舍不得天鹅般的姐姐受丝毫委屈,哪怕是言语上的。我忿忿地肢解着一只大螃蟹泄气。
一向对大我3岁的姐姐敬若神明,她身上象带走了我们家所有的光明的美好的那一面,常常让不完美的我自惭形愧。从小到大的家长会,散会的时候只要我在,老师最后总是会当着我老妈的面说我:“唉,你要是象你姐姐就好了。”这句话我听了10多年,直到……我大学出国去了法国。
“蒋波,他最近是有些忙,忙得常常都不回家。”姐姐舀了勺口汤和喝了口,轻轻说着。我侧头的刹那注意到她嘴角的残汤……啊她手抖了么……只是一、秒让我诧异的工夫,她优雅地用纸巾轻轻在嘴角点了一下。
原来……姐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管埋头啃着大螃蟹。
“你们呀,添个孩子就好了。夫妻好比公园里的跷跷板,需要小心经营,一不留神,一头就轻了,另外那头就会重重的跌倒……如果多个孩子了,就相当于在轻的那头加上个砝码,这样才会平衡。”
老妈的话真是经典啊!我不就生了个闺女喜儿,我加上她不就牢牢牵系住了她老子的那个心么,不过貌似我和喜儿太重了些,常常把烨儿的心荡得高高的,老为我们胆惊受怕。
“是啊……做个母亲,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了。”我就做过……两次,心里吁叹道,鼻头又开始发酸,我赶紧扒了两口饭把自己注意力引开。
两双冷眼刷刷看来。
“你也知道做母亲美好?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个好男人娶你我就睡着也笑醒了。”
我只顾吃着东西掩饰鼻头的酸意和眼里突然盈来的湿湿的东西。
姐姐没有回答妈妈的话,但笑不语……
9点了……遵母命我送姐姐到小区门口的停车场。
月色的朦胧中她的身影也显得清凉,“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又想起那句歌词。她……我的姐姐的气质真的很象朵莲花。
“他对我是应酬……茉儿。”
吓……她,嘴角嗪着一朵淡笑轻道。
“我只是一直欺骗自己罢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改变……是没有勇气去改变,你懂么?”她拉过我紧张得握成拳的手,一个一个手指头的替我掰开。
“姐姐有时候很羡慕你的……茉儿,你很勇敢,是真正的为自己活着。”我对视着她……漆黑如夜幕的眼睛……正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
“一直在别人眼中我都很完美,我不能忍受我的爱情或者婚姻会不完美,你懂我意思吗?”她自顾自的说着,我一路无话,跟着她走到了停车场。
“也许,我是没有勇气,或者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面对着她含蓄又包含深意的眼睛,觉得此刻我仿佛看进了她心里。她原来什么都知道……
“姐……茉儿知道。”
看着她银蓝色的跑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我的姐姐根本不需要我担心,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去战胜自己……那我呢?我又应该属于哪里……我是不是也该……
天边那轮明月仿佛在回应我的呼唤:“想你……”
呵……也许……我原本就应该属于那里……
*
李菲激动地来回摸着几大提包崭新的大部分还没有剪过标的衣服饰物……GUCCI的包、Balenciaga和Nina Ricci的几套裙子、LV的鞋、return to Tiffany的流苏项链,那经典的天蓝色的包装上白丝缎带都还未来得及拆……
“你真决定了?都给我?”
看这个女人兴奋的大眼睛闪烁着我熟悉的贪婪光芒,呵呵……难怪她不敢相信,曾经找我借了一周的一条项链我都没舍得给她啊,这次全送了,这幸福来的如此突然,如果没有经历过另外一个时空的生离死别,我都不太相信我现在真舍得送……
“时装时装,有时间的服装!我这一去真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这些东西我拿来还有什么用!”
我咬紧牙齿挤出话来,象是对她解释自己突然的慷慨,也象是安慰着自己。
“说吧,这次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象是在交易,她爽快地说道。
不愧是我的铁杆啊,我们两个彼此了解得可以……我在她心中铁定也是个俗人,不送东西不求人……郁闷……
“俺老妈……老姐……拜托你给我圆谎。”我翻着白眼没有好气。
“还有这个!走的时候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那个秘书,如果那老板回来了你把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交给我的客户。”我把那装有团扇的木盒慎重的交给她。
听着我这个象是交代遗嘱一样的离言,铁石心肠的菲丫头也伤感起来。不过一直了解我的她,知道我决定的事情,只要决定了就会去做,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她的祝福和鼓励,这个世界只有她知道我所有的故事。
“十八岁那年没有考上北大的我是最后一次流泪。可……你的故事昨天听得我五年来第一次红了眼睛。”她摸了下鼻子,“很想看下可爱的喜儿宝宝的模样,也想看看你的烨儿,和博物院的画像有多大的出入,他俊么?”
他……在我心中当然是无人可比,至于英俊与否那是各花入各眼吧,那个人是无法用“英俊”这两个肤浅的字来形容,对心中那个“唯一”是无法用词藻去描述。
“他比那画像俊一百倍!我若真回得去,这次就带上这个!”我晃了下我的手机,认真地说。
“哇!好啊好啊,拍到照片记得取下电池保存好。可我们得先预定好放到一个我们两个都知道的地方方便我来挖!”
什么地方好呢……现在北京唯一没有被挖个底朝天来修路修房的只有……
“武英殿后院的银杏树!”哈哈……铁杆就是有默契呀。
*
21世纪唯一的一片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的天空,蓝天澄静如碧,犹如那三百年前。
从成都进藏过马尔康沿着岷江的上游一直歪歪扭扭地在盘山公路上开着的汽车,不时的上来些穿着藏民衣服的乘客,有的人带上了他们的“宠物”或是一条狗、或是一只羊、或是一笼子……我没注意看,本来就不甚宽敞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
就这样在夹杂着各种气味的环境中,我已无心观看外面那一边悬崖峭壁一边溪流潺潺的美丽风景,只是闭目养神,口中微微念着佛号……千万不要出意外啊,这条路前几年亲眼看到一个货车滚落山涧。
汽车颠簸着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甘孜藏族自治洲。
寻着10年前和奶奶,3年前又和驴友来过的记忆,找到了这远离县城的“丹珠寺”。巍峨的朱漆大门上正挂着牌匾用汉、藏语写着“丹珠”,两旁挂着千万条长长的经幡随风飘扬,金色的塔顶流光熠熠。
当我进门才发现异样,往常那无处不在的似吟似唱的颂经声不在了,整个寺庙安静得可怕。就连那股百年老寺独有的浓烈的酥油味道也淡了不少。
一个喇嘛模样的出家人正在给正殿的莲花生大士添着酥油……阿……那是呗玛,活佛身边的侍者。
“什么?你说丹增龙喜活佛去蒙古了?”
晕……院里没有风,但是心里阵阵寒意涌来!不会吧……难道我和烨儿的缘分真的尽了?
“是的,大部分师兄都追随活佛去了,我最后在这里呆几天清理完毕后就要把寺院交给居士管理。”
“可为什么呢?不是在这里好好的么。”
“唉……一言难尽,你有没有发现寺院门口热闹许多?”
“是啊,门口好几片新修的板楼,我查点找不到路呢。”
小喇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并不太流利的汉语。
“县政府和家属区迁到这边来了,说这片儿风水好。可是这以后却要求活佛每天都要去学习、开会,还准备选活佛做代表,上师说没法修行了,所以……刚好蒙古一个宁玛传承的大寺院叫龙钦寺,也认定我们活佛是他们上师,这就去了已经半年了。”
我哭笑不得……不过也自豪,我的上师从来都是一个清净修行的活佛,定是厌倦这些虚伪的形势,索性逃跑……坚决不理会这些个世俗之事。
“我过几日便要去蒙古,你要见活佛可以和我一同去。”
*
现代的克什克腾旗境内乌兰布通依然风景秀丽,天高地阔。
虽已仲秋,看那草碧山红,白桦叠翠,红柳如丹,羊群与白云媲美,湖泊与蓝天竞秀,蒙古包炊烟袅袅,身临其境的我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又回到了康熙年间。
一周以后,经过这种种曲折好不容易来到乌兰布通的龙钦寺,这个寺庙旁边有个极其出名的古战场――乌兰布通古战场,就是康熙四十多岁的时候,率20万大军亲征此地,大败噶尔丹部的古战场,位于克什克腾旗境内西南浑善达克沙地南缘。
在上师的静室里,我盘腿坐在活佛的跟前的蒲草垫子上,眼鼻观心,静静等待丹增龙喜活佛――我的上师,出定。
在师傅的旁边打坐仿佛有很好的加持力,心很容易就静了下来。混沌中觉得四处光明,毫无杂念……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自己的灵魂了,在那舒适的光明境界我体会到没有尘世束缚的愉悦……时间静静地、缓慢地流逝。
只听得旁边烛火“噼啵”地一跳,我仿佛才记得呼吸,深深地吐纳一次,这才睁开了眼睛……
“你见到你的‘债主’了,孩子。”
“是的,师傅。”
再次听到师傅醇厚亲切又带着悲悯的声音,犹如隔世,象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委屈地想哭……他,全知的上师,知道我所有的苦……也许还有我的命运。
“师傅……弟子想知道现在的我和300年前的那个我到底哪个是真实,我还能回去吗?”
他微微开启了一直阂着的眼睛,向我看来,那饱涵智慧的眼睛象是看清楚了属于我的那全部的神秘“因果”,转念间,他深深的眸子平静无波。
“两个都是真实的你,两个世界都有你的业。如果要你只选一个世界你去还业,孩子……你想去哪里?”
脑海里陡然出现好多人的脸,一边是妈妈的,姐姐的,我的这一世的亲人;另外一边是烨儿的,喜儿的,还有那个我只见过一次面的儿子的……两边都是血液交融的至亲啊,叫我怎么分别!只是……两个孩子和“他”的这边更让我心痛,多个夜晚折磨我不能入眠的心痛,一想起来就痛。
“你的心已经告诉我了……孩子。”
师傅的答案永远是正确的。唉……妈妈、姐姐对不起!等我先还完300年前的业再来还你们的,这世还不完还有下世……
“这就送你回去吧……他……杀戮已重,你再晚归去就来不及了!”
活佛说完就开始念起了震耳的梵文咒语,越念越快、越念越急……那梵声仿若汇成一张大网再不停地蔓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旋转着。
我仿佛被无形的一股力量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转……等等……什么意思?难道这次是?把我真身送回300年前?天!我还带着防紫外线的彩色隐形眼镜、褐色的波浪发,我还穿着牛仔裤,天啦!这个样子到清朝不把我当成妖精……可这个无形的旋涡并不响应我的呼唤只是越转越快慢慢向我靠近,那激烈的气流扑面袭来……恍惚中,我抓紧了身后的背包。
“叮咚”……背包上挂着的手机……有我的短信……
又见……黑暗……
混沌……
-------------大家晚安!本人没有失言吧!2章搞定现代HOHO~――――――――
阿敦
蓝水晶一样的天空啊,澄静得能倒出水来……
我眼前就是一大块玻璃一样的蓝水晶,蓝荧荧的明亮得眩目。这水晶能动,波光鳞鳞,随风儿漾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湖!和天空连成一片这么大的湖!
什么样的湖啊,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现代见水就移柳的围堤,平静得就象和天空一体的镜子,似一条鱼都无的水晶湖面……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幻觉……哈哈……感谢亲爱的菩萨、佛祖还有我的师傅,本小姐又回到三百年前啦!我要回北京……紫禁城……他在的地方。
“喔!”发出一声兴奋地叫,撑地就想跳起来……湿湿的感觉是青草,嫩嫩的,碧绿碧绿的还带着微微的淡黄新芽儿……我从秋天穿到了……春天?
我得找个人问问现在是康熙几年了,我又在哪。看看身上穿的……牛仔裤、皮靴、白衬衣加休闲的绒外套,晕……头发还是卷曲的……褐色波浪,希望不要吓到别人,师傅啊……也真是的也不让人家准备好!
若有若无的笛声从湖东面一角传来,有声就有人、有炊烟就有人家!我朝那笛声方向走去……这诺大的草原能找到个人真是运气得可以,要知道我现在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手无寸铁,随便钻个动物出来,比狗大的都能袭击我。
抓紧最后的细软――我那个背包,想想都有点什么……旅行随身带的急救药包,小半瓶农夫山泉,手电,护照,几千元钱,还有我的几张银行卡,还有……化装品和一些零七八碎的杂物,就是没有一个东西可以在这个时代换银子用,如果活佛没有把我送错地方,这里还是清朝的话。
“叮咚”手机提示我有一条没有查阅的短信,呵……这个宝贝,让我最后再用你一次就可以暂时先放起来了。联通啊……移动啊……终于有片土地没有被你们的魔手沾染了。
“茉儿,我在机场准备赴美调公司总部,妈妈的签证两个月后下来。李菲给我说了你的故事,你自己多保重,姐姐。”
她……终于走出那步了,还帮我照顾了妈妈……仰头看着这蔚蓝的天,不知道你能听到么……谢谢你!姐姐。
我打了“谢谢”两个字给她回复过去,不等那排没有信号发送失败的字出现就按了“关机”。甩掉眼角的湿意,再没有后顾之忧,踏出的每一脚都觉得地面变得那么的坚实……
“塞恩努!塔哈哈北?”
还没走近笛声所在的地方,不知打哪钻出来一个高大的穿着皮袍梳着髻的蒙古装束汉子,杵在我眼前,吓我一跳。郁闷了……我能说普通话、英语、法语,也能听懂点粤语,跟着烨儿10几年还能听会写点满文,可这是什么语?蒙古语?叫我怎么回答。
我对他连比带划,和他咕噜咕噜地用汉语加英语加法语,乱说一气简直是鸡同鸭讲……最后……奇迹出现!他点点头,貌似听懂,转身朝后咕噜咕噜地喊了一声,象是在给某个人禀告。
那笛声嘎然而止……
不是吧……汗!这老小子绝对听不懂我说什么的,是不是把我当别人了……但是象是得到命令般他手一挥象是对我敬了个礼,让出路来放我过去。
我懵里懵懂地转过他身子,朝他身后走去……那是一个用牛皮搭起来的简易遮阳的小篷,一个皮肤麦色的女人手上握着根银笛正在对着我笑,那口整齐的贝齿雪白得发亮美丽极了,她眼睛带着好奇的笑意正目不转睛地打量我。
我也端详着她……柳叶眉,杏仁眼微挑,穿着鹿皮软靴,薄软裘袍镶得有一圈狐毛,三条主辫用一个红色的珊瑚为主旁边带好几颗宝石的金链束在额上,后面的头发扎成小辫披散在背后及腰……分明就是一个蒙古人,漂亮的蒙古女人,而且看这穿戴不是旗主家的闺女就是哪家富人的小姐。
“塞恩努!塔哈哈北?”她怎么也说这一句,大概是问我哪人吧。
“听不懂哦,小姐你好。”
她惊讶的看我一眼:“你会说汉人话?”
呀……虽然发音怪模怪样,但是……她说的是货真价实的汉语!
她走近仔细的打量了我上上下下,仿佛观赏一个瓷器,眼光最后定在我的眼睛和头发上,慢慢地她眼睛绽出了欣喜:“终于找到一个会说地道汉语的俄国人。”
天……我摸摸我的头发,想起我现在眼睛的颜色,汗……再加上我的皮肤生来就白,真是被人当番婆子了。
一声又长又尖的笛声吹响,湖边东头及人高的草丛后跑出架着花雕鞍的两匹红综大马,她递给我一条缰绳,“我叫阿努,你也可以叫我可敦。你怎么穿男人的衣服?”
我朝自己身上看来,呵……她指的是我的牛仔裤子吧,我向她眨巴下眼睛:“因为我和家人走散了……一个人,男装方便……”心虚地说着我都不相信的鬼话。
她倒是仿佛相信,骑在马上英气飞扬,一甩鞭子掉马就跑,远远地传来一阵银铃般地笑:“哈哈哈哈……我倒是知道你的家人在哪,你快跟上,我这就带你去。”
我跟着她扬鞭驱马,亏得那几次南苑之行不是白去,烨儿这个老师也没有白教,不过就是不能象自小生长在蒙古草原上的她那样娴熟飞扬……
我和我身下这匹蒙古大马在她身后这片开满野百合和紫色的无名小花的翠绿草毡上一溜小跑着……
看着前面如花儿一样在这绿色青纱帐的草原开放的绯红身影,我发现……我喜欢上她那银铃般爽朗的声音……她叫阿敦,我把阿努可敦一样取一个字,后来一直这样叫她……
*
“塞恩努――你好!塔哈哈北――你是谁?”
“巴呀台――再见!木――是的!比克西――不是!”
阿敦给我教着几句简单的蒙古话,阳光打在光滑的牛皮帐窗户上反射过来的光,我发现她眼角已经出现好几丝细细的鱼尾纹……近看,她已经不年轻了。
几个小时我已经学会好几句蒙古话了,她虽然没有告诉我她的身份,但是从旁边随侍的侍女对她的尊敬和礼节,应该看得出应该是旗主或者哪个蒙古王公家的贵妇,看他苗条的身材和紧致的皮肤还有那马上的身手,开始居然能骗过了我,以为她是个闺阁女儿呢。
“今天你的亲人就要到我们这里来了,我的夫君也要回来,和他一起。”她说着别扭的咬字中文让我听到“夫君”二字文绉绉的蒙古发音不由开怀。
“夫人说我的亲人?是何人?
她眯着眼,笑得象只庸懒的午后猫咪一样得意,她用手顺着我那在草原的阳光下闪着亮光的褐色的长发,带着羡慕:“是和你有一样发色的人,就算不是亲人也是你的家乡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意思是说有个俄罗斯人来这里,看她那么期待,好象还是大人物。但是现在最让我关心的是……
“现在是什么年代?康熙几年?我们现在又在哪?”
“我们博硕克图汗在位的15年,康熙24年。我们在……乌兰布通。”
我竟然和他分离了……10年!天……喜儿已经14岁,那个宝宝也该有10岁了……心顿时象被撕裂……
通情达理的阿敦看我脸色惨白,把我拥进怀里,拍抚着我的背平息着我的悲伤:“看你一个人出现在草原必定有隐情,想起了家人了吧……你还小呢,皮肤这么嫩还是个孩子……阿敦给你唱支歌吧。”
她哼唱起了一支哀婉的蒙古长调,迂回的曲调悠扬深远,我虽听不懂歌词但听这旋律极是好听的,她唱得非常深情动人。开始哼得几句后来却激扬高亢,不知道是什么歌词被她唱得如此有气势。
“真好听,歌词是什么呢。”
“你喜欢?呵呵……是我们家乡的歌曲给你翻译成汉话吧。”
我是乌拉山下的女子,
不爱女红独爱那鹰击长空。
你有洁如霜雪的羽翼,
你是世上最英武神俊的鹰!
疾风暴雪铸就了你矫健的双翅,
日月精光炼成了你锐利的眼睛。
你高居险处,翱翔于九天之上。
你睥昵天下,从不与他人混同。
不屑听夜莺浅吟低唱夸庭院;
无瑕看燕子精雕细琢小窝丰;
就让那杜鹃悲悲切切诉哀怨;
任凭它白头翁叹世间种种必成空……
强敌当前,飞吧!雄鹰!
苍白柔弱历来与你无缘,
勇敢顽强才是你的本色。
展开翅膀吧,
升空!升空!
去独享那做为勇士的光荣!
“好美的歌,夫人你肯定象歌曲里的女子一样有一个深深爱恋的勇士。”
“当然,他就是我心中的雄鹰!晚上你就可以看到他了。你叫我阿敦吧我爱听,呵呵。”
她在手腕上缠上一条象搁臂的垫子一样用缎子包好的软木,一张臂,帐篷里那只一直歇息在木架上的一只白爪白围脖的墨色鹰隼展翅飞来轻轻抓在她手腕上,她爱恋地掠了掠这灵物的尾部墨中带紫的羽毛,笑道:“妹妹生得这么俊,就象好马需要配宝鞍,妹妹也定要嫁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阿敦认为现在大清的皇上可算是英雄?”
“康熙?”她瞥我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我看她反映更是纳闷,按理儿现在漠南、漠北、早已臣服内附清廷,就算是漠西蒙古各部不都是尊大清帝国的皇帝为自己的主子吗,年岁都要进“九白之贡”的,她怎么敢直呼当今?难道蒙古儿女果真没有受过圣教,不知礼仪?
“他……十几岁就亲政设计杀了鳌拜,二十多岁又平了三藩,前几年又攻下了台湾,运气真好啊!他……也算吧,至少是个少年英雄。但是……以后就很难说了……!”
我正在细细思量她说的“但是”是什么意思……只见她微一抬臂,那鹰瞬间腾空而起,在天边盘旋几圈,奔西飞去瞬间不见踪影。
“只有懦弱胆怯的鹰才离不开群体,能孤单地奋勇杀敌的鹰才是最坚强的勇者……我的夫君就是后者……所以……”她眼睛一闪,扫了我一眼续道:“你怎么突然问起康熙?一般一个女人关心一个人要么是她情人……要么……就是他仇人。”
她是在影射烨儿是懦弱胆怯需要群臣帮忙才能立业的君主么……我深不以为然。
棕色的水汪汪的杏仁眼忽闪忽闪的在我头发和眼睛上扫了好几圈,笑容又渗进了她眼中:“看你这模样嘛……应该是他仇人……呵呵。”
我对她甜甜地一笑,唉……你可能怎么都想不到你面前的我却是康熙货真价实的爱人……呃……也许算是他以前的,顿时心中难受,我都不知道我对他算什么?现代不过数月,这里已经是10年,他……会把我忘记么?心口憋气憋得快无法呼吸。
帐外忽然传来击鼓一样的点子声,渐行渐近……往窗外望去,西面出现一些交替挥动的彩色小点。
“啊……可汗回来了!我们的男人们回来了!”她抑不住的满心欢喜,边高声喊着边跑出帐外
跟着她跑出帐外,只见营中涌出不少女人和一些留守护营的男人,都走出营外站成一列,嘴巴“额捏,额捏”的欢呼着,迎接着他们的战士归来。
只见远远地一长排象在草原上移动的云彩一样的队伍慢慢驶进,那交替挥动的彩色小点原来是一面面旌旗,正鼓着气,迎风飘飘。旗下是人啸马嘶的大队人马,正欢呼着朝营帐位置呼啸而来。
走得近了只见那一队战士一个个腰圆背阔彪悍无比,应该是一支精锐铁骑。
一匹俊美秀丽的高头粟色伊犁马一马当先,四蹄如雪额部有“白章”看起来神俊异常,上载着一戴宽边沿的蒙古毡帽,穿右开襟的海蓝色开袍和马靴,看起来和一般蒙古汉子倒也无太多不同,惟独那紧扎在腰上的以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的金色腰带和腰间配着的一把镶嵌有数颗华美红珊瑚、绿松石的珐琅柄弯刀显示出主人的不凡身份。
“可敦!阿努!阿努!”马还未停下,马上那海蓝色身影飞跃而下,甩下帽子,一把抱住红色长袍的阿敦咭喱咕噜说个不停。
阿敦已经嘴里喃喃着:“可汗!”已经红了一圈眼睛。
恩爱夫妻离别后的见面都是这样吧……未语泪先下……
正准备摸摸鼻子走开些,免得触景伤情。
突然听到我的名字“茉儿”被这个蒙古男人嘴里念出来,汉语纯正无比,一转眼,但见这“可汗”一双鹰眼深深的凝视我,似是看到我分外高兴。
阿敦两颊生光,高兴地朝我招手:“茉儿你过来,这是我们的博硕克图汗葛尔丹,我的夫君。”
葛尔丹……真是久仰啊,我久仰了300年的名字,早就知道阿敦是个王妃级别的女子可是没想到她丈夫居然准葛尔的汗王――是烨儿的敌人……康熙这一生3次亲征都是因为他!也只有他能劳帝国的皇帝亲自围剿又是个10年战争啊……他也算是个流“芳”千古的枭雄了。
迷茫中……我对他行了礼,按照记忆中以前在南苑见过的蒙古王公的礼节应对。
“哈哈……天果然助我!来得正是时候!”
“茉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上就要看到你故乡的亲人了,你看那边……”阿敦指向那队刚刚在葛尔丹身后的战士,现在正分成两列,让出一条道来……几辆在草原很少出现的拉着蓝色轿厢的马车队伍正徐徐而来。
“这个可是俄罗斯帝国的大公,准葛尔的福音,我们的远方的客人!从帝国的心脏来到这里!不畏惧寒冷俄国冬天的大公在我们鸟语花香的绿色草原却受了风寒,他要是见到祖国的亲人应该也是很开心的,这就去吧……”
“可我不是俄国人啊……”我细小呻吟被热情的阿敦当做了矫情,不容我反抗拉着我就到了蓬车跟前。
车上缓缓步下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普通蒙古人衣着的高个男子,微扬的帽子下露出那板栗色的头发和玻璃珠般天蓝色的眼睛才显示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俄国人。
此刻,这蓝色的玻璃珠正惊讶的看着我……我褐色的长发和……带着隐形眼睛的绿色大眼。
我这个冒牌货在这个正牌俄国人面前不禁冷汗涔涔,又不是我说自己是俄国人的,是那两口子主观地卤莽臆断的,再说,想我华夏泱泱5000年文明的大好公民不做,做那番婆有什么好的……想到这里胆色顿时大涨,向那直勾勾盯着我看的“蛮夷”瞪了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见我横眼瞪来,他恍惚中一闪错愕,眼神却渐渐变得玩味起来,嘴角也拉出一道弧线,嘴巴里咕噜咕噜一句问话,应该是问话吧,因为是升调。
“说什么?听不懂!”
我摇着头分别用中、英、满、法回答:“听不懂!”
“啊你会说法语?”
“啊你是法国鬼子?”
“鬼子?不,我家祖很多都娶了法兰西公主和贵族,我母族就很多说法语的。”
“你叫什么名字?”
“阿列克谢维奇,尤里.阿列克谢。你可以叫我尤里,美丽的女士。你叫什么?”
“茉儿,茉莉,Jasmine,你可以叫我杰丝。”
“来自法兰西?”
“不,来自……英国。”原谅我吧我又撒谎了,总不能告诉他我来自未来吧。撒谎的孩子据说鼻子会变长,我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
噶尔丹和阿敦见我和他们这个尊贵的客人一问一答好象聊天得很愉快,也面带喜色。
“对了,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我斜眼望了望那对夫妻。
“他们需要我提供的的帮助,”他冽开嘴嘻嘻笑了一下,看那忑灿烂的笑容,原来还是个大孩子呵,我以为做大公要年纪也比较大呢。
“而我……需要一个翻译,去见中国的皇帝。”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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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
“诺尔”,是蒙语“七个海子”或者“七个湖泊”(草原上的人常常称湖为海)的意思,是离北京城最近的一片蒙古草原,距离乌兰布通大概100多公里左右。我却觉得可不只七个湖,就象一块被神女摔落的蓝水晶,分裂成无数片碎片洒落于这片绿毯子一样开着花的草原。
从乌兰布通一路往南向多伦诺尔行来,我贪看这苍茫和秀丽融合一体的美丽草原美景,虽没有“大漠孤烟直”,却能感受到“长河落日圆”,看那快要被地平线淹没的夕阳最后的余光把西面那片草原变为金色,感觉自己仿佛和身边的景色一起……融成了一副画。
自打那天我和这位俄罗斯的“大公”尤里.阿列克谢维奇“愉快”地聊天以后,葛尔丹和阿敦把我当作那检来的宝贝,硬推给了这个“大人物”做起了翻译加私人助理。
想起这个才19岁左右的小“大公”,心里就觉得好笑,总感觉他这次中国之旅是在“玩票”。他的身份在沙俄尊贵无比,是沙皇伊凡五世和彼得一世的亲堂兄(马上要握大权的彼得大帝)。这次来这草原估计是应葛尔丹之邀,不过我觉得他对葛尔丹这个邀请他偷渡“入境”的东道主的态度实在让人玩味。
葛尔丹本来准备好的一个懂俄语的皮货商人因为前段时间的中俄雅克萨之战被迫绕道现在都还没有回到蒙古,我的出现让他们犹如抓到根救命的稻草,又看我这模样更是放心的让我做他与这位代表俄国皇室“大公”的机密会议。
这时的准葛尔和俄罗斯的关系就如现代的北朝鲜与中国……每每葛尔丹提出要钱、火枪、食物、牛羊等实际性的物质要求时,这位伟大的“大公”径直带着那一惯的礼貌而又恬然得微笑,找着这样那样的理由拖延援助时间,或说会禀告给沙皇陛下,最后还总用“法语”给我咒骂着:“贪婪的小人、无底洞、喂不饱的熊……”然后又眨着眼说不准翻译最后几句。
呵……他倒是真信任我……俨然把我当着同胞,不怕我用汉语透露……我倒是很开心他好象只愿意给葛尔丹以精神鼓励,一直推委着物质帮助的时间。
我自然是如“大公”所愿,葛尔丹是烨儿下半辈子的唯一劲敌,干的可是这分裂祖国之罪,不管是康熙还是现代的人民政府都不会允许有人要把漠西(西北)从祖国的地图分裂出去!
因为这异于我族人的洋人外貌,他和他的侍卫被葛尔丹和族人在中俄边境接到后就做了蒙古打扮,最近才发现原来他身后一直跟着的那四个高大的蒙古人是俄国人,只不过染黑了头发而已,平时又拉低了帽檐遮住半个脸看不到他们的彩色眼睛。
“进车里来吧,你就不怕被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蒙古人抢跑做新娘么?美丽的女士。”
听他说着我才注意到,夜色漫漫,就要笼罩着这青色大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了不少或骑马或赶着车的穿戴簇新的蒙古人,象溪流汇海都向南而去,看服色花样却似来自不同部族。
“趁着天还未黑尽,我们必须今天赶到多伦诺尔。”
“呃……为什么?”我不解的望着他。
“明天多伦诺尔就要宵禁和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因为中国的皇帝陛下三日内就要到多伦诺尔了。”他揶揄道:“蒙古草原上前所未有过的‘会盟’,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了……”
啊……康熙朝那次著名的蒙古会盟不是康熙30年的事吗?难道因为我介入这个时空的原因,历史又提前了……
一直以为我们的目的地是北京,没有想到原来……还有三日就要见到他了么?他……这些年,他每日御门早朝的议事内容可都是三藩、台湾、俄国、河运、漕务……
在一个皇帝的政治生涯中遭遇如此多的外忧内患,这些年他所经历的一切不管换哪个朝代或者时代都应该是可以载入史册名垂千古的政绩吧。别的不说就说这台湾,300年后的时空里不还在游离状态至今未归么。
许是“近乡情怯”?那一直高悬半空期待的心这时有了终点,渴望中又升起一丝胆怯,现在算起和他的距离也就这三天……不知道……他……有没有憔悴、疲惫,有没有……还记得我?
对他的思念,顿时如一树盛开的繁花,堆云叠雪,密密布满心里的枝杈……
*
“它傲气,所以生在绝寒的山顶。
它坚强,虽餐风露雪,照样四季长青。
任风击雪拍,一样绿意融融,大气涌动。
它坚韧所以能忍耐严寒期待与春天会面,
它强悍虽朔风凛凛那傲雪的意志却依然坚定。”
“是松!傲寒的雪松!”尤里非常睥昵我,这个也太好猜了,呵呵谁叫我一想到松就想到那个人身上去了呢。
“敢情杰西不是在咏松的语句给我猜而是在咏人,这天下有这样的男人么……骄傲、坚强、坚韧、强悍。”他夸张地说着,那透明的蓝色瞳眸纯净得似要滴出水来,“真有这样的男人,杰西,我要是女人也要嫁他。”
我鄙夷地看着他那犹如盘古开天蹦出来的未进化完全的……那胳臂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尔乃蛮夷……在现代做人妖都没人会要的东西,还想嫁人?他顺着我不屑的眼光瞧来,得意的扬扬胳膊。
“男子汉……恩……知道么这个叫男子汉。”
看到他挥舞着手臂在我面前耍着宝的样子,心里一阵阵温暖……尤里,不说话还倒真有股子烨儿的帝王架势的气质。可一混熟了,眼前这耍宝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大孩子。呃……心细的大男孩……这几日想着法让我开心。
“看!多美啊,杰西妹妹应该多笑的,笑起来真好看,快把尤里的魂魄都摄去了。”
“叫姐姐!”我拉下脸正颜道。没大没小的小子……整天嘻嘻哈哈的,就象我那……喜儿,她……现在也应该多大了?14岁了吧……妈妈好想你,宝宝……不知道阿玛对你还好么……
“杰西,你板着脸,冷冷的让人不敢冒犯的气质,还真象我做了摄政王的姐姐,索非亚公主……不过你笑起来和她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突然认真地说。
“哦?我笑起来象什么?”
“象春天。”
呵……他倒是真会讨我开心,脸一侧往这四周看去……我们此时正站在这片草原少见的一处丘陵上,这是片被数个湖区分割开的最大的完整的草原,空出最中间的宽广的空旷地带,已经结绳为营,几日内搭建好了我感到眼熟的黄色帝帷。只是这次更大,从我站在这高处望来,仅仅帝帷大概就有当年南苑的七、八倍大小,犹如一个草原上兀然几日内生起来的“城”。
在这最里面的宏伟“皇城”的外圈空出一圈空地,想来是留给驻军的,是皇家侍卫的禁军驻地。已经搭设好了营地,再外面一圈是那八旗驻地,在这小丘上我竟然看不到头,只见帐篷帷幔,日就新整,鳞里次比,旗旗接望……他……这次光禁军就带了多少人啊……天。
虽还未住人,密密麻麻的营帐中只见鲜艳的各色营旗飘扬,最中心的正黄龙旗旗帜上的那条飞龙的龙须是两条长长的蓝色幔子做成,被草原的春风吹扬,凛凛生威。
隔着这宛若一个巨大的草原之城的皇营禁地大约10里距离以外的地方,这次基本到全了漠南、漠北蒙古所有的上至王公、旗主下至眷属统领和随营骑兵,顿时各旗彩色帐篷营地如那春天草原盛开的繁花一样,围绕着“皇城”星罗棋布的环绕屯列,成那星星拱月,万水朝宗之态。
只有你身临其境,才能明了这些震撼视觉的画面多么壮阔。
“中国皇帝都还没到,这排场可不小,看这架势得有好几万蒙古人,如果加上皇帝的军队得有十万人吧……真是没白来!”
我白他一眼,这个叫……天家气派,难道沙俄帝国的大公这点阵仗都没有经历过?此刻深为自己是中华帝国的子民自豪。
自午后就站在这往南看,目不转睛……就怕错过今日就要在那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个最最思念的身影。
草原靠南的那头已经被平整出一条可以容纳16匹马并行的大道,这是条在北京城里也算宽广的天子之路。多伦境内整条御道是以细密的黄沙铺成……理藩院官员提前数十天就从黄河运来的细沙,效率真高啊。
已经偏西的红日更是将这条御道染成了黄金般的颜色,远远看来就象一片浓绿中夹出来的一条金色天河,圣洁……华美……威仪。
“阿努可敦对你也算是象姐妹了,看送你的这身媲美公主王妃的行头,对我就可没这么好了,我还是他们的恩主儿呢,怎么就不想贿赂贿赂我。”他又是叹气又是挤眉弄眼,让我忍俊不住。
这个倒是,往自己身上看来……白色的小羊皮坎肩,下是绯红的分高叉长袍,金色的绣花腰带,把卷曲的头发分开梳成两条大辫子,顺耳部后面转至前面,垂于胸前,脚蹬一双香牛皮靴子。她和葛尔丹送我们来到多伦离开的那晚还留给我一匹雪白的伊梨马,可惜没有镜子,我现在全套蒙古女子行头还骑着这特神气的大马肯定分外精神。
不是我自信,这两天我这一身红白相间的人和马,走到草原哪个角落都有人给我行注目礼……大概现在的我在蒙古草原上也还算美丽的吧。
“咚咚”两声炮响,我身下的马儿打了个响亮的“喷鼻”。
“来了……来了!”尤里象个等待好戏开场的孩子,那声音微微挑高,抑不住的惊喜。
遍布草原外围的各蒙古部族此刻各自都打起自己族色的藩旗,按照旗籍骑着马分列在这长长的金色御道两旁,彩色的服饰和旗帜似排列到了天际,一时间,诺大草原安静得只闻马鼻的打喷声和偶尔飞过的鸟鸣……整个草原都在摒息等待这刚刚完整了帝国统一的“天可汗”的御驾荏临。
远远的天边飞来两排移动的着黄色马褂的骑士,待到驶近,翻身下马,在御道两侧站好,拉出蟒皮长鞭,随即“啪啪”象征着帝王驾临让人回避的“静鞭”声传来……在这蒙古草原,可不是让他们回避,只是惯有的皇室仪仗,这让人心悸的鞭声过后……
我的眼睛看到了云……一大片移动着的黄色为主,夹杂着蓝、红、白……各种艳丽色彩的云,看不到边际的云。
我的耳朵听到了雷声……似上万只祭天的皮鼓发出来的闷声……细听……原来是那整齐划一的战马蹄声。
我和尤里的位置离御道不过数十米,看那缓缓移动着前行的皇家仪仗和御前禁军组成的云慢慢地越来越近……我的呼吸都似要停了,似快要窒息……一直期待的人离我就这么近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可为什么就只是想哭……害怕、喜悦、期待、又有一丝委屈混杂在一起,只是想哭……
“中国的皇帝真威风啊!”尤里痴迷地看着快要驶近的彩色云一样的队伍,看清楚才发现只不过是仪仗、卤薄而已,已经蜿蜒及里。
再听得几声“呜呜呜”“通通通”的角鸣和战鼓声响起,仪仗队列后“嗒嗒”声响走出并排前行的几列长达数里的前锋营、护军营、火器营,三营以拱卫之势,环卫着中间那正黄色旗下的一片明黄……一个个盔甲簇新鲜明,映着那落日的金色太阳,犹如下凡的银河天兵,分外光华夺目。
而我的眼只寻找着心里的唯一……这万军最中心的那个金色戎装的马上身影……就象浩瀚的宇宙中我唯爱那颗只在东方闪烁的最亮的星。
那沐浴着金色的天兵越来越近,我耳边迎接天朝皇帝的欢呼如潮水般久久不绝,随着正黄旗中军出现一浪高过一浪……终于,那片黄色的最中心一匹额点“白章”的绛红色的蒙古马正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上面正端坐着头戴红色缨翎做插饰的行服帽,衣着那全身金龙英武戎装的当今天子――康熙。
一时间,汉语、满文、蒙古语“万岁!”的山呼震天,御道两旁齐刷刷跪满这群平日里在草原上不是霸主也算枭雄的王公旗主……可能惟独除了我们……站在这小丘上的我和尤里还有身后的这几名俄国侍卫。
俄国人不跪是因为他们不是大清的子民,顶多算是个身带沙皇陛下签署的国书的使节而已,我倒是想起了“规矩”正准备下跪却被尤里拉住眼神示意我和他一样除掉帽子鞠躬即可。我想想目前的样子,呵现在他们可都把我看作是尤里族人,倒是高兴能站在这匐伏在地的人群中能抬起头看他,心里也期盼他……是否也能看到我……是否会认出我……
可是……心里越是渴望却越是胆怯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直视他。他……是皇帝啊,想起了诸多“规矩”,其中“直视龙颜”就是一条礼仪大罪。可我,我现在已经不是苏麻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天威不可侵,什么叫触怒龙颜的苏麻喇……我现在的模样对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和地下这群臣民并无不同,从来没有想到真正见着了他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脚下的青草上,似晨露般晶莹……
“啪啪啪”又快又急的静鞭声近得就象是在耳畔边甩响,我知道中军已经到了,就在眼前,我现在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脸这么近的距离了,我的心顿时心跳如擂鼓。
突然,身上仿佛有热流淌过,那熟悉的感觉……是他……他在看我?
缓缓抬起头来,深得如湖底一样的眼睛正在打量我……那仿佛越过千年才相遇的眸子啊,却闪烁着的是我不熟悉的眼神,不再温情如初,再没有眷恋爱意的温柔……十年前的烨儿在我心里的神情模样顿时坍塌,他怎么可以这样看着我,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他冷冷的表情瞥见我的眼泪刹那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眼神在我头上和脸上打了一转再看到了身边的尤里,似了然……转眼间直视前方,依然是那威严、从容、冷静的帝王天颜……
“姑姑真没良心,听到烨儿声音都还能不认人,我可是闭着眼睛靠鼻子都能辩出是你的味儿。”十几岁时候的他。
“姑姑,你就算是在人海中,就算只给我一个背影,我也能认得出你!”弱冠之年的他。
“忘记你?你就在我的血里,在我这里……”他拉过我手紧贴着他的起伏的胸口:“除非它停止跳动。”做了我宝宝父亲的他。
以前他说的话那种种情形现前犹如昨日般清晰,如今他的目光轻飘飘地穿越我,象只是看到空气。心里其实一直有准备,我这个样子他怎么认我,但是当这“行同陌路”的真实来临,我却快禁受不住捂住心口只觉得一阵阵钻心。
爱有多深,此刻心就有多痛……原来爱,就是心痛。
烨儿……你真把我忘记?
尤里
随着天朝皇帝的御驾荏临,象也给这草原带了喜庆,这宁静的草原之夜也跟着热闹起来。
多伦诺尔这个夜晚象是要沸腾了,到处是熊熊火把和提灯似把这片原本荒芜的草原变成了白昼般的灯海之地。越往那御营的中心就越是明亮,活似一个里外透明的灯城,连那皎洁的月亮也似失去了傲世的光芒。
尤里定是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给我的帐篷前留下两个侍卫就出去玩去了。
我这个苦命的人正在看他下午用法文口述的呈大清皇帝陛下的俄文国书――我记下来的法语草稿。得把这个转成符合清廷文书风格的奏折一样的文字,虽然以前见多了大臣们的奏折,可是这个是国书,以我的水平来写这官文真是赶鸭子上架了。
这个帐篷不比得当年南苑,更比不上乾清宫暖阁里我的那间书房亮堂。才从那白日和夜晚的光明基本没有区别的现代回到这里,油灯的微弱灯光让我看文写字分外辛苦,再加上……打下午流泪后就一直肿胀的眼睛,此刻酸涩无比。
拉开我的那个唯一从现代记得带来的背包的夹层……摇摇那个旅行装的小药瓶,唉……半空了,最多还能支持一周。小心翼翼地取出瞳孔上的那片薄膜……放进面前的那个“8”字形的隐形眼睛盒……
“杰西!!!”
这鲁莽的小子,吓我一跳,幸好那片膜已经滑入了那兰色的液体,不然我要他好看!
“叫什么叫!吓人啊!”转头以自认为最恶狠狠的眼光瞪他。
“啊!!!波斯猫!你的眼睛!!!”
看他那惊吓得犹如突然见到猫的老鼠一般的鬼模样,我对他阴森森地“嘿嘿”一笑,怕了吧小子……不过心里却为我这“穿帮”的场面捏把汗,想起中世纪的欧洲可黑暗着那……他会不会把我当作……女巫来叫人烧死?
“好神奇,教我!你的眼睛怎么可以变色的,杰西你还可以变什么颜色?”
昏迷……遇到好学儿童了,原来想做女巫也不是那么容易。这美好的夜晚被他拉去做十万个为什么的问答游戏消磨半天,直到他终于弄懂了不是变色,是在眼睛上配带东西而已……一个中国医生帮我做的这个东西……
“中国人真是太神奇了,我就不敢在眼睛上套个羊肠一样透明的东西。杰西,中国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啊,今天我经历的一切我要回国说给彼得和伊凡听。”
呵……如果因为我这小小的谎言让这位“大公”对中国有好感,也未免不是幸事。
“今天中国的皇帝的排场也好威风……彼得和伊凡那两个小子没得比的。”他一脸陶醉。
他怎么又提到了他……自下午到晚上打观看御驾进多伦起,他就不停地赞叹……说一次我的心就绞痛一次。
“你就不准备一下,作为使节明天你还得晋见中国的皇帝陛下呢。”我急急岔开话题。
“早就准备好了!我期待着明天的场面呢!你今天的文书都弄整齐没?明天跟我一起去见尊贵的大清皇上陛下。”
吓……瘫坐在椅子上……我还以为只用翻译成中文他明天好呈上去呢?难道还要口译……在他面前面对面的翻译给他听……
他见我面白唇青的模样,奇怪道:“难道你就不想去见中国的皇帝?他看起来很有魅力……”
“想……”我从牙缝里嗤出这个字……我当然知道他多么的有魅力……
*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日。
多伦诺尔这一天成了全中华帝国触目的草原焦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有他驾临这里,总觉得这天蓝得比过去更纯净;这草碧绿得更是青幽;这野花也开得更加繁密;连这草原上不知名的鸟儿鸣叫得也更加欢快好听……我的心也跟着愉悦飘高起来……因为马上要见到他。
如果是三百年后,这诺大的帝帷的最北的入皇营大门应该是堵满了抗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等着这批来晋见皇帝的王公旗主吧。此刻现代的画面常常和目前的景象在我脑海里互相对比交汇,我今日也如那“南郭先生”一般滥竽充数地混在这群气派的草原贵族中,经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外城”跟着尤里来到这巨大的帝帷门口……虽没有现代如人大会议前记者采访的热闹但是更见威严,那是一种不好用文字形容的一种威仪……天家威仪。
这次历史叫做“多伦会盟”的盛大宴会一共持续七天左右,按照理藩院发给俄罗斯时节尤里的“引子”(类似晋见皇帝入场卷一样的通行牌子)我们面圣的时间是头一天,和漠西蒙古王公们一拨单独见面以示对远方来的客人的恩惠。
清朝对俄国人不可谓不优,我感觉已经是给足了面子。想在这个时空里十几年前我还是苏麻的时候,俄罗斯使臣尼古拉带着并不丰盛的礼物从莫斯科来到了北京,受康熙优待,理藩院安排其住在宏雅园(今北大校园内)。康熙命令每三日宴请使团一次,每日需用不得怠慢。走的时候还赏赐尼古拉玉如意一对,金银手镯若干,翡翠和珠玉挂件两盆,还有名贵的丝绸和裘皮,其中还有皇帝自己穿过的火红狐狸皮一领。给沙皇陛下的礼物更是我精心挑选,每件均是极品珍玩。
直到这个被天朝的礼遇惊呆了并赚得钵满盆盈的小丑回国后,直到有一天……终于搞清那俄文国书里面竟然是提出要全部吞并阿穆尔河流域,而且连清廷一直索要的“叛徒”成特木尔也不于归还(现代应该叫引渡吧),那晚脸色铁青的烨儿的样子我至今记得……那是羞辱!
可今天给予尤里的待遇……他一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喜怒不行于色的个性不是自小如此的么……况且现在的他更成熟了。
“宣俄国使臣尤里.阿列克谢维奇觐见!”
“咯噔”一下,正在放缰神游的心顿时给紧了回来……
下意识地掖下衣角,拉拉垂在胸前的那两条褐色大辫子……就要面圣了!今日的这个时刻我已经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我并没有取掉眼睛上那微带绿色的膜片,只是想赌一下……赌一下他是否还记得年幼时节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还想赌一下……他的心。
尤里在俄国应该属于皇室近亲,自小见惯宫廷礼仪,这时反而不似自开始进这他口中“神奇的帝帷”的时候来得兴奋,此刻还微微侧头给我一个微笑,让我稍稍放缓那一直擂鼓一样的心跳。
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我几乎是在数着秒地走路,似没有灵魂的身体机械地跟着尤里和前面的任“接引官”的太监……
终于……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仿乾清宫御门布置的帐篷搭建的“宫殿”,以松木为基挑高了几步台阶上那高高龙案后正襟危坐的皇帝陛下面前。
在这地上已经铺设了红色万字地毯的上面,尤里有模有样地跟我磕头行那三跪九叩大礼……我足足教了他一晚上告诉他这个是给上帝磕头以表示敬意,中国的皇帝是天子,自然也是上帝的子民……原谅我这小小的谎言,不然按照他的国家的礼仪他对沙皇都只需要行单膝礼……可这里是在中国。
看着他磕头完毕居然跪地不起……天,他竟然眯着眼睛做起了祷告……尤里啊,我对不起你,你又被骗了,但愿你以后知道不要怪我。
此刻不敢瞧金龙案后那人什么表情,只见堂上一片死寂,大家对这个俄国使节对皇上如此的虔诚礼节惊呆了,我身边不远处的礼部侍郎马喇,看这次沙俄罗派来的还是大公身份的“蛮夷”使者如此受教,正微笑着点头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尤里跪起身来,我也才敢一起跟着起来。奉上“国书”给身边的公公,呈上去给皇帝。
然后……我偷偷抬眼瞧着小公公把附带有我汉语翻译加盖上尤里印记的“国书”双手奉呈给似神色平静的“他”。
烨儿……你还记得我的字么……记得你说过我的字神韵似“瘦金体”……
他好象看得特别仔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我静静的伫立在神色轻松的尤里身旁如坐针毡。脑海里回忆着这次国书内容,记得好象没有什么敏感问题,对前段时间的雅克萨之战一字不提。全都是一些礼节性的话语,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内容,真是让我怀疑尤里这次来华是为了旅游而死皮活赖找他堂姐批准和沙皇弟弟签署的“国书”为幌子实乃旅行签证的东西。
“俄国使节尤里.阿列克谢维奇。”让我心跳的清润之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如静止的湖面不起涟漪。
他终究是没有认出我的笔迹……似用一根发线高高悬起的心象突然被风刮断,失望顿时化做了阵阵酸涩往鼻头袭来。
瞬间想起这是什么地方,没有忘记我目前的职责,我清了一下喉咙,开始为尤里和皇帝陛下的一问一答做起了口译。
“你这个翻译口齿倒是伶俐,应对大方有礼,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吓……问我吗?还是那波澜不经的声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清润中夹杂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温暖……他……
“杰西……来自英国……”本来嘴边“茉儿”两字就要出口可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颤抖着终于说完这重似千钧的几个字。
他却突然沉默不语……如果我刚刚说是茉儿,他不知道会怎么样?刚刚那犹如死去的心因为有了希望又鲜活地跳动起来。
“杰西,中国皇帝问你什么?怎么不翻译了”尤里看到我那不自然的神色用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裙裾小声地问着。
“咳”金龙案后传来皇帝的轻轻咳嗽……他受寒了?草原不比京城没有山头阻挡晚上北风肆虐,温度仲春时节有时候甚至可以达零下,现在晚上可有人为他加衣……心中酸楚化作湿意快要控制不住溢出眼眶。
随及耳边他的语音传来,大概是一些请转告沙皇陛下的礼貌问候语,意思是这次觐见马上就到此为止。后面的过程基本都是官场套话,他快快地说着,我也对尤里稀里糊涂地翻译着,不过大致意思绝对不会错的。抚慰……问候……和给尤里的嘉奖……心下却暗暗奇怪,这次也真是奇了,沙皇国书丝毫不提才结束数月的那次边境夺城之战,烨儿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明明记得不久以后,两国就会有那个著名的俄中尼布楚条约的签定。唉……总觉得这次会晤两边都象是在应付,水得厉害……也诡异得可以。
可现在的情形可不允许我此刻散漫着心去多想别的,以我对“他”相知的那份灵犀,更是信任此刻已显大国英主的执政能力的“他”……也许只需要别人的祝福和鼓励而已,那个“别人”以前我苏麻喇算是一个,可现在……
“欢迎你在我国多呆几天,朕安排理藩院为你在中军外围……特赐……”
好事好事,我赶紧翻译给尤里听,苦日子要结束拉,皇帝拨大帐篷还有仆人过来侍侯老小子了,还一大堆礼品珍玩。尤里听得嘴越咧越大,高兴至及。
象突然得了宝贝的大孩子急着想表示感谢的尤里叫我赶快翻译,说他也带了一批礼物要送皇帝。有火枪、貂皮、海龙毛领……还有十名上等的俄罗斯美女……吓?美女?我狠狠地白了尤里一眼,你没听见身旁杰西姐姐的心在泣血的声音……
天朝的主人只是笑笑,既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不置可否地罢罢手。
做“司礼官”的小太监细声细气而又礼貌地请我们跟他退下……
待我们出得帝帷重回到这蓝天白云之下,那飘荡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回头望望那条峥嵘露角的巨大蓝龙在明黄做底的旗子上随风飞扬,那边……就是那真龙天子住的地方,地理上离我明明那么近心里的鸿沟现在却如光年。
“我送皇帝礼物怎么他好象并不是很开心?”一路过来,尤里少有的沉默……原来在想这个。
虽然这次尤里面圣行了标准的叩拜大礼,大大的给了爱在礼仪上较真的“天朝”面子,但是想上次来华的使者尼古拉的作态,怎么可能让烨儿会觉得俄国可真有诚意,不过是应付罢了……对了,他哪来的火枪、皮毛还有那俄国美女?我急急问道。
“我后面不是有个车队么?那只是我带来的一半呢,都给葛尔丹,另外的一半嘛,就先到了多伦没去乌兰布通。”他嘻嘻笑道。
这小子也蛮有心计的,可带这么多礼物?来多伦的路上不是说已经踏上中国的草原了,才知道有多伦诺尔的“热闹”可看?那另外一半难道是?
“蒙古各藩王都爱‘收集’金丝猫。”一向澄净的蓝眼睛写着微寒的戏谑:“可我,更欣赏当今的博格达汗――中国的皇帝!”
“玩票”的使者原来不仅仅是来旅游啊,那葛尔丹不过是夹在中俄两个帝国之间旗局中的一颗可进可退的旗子儿罢了,另外的那半应该是寻找下一个“葛尔丹”才会送出吧……幸好爱热闹的他来到了这里。
烨儿……也许,这次我帮你拉来一票好事,让你少个隐形的敌人。
“可惜了我的礼物,那十个美女可都是精通音律擅长歌舞的极品啊。”听他在旁边喋喋叹气,似感叹自己奉上心爱之物却没有得到别人的垂青般失落。有好马……却没有伯乐之痛哇,哈哈……对了……
“你说那10个美女都擅歌舞?她们有乐器么?”
“怎么会没有,就因为会来中国特别训练的,有两个还会琵琶和那个14铉的横着的琴。”
“那叫古筝,也可以叫瑶琴。”
“对!就是这个名字。”他一拍大腿说道,“杰西,你不会也会中国的琴吧?”
呵……谈不上会,只是深居古代的紫禁城多年,闲暇摸过几下而已……那和弦怎么着还是会拨弄得出来的吧。
“对了,明天白日召见漠内四十七个部落藩主后,不是说还有个盛大的歌舞晚宴么?既然皇帝没要你的礼物,你又过意不去……那这样好了,你一会就去给理藩院上报说,愿意让俄国佳丽为天朝的皇帝奉献上歌舞以表示诚意。”
他似是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连说好,转眼见我一改正经,笑得象只偷吃了小鱼的猫一样得意。
“杰西,我怎么觉得你身上一定埋藏着一个秘密……巨大的秘密!”
看他似忿忿我有好玩的东西却不让他分享一样的控诉神情……呵……尤里,老天让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派了你这个天使一样的大男孩在我身边。尤里,你知道么……你的阳光其实一直抚慰着我悄然的忧伤。
潋滟
仲春的黄昏,日影将斜,天空象一块七彩的锦缎,变换着如烟的瑰丽晚霞。
三月的绿,五月的青,十月的蓝……这个就是草原。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日的这天,青色不再是五月的代名词,在我心中,这天满满充斥着象水波一样漾出的各种色彩,青、绿、蓝、金、红……我叫它“潋滟”。
犹如欢乐之神降临这大漠草原,暮色下只见整个草原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大家喜气洋洋,……似一片快要沸腾的海洋。
通往帝帷禁城的路上,虽现在不见那已经高高搭起巨大明黄色“天篷”底下的满坐各王公显贵的“国宴”规格一般的草原夜宴有多热闹,仅仅看这些在帝帷外,篝火连连,欢歌笑语,到处是载歌载舞的人。我似也跟着感染了快乐,脚步亦轻了起来。
一路过来,蒙古人的豪爽好客的性情充分得到体现,也许是漠北蒙古和俄罗斯接壤比邻的地理,见多识广,丝毫不奇怪我们这行服饰体貌发色不同的异族人,友好的叫我们一起过去和他们跳舞,或给我们塞上一段烤好的羊小腿,几片喷香的肥羊……真是热情呀!
尤里是异国使臣,自然是早早的被请进那“天篷”,早就兴奋得磨拳檫掌的他走的时候还算讲义气,承诺给我带回好吃的,叫我一定空着肚子,等我带着舞娘表演完回帐吃去。
抱着琴,披着斗篷的一行人经过了重重哨岗的检验,终于也来到了这皇家“天篷”。一个面生的公公走过来最后查视了下理藩院开的证明我们身份的“引条”,叫我们全部脱下披风斗篷,准备进场了。
进得这“天篷”,虽说就皇帝金銮宝座那一侧有天蓬盖顶,整个宴会得场面犹如半个露天的广场,但是还是感觉草原少有的一股热浪袭来。
皇帝还未驾临,那空空的金龙宝座前已经设好仪仗,和满满摆设好玉盘、珍肴的案几。旁边两个太监正垂首而待。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暂时放心忐忑的心,不知道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不会知道是我?
已经设计好了计划今夜我会做最后一搏,如果他认出我来……我又该如何?一想到那个场景,脸就感到火烫,现在光是想想就心思恍惚,心跳如擂不能自已。烨儿……如果……今夜过后你都还不知道我回来,那我……我安慰着自己不想再想下去会有不同的结果,知他如我,自小心思缜密,心细如发的他不可能认不出我的。
站在这天篷对面最后一排看来,前面就是以圈行的“U”字围绕中间那高阔的舞台以矮脚松木案为几,以毡为垫席地而坐的草原贵族王公。
就象再彪悍的草原之鹰也会惧怕具有王气的森林之王的威仪,一阵宫廷“和乐”从金銮宝座的背后的“天幕”后两角缓缓传来,随着那声熟悉的尖细嗓音在迂回空中飘荡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皇上驾到!”本来还稍闲喧哗的宴会场面顿时鸦雀无声,摒息等待。
啊……那是全公公的声音!
那黄色的身影从天幕后转身而出,旁边跟着半鞠着身的太监正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全公公。
“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是象征臣伏的声音。在地动山摇的高呼声中,随着天朝的皇帝落坐,丝竹之乐不知从何处轻轻响起,皇帝启开金口,叫大家不必拘束,满蒙自古是一家。王公们这才坐回原来的位置,可已不似刚才般热闹,看着面前丰盛的食物也不敢大快朵颐,显得有些拘谨。
许是有点冷场,皇帝带头敬大家一杯酒,叫大家即刻开始放怀吃喝并叫礼仪官宣布伴宴的歌舞开场。
一个小太监跑着过来告诉第一个歌舞就是安排的我们这群俄国人的“胡舞”……我顿时象吃了苍蝇,真还没有做好准备就是第一个。也没个节目单什么的东西,暗暗咬牙,我这次要是能重返宫廷定要叫烨儿改革一下这陋习。
这“胡舞”其实并不是俄国人的民族舞蹈,倒是按照中国人的审美习惯编排得比较象新疆舞,灯笼丝绸裤子,配着长长的头纱,金发碧眼的这一行人一走出来就吸引住了全场的热烈目光……还有他的……斜眼中我瞄过一眼,他端坐着看着台上,但是太远,我只是感觉。
我拿着手鼓站在最后为几个奏着中国乐器的俄国姑娘打着节奏,看她们轻舒柳肢,扭着水蛇一般软的细腰……真的很美,应该排练了不少工夫,由里说得没错,是上等俄国舞娘呢……
很快,随着曲子的变调,领队的弹琵琶的列娜给我使个眼色,和我交换了她的乐器。古筝和一把胡琴流水般舒扬的琴声冉冉响起,霍然是那中国江南水调之音……我昨天才把谱子写出来给她们呢,这些姑娘们真棒,就听这前奏已经有模有样。
几个伴舞的金发的姑娘们和着旋律舞姿也越见柔美……豁出去了,我挽起那只琵琶配合着琴声拨弄着和旋,犹如回到那多年以前……
范烟桥的《月圆花好》,烨儿……你可还记得?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第一次和你合奏的那年也是仲秋,我弹琵琶你吹萧,那琵琶你只学了一个时辰却比我还弹奏的好,我琵琶的和弦还是你给我配的,你说让我偷一次懒,自己吹出主旋律,姑姑你伴奏和弦就好……你可还记得……
手轻轻的拨弄着那琴铉,却如同牵动那最深最深的心铉,曲子还未弹完却已泪流满面,泪眼朦胧中看向那犹如在云端般高高端坐的他……
你为什么还是那么端庄?你知道么我恨死你那张冷漠面具,马上舞曲就完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是我……如果你知道却还是那么冷漠那只有一个可能……
是你不肯认我……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走下那舞台,只记得似已经出卖了灵魂的躯体,没有任何感觉,如果麻木也算感觉的话……
*
有些东西,轻轻的来,悄悄的走,无声又无息,只觉得背后一凉,蓦然回首,才知道,希望的反面是绝望,希望越大,那猝不及防的失落来临真的能让人心死绝望。
就象雪总会融,归于大地。芳香散尽,梅也不会留恋枝头。任何事任何人既然有聚集那自然也有散尽,就象这缘分……原来……一直只有我在苦苦坚持。
也许……梅的最美,不在她傲然绽放的一刻,而在她微笑着告别,飘落的瞬间。
也许……苏麻就象是这梅,你永远记得她最美的瞬间,不容他人亵渎。
所以……我懂你……你纠缠爱恋的是那叫苏麻的人,而从来不是我这个突然闯入你十几年生涯的异乡灵魂。
原来……拥有帝王的爱真的只是奢望,虚无飘渺……连人情都从来都是人走茶凉,何况那转瞬即逝的爱情?
原来……心死的感觉就如那梧桐树上枯萎的最后一片秋黄慢慢蜷曲,缩小,溃烂,继而随风飘散。
“杰西!你看我给你带回来好多好吃的,中国皇帝还特地给赏赐一盘烤小鹿肉,说可以带回帐里吃!他真好。”
可能是我的脸色吓坏了他,我听见盘子掉地下“啪嗒”的声音,正如我的心……虽然盘子没碎,心却早碎了。
“杰西!你怎么了?脸白的吓人!谁欺负你了么?”
我绽开一丝笑,尤里……这个世界上还算有一个关心我的。
“天,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杰西!发生什么了?”
“尤里,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求你!”
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只是点着头……呵,可爱的孩子,让茉儿最后利用你一次。其实茉儿对你也不算好,利用你来看“他”,现在却又要你……
“带我马上离开这里,我跟你去俄国可好?”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僵直地站在那里瞪着眼睛消化我的话,片刻沉默……
“娘娘!”只听得一声拉长的尖细公鸭嗓子喘着气传来……是他?
果然……带着几名御前侍卫已经堵住了我的帐篷大门,领头进来的正是刚刚还随侍帝侧的全公公,见他虽容颜未改双鬓却已现微白,这十年岁月他似也很辛苦。
烨儿果然认出我来,却装做不认识,连身边的老奴都还记得那首曲子……
“公公你认错人了!我叫杰西不叫娘娘。”
这老奴却哭得眼泪纵横,不看我的冷脸只顾自己唠叨说着:“皇上只叫我散席后就跟着俄国使节,稳住你一会儿就好……很多东西不是我一个奴才该说的,万岁爷可能也不准我说,可是我不得不说……”
“公公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请不要挡住我!贵国没有权利挟制外国使臣不准离开吧!”
我的声气儿并不好,他却不以为意:“您知道吗,自您一出现在舞台上,万岁爷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您身上,等那首当年你们合奏的曲子响起,他的手颤抖得都快握不住茶杯子。”
“您走后这十年,万岁爷从来不许任何人提及您的名字,那是他的禁忌……可,他刚刚对老奴说,是她……姑姑回来了。”
我冷笑……哼,我早就知道他认出我来。
“第一天刚刚到多沦的时候万岁爷那天就很兴奋对老奴说,可能她要回来,老奴不懂。可昨天他又看着月亮出神,奴才给他披衣听他说,是她……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您,虽然摸样大变,但是万岁认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错的,多年如此。娘娘啊,万岁这些年好苦,你可知道……十年来,我就见过刚刚他叫我赶紧过来看住您,奴才不解,他说以姑姑的脾气肯定要跑了……这话是笑着说的。”
是吗……我错怪他了?但是……
“娘娘,十年了啊……老奴一时多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你以后什么都会知道,他的苦……”
尤里看看这个匍伏在地一直跪着又哭又嚎的人,再看看坐在椅子上如木雕般坐着苍白得象朵快要凋零的花般的女人,又实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干脆跑到门口和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黄马褂的侍卫大眼瞪小眼。
突见自那盘踞在草原大如灯城的帝帷此刻引出一条细细的灯河一样的一溜提着宫灯的人影,似朝着自己的方向蜿蜒而来。
“今天的怪事真多,杰西,老头……现在又来一群人,难道,这就是杰西的秘密?”
只见最见面是两个锦衣皇家侍卫后面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听外面侍卫靴声橐橐,人不少……还未进得我的帐篷,门口就已经响起“扑腾”地跪地声,猜也能猜到是谁来了。
抬眼瞪视着那门口的方向,明明已经死去的心此刻还是渴望着再看一眼那个又恨又爱的身影……
一片带着斗篷的影子及门而立,他又长高了,快及门高……半遮着脸的斗篷露出鼻头,帐内火光映在上面似微显两、三颗雀斑一样的小点。
不争气的眼泪似又要决堤……连只看到他的半张脸我都不能控制自己,我捂着嘴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尤里见那慢慢拉开斗篷后出现在眼前的人……居然是……刚刚还在宴会上大筵群公的天朝皇帝,他无法相信的大张着嘴……这个就是杰西的秘密……太神奇了!
“你们都出去吧。”他的声音。
很快,一干人知趣地消失地干净,全公公走前还拉走那个木偶一般杵在那一头雾水的尤里。
“姑姑……”
沉默许久,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少许的鼻音,他果真受了寒了。唉……“姑姑”两个字啊……就勾出了我那眼眶中连绵不断链珠一样的东西。
“烨儿想你……十年了。”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煽情的话!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既然已经明了是我那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三天,为什么今天才来,又为什么要偏偏人家已经死了心……
抑制不住啊……我真懦弱……抑制不住抽泣,我的肩膀无法控制地抽动,他肯定知道我在哭……
“你……认错人了……我叫……杰西……”深吸一口气,一句话分四段断断续续地说出。
“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第一天其实已经明白你回来了,而昨天……更是确定,但是,除了十年前那一天,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的鼻音越来越重了……
“小时候你就说过的要陪我一辈子,”他似在喘息,“但是你不守诺言!弃我而去!”
他好大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烨儿不是我弃你,是命运……
“你……真的认错人了。”
“认错了?哈哈……那为什么你会是小时候那个人告诉我的绿眼睛褐色头发!为什么你的字和她一样!更为什么你偏会弹当年我为她谱的和弦!哈哈……姑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认烨儿?”
他要疯了么?说话那么大声又快又急又痛,语气又怪是在笑还是哭……
一双胳膊缠了过来……唉……他真没耐性……掰住我的脸不准我再逃避,让我对上了他的眼睛……呵……原来比我好不了多少,兔子眼……
我痴痴贪看着他久违的容颜,十年了,虽还是我心中的伟岸英姿;但,脸的轮廓也打上了些岁月的痕迹。眼窝更深了,下巴也冒出一片新出的青茬。这身子虽更高了但却比当年的他更见清减……他这个红着眼睛的摸样看得我实在心疼,也不想再做矫情,只是气你不早点认我。
一如他儿时受了委屈时安慰他般,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他此刻紧紧锁住的眉头……哎,终究心管不住手。
“你真的认错人了……烨儿……”开口即“穿帮”,咬了咬下唇,真后悔死自己的舌头,脸上却随着自己那已然放松的心拉出一丝微笑,穿就穿吧……我耍赖……就是不认!
听到我的话他懵了一下,随即象是久渴的人饮到甘泉般恢复了神气,只见他眼光一闪捉狭……
“喜儿,还不出来见你额娘?”
“啊……喜猪来了吗?”我苦命的女儿,乖猪宝宝,妈妈好想你,我拼命的伸长了脖子往他身后探去……
他埋头用下巴狠狠地摩挲着我的头发,抱着我的手越收越紧,“嘿嘿”出声高兴了半天却又长叹:“现在的这一刻一直都以为只有梦里才会出现。”
“你嘿嘿着高兴什么?”
“哦?这个……有的人哪,就算换了身体脑子还是一样,真好骗啊……呵呵。”
那就是说,喜儿……没来?我不敢相信地怒瞪着这个刚刚相认就开始骗人的坏人!刚刚还有人说他十年没怎么见笑过的,怎么着都不象是在说此人啊。
微嗔着仰着头睇着他,让他见我眼里那愤怒地控诉,大了十岁的人怎么还是这般淘气……
却,陷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寒眸……莹莹流转着如炽的紫金色光……只映出我的身影……
他,还是他,犹如十年以前……我的他。
有一种花,开在心的最深处;有一种感觉……叫苏醒;有一种温暖……叫深情。
原来这心花遇到那如泉的深情……会,永不凋零……
红日
触目即黄……他的颜色……这明黄的世界里那薄绡轻纱遮掩着飞龙舞凤的的鎏金高床。
头上的顶幔上,正中飞舞着一只浮雕般的五爪金龙,下身半掩在以蓝色丝线织就而成的云中,若隐若现……
正如……此刻正伏在我身上的真龙天子……一时,氤氲的空间散发出的高温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让人脸红眼跳的靡靡之香萦绕满鼻,是那久违了的檀香……混合着我和他欢好后的麝香。
他那涔涔的汗不断地从额上滑落,沿着我雪白的颈项没入那高耸的温香,我的纤手抚上他那汗热的颈际,让他轻轻靠在我的肩侧平息着刚刚那高热的激情。
一切仿佛恍若隔世……瞅着这个和我合为一体的男人,象是造化给我们开了个恶作剧的玩笑却又让一切都回到起点。但是现在心里只是满满的感激,真的……只是感激,感激老天,让我回到他身边……感激烨儿,你还记得我,爱着我……轻轻地在他微阂的眼上烙上一个吻。
我的吻竟然带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他的……怎么了?
“现在的幸福真怕是梦,本来以为已经习惯孤独……不觉得苦。”晶莹的眼珠带着荧荧的波光:“但是现在我又能感受到幸福……谢谢你……姑姑,在那另外一个世界里你可比烨儿还苦?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愿意是我来承担这十年的分离,那绝对是折磨,而我……不愿意你受折磨。”
说得我鼻头酸楚,我的烨儿受的什么折磨和痛苦我应该比他还清楚,现代的三个月的痛我已是如蛆跗骨,而他……一晚上他絮絮叨叨地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晚上可有人帮我盖被子,吃饭可还记得先暖胃,家里有些什么人……问得我眼泪涟连,我的一切让他都那么好奇。
自己的良人是一个接受各种文化和知识的明主,后世不是说他博学多才?所以决定告诉他我的所有的秘密……除了那来自未来的秘密。
果然,他对我所在的那个国家的“夷之长技”非常有兴趣,说有机会一定要派遣人去接我母亲和姐姐来中国,我……百口难辩。这一晚上我说的话全是漏洞,我看他也不十分在意。
当我给他示范我的“美瞳”和染发剂,他笑称本来心里都已经接受准备有个番婆夫人了,不过幸好幸好。
想到这里我不由问道:“如果我真是白天那个样子,你可怎么把我带回去?”皇家宫仪规矩有多讲究和严厉我是知道的。
“你只要没变成男人,我就能把你弄回宫去。现在的钦天监正南怀仁和以前我的玛法汤若望不都是西洋人吗?大臣都可以用洋人,何况是你。”他看我一眼仿佛我问得多此一举。
心里的狂喜和满足慢慢弥散开来……原来他眷恋的一直是我呵,作为苏麻的我,作为现在叶茉儿的我。
高兴之余不由得扭了一下身体,“烨儿,你对我现在这副模样可还满意?”
这个可是你老婆真身,如果你敢说不满意……哼哼,小心你后半辈子幸福。
他看看我的脸,我眨眨我的大眼诱惑他……他再看向我的唇,我膻口微张,朱唇轻启,满意地看到他喉结微微一动……顺着他的眼睛……落在我那软腻温香的高耸雪色上……再往下……
我听到吞口水的声音,对上那双已升起氤氲的深黯眸子……呵呵,看来他该死的满意……
“姑姑,这十年就烨儿一个人在变老……而你……你的样子却越来越年轻了。”
爱怜地亲亲他满布青茬的下巴,用身子摩擦他的,看到他眼神变得炽热起来。他的分身已经开始不听话了,正如他的手……
“不是老了……是我的烨儿变大了!”我喘息着说。
“哪儿大了?”那坏人眼神狂涓戏谑道,我和他都同时能感受到是“哪”大。
“哪儿都大!啊……”他稍稍一动,我感觉到和他结合的地方微微生疼,想起自己刚才还是处女,现在……
那水蜜被他的涨大充满盈实的感觉是那么让人酥软迷醉,虽然已经和他算是老夫老妻了,可这个身子还是第一次和他亲热,哦……不,马上第二次了……
“还痛么?”见我皱眉,他绷紧着在我身体深处正蠢蠢欲动的欲望不敢动作。
“对不起,姑姑,知道是你这个身体的第一次,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要你……”他喃喃在我耳边说着情话。
等待开始的微疼过去,那让人眩晕的酥麻感觉慢慢传来,我对他邪邪地一笑,扭动着蛇腰,诱惑着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男人。看他不相信地喘息个不停,我笑得更加妩媚开心……
“啊……女人,是你自找的,你这个妖精……”他开始放任自己的欲望宣泄。
哈哈……小妖精成功地俘虏了貌似威严的高贵金龙……
烨儿,小妖精其实也想要你……跟着他的律动,让他带我进那激情的天堂……我们的天堂。
*
纵欲的后果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腰快要直不起来,全身酸疼,上上下下象被重物碾过一般,更别提满身遍布的热情痕迹……青的,紫的,粉的。
让我气恼的是为什么就我象个被害人,那个肇事者却没事一般,眼睛都没有阂上半刻钟,“叫起”的声音一响就直接换好衣服去前营那“天蓬”。据说今天是“多伦会盟”的最正式的一天,要改整个漠北喀尔喀蒙古为漠内蒙古那样的49旗编族,还要比对清廷编制封各藩王爵位。这么重要的大会,他……有精力吗?我深深怀疑……明明停止热情的时候我已看见天明。
“请娘娘更衣。”如黄鹂一般的柔美女音,似曾相识。
纱质的屏风后梳着旗髻的一个朦胧的妇人身影。
见她巧笑嫣然,婀婀婷婷地踩着一双花盆底子旗鞋,乌鬓高耸,一条翡翠的扁方挑起串串珠翠。皮肤红中透白,挽起的把子头象征着已婚的身份。她穿得华美,身材丰腴……又出现在这帝帷……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即要面对十年后的他那多彩的后宫,如云的妃嫔,历史上他这个帝王除了博学古今出名之外不就是还以多子多妻的“特长”而闻名吗……没有想到的是欢聚后的第二天你就让这血淋淋的事实杵在我面前让我面对……是想让我先习惯吗?
好个玄烨!谢谢你费劲心思地找人来提醒我!提醒我现在已经是十年后了,行情不一样了么?
如果是在京城……我认了!从来没有想过会独享皇帝的雨露,可,这里是蒙古,这蒙古会盟的政事大会他还带着宠妾!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微显过分福气的身躯,和那笑得如这草原的天空一样纯净的脸……一脸幸福的模样。顿时银牙轻咬,烨儿!看来你还真宠爱她!
“别叫我什么娘娘,我承受不起!”径直起了身来,对她没有好气,原来妒忌的滋味真是酸的……又酸又涩,难受无比。
她怎么还是在微笑?是在炫耀吗?突然觉得她那嘴角的淡笑碍眼极了,虚伪!
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过屏风,拉过架上的那件蒙古长袍和红坎肩。想起了阿敦的好……烨儿!你可知道,我现在穿的还是你的敌人送的衣服,唏嘘着正准备穿上……回现代数月已经改掉了让别人为自己穿衣服的腐朽陋习。
一只暖乎乎的手却拉住我的袍子,“娘娘,昨晚全公公来嘱咐莺儿准备一套旗装,我和可汗来多伦一时匆忙没有想到会有贵人……这套衣服还请将就,是臣妾自个儿换用的,实在拿不出手,还请……”
果然……屏风后的案子上已经摆着一个大搁盘,上面正码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行头”,团绣彩蝶旗袍、缀流苏的高跟旗鞋、灵芝状的如意鎏金扁方……还细心的准备着两只翡翠珠花,和几朵活似刚刚离开枝桠还带着露珠般鲜嫩的粉色的花儿,说不清楚名字,象芍药又似牡丹,看着很是美丽。
应该是倾其她所有了吧,仔细着比对案上那套和她身上的装容。她,倒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可这个名字?莺儿……
一张记忆中的红扑扑的苹果小脸浮现起来和面前这张笑容可鞠,看起来近三十的妇人却还带着点纯净的孩子稚气……啊……是她!
那年,第一次和烨儿去南苑秋祢……
“娘娘醒了,奴婢莺儿伺候娘娘更衣。”穿着小袄裙的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非常讨喜。
“叫我宛仪,你好象不似宫里这次一起来的?”声音也如她名字一般如黄莺歌唱婉转好听。
“我阿玛是图海,以前我在御茶房当值,估计婉仪没见过我。”她笑嘻嘻地道,“这次我和我弟弟一起来南苑的呢,弟弟东尔加今早已经被曹寅大人选中以后伺候皇上一起‘布库’武习教练呢。今天全公公叫我以后在帝帷伺候宛仪。”
记忆的片段象回放的胶片,慢慢定格在面前这张轮廓相同的脸。
啊……她都……这么大了,记忆中还是个孩子呢。她刚刚提到可汗……难道她给嫁到了这蒙古,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侍女呢,按道理说,她没有这个身份啊……图海……呵,心里霎时开朗,怎么忘记这员三藩时期有名的悍将,定是封了公或伯的爵位,烨儿又没有公主可嫁,呵呵,莺儿自然可以来和亲……
“你父亲图海和弟弟东尔加现在都可好?”我柔声问着这个我心目中还停留在小姑娘模样的莺儿身上。
“啊,娘娘知道我阿玛和弟弟?”
唔……想起自己目前的样子,对她而言可是个陌生人的外貌……抑或……异族人,无奈的拉拉低迤在胸前的我的几绺褐色长发。一会得溜出去找尤里要黑色染发剂才行呢,他那几个侍卫不都染成黑发了么,肯定还有剩的。不然……褐发的宫装女人出现在天朝皇帝的帝帷中晃悠,想不轰动都不行!
“定是万岁爷说起的吧,皇上对娘娘可真是好呢。”她笑笑又说道。
“臣妾弟弟这次也来了多伦,现在跟着万岁爷在前营和蒙古的各位王爷‘会盟’。”她说起她的弟弟口中不无骄傲。我想起那个记忆中敦实的十余岁的和烨儿练习“布库”的男孩……心里柔软起来,看来东尔加做了皇帝眼前的御前侍卫了,这一家人从老到少算是为康熙朝,竭尽全力,人人效忠。
半透明的牛角梳子从我头上滑过,她的手小心的拉直我头发的微弯的卷曲,然后快速利落地在尾部挽了燕子尾似的旗髻,用几只细小的发卡固定。左右端详了一下,似是满意,点点头,拉过一扇镜子过来。
揽镜照来,哇……那镜中的丽人是我吗?在现代倒是对自己的容貌自信,原来装上宫装……更美,明眸皓齿间,保留了苏麻以前气质的那份从容沉静,又多了几分女性独有的妩媚与风情……除了这头发的颜色配这身打扮看来还比较怪异。
烨儿昨天已经看似对我身材很满意,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呵呵,心里满满是期待与欣喜,真想他即刻回帐看到我的样子的反应。女为……悦己者容。不知道,我能否取悦他?
“万岁爷极少对哪个娘娘这么用心过,就算是外貌长得极为象‘她’的良常在和神韵极似‘她’的德妃也不曾这些年北巡蒙古带在身边,同住这帝帷。”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话用意是什么,但是……起码知道一点,敢情玄烨这十年新纳的妃嫔都貌似自己?哦……是苏麻喇?心里却又是酸楚又是好奇,真想马上看到那几个历史上的宠妃有多象以前的自己,会不会象是在照镜子?吓……
“你说的那个‘她’是谁?”她又是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我和她也就南苑一面之缘。
她恬然地微微一笑:“康熙十四年我就被调拨进了乾清宫,听出家前的‘兰儿’姑姑说‘她’的名字是禁忌,姑姑只说‘她’是乾清宫的太阳,说的时候很悲伤……我想,应该是皇后娘娘吧。”
什么!!!兰儿出家了?犹如晴空霹雳,我的好姐们兰儿……我没有死啊!这十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你说的乾清宫的兰姑姑为什么出家?还有翠儿呢?翠姑姑呢?”我语气端急,红着眼睛急切的看着她。
她吧嗒吧嗒眨着眼睛好象没有搞清楚我此刻为什么这么大的反映,但是又在思考着要回答我的问题,一时脸绷得通红开始口结起来:“这个……这个……“
看来我吓到她了,但是也不想解释原因。拍拍她手,我叫她别急慢慢说。
“我……只是听说,皇后薨了以后乾清宫的苏麻喇嬷嬷为给皇上祈福就在宫内出家了,兰儿姑姑一年后也跟着出家了。翠姑姑在我离开宫前还在的,是纯僖长公主的教养精奇嬷嬷。”
啊,兰儿定是因为悲伤才出家的,兰儿啊,我又回来了……等我回宫……告诉你秘密,一切都会好的!可是,这个出家的苏麻喇又是谁?我真是满腹谜团,当年……烨儿都安排了些什么?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宫……那仿佛比现代更属于我的地方,我的存在本来就有无数的秘密……可,烨儿又给我套上了别的“秘密”。
因为有了好奇与期待,我的心不再浮躁慢慢沉淀下来,我开始端详着她……
环境真能塑造一个人,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让我养成了事事推敲和分析别人话中之话的习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定定地注视着她的面部表情,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在我的眼光下她仿佛不自然起来,面颊生晕,象被人看穿了把戏的做了错事的小孩,不敢对视我此刻凌厉的目光,支吾地说道:“那个……全公公告诉我,您是个大贵人,叫我来好好……”
讨好我?服侍我?全公公啊……你可真是人精!不过,全公公做事向来是恩怨分明,别人不对他好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绝对不会做什么雷峰。我倒是知道图海以前和他有私交……既然指点这个丫头来找我……难道这个丫头有难言的苦楚?
“说吧,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或者想我告诉皇上?”
她没有料到我如此直接,脸色突然转白,轻轻地“啊”了一声,楞楞地瞧我一眼,看我鼓励的眼光,她嗫嚅了几声终于说出口来:“我家扎萨克图可汗虽然属于喀尔喀土谢图汗部,可是和土谢图汗部下数个旗主有过不合,这次会盟之前就听说要把整个喀尔喀化成一个汗国由天朝任命旗主治理……我们的领地不大,如果又划进了土谢图汗部……”
唉……原来是这个,也许是蒙古各王公会错意了,按照历史的记载多伦会盟的康熙可一点没有改变旧有的旗主、藩王的权利,只是重新按照清廷改了编制而已,可没有任命一个什么统一的漠北大汗啊……呵呵,人啊,一有了点权利就怕失去,我很理解她和她的可汗!不过这次她真的是多虑了。
“放心吧,你们的封地采邑依然是你们自己的,你们仍旧会是那块土地的主人……以后说不定还会多了朝廷俸禄,只会是好事不是坏事……”我拍拍她手言道。
她似有点迷惑,不过看我这么肯定,决定信任我,脸上有绽开了象这草原的天空一样纯美的笑。
“娘娘……我相信你。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皇上告诉你的么?”
“不是!皇上呀才不会给我说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肯定……她睁着如水的大眼看着我仿若问道。
“因为……我是他的太阳,乾清宫的太阳……嘿嘿。”呓语般地自言自语,也没管她有没有听清,眯眼看向那草原的旭阳。
正如那牛皮帐篷的窗外……属于草原的那块水晶般的蔚蓝天空的正中,已经升起的红彤彤的太阳。
认亲
有一种美景叫心动。
第一次领悟到了那震撼人心的视觉之美……以七个湖泊闻名的多伦诺尔有多么的让人心动。
远看……湛蓝的天空下一个长满绿茸茸青草的小山坡。分布在镜片一样照映着蓝天白云的湖泊周围。是那种让人触目生怜的软软嫩嫩的绿啊,那可爱的毛茸茸的感觉,让你马上就会想起“地毯”,真想把自己埋在里面滚个几圈。
近看……许是五月的和风温暖了这片土地,只见草高花旺,碧茵似锦。草地中密密点缀着苏红、金菊花、白芍药、苔草、冰草、羊茅、草莓和百里香……这各种野花赤橙黄绿青蓝紫,将草原点缀成一块豪华满绣大地毯。
“杰西你骗我!原来你是蒙古人!”
“中国蒙古人!”我更正道。
是啊……傻小子,还不只骗你一次,现在才发现,真是后知后觉啊。
一甩鞭子让身下的马往前飞一样的跑……他在后面嘟囔个不停,我当没听到,任风吹过我的绒帽底下的黑缎般打着小辫的头发,真是谢谢昨天这个家伙送来的俄国染发剂呢,我现在可真象一个蒙古女儿了。
瞧瞧身上这套簇新的蒙古长袍,边缘镶了一圈白貂绒毛,全身上下褂子、袍子、帽子,蓝、白、红三色相间,就如同这草原的颜色一样明快,我很是喜欢。
昨日晚宴后我的“蒙古爸爸”,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的亲弟弟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在帝帐里非常高兴的按照皇帝陛下的要求“认”了我这个闺女……真是汗啊,我的“蒙古家族”的名字烨儿教了一晚上我还是常常念错。更别提我的新名字,我记得应该是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本来后面唯一和家族名字不同的是一个末,我偏要加上叶。本来给我找的这个假“爸爸”我都够委屈了,他的名字还那样古怪,可不能忘了本,怎么都得带上我的“叶”。
想到这里我真是怒了……一直知道他要给我重新安排个身份,不然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在他身边,别说是皇帝了就算随便哪个王室公爵也不太可能,但是好歹也要找个好点的啊……至少名字好听点的,短点的,好记点的。
撒欢儿似地跑了一路,看到一个湖,蓝莹莹的湖水旁围长着一圈盛开的雪一样的花,象白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那么敞开地怒放着。花瓣是纯白的,蓬蓬松松,饱含水分,娇艳欲滴。含苞欲放的花蕾,随着清风摇摇晃晃,煞是可爱,在轻风中翩翩起舞。
被这一簇一簇的花儿吸引,也是觉得累了,下得马来。撒开缰让我的乖乖马儿自己在泉湖边遛着弯吃草,倒也不是我不担心它跑,一直有两、三个影子侍卫离我半里地或紧或松的跟着,我的马自然他们照看得了,不然还能做大内高手?
转眼间,手上已经满满一大捧这白莲一样的野花,淡淡甜甜的香气,十分讨喜。
“杰西,你真神奇,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英国人,昨天看你穿着中国宫廷的衣服你又变中国人,今天这个样子又变蒙古人啦。”
他气吁吁地下马,往我这边走来边走边说。
“你昨天晚上看到我啦?”我怎么没注意昨天他在晚宴上,也有可能,当时那么多蒙古王公声音又大,我忙着吃东西呢哪有注意到他小子。
“是啊,晚宴开始你装做侍女拿着盘子站在皇帝陛下身后。等中间那舞台上的节目开始我再看你,你已经是坐在中国皇帝的后面了。那个盘子还在,可是不是你拿着了,一个侍卫给你给你端着,里面好象很多好吃的!你躲在后面分明是在偷吃东西!”
“我是光明正大的吃!”我白他一眼!没事老盯着我看干嘛还看得那么仔细。
那盘子里的东西可是你口中的皇帝陛下亲手递给我的,下那圣旨一样口喻必须吃完,我容易嘛……
尤里听我这话,眼睛骨碌骨碌在我身上溜了几圈,“嘿嘿”两声。
“自前天晚上你被中国皇帝掠走,我还以为……可昨天晚上看你还能在他后面吃东西,看来你和中国皇帝有好多‘秘密’,嘿嘿。”
啊……他竟然有爱打听别人隐私的娱记的专业素质,昨天我坐那个位置可比烨儿矮了不少,他是快歪断了脖子才看到的吧!
“你不会是中国的皇后吧。”
他突来一语,吓我一跳!我连“呸”三声,要“呸”去这晦气。
我才不要做他皇后,生活如此美好我还不想这么早去天堂报道。想那历史上康熙的三个皇后,一个难产死,后面两个一个做了皇后半年死,另外一个做了一天挂,他这不是诅咒我早死嘛。
不过,也许烨儿果真命硬,命克亲人……克父、克母、克妻……也许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唉,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保护我对待我,一直这样不是吗。
也许……我以后的身份永远都是历史上不被记载的一个谜,可是我……不在乎。
瞧着尤里斜睨我两眼又转着眼睛思考的鬼样子,呵……这样的可爱的大男孩不逗简直是浪费了。唉……想想烨儿八岁后就没这么好玩过。
“尤里,再不骗你!诚实的杰西准备告诉你我所有秘密!”我向他招招手。
“啊!”他表情象是吃了苍蝇。
摸摸我怀中的娇嫩的花瓣,我满足地微笑着,心中有个角落有个身影就象这花瓣一样柔软稚嫩……
“我不是中国的皇后,但是自从皇上8岁我就和他住在一起。”
“可中国皇帝现在三十多岁了,杰西你才多大!”他象只青蛙叫得非常呱噪。
我举个手势要他安静,继续着我的故事。
“我有个女儿十四岁了,她是这个帝国的公主……长得就象这花儿一样美丽。“
青蛙准备继续提出抗议!抗议我的话逻辑上的错误,我没理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有个儿子现在应该有十岁了,出生起我们就分离……可他的母亲是皇后,父亲是皇帝。”
一滴泪滑落到了怀中的一朵花儿的花心,象一颗珍珠那样晶莹……我的儿子,出生那刻就与你分离……希望这次回来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能改变你的宿命。
“不信不信!什么乱七八糟的!杰西你的外貌看起来死也不超过20岁!你说了你不是皇后,可为什么你的孩子的母亲又是皇后?你女儿有14岁!儿子10岁?你难道6岁就生孩子?杰西你这个骗子!这次我再信你我就是傻子!”
你可不就是个傻子么,我斜着眼睛看着这个跺着脚忿忿地控诉我的大男孩……好话不说二次,有的人习惯把真的当假,假的当真!让人实在没有办法!
“我有丈夫,可是……却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和他站在一起。”草原的微风卷走我的轻叹,命运对我和烨儿的安排,我无怨无悔。就算是一切从头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坚持与他交集。
有得必有失,向来如此,那些个虚名既然都不在乎了,心情自然云淡风清……
*
很多人为了梦想执着地去做一件事,不计回报,甚至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执迷不悔……象飞蛾扑火、象精卫填海、象愚公移山……
如果能与灯前的蛾娘,海边的那只神鸟,大山下那位老人邂逅……我想,他们的答案应该是“不悔”,而我……诚然。
因缘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东西,有失便有得,有聚合自然会有分离。
漆黑的星空背后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世界……我的世界,有妈妈和姐姐在里头的世界……
失去了现代世界里承欢膝下的母女亲情,我却在这里收获“他”的珍贵爱情。
那一头有母亲、有姐姐、有温馨的家……而这一头有血肉相连的儿女,有那个大的不可思议而又复杂的“家”,还有……“他”。
和这边“团聚”就意味着和那边“分离”,我虽然不悔,但是此刻遥望着那神秘浩瀚的宇宙星空……却忍不住……迎风而泪。
原谅我……妈妈……
“在想什么?”软软暖暖的薄裘披风从后面包住我……是,他的怀抱。他是出来找我吗?难得后面没跟着那群尾巴。
不想让他见到我的眼泪,把脸埋在还带有他体温的毛皮上摩挲了下,不着痕迹地轻轻拭去。抬起头来转脸对着他时,已经是娇颜如花。
“我在想啊……你这十年又讨了多少个美丽嫔妃,随便预测下有多少个公主阿哥……”
后面那人顿时不语,只感觉那抱住我的双臂兀地紧了一下。
“烨儿啊,草原上的风又寒又大,不比京城呢,是不是觉得有点凉。”娇滴滴的语音又嗲又腻。
“唔……”
一个字?貌似想变乌龟,鸵鸟?哼,我虽然早知道答案,但是就想听听他给我介绍介绍我马上要回去面对的大小老婆。这几天来,他把我那几个月干了什么事,妈妈、姐姐、姐夫、以至于好友李菲的工作生活大小起居都问得干净。
可每每我问起他来,这十年干的“丰功伟绩”总被他草草带过,要不是我是未来人,没看过历史书也看过电视,知道平三藩、收台湾……个个都是打的漂亮的硬仗,瞧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唉,我也懂他,那段日子外忧内患,心苦加身疲,他不愿多提吧。
转身过来轻抚他脸,凝眸相望……他眼里正闪烁着一种我熟悉的光芒……某人不打算做鸵鸟了……
“你问的是这十年中的还是以前你在的时候的都算?”
很想翻一个美丽的白眼给他看,可是……对他,那是不明智的,于是我……
“我……当然……问的是我不在的……十年……嘿嘿……”保持着脸上的娇好笑容,慢慢挤出。
只见他眉一挑,嘴角居然拉出一丝笑:“一个。”这两个字清晰地划破空气传入我耳际。
吓……开什么国际玩笑!说现在天空上有猪在飞都没有这个答案荒谬。没心情再玩这装淑女的游戏,眼睛一眯就准备自己揭开谜底,怒诉他!
“一个!”看他眼神卓定似不是在开玩笑,他在卖什么玄虚?
他掰转我头,把我深深拥进怀里,用下巴在我发上摩挲着……许久不语……
风带着阵阵新鲜的泥巴和青草的芬芳飘来,裹着温暖的披风……暖暖的,似要睡去……
“可能一个都不算,她们都象你,可加起来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你……”他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突然说起。
吓……这样的回答能算是回答么?可我为什么心里却抑不住地高兴……这人……年纪渐长,嘴巴说话的功夫也越见高明。
“这次,我可不是苏麻……”细细地数着他的心跳,还不过十,他的胸膛突然起伏起来……他在笑……
“你是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的亲弟弟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的女儿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他深吸一口气念完那绕口令一样的名字。
“你也不给我找个名字短点的认做亲戚,这名字我老也念不惯。”我嗔道。
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逗乐了他,他只顾得笑,我冷眼盯着他,等他发疯完。
我们右侧上方那黄底蓝龙大旗哗啦啦地鼓着风抖个不停,两条长长的蓝色龙须在空中上上下下的飘荡,似要乘风而去。
“走吧,这里风大,小全子刚刚说给你准备了草原上特有的‘丹梅’,你定是爱吃。”
“啊……皇上万岁!!!全公公百岁!!!”以了解我全公公来说,那东西肯定是对我胃口的,脑海已经生起鲜活的美食画面,身随意动……就想拉了他快走。
“唉……你现在的样子性子倒是越活越小!以后不能叫你姑姑了!叫……茉儿。”嘴里埋怨着口气倒是爱怜。我的名字在他嘴里发音特别好听,呵……我也感觉他看起来比我大,叫姑姑也比较怪异。
“不做姑姑了,可这次回宫烨儿你怎么安排?”突然想到这个重要的事情,我以什么身份回宫?既然给我安排了个蒙古爸爸那就是准备纳我这个蒙古妃子?
“相信我就好。”他伸出手来,拉我下那前营观景的木台。
我让他一直牵着……跟着他的步子慢慢踱回帷帐中。
天塌下来不也有他顶着么,相信他就好啊……三十多岁的他应该比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考虑的更加缜密周全,这点我深信不疑。
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手拉着手,白发的烨儿和茉儿互相搀扶着他告诉她:“相信我就好。”
想到刚刚脑海的这个画面,我偷偷觑了眼他……他回眸过来,面色如水,可手却把我拉得更紧。
呵……心里满足得象喝了蜜茶……暖暖的……甜甜的……
这蜜茶的名字叫……幸福……
选秀
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和星相家认为,天上“众星列布,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其以神著有五列焉,是有三十五名,一居中央,谓之北斗,四布于方各七,为二十八舍。”“北极谓之北辰”,“其星五,在紫微中。”
玉皇大帝居住的地方叫“紫辰宫”,中国皇帝住在“紫禁城”,皇宫、皇城、内城、外城,列居错峙,重门叠户,层层旋绕。
“紫”者,红得发紫,贵重之极。“禁”者,皇家重地,凡人免进。
如今我这个凡人就被挡在层层朱红宫墙的外面,跟着长长的骡车队伍过正阳门往北,经过那重檐的宫殿式大清门(大约在今天的毛主席纪念堂的位置)就到了帝国首都最中心的街道,这条街道在现代来说都应该算是宽敞的。街面大约八车道的宽度,两旁设立着户、吏、兵、刑、礼、工等各部帝国重要的中枢机关。
在大清门内右侧的户部应了卯拿了所属旗籍的牌子,即是得到通行许可了,可以继续往前行。其实这只是形式,骡车的前面早就立一木柱上面挂着象征各旗颜色的布条,上有编号和姓氏出生,户部官员只需要对一下号码名字即可放行。
一路行来过长安门,(今天的天安门旁边的劳动人民文化宫正门前方长安街上,解放后拆掉了变成长安街马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与这宫城越近越能感受这皇家威仪无处不在的威严。
“小姐,你就一点都不紧张么,选秀的可不是我这个丫头,这气氛都压得我难受。”
长长的蓝色骡车队伍刚刚转进南池子继续往北,两旁只见参天的古槐茂密得在这皇城东边的青石地面的上遮出一片浓荫,让人在这五月烈日当空的半暑季节也感受到一丝阴凉。
“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注定自己得面对,得经历……与其多想,倒不如闭闭眼养养神。”
我的蒙古爸爸在我离开草原的时候给我找来的侍女安格,能说蒙语也能说不错的汉语。
5更未到就起,鸡都没开始打鸣的时辰就被人打包一样,梳扮好塞上这蓬车一样的骡轿,似车非轿的东西……
唉……其实这是自己“求”来的待遇。谁叫我不听当今天子的安排,以这次“多伦会盟”带回京的喀尔喀蒙古台吉大人千金身份直接跳过“海选”跟他舒舒服服地回宫,只用等待最后那天的和考状元一样的终极审判――象文人“殿试”一样等待皇帝钦阅就好。
从蒙古回京的路上听得全公公偶然提及这5月居然有三年一届的户部主持的秀女大选,可不是一年一次的内务府选宫女的“选秀”。这可是全国上下总动员啊比现代“超女”规模还大!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自己得体验一把,好磨歹磨让他同意了,暗自高兴终于有几天自由日子,能好好逛逛古代京城,去看那天桥的杂耍,尝尝那同记的烧饼,还和芝麻胡同的糖葫芦刘神交多年,好不容易这次有了时间又有机会……
可发现……自由的时间给我的居然只有一天!这一天还过得充实得要死,其实只能算半天,到了前门外的“元记”客栈已经是中午了下午就通知去户部查号牌……我说他怎么答应得如此爽快,原来给我许可的同时,还在蒙古境内他就已经传谕让户部提前十几天“海选”了!
还明说保护暗地监视给我派了个装做赶车的御前侍卫!分别是不给我一点自由的空间!这个人,连这个都要“算计”!十年来吃的粮食原来都补了脑了……
“太可恨了!!!”
“啊……谁可恨?”她懵懂地看着我。
“哦……这个里面的人可恨!”我随意地指指左侧那护城河上那一溜蜿蜒的宫墙。
“是啊,我们漠北蒙古第一次编入这八旗的旗籍,还不知道这宫里的人怎么对待咱们呢……选不上更好,我陪小姐回我们草原去,这京城虽好却没有那蓝天碧草。” 她看向我所指的方向,似有所感。
不过,安儿啊,我可能不能如你意了,这“选秀”估计是不会让我漏选的。
不经意间听得我们这一行“排车”铃铛声响……一直往北行的车队拐弯了,只见紫禁城那重檐角楼上折射出属于皇家的琉璃金光……神武门快到了。
还未到神武门,大约宫门口提前一百米处设置了两间“检室”,这里……就是秀女的通天命运第一道分界线了。
一行行骡车虽然数量惊人却井然有序,排着队在这里下了一个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莺莺燕燕……上千名女孩子过“检”后按照旗籍颜色分成数批排列成队由所属旗籍参领大人带领着站好了队伍,一时间神武门上空,脂粉香飘。
完成使命的骡车将在明日辰时再一次在这里等待依次接走“秀女”,现在所有的佳丽马上要入宫去一个规定的地方(如御花园、储秀宫等地方)等待将进行一天的初选。
与赶车的侍卫和车上的安格倒别后,跟着一群穿着旗装胸口别着诸如“旗某佐领某某人之女”的识别身份的布条排着队缓缓前进。
有女人就有话题……这么多女人在一起能这么安静可真不容易。
初选是每天选看两旗左右的秀女,可这次破天荒同时看四旗,今天是我们正蓝旗和上三旗的正黄、镶黄、正白旗的秀女。
仔细打量这些或贵胄后裔的天之娇女,或只是旗下牛禄、从八品的武佐校尉之女……或端庄、或淡雅、或娴静、或美艳……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青春。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呢,虽然已经有人给我伪造了旗籍甚至连年龄都改成了十七,连小全子都说我看着皮肤样貌就似十余岁,但是还是不免一阵阵心虚从心里往外冒,什么叫汗颜我算是深刻领悟。
“啊,你也是正蓝旗的?我叫额真和你一旗,这个是我表妹陈茹。”前面的湖蓝衣服的女孩转头过来对着眯眯笑。
不看人只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个爽朗的女孩子连说话间都带着一股子鲜活劲儿……是两个一高一矮穿湖蓝、烟绿的女孩。
高点的眉目间凝着在这个时代的女孩中少有的英气,大方外向又不失端庄……很象一个人,恩,象阿敦……我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看看她胸口上的蓝色锻布写着:“正蓝旗、蒙族、理藩院员外郎萨克达氏舒萨纳之女。”另外一个应该是她表妹陈茹,看那识别却是个汉军籍秀女也是理藩院某某之女。
“我叫茉儿。”向他们福了一福,这两个姑娘一个阳光,一个柔美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样子看他们憧憬又兴奋地望着前方那金光闪烁的宫殿……唉,都还是在做梦的年龄。
友谊……这第一天就能认识两个可爱的女孩,感觉真是好极了。小声地和他们说着女孩子都感兴趣的话题,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又是几声排车铃铛响,那几辆车轿上飘着黄色的缎带,却没有提前停下,一直驶到我们这一排快要靠近查房的位置才停,婀娜走下几位胸配黄色缎带的姑娘。
本来上三旗满籍秀女的应该在我们正蓝旗之前进去,这封建社会里按照人的出生划分的等级地位处处充分体现。连这选秀,本来宗旨是满、蒙、汉只要是旗籍都一视平仁,公平纳选。可处处又体现着太多的不公平。
首先这第一关过检房查号就是满人先进然后是蒙族和汉族,都是满族又分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的先进……看来这一列姑娘可是来晚了……
“请你们让一下吧,我们来晚了些,旗领管带已经在前面等我们,谢谢。”
“容姐姐,跟她们这些下五旗的说这么多干嘛,她们本来就应该后进。”
额真的前面被“加塞儿”进几名配黄缎带的秀女,为首的那名鹅蛋脸,柳眉杏眼,长的珠圆玉润的外貌很象心中的一个人……可这气质却太张扬不似那人一般纯真,恬静。
看那名牌――员外郎富察氏之女,她拉着另外一个看起来仪态高贵的美女却是侍郎之女赫舍里氏……这个姓氏总能撩起我心中最深处的一角,说不出什么味道,看她娴静美丽的脸就象看到这个家族的另外一张高贵的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什么上旗下旗的!来得晚就该后面排队,这天子脚下还有道理没有了!”额真见这人插队不说还口里瞧不起人的跋扈凌人的样子忿忿说道。
“嘿……遇到一个讲道理的了,宫妃家眷皇亲宗室就是应该在八旗之前,你懂不懂,不懂本姑娘教你!”
“玲珑,少说几句。”那赫舍里氏叫容的女孩还是带着淡淡的笑,云淡风清的。
“啧啧啧啧,这还没进宫做得主子娘娘呢在外边就开始拿乔,这真进了宫还不把自己当凤凰了,我好怕你啊!娘娘!”
额真看来也是个被宠大的没受过人气的主,一番话给拍了过去,气得那人一时涨红了脸,指着额真:“你!好!好!我们以后走着瞧!”
看来,这个叫玲珑的女孩说话做事其实还真不“玲珑”。这秀女之路她不会走得太远……心下思度着……
口吃伶俐的额真本来还想回她几句,扫扫她的气焰,我轻轻拉了下她。我差不多已可以猜得面前两个女孩的身份,应该是皇亲加权贵的当朝贵胄之后。
额真还年少稚嫩,不通“世事”,真不想她还未进宫就先为自己甚至家人树下敌人。
“就算这进得宫来,我们所有人的身份不都还是侍侯皇上而已,一切都从头开始,无所谓什么上下旗了。玲珑姑娘祝你好运,能蒙上垂青。”
甫一说完这个玲珑倒没多大反映,只是瞪我一眼把我当突然插进来的“芋头青”,我眼角余光却觑见那一直从容恬笑的“容姑娘”眼睛微抬把我从上到下转着看了两圈,直到看到我的身份识条……漠北蒙古台吉之女,才微微对我一笑,算是见礼。
嘿嘿……没想到这还在神武门外呢,这女人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气氛就已经开始曼延……呵,我本来是这群秀女里面最无辜的,玩票而已,为了口快心直的额真我就插上这一脚混水吧。
“当当”突然一声锣声响起。户部一个官员接过旁边一个从宫门疾步赶来的内宫监手里一个文书样的东西高声道:“安静!”
再慢慢展开郎声宣读:“着以下秀女出列:正黄旗XXXXXX,XXXXXX……镶黄旗XXXXXX,XXXXXX……正白旗XXXXXX,XXXXXX……正蓝旗XXXXXX,XXXXXX……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之女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
一堆满、蒙、汉的人名在耳边飞过,其实到目前我还没记住我的名字……但是最后居然发觉是在叫我!实在是这个名字太长,最后又有叶末两个字所以耳熟……
我跟着别的几个被叫到的女孩们,看她们都一脸欣喜地毫不意外被单独叫出列,完全是有思想、有抱负、一片前途光明的幸福样子。看来这些都是走高层路线的秀女,家里早已打点好了未来。
大概三十多位的秀女中除了我和另外一个女孩是正蓝旗的,和几个白色胸条的,好象别的都是以黄色胸条为主,这里面就有那“容姑娘”和“玲珑”姑娘。
我这胸口上的碇蓝色胸条岔在这片黄色里显得那样夺目出众,秀女们的眼光齐刷刷打量着我,象是没有想到远在天边的刚刚被皇上纳入旗籍编制的漠北蒙古这次居然有送秀女进京,更没想到这个秀女居然能在这盘根错节的的宫廷里插上一脚关系……嘿嘿,通天的关系……我也没想到哇。
一行人婀婀婷婷地跟着一位公公从神武门的侧门而入,过顺贞门进入了御花园钦安殿北边的一排庑房,记忆中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那排庑房每个号房门口卷着一个夹帘,门口各站着一个公公两个嬷嬷。呵,看来马上是要开始真正的“初选”了,我们这批算是走后门进的吧,没有太大意外估计都会过……唉,看来古今皆同啊,以前就听说神圣的高考有舞弊的,这“选秀”貌似也有“暗箱”。
最让我高兴的是看到那个如今圆滚的象个大阿福一样端坐在最前头的案后的一个有品级的主管太监――乾清宫的万福!十年不见这身材是更见福气,象吹气涨大了一圈。
我玩味的睇着他,这御前太监不好好的呆在上书房圣上跟前侍侯,却狗拿耗子地逾规越纪跑到这来当判官。
呵……原来这番安排。我说呢,我这早被某人吃了的不纯洁的身子可怎么通得过那繁琐细致的“初选”,看来当今圣上特派这人来给我放水啦。
比女人还尖的嗓子象唱腔一般高叫着秀女的名字,分成几组,每一组进一个房间,却单单漏了我。
万福拿了个册子仔仔细细地核对了我胸条上的编号身份名字,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两眼。
“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他吸一口气继续道:“之女……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脸上的肉随着我的名字一个个吐出也跟着颤动……十年了,他身上多的肉可不只十斤。
我欠身给他行着标准的宫礼(眼睑下垂,微微颔首,上身挺直了曲膝),他小眼睛含着赞许的光芒:“作为蒙古人,姑娘的宫礼谁教的啊,不错不错……难怪……”
“回公公,是全公公这次在多伦诺尔教的。”我敛着眉恭谨地答道。小全子现在应该算是这福小子的顶头上司吧,提他名字准没错,万福此问不过是对下我的身份而已。
“哦……这就难怪了,很好很好!”只见他在那名册上用笔画了一个圈,收走了户部发给我的,作为秀女每人都有的牌子。
这就……过了?哈哈……我终于在古代尝到了特权阶级暗箱操作的甜头。
万福看我一时楞在那对我眨了下小眼,老神在在地说:“你刚刚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体貌端健,优。”
*
御花园钦安殿。
上千名秀女今夜入住御花园,一部分在钦安殿,一部分住延辉阁和东北角那边的最近几年刚刚修整出来的明代宫房。
我所在的正蓝旗籍秀女被分在了钦安殿。
经过整天的一系列的体检、询问等劳累了一天的女孩子们又聚集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可没了早晨初进宫时故意收敛的矜持,各自寻亲访友叽喳个不停……终于有了青春时期该有的性情了。
因为同属一旗,可能很多叔伯宗室都各自有有千丝万缕的裙带等关系,在京的官员千金好象基本都认识大家友好的互相招呼着,诺大的宫殿里说话最大声的铁定是京籍的秀女,一些外地旗籍的千金,哪怕你父亲贵为巡抚总督,看起来都比较不那么合群,显得稍微寂缪。
唉……首都果真古今皆同,“排外”的习性三百年不改啊……
我打开刚刚领到的被褥枕头,在靠墙的已经垫了一层厚厚的绒毡上铺设我的睡觉行头。
“您也是京城的么?”一个瑟瑟的细音传来,大殿里太吵,一时以为是叫别人,转头过来……好一双剪水秋瞳……
绝对美女……在现代古代两个时空形形色色的美女,我见过的数不胜数,我家不就有一老一少两个美女么,加我三个……可这个女人的美只看眼睛就知道是极品。属于那种柔弱得一看就让人顿生爱怜的,比林妹妹多几分娇媚又比宝姐姐少几分世俗。
我叶茉儿也自认为是个美女了,可是在她面前就象星星遇到了明月顿然失色……
她也是秀女呢,如此出众,如果烨儿见她会不会……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象一滴墨汁滴进了池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散放开来……我发现……我妒忌……妒忌这个还不知道名字的美女。
喜猪
一朵花开需要多长的时间?
看着她笑吟吟正对我说着什么,一时我恍惚了下,迷失在她那犹如花开的甜美笑容里,失去了时间……
她那胸牌上写着“山东巡抚张F之女,汉军旗的……”恩,我说呢,气质这么空灵娇柔,原来是汉家美女啊。
子曾经曰过:“食、色,性也。”可见美好的事物如美人……圣贤之人也是爱的,要不是自己深深知道爱着玄烨,嘿嘿……
女人啊喜欢观察揣摩别的女性的体貌打扮我觉得应该是正常的,譬如在现代的时候我在街上闲逛,我的视线总是飘向一些时尚婀娜的美女,反而比看异性的次数多,美人嘛,谁都欣赏。
不过,当这个“美好的事物”出现在以前一直以半个美女自诩的我面前,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我姓张,小字如妍。”连声音都象那百灵鸟,我的心彻底被俘虏了……如果我是男人的话……哈哈。
“见过妹妹,我来自漠北蒙古,叫……我名字很长,你叫我叶茉吧。”同她说话我的声音也轻了许多。
“漠北蒙古?听你官话说得这样好还以为你是京城人呢。”她眼睛微抬瞥了下我还未取下的胸牌。
“这个……”我正想着该怎么说起……
“茉儿!你在这里啊,让我们好找!”还没见到这人影我嘴角就已经弯了起来……这人未到音先及的性子准是那额真!
果然,一蓝一绿,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兴奋的立在我身后,正是那额真和她表妹。
“我们到前殿门了,外面虽未见得景致只闻得花香,应该是个花园。我还看到了西边那片火烧云下的宫殿,金灿灿、亮晃晃,如在画中,唉……可惜门口有公公不让我们再过去。”额真一脸憧憬,语速极快。
“那个是自然,这里就是皇宫呀,天下最美丽最神圣的最吸引人的地方。”如妍颔首微微笑道。
额真看她一眼:“美丽是美丽,可也不见得能吸引每个人都愿意住在里面,我就……”
“那叫天一门,外面就是御花园了,宫禁内苑肯定不得让你们随意进出的地方啊,除非啊,哪天做了娘娘,呵呵。”怕她的无心说出些忌讳的话来,我赶紧岔开话题。
“你怎么知道叫天一门?敢情你刚刚也偷着跑前头去了?啊,也不叫我们!”额真嗔道。
一道清凉的眼光觑过来……如妍似明白了什么悄悄打量着我,看我窘在那,心下更是了然:“刚刚你们两个没来的时候,早有公公来殿里宣告不得出那天一门进御花园,那边即是宫禁,叫大家好好呆着不得到处走动。”
我感激地睇她一眼,看她神色自如为我解围,说得又滴水不漏。是啊……刚刚大家都是分几批进来的,谁也不知道是否有一个公公来说过这番话……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啊。
可是只要是谎言就有穿帮的那天……我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
月亮初上宫墙,星儿点点稀疏。
跟着万福离开那今夜热闹无比的钦安殿,出了这御花园,转东甬道向南而行。穿着软底的鞋子静静地走在这两边朱红夹墙的长甬道上,宫灯把我的影子拉得斜斜又狭长。
刚刚正在和几个女孩儿说笑间殿门来了一个小太监传了我出去,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但是在东南角这片姑娘们的几十双冷眼的侧目下离开钦安殿,那滋味还是让人头皮发秫。
她们会觉得我骗了她们么?会不会失去刚刚获得的友谊?下次遇到她们我该怎么说?我不想她们把我当“走后门”的人看待,虽然事实如此。要么说我宫内有亲戚?的确有亲戚啊……喜儿、烨儿不都是我亲人?
嘴角嗪着一朵笑,一路思度着,当停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乾清宫东侧门。
日精门下正在站着一个人,似已等候多时,见我们到来,提前几步出了那门檐下的阴影迎了上来,灯笼的红光映上他已带深深的岁月痕迹的脸,正是当今乾清宫大总管御前总管太监全公公。
待万福哈着腰请了安,交了我这个“差事”退下后,全公公一整冠服就要给我行扣礼……我拉起了他,指指我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他会意并叫我跟随:“娘娘跟老奴来,皇上现在南书房。本来差人去钦安殿那会儿已经得空,刚又收到黑龙江将军的八百里快报,现在正在和几位大臣处理呢。”
黑龙江……现在是康熙二十四年,哦……应该是雅克萨的军务事情吧。
“皇上最近都忙到戌时?”这次我们走的侧门,刚刚一路行来,见各宫门紧闭,已经下了钥应该是过了宫禁的时间了。
“有时候是亥时才回宫。”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皇上叫老奴在他回宫前先带您去看一个人。”
过回廊往西……西偏殿的厢房……“瑞喜轩”,门口高挂的四簇宫灯下那几个烨儿当年手书的蓝底金色字儿,此时象烧红的烙铁一般烫着我心底那个最软最软的角落。
就象昨日,那个小小身影还嗲声嗲气儿地缠着我叫我不要拿走她的兔宝宝宫,她会乖乖。我还记得她最爱那双绣得有小兔子耳朵的袄鞋,曾经一个时辰内告诉我几十次:“妈妈,看我脚上长出兔子了……”
我的宝贝……妈妈回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一阵轻风从长长的芜廊迎面穿来,吹乱了我的发也吹凉了我面颊上的泪,仿佛在轻叹。
全公公唏嘘着帮我卷起了夹帘,我抹了抹脸,稍微整理了下头发,对着全公公感激地微微一笑,带着满满的期待加上几分忐忑进得这阁室。
暖阁里还是当年的陈设样子,小有变化,半卷着轻绡纱幔和屏风隔断出一个套间的样子。转过屏风就是她当年的闺室……
很安静……一个披散着如黑瀑般及臀长发的背影,她正背对着我趴在那案上看着什么,穿着月白的袍子象是刚被人从梦里叫起来的精灵。
模糊的眼望过去,烛台的火光在她身上笼罩出一圈光环……象天使,心的最深处我一直守侯的天使。
拿起侧面梳妆台上的一把珐琅柄的梳子,颤抖着手就在那黑缎般的发瀑上缓缓滑下……头发微润带着点轻香,似刚沐浴后。
喜儿,我的女儿,这么多年都是谁帮你梳发?晚上谁给你掖被?夜半醒来,有没有哭着想过妈妈?
她浑身一颤,却是不回过头来,只顾捏着手里的几只布做的玩偶兔子。
定睛仔细看那布兔子……是她四岁的时候拥有了第一个“兔宝宝宫”,我和翠儿、兰儿为了防止她晚上偷溜到兔子窝里去和小兔子睡觉,给她用布做的兔宝宝。每只兔子耳朵颜色都不一样,她一直当宝似的,睡觉必备……
可是她手捏着的这只怎么颜色不一?啊……我的宝贝在哭,随着她重重的呼吸,眼泪一滴滴的滴落在玩偶上,晕出深浅不一的湿濡痕迹,她在这里静静地哭着已经多久?烨儿之前有告诉她我回来了吗?
“喜儿……我是妈妈,我……回来了……”我心疼地嗫嚅着,几不成声。
对不起,宝宝!我错过你的童年,一个天朝皇家公主拥有的一个至少应该有母爱的美好童年,妈妈对不起你,以后一定补偿,希望还来得及……
她深吸一口气,轻飘飘地说着,象是在梦呓:“皇阿玛在撒谎,他说你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皇祖母和老祖宗也在撒谎,她们说你出家了,却不让我知道在哪座佛堂……”
“可我知道……你哪儿也没去,就在天上,每个月圆都会升起来的那颗最亮的星星上面,就在那里……每次我都要趴在栏杆上对它说,妈妈……我好想你……”
她终于哭出声来,抽泣得无法继续,听着女儿的嘤嘤细语,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酸意化作滚烫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我是一个母亲,不称职的母亲。
“宝宝……对不起……”拥着她的肩膀道出这迟到的歉意,母亲的歉意。
“我给阿玛说,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是仙女……”
我的天使缓缓侧过头来,小鼻梁微翘而又挺直,那是唯一遗传自我的部位。比她父皇还白皙的肌肤此刻因为激动透出粉嫩的晕红,排扇般的长睫毛下是那双盈满眼泪的红眼……象星星般的大眼睛闪过一丝惊讶和不确定,又上下扫了我两眼,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的样子简直和他父亲疑虑什么事情的神情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我不知道阿玛为什么要让你来冒充她!她就是她,我的妈妈谁也休想代替!”她变脸如翻书,不怒也威的气质十足十遗传了她爹亲。
我的宝贝发起脾气的样子还真有一个天朝公主的架势,凌厉的眼光能把人睇得发毛,在这皇家公主天成的威仪面前,如果真是个冒牌货,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我……却笑了,我骄傲的公主长大了,虽然在我心底一直定格着她小时候那个稚嫩的身影,可我更高兴看到现在的她……我的骄傲。
她看我在她一吼之下,反而笑得开心,眼泪都笑得流出来的欣喜,可不是装得出来得……一时怔住,呐呐地转头看向地面一时无言。
“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唱的曲子么?宝宝……”我轻轻哼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把袂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熟悉的调子象似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她心形的小脸蛋蓦地发白,刚开始她嘴巴张合了两下,就要跟着哼出声来。但过了会又转头仔细端详比对着我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不感相信地捂住耳朵摇着头,开始发疯。
“不要听,我不要听!定是皇阿玛教你的……我肯定是在做梦……你不是她!你不是她!”她眼泪横飞,自言自语地喊着,似想给自己催眠眼前这一切不是真实只是幻境。
刚刚还说她有公主的气质了呢……此刻看她耍赖横泼的样子,分明是这个小妮子小时候得不到想要的玩具在几个姑姑面前蛮横的样子重现。
老妈才走了几个月你就不认娘亲,找死啊……顿时气从胆边生,收起了笑,脸一沉,把那珐琅柄的梳子“啪”地拍向那案几,做起了那恶母亲。
“喜猪!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老妈从今天开始就回来了!别以为有你那纸老虎阿玛在我就不敢收拾你!我告诉你,喜猪,不管你今天认我不认……”我怒道。
“你!!!刚刚你叫我什么?叫阿玛什么?”她突然急急插进话来打断我。
“喜猪!纸老虎!”我没好气地说着,哪怕你现在有公主的气势,不还是我女儿么,就不相信收拾不了你!
象是睡醒了般,她眼睛又重新凝聚出光彩,把我拉到案桌上的另外一头,那里整整齐齐码排着七、八只布做的小兔子。
她微喘着气,期待地看着我:“你知道哪只兔子是妈妈给我做的么?”
“红耳朵的!”我扫了一眼,指着那只比其他兔子看起来外观都旧的布兔子,上面点点斑痕。唉……心中吁叹,是喜儿的泪痕吧,可怜的宝贝。
“你可知道这红耳朵的来历么?”她全身一震,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我,小心翼翼地道。
那年……不擅针线的我偏想学着翠儿给女儿做只兔子,都快做好了已经缝到耳朵部分了,喜儿蓦地在身后叫了声“妈妈”,于是……就多了只红耳朵兔子了,她看做了错事赶紧乖巧地认错,还叫我不要告诉她阿码。
想到这里,我吸吸鼻子,深深看着她道:“被一个小坏蛋吓着了,针刺破了手指……所以,你翠姑姑索性就用红染料给盖了它。”
“哇……”她听到了这个一直期待着的答案,再不扭捏矜持,扑到我怀里,象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哀哀痛哭。
“妈妈……妈妈……”她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吐出这两个我期盼已久的专有名字。
这两个字……一直压在我胸口,好重啊。此刻听我的宝贝叫了出来,心里的沉重也仿佛得到宣泄,就算刚还有丁点儿委屈和气愤现在都如烟云飘散。轻拍着女儿的背,眼泪一滴滴滚落在她发丝间……犹若朝露。
“只有妈妈会叫我喜猪……也只有她敢叫阿玛纸老虎。”她抽泣着低声道。
我抬起她的脸,拭去她满脸的泪珠儿,睇着那兔子般的红眼睛:“女孩儿是不能哭的,哭多了会……”
“嫁不掉的。”红红的星眸溢着暖暖的笑意,她和我异口同声地说道。
“乖猪宝宝,妈妈不在的这些年你阿玛对你可好?”给她掠了下脸颊旁被泪水濡湿了的一绺青丝。
“也好……也不好……”此刻她眼珠滚动着想了下说道。
啊……烨儿竟然对她有不好,象母鸡护雏,作为母亲的我顿时和宝贝女儿站成同一阵线准备控诉那个不称职的父亲:“阿玛对你哪儿不好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抱怨道:“四个公主中就我要天天和弟弟们去毓庆宫入学,寅时就得起床,天都未亮,别的格格却睡到太阳公公露了整张脸都可以,妈妈你说这叫对我好嘛?”
原来是这个……见这小妮子对我撒起娇来,不想上学?想烨儿对她这番要求应该是好事,明摆着把喜儿当作阿哥养嘛。
“那你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我板起了黑脸说道。
寅时……凌晨4点,好辛苦,是早了点吧。不过对子女的教育是个漫长的过程,绝不能此刻一时心软姑息她的懒惰,早点起床没什么不好……嘿嘿,虽然我也常常起不来。
“不要,今天晚上妈妈得陪我,我要听故事……这么多年了,妈妈肯定有好多好多故事……”她眼睛晶亮,瞥向我现在还穿在身上的秀女衣服。
完了……我是一向知道她死缠烂磨的个性的,要怎么给她说……还是继续做黑脸好了。
“不行!你必须明天一早起来,不然给阿玛怎么交代!”
喜儿却蛮不在乎的瘪了下嘴角:“妈妈回来了,阿玛自然就是只纸老虎,我知道妈妈最疼喜儿了不舍得我挨骂……嘻嘻。”
当这母亲的心迷失在女儿甜蜜的娇语里,逐渐软化成一滩稀泥……却没有发现她们口中的“纸老虎”此刻正悄悄伫立在屏风后面,仔细地听着母女的对话,烛光下,眼里盈满一种叫感恩的东西,莹莹生光……
菡萏
庭前春逐红英尽
舞态徘徊
细雨霏微
不放双眉时暂开
-------李煜《采桑子》
绚耀的晚春阳光下,一望无际的碧绿铺在水面,纤细的绿茎吐出的粉嫩含苞迎风摇曳,一缕缕轻风狭着点带着荷叶清润香气,在浩淼的水面上低迤而来,带出许许清凉意境。
我现在踏上的土地不管在宋、辽、元、明、清朝还是在现代的中国都是最神秘的地方……西苑(三分之二的地方位于今天的中南海内)。
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虽不是智者,但偏爱这水。不过大抵是因为人懒的原因,打小不爱爬山,爱山的人越高的山越能激发征服欲,我却每每出师前心发秫,往往绕道而行。一想到现代美景我脑海里总是出现的是九寨沟、亚龙湾等和水有关的景色画面,甚少有山。
金鳖玉垌桥和蜈蚣桥把这青碧澄蓝的“西海子”分为三大主体……北海、中海、南海,各部楼宇错落、绿树纷呈,处处碧波荡漾,山水连天。
出万善殿,我们一路往西来到这中海子最美丽的一处景致――水云榭。象是一个浮游在水面上的亭子,仅仅北边以一纤巧的白玉石浮桥与半岛一样的中海岸边相接。四面环水,视野开阔,一些个半开的、全开的、带苞的、怒放的莲花星星点点密布在水云榭的周围,让这座以金、红为主色的琉璃般剔透的亭子象最大的一朵绽放在这“海子”里的“繁花”。
“那北海子琼华岛上的大白塔还是三年前修好的,六年前那次地震皇上和老祖宗为了避震入住了景山三日,当时宫里朝廷都有人散播是因为执意撤藩而引起的天怒。当时白昼晦暝,奴婢在通洲的亲人亲眼目睹地裂成渠,流出黄黑水及黑气,浊气熏天……”
“翠儿你说的是实情,不过,皇上果真是圣君,福佑我大清,再苦再难的事不都解决了?就象宛仪重归一样,那白塔不也复原,三藩终究也平了,台湾也收了,我大清只会越来越强盛,天佑我皇!”她说得激扬顿挫,一点都不似一个出过家的人。
好个天佑我皇,坐在这亭子里的我,心也跟着飞扬……飞扬到那个正在西苑的勤政殿里会客的“他”的身上。今天要来觐见天朝皇帝陛下的是几个欧洲来的使者、传道士,其中就有……俄罗斯的使臣尤里.阿列克谢维奇大公。
*
一大早,全公公我来到这西苑中海西头的万善殿。这里原为明代的崇智殿,笃信佛教的顺治爷在世的时候常常在这里静修,特书“普度慈航”挂在殿门,殿内供奉佛像,宛然一个庄严的宫内寺院。
只是没想到全公公口中那个以苏麻喇的名义在宫内出家的会是她――静妃。静太妃,顺治爷的逊后。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全公公来做了安排,还是她现在真的心静如水,一心修行,看到我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丝毫不意外,只是指着身边的兰儿:“把她带走吧,错投我门近十年,既然旧主来了,今日原璧奉还。”
不待我们再多说一句话,她径自眼观鼻,鼻观心地念起经来,细听……还是那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翠儿把身着“海清”的居士打扮还懵懂着的兰儿,拉到侧殿,开始叽叽咕咕地咬起耳朵……
静太妃面色安详,穿着出家人的“五衣”,却是带发修行,十年未见,发已半白,有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味。她许是真的看破了这世俗的红尘……
我晒笑……对一个坐过金鸾殿宝座的她,到幽居御花园几十年的她,还有什么看不透呢……看不透的是自己而已。
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太多太多话想说,临走却只是一句:“谢谢。”轻飘飘的一句感激如烟般,生怕打扰她的功课。
“菩提萨剩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好庄严的偈语,清晰又有节奏的念经声不断传来。不过,我的心却没有因此而平静,因为这句经文象卡了带似的已经重复多遍念诵……原来,她听懂了我的感激。
*
回过神来,仔细听着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已经二十七、八都嬷嬷样的老丫头在拌嘴。
“宛仪身上的衣服怎么还是十年前的,翠儿你们是怎么侍侯的。”
呵……还是犹如以前,嘴快心直的兰儿的气焰一向盖过跟她比显得娴静许多的翠儿,想必静妃也是受不了她的性子,巴巴地望着有人接她走吧……哈哈。
“我现在还是秀女呢,刚过了初选,再说我认翠儿才两天,哪能这么快就做好新衣裳,以前的不也好好的,我念旧,呵……”
瞅着翠儿平白一顿数落,委屈地向我看来,赶紧帮她辩解,她这些年侍侯那刁钻黏人的喜儿也辛苦得紧。
“秀女?”兰儿朝我打量几圈:“唉……要不是我一眼就认出这说话腔调,神态气质,跟以前完全一样,是我们的主子回来了,要不怎么也不能相信,为什么我们都老了,就宛仪却越活越年轻了呢?”
“还不是我告诉你的,这下讨好卖乖都变成自个儿的了,马后炮。”翠儿忿然,接着道:“不过,为什么要宛仪选秀,难不成皇上想通了,这次要让宛仪做皇后?”
皇后……我真没想过,也没想当,论家世、容貌、德工,都轮不上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的人,我甚至连个妃嫔也不是呢……早就知道自己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心还是隐隐作疼,烨儿这次对我会是什么安排?我期待……
“做皇后有什么好的,钮祜禄贵妃好不容易争来个皇后做,不过半年,不也……”兰儿看看我见我脸色不太自然,嗫嚅着:“不管这话是不是大逆不道,十年前在您去后,我和翠儿都私下说起,皇上命硬……如果……如果宛仪当初没有答应皇后换……”
我一把过去捂住她的嘴巴,天……这个可是能在这个地方随便说得的。
我心里也隐隐感觉也许连烨儿自己都是有点信自己命克亲人的,比如……不用比如了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的例子,也许也只有命大福气更大的老祖宗能与之硬碰而不伤毫发。
至于我,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是也不能公开么,娇小乖巧的喜儿、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婴儿……女儿还能偷偷地认我这个母亲,可是儿子……重新回到这个时代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如今有了引子被慢慢拉扯出来却是一颗赤裸裸的母亲的心,愧疚的心……
烨儿,我们这样的安排对儿子当真最好么?
“不说这个了,都是以前的晦气!老惹宛仪伤心,现在不是否极泰来,有您在,一切都将重新好起来。”心细的翠儿见我神伤,插开了话题,“前儿个,毓庆宫的太监小柱子说太子做了一篇文章,叫什么我也记不住,不过太子太傅内阁大学士王锛力在皇上面前赞扬,皇上还赏赐了太子几只新贡上来的宣笔。”
“那可不是嘛,太子满周的时候抓周可是抓的笔,文章当然是一等一的好罗……哪象我们家喜丫头呀,好好的什么不抓,亏我绣了好几天的漂亮香囊,结果却抓了只猪!”
“哈……”兰儿忽然来的一句话让我立刻笑喷。
叫她喜猪可不是随心所欲乱叫的,我们家公主满周的时候,我和几个丫头费尽心思想让她抓上点比较淑女的东西,特地准备了漂亮的刺绣、彩色封面的书、玉石笔杆的毛笔……她偏视若无物,张开肉乎乎的小手就朝那烨儿一时兴起放进去的面捏的十二生肖抓去,抬手起来就是一只憨态可鞠的猪,还径直往嘴巴里塞去……
这人啊,还真说不得……远远见全公公急急过来,后面正跟着个着香色旗袍淡黄色比甲的跟屁虫……我家猪。
*
让全公公冒冷汗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估计当今天下少有人能做到。
我闷着笑只是跟着一路喜滋滋不停说着话的女儿一路行来……
过中海,到南海转乘早已等候在那的一叶船头雕龙头,带着个亭子般舱身的船,向碧波浩荡的南海而去,我们的目的地――瀛台。
这座孤零零地在南海中如拨地而起的小岛近代历史上却是以囚禁戊戌变法失败后的光绪皇帝而出名,其实在明末一直以来,这里是皇家最爱的避暑之地,也是烨儿多年来一直喜欢来垂钓、看烟火、赐宴王公宗室等活动的地方。
今日皇帝招待来天朝觐见的几位欧洲使臣、传道士等在南海瀛台涵远殿南边蓬莱阁,看这日头正式晋见已经过了,该是叫我过去用膳的时辰。
全公公自然是路上遇到这牛皮糖,甩都甩不掉,只好一路带着过来罗,不过这样子诡异,我带喜儿和她老子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还是……另有隐情?
“你今儿下午翘课已经是不应该,我还没有答应你以后只上半天课,再说你阿玛也不见得同意。”
“翘课?罢课吧?妈妈你不知道那,下午的功课基本是阿哥们喜欢的骑射,女儿这个没多大兴趣。”
转弯了,瀛台南边修成船坞码头一样的迎薰亭的琉璃瓦折射出夕阳的光芒,对应着背后那片依岛势而建的宫殿群,殿、楼、阁、亭、台、高低错落……那红墙金瓦可比“瑶台无尘,千里澄辉”,暮色中一片琉璃的世界。
“小心!我的小祖宗哟!”
上岸的时候,喜儿拉走了船头边上刚刚探出头来的一只新荷,用力过大,使得船身晃悠了下,吓得全公公赶紧拉住她。
“看!西苑的荷花连花苞都比御花园的来得大……”
后面的话消失在我扫过去的一记冷眼中,都多大的孩子了马上要及笄了呢,还这么孩子气,不过心下也微生愉悦,看来她老子还真是宠她,在这宫规森严的宫禁里还能保留爱玩爱闹的孩童习性。
“少折腾你全公公拉,安分些罢,好好走路。”
“哪有折腾他老人家,你看、你看……他明明在笑!”
瞅着老全五官都快挤在一起的模样……呵,是在笑,哭笑。
*
蓬莱阁,处于瀛台岛最高的位置,两层的建筑上的楼上摆着几张已经铺设黄缎的并排放着的大漆木桌子。一个个带着保温的黄缎子盖子碗、盘已经整整齐齐码好,静等主人垂青。
终于明白了老全一路苦着脸的原因,原来不仅仅是私人的皇室家宴,皇帝陛下的身旁正立着一个尊贵的客人――沙俄的使臣尤里.阿列克谢维奇大公。
这个倒不奇怪他一路不说原来有客人,要是这牛皮糖知道有个外国使臣在估计更是粘得紧,不过我这个心软的母亲的纵容下也没甩得掉了,皇家就是这样奇怪,普通人家亲生骨肉要和老子吃顿饭的“天伦”在这里要算“恩赐”,要经过允许才可。
伟大的公主殿下一踏进这金碧辉煌的蓬莱阁阶梯就开始一改刚刚的顽皮淘气,出现少有的安静。呵……原来她也会知道什么叫“怕”呀,不是说里面那人是纸老虎么,我真还以为初生牛犊不怕那“虎”呢。
“杰……杰西!”
尤里那傻孩子今天一身穿戴得齐整、簇新,还有模有样地夹着一顶帽子,看到我梳着旗髻,发黛如云,踩着莲花底旗鞋袅袅婷婷而来又张大了着本来就不小的嘴巴。
“咦……有洋人……还挺傻的。”
身后露出来的那个头在看到那金銮宝座上的“老虎”不悦的眼光,“嗖”地缩了回去。
全公公一直把我们带到皇帝陛下身边,烨儿示意我和喜儿一人坐他一边,他好似对那直勾勾看着我们进来的尤里似若不见,待得我和喜儿都纳入他“羽翼”,安稳坐好后,只是轻轻道:“撤盖。”
旁边等待多时的内监利落地排着队依次地揭开一个个碗盖,在一溜儿地轻轻退了下去,只剩下全公公和几个近侍太监。一时间楼里各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孔里钻来,对那金黄色案子上的菜色我只能以“色好、香郁、味美、形美”四个词语概括。
“叫他坐下先吃吧,不必拘束。”他轻轻拉过来几盘子我爱吃的菜到我面前,我瞅着他不动声色的脸,感动非常,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尤里缓缓坐到内监给他端来的一张铺有红色天鹅绒软垫的凳子上,仿佛回过神来,突然象是领悟到什么:“杰西,原来你果真是中国的皇后!”
“噗!”含着的一口汤喷了出来。
“他说什么?”烨儿有些恼怒,叫人把我面前的汤碟给拿走,把他自己的那一小碗用来饭前暖胃的元参汤推来。
“他啊……说……天啦!杰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我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总不能照实说吧。
“什么国家来的啊,这个人不但傻,还真可怜……”尤里顿时激发了喜儿的同情。
烨儿微晒,只是叫内监把几盘色香味好的精致美食多放了几碟在尤里面前,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刚刚那个理藩院做翻译的笔贴式,好象并不能完全听懂俄国使臣的话,你帮我说说……”饭后照例是吃点心、喝茶,该谈点正事了。
原来烨儿单独给予尤里在这皇宫内景致最好的地方赐以盛宴的目的果然与目前蠢蠢欲动的漠西蒙古准噶尔部有关……
尤里自然不会出卖国家机密,信誓旦旦沙皇陛下绝对不会搭理想与天朝分庭抗礼的漠西蒙古云云……这套外交辞令连我都不相信,那些个美女是送谁的?他那日那几车皮裘又是拿来做什么的,开展国际贸易?准备做个“小倒”?
不过我们的皇帝陛下倒象是确信不疑,频频微笑点头,十分赞许沙皇的英明决策。
唉……越听我越累,唉……政治……我无心驾驭也驾驭不了,只好静待他们表演。
谈了些法定的外交谈话应有的各地风土人情,还有些皇帝陛下感兴趣的沙俄地理物产。最后,好客的天朝皇帝允许俄国使臣可以在繁华的北京逗留数月,还安排理藩院官员带他到处参观让他充分体会天朝的富足繁荣,这最后突来的意外恩赏倒是真令尤里高兴的双目生光,连连高呼万岁,谢恩。
“这人傻点倒有福气,有人带着在宫外玩……”喜儿忿忿但是只敢小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个女儿口中的可怜的“傻子”也不懂喜儿说什么只是呵呵地乐着,沉浸在自己美丽的东方之梦中遨游,不知想到什么,嘴巴张得更大了……
喜儿仔细端详他象是在研究一个宋窑瓷器,半天得出个结论:“妈妈,他果真是个傻的!”
湖上一阵带着荷香的微风轻过,撂起她一缕青丝,她手上正玩着刚从那湖边采来的荷苞,正象她那莹白玉润的脸,不点自朱的唇……
谁家女儿初长成?
“她象菡萏。”我拉了下她老子的衣角。
“什么?”他看向我指的方向,明了。反握住我手,对我轻轻一笑,“象你。”
菡萏,是刚出蕾半开的荷花花苞……香起绿波间,静待西风展。
可,谁将会是她的西风……
龙门
花深红,花浅红。
桃杏浅深花不同,年年吹暖风。
莺语中。燕语中。
唤起碧窗春睡浓,日高花影重。
――――《长相思》
“那丫头霸占了你两天了。”灯光下他的侧面半隐半显,旁边叠起老高的折子已经去了一大半。
静静地陪着他在一旁看书的我一怔,才回过神,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乾清宫里这西暖阁,如今重新摆设进紫檀金漆的案子,置空已久没有人气的阁室此刻又燃起了新制的沉檀香,案桌上的珍贵的钧窑葫芦瓶里插着几只今日刚采自西苑的含苞荷花……我和女儿的手笔。
这个房间虽然还保留着过去的所有陈设装饰,但前天我踏入这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孤独和清冷,那过去的十年好似这男主人也再没有光顾过这里。
不过,如今这男主人嘛,估计以后会长驻于此,他最爱的那张侧面镂空的紫檀填漆书案不是都跟着主人的足迹“顺”过来了?
“喜儿下午的功课不可废,可以不学骑射,但得另加音律、天文、绘画、蒙语……”天啦……乖猪宝宝真的不是妈妈要故意害你,饭后只是稍微在你父亲面前为你争取点自由的权利,却弄巧成拙。
一句话惹来的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说,我恨恨地瞪视着他,希望他能看清楚我眼底燃起的愤怒――为喜儿即将面临那比那高考还黑的悲惨命运而控诉。
“里面选一种感兴趣的来学习。”他合上了最后一张折子,声调平缓。
“说话不要说一半啊。”我觑他一眼,似嗔非嗔。心下却暗喜,本以为喜儿就此失去自由要被培养成十全“超女”,大清朝的万能公主。
“免得她有时间缠着你,哼。”看他眼里流转着蕴怒的深色暗潮,呵……这两天一回宫来就被女儿缠住,夜夜陪她讲我的“故事”,她也翘了两个下午的课了,貌似……她老子有意见了,喜儿……你守信的妈妈今天暂时沦陷,等你老子心情好的时候再为你美言。
呵……对付这突然变大十岁的女儿的娇痴耍赖我有时候心有余却力不足,可是对付她老子嘛……
立刻换上一副娇媚的笑颜:“皇上,今儿累了吧。来,妾身为您更衣,松松筋骨吧。”
那人却定定地睇着我,稳坐如松……是不是这表情太花痴了,前后转变得太快。
我对他眨眨眼睛,抛送着爱的秋波……记得现代有人说我最美的就是我的眼睛,电波十足的丹凤眼,以前还未来得及勾引过别人,就从自己老公身上下手把,实验下……
他怎么还是死板着身子,这样叫我怎么帮他更衣!难道想比定力?我瞅着他黑黝黝的眼,捉摸到里面转瞬即逝的一丝玩味。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自己去就山”……我可是叶茉儿!可不是自小生长在宫禁,受重重礼教约束的女人,而且勾引自个儿的男人嘛,当然可以不择手段!想想……以前看的影片“真实的谎言”那女主演是怎么勾引她的老公的……哈哈,首先……
奉献上我的红唇,缓缓贴近他的脸……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似在期待……我拉开嘴角甜蜜地对他一笑,唇瓣却爱抚过他光洁的下巴,轻轻烙在他的喉结……满意地看到唇触及的地方微微抽动了下,呵,他在吞口水么……
你不要我帮你更衣,我自己更自己的好吧……对他微微一笑,虽然是老夫老妻了,和他多次袒裎,但是这样勾引他还是第一次,而且是以茉儿的身份,不是苏麻喇。
那影片怎么着来着?恩……越慢越好吧,微抖着手慢慢解开我袍子上的纽扣……大着胆子用视线勾引他并与之胶着……
他怎么还是坐得住?哼,最后一招,我就不相信你没有反映。
除掉自己的外袍、中衣……只剩那遮掩不住高耸春色的肚兜一样的里衣,恩……没有钢管……那就……
把他衫下颀长的腿做暂时借用罗,微微对他吐出一点点粉舌,脸上生晕,在他腿上暧昧……
“啊……”是他在叫么?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紧搂在怀。他辗转地吮吻著我一再挑逗他的红唇,继而袭向下面那高耸的雪色甜蜜,彷佛饥渴已极,他近乎疯狂地索求着,时咬时舔,逐一含住了它们,吻得它们更加红嫩敏感。看着他额上那遍布的点点汗珠,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渐渐地粗喘了起来……原来他一直在忍耐而已……
欲望彷佛烈火般燃烧开来……
由他的手和唇制造的眩晕中清醒,我已经全身赤裸地跨坐在他的怀里……兀然间感觉到有一股炽热的力量抵住自己,往下看去,只见他羞人的偾张顶端正磨蹭着我娇滑的水蜜,渐渐地,我感到腿间泛开了一层湿意,他的亢奋也粘上了些许的软香湿腻。
“恩?小妖精?”他轻轻闷哼着,贴住我的脸,渴望地望着我。
我熟悉这种感觉,他在等待!他在等待着……进入!一时间,我的心也充实着满满的暖流,俯在他的耳际轻道:“小妖精想要你。”
他的眸子顿时释放出炽热,正如此刻他下面的另外一种炽热深深地贯入了我。
“恩啊……”烨儿狂热的动作带出了我情不自禁地呻吟,太羞人了!我都不相信那娇腻软细的似快乐又似痛苦的声音是出自我口。
“烨儿……明天初选后的秀女进宫呢,我要去应卯……不能太晚睡,今天最多……一次。”突然想起要紧的事情,我可怜兮兮地说。
“闭嘴!女人!我已经后悔让你去了!”他嘶哑着声音抗议我的不专心。
“烨儿……刚刚不是我叫的,你要忘记。”
他的回答却是以唇封缄,抽送律动得更加有力……麻热的快感迅速地掳获了我全部感官,除了……耳朵当真听到那真是出自我口源源不断的娇软呻吟。
*
“今儿……你们能站在这个最尊贵的地方,你们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在这十余天的考察后,一旦那最后的圣恩降临,您的未来就会尊荣无比!男人的无上荣光莫过于那恩科殿试,而作为女人的最高荣耀不也就是能把终身托付给那天下最尊贵的主子!”
御花园西边储秀宫后的一大片开阔的场地,今天密密麻麻站满了五、六百名初选过后“留牌子”的八旗秀女。此刻,都摒息敛首静立听训……
清宫选秀历来是户部主持,但待得这初选以后,秀女进宫后考察的内容和将来的命运却基本是掌握在内宫里的BOSS们手上。秀女们各施百般才艺,而这评委嘛自然由后宫里的太字辈BOSS、皇后、甚至一些高级妃嫔来充当。每次考察的内容都不一样,均由皇帝或者皇太后临时起意,比如这次就需要除了家世、德行、容貌、体格的必考科目外还增加了才(诗词文学)、工(绣功)。
当然最后有决定否决权的是皇帝,那些个评委最终的考察表也只是有权利选拨出最优秀的女子最后相当于“殿试”的那天奉呈在皇帝面前以供钦点,至于能不能影响皇帝看得上,就看造化了……不过就算皇帝看不上不能进内廷主位,秀女们也落不了空去,还有一大堆衔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家宗室的阿哥公子呢,他们的婚姻基本都是由帝国最高统治者指定。
“茉儿,你怎么来这么晚,迟到可是要扣‘德’的分的。”身边的额真低着头小声地说着。
听着那内务府的公公拿腔拿调地发表着犹如“开学典礼”致辞的东西,我昏昏欲睡……今日本人睡着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做运动,我又累又困。万福带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点了,看着一整幅名单就我名字上已经被划了个红圈……真是“出师未捷先出名”这场“秀”有点“做”不下去了。
“他有叫我可以不来的,等着最后一天就好……”恍惚着给她一个笑,我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想回去继续睡觉。烨儿果然英明,我信誓旦旦地要坚持贯彻这选秀游戏,他从来不信,今早就笑着不置一词,只是安排万福跟着,等着随时带我回宫。
此刻……我也开始不信,试想一个过去九点起床还赖床的人怎么叫她天天坚持四点起来。真是不亲历不知道,一经历,吓一跳。能睡到自然醒……在这里原来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
喜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老妈这次一定要施展百般手段说服你那顽固的爹亲,让你天天睡到自然醒。
沉浸在我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没有听到额真的话,好象她在问我……
“什么?”
一阵阵仿佛还带着晨露湿意的风从御花园吹来,抚弄得储秀宫后院那排古槐新发的嫩绿枝桠刷刷作响……好吵,风声盖过了她的,看她嘴形……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可……既然你们进得这天家的地方就应该明白天家的规矩!有的人来得已晚了还不知道规矩。”随着这公公的冷眼扫来……旁边的许多人也跟着侧目……是说我么?
我已顾及不到这许多,把头低垂,此刻头晕犯困,幻想着地面长出一张床,能让我趴会……
那阴阳怪气的公鸭声继续激扬:“不管你家世是王侯将相还是不入品的衙门小吏,想在这里自命不凡做千金,那是愚蠢!想把家里那一套拿在这宫廷显摆,那是徒劳!打今儿起,你们都是一张白纸,一切从零开始!那最后的圣钦垂青,你才是主子!而那时,你这张白纸才开始变成彩色――金色!”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动声调转高带着些许的嘶哑,充满着竞选前拉票的煽动激情。
这段话有如魔音灌脑,让我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这公公正在发表在这个时代少见的“公民平等”演讲,让我一时“惊艳”。是啊,就象“鲤鱼跃龙门”的传说,凡是鲤鱼能跳过龙门的,就可幻化成龙,从此青云得路,飞黄腾达。“选秀”对有的人来说就如一个“龙门”在这个时代唯一局部平等的能接触到皇室的天梯,有多少人能憧憬一朝幻化成龙成凤啊。
看身边的姑娘们,有的稚嫩,有的懵懂,有的自信,有的迷茫……龙门啊龙门,分割着两个世界,一边是飞龙在天,一边是鱼游潜底……化龙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鲤鱼终究一辈子也只能游离在龙门下的深潭。
鲤鱼的梦想……
青春的梦想……
她们的梦想……
我的……我的梦想?其实倒无所谓能不能进这个巨大华美的宫廷式金丝笼,跟“他”在一起做个平凡的民间夫妻说不定会更幸福,深信以烨儿的能力不做皇帝也能把我和儿女照顾得很好,不管是这古代还是未来……呵,不自觉地嘴角涡了朵笑。
恩,我的梦想……作为女人,不过希望能和爱人相守罢了。作为母亲……只求儿女能健康成长,岁岁平安……唉,这些个寻常人家司空常见的天伦,在这天家居然是奢望,我用命换来的亲生儿子,想起来就心揪的孩子,我就算见着了不也不能认么。我的梦想其实在现代而言就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正常的平凡家庭生活而已。
噫?怎么突然怎么安静……天空中除了偶尔的几声鸦鸣,那公公演讲完了?还是……
一辆金漆的软舆,被前后四名宫娥太监簇拥着,散步似地晃晃悠悠地过来,还没见到人,只听到脚步声从那西甬道传来,内务府的这几个识相的大小太监已经跪迎在地。
“奴才李贺年恭迎安太妃,恭请太妃金安。”李公公带着一群小太监巴巴地堆满了笑。
“免了!都起来吧。”一只攒珠络的莲花底绣花鞋子颤悠悠地探出软舆,李贺年和身边一个内侍赶紧上前几步虚扶了一把。
“茉儿,你看她。”额真把嘴一努轻道。
那初选的第一天“加塞儿”的正黄旗的富察氏正站在我们同排隔了中间隔了两个人,这女孩见太妃来掩饰不住眼里的欣喜和得意……原来她的后台果真硬实。想曾经的后宫绝对女主人太皇太后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在皇帝收拾了鳌党以后基本就不插手后宫事务,平日里只是弄花礼佛而已。现在后宫中宫犹虚,真正的“主事”的女主人是两名太字辈的大BOSS――一个是皇太后(顺治当年的第二个皇后),另外一个就是今天驾临这里的孝安太妃了。
孝安太妃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此刻见她身段和皮肤都比她真实年龄看起来年轻个十余岁,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团绣兰草图案的旗袍,整个人看起来雍容高雅但是不太亲切,那高挑的眉眼轮廓给人感觉过于严厉。
“今天太妃娘娘是来考察秀女的德容和规矩的,怎么却没有见到她们的‘规矩’?”
啊……这声音我好熟悉,是她?不会是自己因为缺乏睡眠困得生起了幻觉吧,记忆中她一向是清丽可人的,眼前这严厉冷漠的声音怎么也和十年前的她对应不起来。
我睁大眼仔细端详着孝安太妃身旁那个穿着贵气的妇人,看起来富态了一圈的她,冰冷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除了轮廓还些许相同,这神态气质怎么也和以前的晋敏大相径庭。是晋敏么?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感觉好象从来就不曾认识过你?
“还不都给我跪下叩见太妃?”李公公朝着我们这群因为初见皇家第一个贵人而不知所措的秀女们尖声训着。
大家战战兢兢地慌忙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宫礼跪了下去,一时间起伏不一,高低错落,参差不齐地或跪、或伏……
这规矩都不用考察了,贵族出生的或者族人进过宫回来教过她宫廷礼仪的此刻犹如鹤立鸡群,在还没有培训过的乱七八糟的秀女中那么出众。
我好歹也在宫里做了高级女官十几年,微微一扫,大概不到十分之一的秀女“规矩”还算那么回事,应该是专门练过……做得最标准的就有那正黄旗的两个丫头,富察家的和那个赫舍里。呵……原来今天演的是这出啊。
“要进这皇家的门第一就先得学最基本的礼仪进退,看来这次的秀女得好好练下规矩才行。”安太妃缓缓地说着,瞧着李公公。
“是是,奴才马上安排。”
“皇家一向是个公平的地方,做的好的就该嘉奖,做的不好的以后就努力。晋敏,你去给那些个礼仪得当的乖巧孩子一人一颗金瓜子。”安太妃说的时候却是只盯着李公公,见他会意地拿上名册子跟在晋敏身后而去,嘴角绽出了驾临这里的第一抹微笑。
“哚哚”几声鞋底子敲打在这青砖地上的声音,我敛首低睑,一双“双蝠捧寿”旗鞋从我眼前走过,又停了下来……
“赏!”很轻很轻的声音,犹如多年以前她对我说起自己的相公常宁时的轻柔感觉。
“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之女,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谢赏!”李公公一边唱点起我的名牌,一边示意我谢赏。
一颗冰凉冰凉的足金瓜子滚落在我的掌心……那么那么的黄,金色的赤黄,正如这琼台宝殿上的那皇家独有的金色琉璃,发出梦幻般的旖旎光芒。
吾宝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诗经・小雅・蓼莪》
不知道谁说过“大悲大喜之后,才有化浊为清的宁静。大彻大悟之后,会领悟那洞观万象的澄明。”
我经历过失去爱人失去亲人的悲痛,也体会过那失而复得后感恩和喜悦,一直以为虽没有看透万象的圣人心境那样宁静澄明,但至少自己能够淡定……
可没有想到原来自以为可以控制住感情淡定的自己,本以为在那心底只有针孔大的的东西现在居然决堤……那滚烫的激流……可以融冰。
这一切都要从晚膳后那幕说起,今天皇帝陛下破天荒的没有在南书房处理日益严峻的中俄边境军务和漠北蒙古改编后继事宜,早早回宫……
*
还没有任何正式名义的我,目前身份只算个“秀女”,此刻按照皇帝陛下的安排隐身在东暖阁书房的黄花梨嵌和田山子大屏风后面,泪流满面地听完了这两个与我血浓与水的“男人”的对话。
儿子……我的儿子正跪在他的父亲面前回话。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仅仅是母亲的直觉,就是他……当年我只见过一面的儿子。他已不若记忆中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小身子,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黑中带棕的杏仁眼,这个是遗传自我以前苏麻的蒙古眼睛的样子。乌黑油亮尾端系了一段红穗子的辫子垂在那顶乳黄色的东珠冠帽下。他那白皙细嫩的脸是鹅蛋形,和他姐姐喜儿心形脸不一样。此刻他习惯性地微微抿着薄薄的上唇,是因为紧张么?呵……这个特点也是遗传自我紧张时候的德行。
盘虬大鼎中有淡淡细雾飘出,空气中迷漫着馥郁的佛手柑加茉莉的甜蜜清香。刚沏的福建上贡的碧玉春茶,在儿臂粗的红烛照耀下,此刻生起轻雾,幻出蔚霞般的奕彩,萦萦绕绕,半掩着书案后他尊贵的父皇。
“今日王镌诟我的折子里对前日你所作的文大加赞赏,还记得是什么命题来着?”
烨儿问了儿子日中大小细微后兀地加高了声音,哦……是要我也注意听么?
“回皇阿玛,先生给儿臣的命题是《诗经》里的《蓼莪》。”朗声清润中还犹带点童音,他现在才十岁多点啊,还是孩子呢,我都好佩服他!你老妈活了这么多年连《蓼莪》两个字都不认识。
“恩,能背么。”
“能。”他清了下喉咙:“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骄傲的父亲抿了一口茶,掩饰着嘴角的上扬,待放得杯子下来,又是一副严父的面具。
“另外一篇文你写到母恩如风、如云、又如霞,何解?”
“因为儿臣想起母亲……”说话间他的眼睛已是红了一圈。
“那段话还记得么?再念一下给阿玛听听吧。”
“母恩如风,犹如春天的风,她轻轻拂过,大地才会一片绿色;母恩如云,是天上的云,总让烈日先透过她的身驱穿过,改炽热的骄阳为祥和的煦阳;母恩如霞,是雨后的霞,总让清洗过的大地,坦坦然然躺在自己的怀里……”最后几句他哽咽起来,腔带哭音,再念不下去低垂着头用手抹着早已挂在脸颊上的清泪。
从小在这规矩繁多的皇家成长起来的孩子,还是儿童呢,此刻在他父亲面前也竭力表现出教养和尊严,虽哀痛哭泣也只敢轻轻饮泣不敢放肆痛哭。
“唉。”烨儿的轻叹混着儿子的低声抽泣,此刻犹如一把锋利的錾子在我的心上狠狠地凿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想起历史上他以后多舛的命运,更是疼得钻心。
我本无心让他做这个康熙朝出名的倒霉太子……那十年前的那次诀别,迷糊中的不经意让烨儿会错了意,宝宝……妈妈后悔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好想此刻就冲出去抱抱他……他是出自我身上的和我血脉相通的亲生骨肉啊,此刻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烨儿!我后悔了!后悔了!
此刻我失去了继续站立的力气,顺着光滑的屏风慢慢滑下,迤坐在地毯上,掩面将头埋在膝盖上,无声的y泣。
“三日后即是母后生前诞辰,儿臣想去东陵祭祀母亲。”
赫舍里啊……我儿子心里装得满满的全是你这个“母亲”,而我……“喀喀”我的鞋底一不小心轻击了下屏风的底坐发出细微的声音。
缝隙中见那父子二人的眼光同时瞅来……
“明日就启程,准了。时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轻轻地却又步履沉稳的脚步……我被一双强有力的胳膊圈起来,鼻息间满满都是他身上带着轻轻淡淡的茶香……
粗厚的手掌托起我的脸,因长期拉弓弦已被磨出一层厚茧的大拇指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辛酸。他越是搽拭,那如珠链一样的东西却越是滚落更多……最后他放弃,拥我进怀里,轻拍抚我背……无声的安慰。
“他走了……他都不知道我才是他的母亲……”此刻哀伤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埋在他怀里只是抽泣。
“恩,他是我们的儿子,胤i。”
胤i……只是听到这个名字都让我心碎,我不要我儿子做历史上那个倒八辈子血霉的废太子!儿子,希望我这次回来能改变你的命运,作为母亲我绝不准许以后出现你被圈禁到死的命运。
书案后的多宝格上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地敲起了钟点……亥时了。透过窗棱看去,天际,出现云遮雾掩的一弯朦胧月牙,夜……已经深了。
夜有多长,夜有多凉?儿子,可有人为你添衣裳……
“他除了是我们的儿子,还将是我大清帝国皇帝!”他眼神闪烁着幽光,和这晚的夜色一样深邃,“作为帝王,他什么都得学会承受。”
你是在感叹自己吗……烨儿?可你以后再不会孤独,因为有我,现在我只是担心儿子的命运……
“可我后悔了……烨儿!不想让他做太子。”流着泪,我喃喃道。
“我们的儿子――胤i会当上我大清国的皇帝!”他不允许我后悔,一字一顿说着儿子的命运,那坚定的语气不容更改!
转头过来,却与他视线胶着……那眼里流转着属于皇帝的坚定意志熠熠生光。
可这命运总与爱新觉罗家最有权势的人背道而驰。三十多年前,那不可一世的能把“皇父摄政王”多尔衮从祖坟里挖出来泄愤的前帝国皇帝,不是也曾经把最宠爱的妃子生的“荣亲王”四阿哥立为太子,给予万般恩宠,执意推他为储君么?可那孩子有那福气却没那命……招天妒啊。
历史上的胤i有那命却没有做皇帝那福气……儿子,为你做什么我这个母亲都会愿意,可心里其实希望你……不做这个皇帝。
*
“正蓝旗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多尔济……”那可怜的几绺头发已经快被我的手指揪成卷发了,该死的蒙古人,什么垃圾名字,这么难念,还恁长!
“呼图克图格格斤。”埋首在尺余高的奏折山后的男人淡淡的飘过来一句。
哦,我还怕打扰他处理政务,还特小声……敢情这人除了耳朵尖,还能一心二用。
“正蓝旗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之女卡达……呼图克图格叶末。”记得前面又忘记后面,悲哀……我眼睛情不自禁地向那本活“百科全书”飘去。
“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唉……”那声喟叹轻得象此刻书房里若有若无的沉檀香袅烟。
“哦。”我低头看着内务府送上来御览的秀女“花名册”和“考察表”,蓦地眼睛一亮,“理藩院员外郎萨克达氏舒萨纳之女萨克达氏舒萨纳.额真。”就在我名字的前面第三个。这下好了,就算下次点名不没听怎么清楚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先记住她,这样就不会每次点到我常常忘记在叫谁。
“烨儿,你的记性真是那个……一流,嘿嘿。”拍个空中马屁给他,继续往下翻着目前属于机密的内务府“考察表”。
“天……不会吧,我的考评这么差。”好不容易翻到看起来还有点陌生的我的蒙古名字下面那排“成绩”。
容,给我评的是“尚可”。我承认,我的嘴巴按照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喜欢的樱桃小嘴比是大了点,胸部也比一些长期穿肚兜的“鸡胸”海拨高了点……唉,审美!审美观太不一样了!不用放在心上,我安慰着自己继续往下看去。
工,恩恩,这个最烂我都不用看了,只会绣有格子做底的十字绣的我,想必那评语也好不了哪去,这个暂且越过不去看它。
才,哈哈……又是“尚可”唉,我眯着眼睛得意地往金龙案后的那人瞟去。嘿嘿,本人的那几首诗都是皇帝陛下晚上为我临时捉刀而成的,也不过“尚可”而已……不知道烨儿提前看过这个评语没,自信心会不会受到打击?哈哈,可见人无完人啊,这个评语好!解气!
德,明明我的规矩礼仪方面的评价很高,以那颗孝安太妃赏赐的“金瓜子”为证,可怎么评语这么差啊?迟到是有一、两次啦,但是怎么会有“缺”,十几天来我可是天天报道!
总的评语加起来,综合考评我估计应该排在倒数,排在最前头我眼熟的就有那正黄旗的富察氏叫玲珑的,还有那个叫容的赫舍里……我们正蓝旗,恩不错,额真也在前面……还有那个张如妍,眼前浮现那双如水的秋瞳。我的熟人好象都进了前五十,惟独没我……
哼!什么跟什么嘛!那前面排名的铁定是有人使了银子的,要么就是靠朝廷或后宫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上来的!譬如那玲珑写的字都是歪的,跟虫爬似的,才学的得分却是“优”。真是的!可见是个考试就有作弊的,选个“秀”也铁定有暗箱!古今皆同!我忿忿地拍着案子,全然忘记初选那天“体检”自己也是“暗箱”过关的……
看这样子,我是挨不到最后那天“见圣”了,能最后选拨给皇帝挑选的秀女必定是这次考核出众的德、才兼备的女子,名额不到十分之一吧。我这个只能抓住尾巴的分数……转下眼睛我巴巴的看向他……
“烨儿,我的考评很差唉。”非常可怜的小女人声音,死命地皱眉挤眼想博取一点同情。
“恩,知道了。”轻轻翻过奏折的声音。
“我的容是‘尚可’,分不高啊。”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动静。
良久……只听得他手指翻折子的声音,失望……他都没在听,算了不打扰他。
“可我喜欢。”他头都没有抬起突然说到。顿时……心里的喜悦象流溢出来的彩色气泡,不断升起。
“那个……你做的七律诗,评语得的是‘尚可’,我交上去时是全抄一个字都没有改哦。”
“……”他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示意一直在旁边偷笑的全公公去传膳房送点果点来。
我才注意,日已西垂,东暖阁的这间书房已经完全褪去了阳光的热度。他不提我还不觉得饿,现在一心期待着待会的果品、点心。
“给你下评语的是谁?”他伸个懒腰,舒展了下身子,踱步过来,修长的手指微翻那几本考评册子。
“这次的才、工的考察是孝安太妃主持的。对了,晋敏!这次看到晋敏了,前几天都是她带了几个嬷嬷来教我们‘规矩’。”
“哦?”他眼睛闪烁了下,“是内务府哪个总管太监平日督管?”
“李贺年。”
全公公领着几名小太监在屋里摆起了案子,放着一盘红宝石一样璀璨的新鲜樱桃,一碟子翠皮香枣,几碟子甜的咸的点心……还有两杯子加了奶的温蜜水,然后静悄悄地退下。
白腻如凝脂的和田玉杯盛着乳色的温蜜汁被他端起放到我眼前,恩……暖胃,不喝是绝对吃不到那漂亮水果的,我的饮食习惯方面他一向看得紧多年如一。
喝的是蜜,可是我现在的表情却苦若黄连:“孝安太妃的家的那个富察氏,连好些字都不认识,才学评语居然是优!她有后台就可以‘放水’,我这样的无权无势的外藩蒙古秀女,就永无面圣的日子!”
倒不是对那叫“玲珑“的富察氏落井下石,的确是事实,十几天的选“秀”下来也了解了很多,叫“权势”的黑手无处不在,本以为这看似公平的“古代女人高考”活动有点意思,却发现这个叫“选秀”的游戏不过是朝廷势力的另外一方面的无形角逐。
“怕什么,你不也有后台。”
他把我圈在怀里,凑在我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我今天用的是今年御用监新制的茉莉香露,看样子他蛮喜欢。
“唔?”嘴里塞着一颗多汁的艳红樱桃。
“我就是你的后台。”在我脸上香了一口,灿亮清澈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玩味地看着我。
哈……难道皇帝陛下要帮我作弊修改评语?有他放水,叶茉儿从此平步青云……马上要做优等生拉,心里的自我膨胀象吹起的泡泡糖,越来越大……
“可我的‘容’只是尚可唉。”斜挑着单凤眼看他怎么说。
“我给优。”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的脸和那高耸之处,嘴角的笑更深了。
“我的工是‘差’。”我轻声地嗫嚅,这个实在没有办法辩解,事实如此。
他执着我手摸向他腰带上虽显得陈旧却干净的荷包……我颤颤地摸向那针脚粗糙的十字绣茉莉花,里面鼓鼓的……里面纠缠着属于前世般久远的我和他的宿命……前世的我和他的发。
“这样的工,自然也给优。”蝴蝶展翼般轻盈的吻,落在我的发上,如他的话一般轻幽。
“那我的才德呢?”
“自然都是优,德嘛……这宫廷规矩还是当年皇祖母和你制定的,你就是规范还需要考察么。至于才嘛……那诗是我替你作的,没准你以后能作出来的诗比我的好……哈哈。”
“啊……原来在烨儿心中我是完人啦!”我怀疑地睇视着他的坏笑。
“家有老妻若宝,别人哪知你的好……哎哟……”伸过我的五爪在他腰上的痒痒肉狠捏了一把……我现在比你女儿看起来都大不了多少,嫌我老?哼!
“茉儿……还是做姑姑的时候好,你都没有以前疼我,下手好重!现在你只对儿女好!”他带着笑似真若假地埋怨道。
谁叫我现在比你小……现在倒过来啦!阿扎西!(韩语大叔)
调皮的夕阳收走了遗落在这宫殿的最后一丝光芒,华灯初上……乾清宫此刻分外热闹,惟留门外全公公会心又安静地笑。
侍珠
初夏的午后,是宫廷里最惬意的时候,御花园子里,收尽了春光……钦安殿往北,穿过几个花门就能看到跨于水池之上的浮碧亭和澄瑞亭。亭下碧池中当令的荷花正舒展着它夏日的风情,此刻花园中流连着或两人成行,或数人结伴的秀女,欣赏着那只属于皇室的姹紫嫣红。
远远看来,正是“远远宫墙,隐隐池塘,r青丝,衣角飘扬。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茉儿,怎么不过去?那亭子好美!”
扭头看向引起额真兴奋的目标――浮碧亭。那圆顶方身,上金下红的亭子在一片花海中那样醒目鲜艳,连太阳也毫不吝啬地给镀上一圈华贵的光芒……可是,我脑海里老是浮现起曾经那个无比高贵的金黄色身影,却流露着淡淡落寞神情的女人……赫舍里。
一阵轻风吹过,撩起我的发丝。身侧的古松发出“刷刷”地声音,仿佛在叹息……赫舍里,我不欠你的,虽然如果当时我不答应交换,你或许不会死,但是我也陪你了一条命,现在还加上我的儿子……
今日中午特传太皇太后懿旨,在明天那最后的“殿试”前特开天恩允许秀女们半天歇息,并打开了御花园钦安殿以北的一片园子的宫禁,虽然“开放”的地方不多,也足足让这些个能真正踏入皇家园林游玩的姑娘们雀跃。
已经半隐居的老祖宗怎么想到插这么一手?难道又是哪个“通天”之人去求来的恩准?呵……这样的“后门”应该多走走,大家都能跟着沾光,妙哇。
假山下几声莺莺燕语传来……
“你也是正黄旗的秀女?平日里怎么没见过你?”
“是啊,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我老站在后面的缘故吧,大家不觉得脸熟。见过各位姐姐了,我姓富察,叫侍珠。”甜腻腻的娇声传来,如天籁般好听。
“你也姓富察?啊……和我可是本家!我叫玲珑。”一向瞧不起人的玲珑今日认了个本家倒是没有摆大小姐的谱。
“咯噔”我打了个激灵……不会吧,是她!!!我眯着眼睛从缝里打量出去,那妮子也穿了身湖绿色的秀女袍子,淡荷色的精致绣花兰草滚边一看就是兰儿的手笔。她此刻正甩着手绢,扭着腰,挂着妩媚的花儿一般的笑……笑得象个天使。
天使的背后是魔鬼……我说怎么深居礼佛的老祖宗今儿插手管起秀女放假的事情来,原来是这个小魔女去搬动了太上老佛爷。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怪……侍珠……侍珠……富察侍珠,我呸!亏她想得出来,“哈哈!”实在控制不住,我此刻笑出声来。
只见我家“富察侍珠”眼皮一翻,看她老妈叉着腰在那假山上毫无淑女气质的大笑,就象老鼠看到了猫,吓得瞳孔收缩了下,娇颜顿显惊惶。
“各位姐姐,前面那亭子看着很是凉快,既能赏花又能遮阳,我们到里面坐坐?”富察侍珠瞬间恢复了镇静,把我当成空气,邀请着几位同旗籍的大小姐移步去前面的浮碧亭。
“我当是谁呢,又是那两个下五旗的。”富察玲珑瞟向额真,似从鼻子里哼出音般的腔调说道。
“哼,有的人啊,出生再高贵的绣花枕头肚皮里还是破絮烂糠,不期待你的嘴巴你能长出象牙!”
唉,那个玲珑,和额真斗嘴从来不是对手,却偏偏两人见了又要斗几回。
“走吧,刚认了个本家妹妹,咱们去亭子里聊聊去。”那个和富察玲珑一直“孟不离焦”的赫舍里.容。拉着正在和额真瞪着眼做着空中较量的玲珑,再挽着“侍珠”,翩然而去。
“就是!咱们快走快走,别老怵在这里。”早就想离开我锐利视线的“侍珠”也拉着玲珑想快点离开这里。
“侍珠妹妹,容姐姐,难道你们怕她们?怕什么怕!一个下五旗的不就仗势着嘴巴厉害!”
“我才不怕呢!我只是现在好热,想到前面亭子里歇凉……嘿嘿,歇凉。”
不怕?那晚上我来让你知道什么叫怕!我一个冷眼扫向前面那个湖绿色的背影……只见她那小小身子后面象是长了眼睛,六月的天儿也微微缩了下脖子打了个颤栗……
*
红色花,绿的草,蓝的天,白的云……
我拿着毛笔在白宣纸上努力地挥毫……拿远点,走两步,仔细端详。恩,非常不错,这大胆的色彩运用手法很有点超现实的抽象意味。嘿嘿,不是我自夸,我那美术功底深厚的老妈如果看了绝对会欣赏。
最后在我的作品的左上角落上我那个无比长的蒙古名字,丢下了我当做刷子使的毛笔。可……唉……一想到现实我只能叹气,这里是崇尚写意画风的三百年前的宫廷,我这样的作品在这些“考官”的眼里怕只能以两个字形容――垃圾。
看着钦安殿内别的姑娘或在沉思着刚才御花园的美景,或洋洋洒洒地泼墨挥毫……原来这半天假也不是白放,让大家观赏下花园美景,然后做画,再交给考官评审后呈御览,这个也是考察“才、工”的一部分。
今日高高端坐在正殿中的考官是代太皇太后来考察“才、工”的皇太后和孝安皇太妃。
端庄的皇太后坐在右首,太妃坐在左首,正在仔细地鉴赏着每一个已经完成的作品,并给出评语。旁边恭身站立着一名“书记太监”,根据评语好坏分几个等级记录着。
飘进我耳朵的有:“不错”、“尚可”、“差”,等。
正在估计着我的大作估计会是“差”……突然,一句话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
“好漂亮的画啊!”孝安皇太妃咬文嚼字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腔调怪,这个评语也怪!难得她这么不吝惜语言去赞美一副画,可见这画果真出色!
“谁是富察侍珠?”太妃开始点名。
呀……这个小妮子丹青好了得,看来我小觑她了。
“回太妃,我就是侍珠。”那丫头喜滋滋地出列,娇滴滴地施了一礼。
“啊……”一向严谨端庄的孝安太妃发出了声轻呼,随即向“侍珠”瞪了一眼,看她还是笑颜如花。
“侍珠,优。”太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轻轻地对旁边的书记太监说道,眼睑微阖掩饰着底下的情绪。
*
“哈哈哈……”一串非常放肆的笑从乾清宫东暖阁的一间阁室里传出。
兰儿捧着我要的点心蜜饯的朱漆搁盘差点就要吓得打翻,看我对着桌子上的东西笑个不停,急急搁下了盘子凑过来。
“有什么好笑的,宛仪这么开心。”她瞅瞅我嗔道。
我摆摆手,示意她看桌子上的画:“喜儿,今儿下午画的画,你来看看,哈哈……”
“好、漂、亮、的、画、啊!”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纳闷道:“这哪是画啊,不就六个字吗?也不是我家格格的画儿啊,是个叫富察侍珠的。”
让她更郁闷的是,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等她说完直楞楞地看着她,怔了一会儿,却马上笑得更加猖狂……
*
又入夜了,阳光从宫廷的各个角落剥离,如抽丝一样缓慢,纯净深蓝的夏日天空慢慢沉淀出黑色。
正和现在已经是标准的嬷嬷样的兰丫头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日里的“游园”,喜儿的淘气……不惊疑地瞥见御前大忙人全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憋着似的,神情诡异。
看我们注意到他,他方跨进门槛,苦着老脸:“娘娘,喜格格已经自打下午被皇上叫去懋勤殿训话后,一直在哭,本来她不要老奴告诉娘娘,可……”
瞅一眼那案上皇帝陛下叫人给我呈来的“好漂亮的画啊!”,心下明白,定是太妃下午特地叫人送到上书房给皇帝看的。不过,虽然我当时也笑得很爽,但好玩归好玩,烨儿的对那丫头的处置是对的,否则晚上我也会过去修理她,因为……太妃也姓富察;再因为……她搬来了多年不管后宫事的老祖宗懿旨,为了自己好玩打扰了祖宗清休。
“皇上怎么处置?”
“禁足三月,不得出宫。”
全公公说的宫,可不是皇宫,应该是乾清宫!自我回来后,按我这个母亲的强烈要求,喜儿就从景仁宫又搬回乾清宫的“瑞喜轩”。禁她足对好动的女儿可是天大的惩罚,意味着再不能去慈宁宫骗老祖宗的好吃好喝啦,再不能威胁利诱在旒庆宫上学的弟弟们“捐”出各自珍藏的小玩意给她这个姐姐玩啦……看来她老子现在气头上。
“在看到喜儿的画之前,皇上在做什么?”
“召见御史郭L。”
郭L?江南道御史郭L?敢犯颜直谏朝廷各大员吏治德失,以胆大闻名,专爱弹劾皇帝宠臣的那个康熙年最著名的黑脸判官御史?这个人最疯狂之处还在于连皇帝的话也敢反驳,曾经驳过龙颜,果真不怕死!不过烨儿好象对他还蛮欣赏的,能在皇帝身边敢说“不”字的芋头青还真不多,物以稀有为贵。
“他这次又是弹劾何人?”
“河道总督靳辅。”
哦……喜儿今日果真倒霉,撞上了铁板。她老子最近除了忧虑俄罗斯和准葛尔的事就是河务问题,河道总督靳辅一年拿户部一百万银子,最近又加到近二百万两,却几年治河没有大的功效,本来就连年因战争不富裕的康熙朝能不急吗?前几日户部连上几个折子都是说治河花费太大,有伤国力……今日郭L必是弹劾这个问题。可……烨儿烦恼的是目前除了靳辅,对于治河,别的人又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现在倒不是怕花银子的问题,是怕花的银子如落花撒向流水,永无回报。
“知道了,谢谢全公公了。”
“娘娘不去看看格格?”他见我正襟端坐都没有想动的意思,有点诧异。
“我去,她会哭得更伤心,女儿哭我也跟着揪心。与其和她一起哭,倒不如好好想个法子讨一个人开心。”
我一边说他一边眨巴着眼睛消化我的言语,听到最后小眼睛倒是放出光彩,释然道:“奴才就知道母女同心,娘娘定是有办法!呵呵……”此刻他开心得象个孩子,记忆中全公公少有对人这么好。
瞧他那上了点年纪已显得不太年轻的背影,逐渐隐没进暮色里……他是真疼喜儿……印象中他的身影是矮小的,蜷曲的,因为这生来注定是皇家奴才的身份平日见他总是躬着腰,就没有看到过他挺直过腰板。
夜色中,就这样的一个并不挺拔的朦胧背影……此刻在我眼里却慢慢变得高大起来。
*
和乾清门相连的高出地面两米的“御道”,高贵的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上的雕云纹飞龙的栏杆被灯笼染成晶莹的绯红。站在宫门前看向那“御道”最中间的一路排开的高举宫灯的内监簇拥着的那袭明黄身影……皇上御驾回宫了。
张罗着几个大丫头和内监给他换上便服,泡上一壶他最爱的春茶,柔柔地给他捏着肩膀,和后颈处的僵硬。
许是这乖巧小媳妇的作态让他满意,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操心的皇帝陛下此时脸上线条已没有甫进门时候的僵硬,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张如妍是谁?”他闭着眼睛似说着梦话。
咿……本来准备了一肚皮的回答关于喜儿的事,怎么出口的却是这个。
“山东巡抚张F之女,汉军旗,和我同属正蓝旗。”
怎么问起这个?莫不是早有“好事者”告诉他这次秀女有个绝色吧……他却是入定般,不做声色。
“张如妍、富察玲珑和赫舍里容和你关系如何?”沉默半晌,我都以为他快睡着了,突然说话把我吓一跳。喜猪傍晚给他说了什么么?
“张如妍和我一旗的,平日还算谈得来朋友吧,另外两个可是正黄旗的我也高攀不上啊。”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突然想起,明天的重要日子,马上游戏就要结束,可我连见他的资格估计都没有,有这个“天大的后台”也使不上,立刻向他埋怨。
“放心,我有安排,你明天去去就好。”他转过身来拍拍我背安抚道:“本来准备到时候随便找个就好,没想到这个意外的‘惊喜’自己就蹦了出来,张如妍容貌很出色么?”
懵懂地望着他,我点点头。他今天什么意思?老是说我不懂的话。瞅着他明明是深思熟虑以后的话中有话却偏语气平淡如水……张如妍?我眼睛眯了起来,危险地看着他。
“唉……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明天以后你就都会明白。”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窝气:“这些年你都已经那么多妃嫔、贵人、常在!还生了十几个阿哥,四、五个格格!以前的我都不计较了,这次又看上了新的……”虽然有事后翻旧帐,矫情的嫌疑,但是我说起来还是泫然欲泣!
“有你回来,我矣足已!”他定定地直视着我控诉的眼睛,象看进我的心里。
“那你干嘛老提到张如妍那个秀女?”
“因为我知道她很美丽……但是更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够胆大,够心细。”
正在仔细思量他这番话的底下意思,他手指轻划过我的发际幽幽道:“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在变老,你却越活越小。有时候甚至比女儿还小!喜儿都比你会窥探人心。”
喜儿……她,我发现真是人精!遗传了他和我的最好基因,一想起她我就甜蜜得带笑……正如此刻对着她老子诱惑地媚笑。
带着救赎女儿自由的高贵目的,我再一次地奉献上身心,成功俘获了这个自愿上勾的男人……今夜……未央。
殿试
卯时。
虽未见太阳,东方泛白的天际却扯出的一丝丝、一缕缕溢彩的朝云。
静静休憩一夜的宫廷,开始复苏。各个宫门都开了钥,按值的宫人安静又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又一天的繁忙。
此刻哪怕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忙碌,宫里的早晨也是宁静的。象无声电影一样安静而又有序地换岗换班的画面……很难形容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宫廷的规矩,皇家的威仪。
在这样的地方,你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肃穆,连空气恍若都带着微微的压抑,我的脚步也跟着轻了起来。跟着前头那个叫小顺的小太监,安静地在碎花石子路上走着,硬底鞋子敲打在彩石上的“叮叮”和园子里偶尔飞过的鸟鸣是一路过来听到的唯一声音。
初夏的早晨,却并没有白日的燥热,习习袭来的凉风夹杂着朝雾还未散尽的露气,湿湿的,凉凉的……正如今早他的吻。
浅眠的他寅时就把我唤醒,懵懂中看看那乌漆抹黑的天空,我没好气的告诉他今日明明是卯时“殿试”,本来昨晚就透支了体力,干么这么早就折磨人起来。
“张如妍告诉你是卯时的?”
是啊,不是规矩么,最后一天的“殿试”延后一个时辰……昨日下午和一个旗籍的几个好姐妹特地来告诉我的……
迷糊中只听得已经起来的他叫来全公公说什么改时间的事情……
“想睡就多睡一个时辰吧,没什么打紧。”断断续续地,只记得他临走前的这一句话,和那一个吻。
深深吸了一口属于御花园特有的花的芬芳夹杂着松柏的清香,缓缓吐纳一次。到了……钦安殿那金红色的琉璃建筑前那道“天一门”已在眼前。
“站住,哪个宫的,有腰牌吗?”门口的侍卫高壮如塔,旁边鹤立着一个长脸公公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的服色,拿腔拿调地扯着喉咙道。
小顺子公公涎着笑脸欠了下身打着哈哈:“这位公公,都是当差的,小的哪个宫的不方便说,您问问李贺年公公小顺儿是谁他准知道!”
“点卯时间已经过了,各旗秀女寅时就已经在正殿候着了。上头说了,分住在别的延辉阁等别的宫殿的秀女只要错过应卯,不管哪旗的都不得进入钦安殿。”
寅时……卯时?想起昨日临走时那张绝美的脸,恬恬然带着灿烂的笑:“姐姐好象不住在钦安殿里,不知道住延辉阁还是和边的几处宫房?刚刚李公公告诉我们钦安殿的明日延后一个时辰点卯,说是皇上的恩典。”
张如妍,你果然胆大!妈的!我被“黑”了!
这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戏剧化一幕此刻让我窝火!虽然这“选秀”的游戏我的心态一直是个旁观者,因为一直知道谁在导演,所以自己的这个角色演得是好是坏,从来没有在意,一直享受着这个宫廷选秀的华美过程。十几年来的宫廷生活告诉我这里从来就只有利益的权衡……本以为能以这个无权无势的蒙古“秀女”身份,能安然地置身事外……我本“玩票”,却偏有人拉我“入戏”。
脑海里如电般闪过棋局一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难道是早来晚走的秘密被人发觉?不可能啊,我分得的芜房离她们很远,宫禁后秀女严禁走动,全公公安排这样的事情一直很小心。就算是有通天本事的人发现这个秘密,那也更是不敢“黑”到我身上啊?那是……仔细思量烨儿昨晚的话……今晨的话……呵……导演既然都说不打紧,那我就……随“情”入戏?享受一下被陷害的乐趣?
“公公,我们是乾清宫的,请给个方便。”觑一眼小顺儿,他赶紧会意地拉出腰上的铜牌。
那长脸太监仔细看了小顺儿的腰牌果然不假,再瞅瞅我身上的秀女装扮模样,换了副嘴脸:“都是当差,本应给个方便,可这姑娘……”
“皇上的事情,你难道也想管么?”小顺儿这次挺直了腰板,拿足了架子。
那太监立刻噤声,哈着腰放我们过去……在这里,没有关系的人是根草,有人罩的感觉真好!
刚进去转过回廊见正殿台阶上已站有数名大小太监,正殿中隐隐传出众多女子的莺声燕语,看来我果真迟到。
“迟到的秀女请去后殿等待下一批甄选。”铁板……黑脸的公公冷言冷语没有情绪的声音。
“皇上不是改成早朝后巳时开选了么?还有两个时辰怎么会迟到?”
“那是皇上!能和秀女一样吗!这里的规矩就必须是寅末点卯!你倒是鬼精得会打听,消息灵通啊,你是哪个宫的啊,交完差事就赶紧走吧。”
小顺儿跃跃欲试准备为我闯关,看这几个大太监黑着脸的样子,我一拉他衣襟,让他跟我下来。敛首给他一个礼:“谢谢公公带我进来,我这就去后殿了,您去回差事吧。”
*
说是后殿,其实不过是钦安殿后院的一间比较大的穿廊过厅而已。
“茉儿,你怎么现在才来?这么久你都不告诉你住哪间芜房,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你。”
是额真……难道她也迟到?她可是住在钦安殿……
看看或坐或站,零零落落散在后殿里的大概也就不到十个秀女,大多是下五旗籍的。有的悄悄私语,有的只是坐着立着或看窗外,或静静地想着什么……一改以前的热闹。
“你们又没有迟到,为什么不去正殿?”我纳闷了。
“我们本来都是站在正殿的,被人叫出来的……”一向爽朗的她今日难得情绪低靡。
“唉……刚才太妃公布了这些天考核后的成绩,说皇上这次开天恩,一改过去只选‘优’等的,这次大家机会均等都有面圣的机会,可是除了我们这些个极‘差’的。”她接着又道:“我倒不怎么伤心,因为本也无心选秀,可是知道自己考核居然是‘极差’,我实在不相信!”
看她紧紧拧着手绢,忿忿不甘的模样……额真今年16吧,人生第一课没想到是在这宫廷。
此刻我的心却一片空明……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被“黑”了。抢打出头鸟,我虽尽量做事低调,可是还是被打向额真这只鸟的子弹的火花溅到了。因为我清楚的记得那次呈到乾清宫来的她的成绩可是前五十!额真得罪的人的后面……就是敢这样在宫廷内的暗箱操作打下她这只鸟的人……
此刻犹如找到线头的一团毛线,渐渐理出了脉络……可叹最近我的心不在这头,每天两边跑着扮演着两个不同的角色。
晚上,在乾清宫那头的我……是真实的自己,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男人的“妻子”,虽然暂时是“隐形”的。
白天,在钦安殿这头的我……是皇帝陛下钦选的御用演员,体验着似假亦真的“选秀”生活。
自己的老公一向英明无比,看来昨天真是错怪他了,他昨晚的话心里大概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关于那个张如妍……她和玲珑那几个走在了一起,所以设计我?还是她知道了我的一点秘密……晚上不在的秘密?
她很美丽……她够心细……够大胆……隐隐约约心里升起了一个轮廓……皇帝陛下昨日的言下之意……
*
庄严悠扬的钟声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象音乐一样好听地回荡在钦安殿每个人的耳际。
可是守侯在殿前宫人们的神情却没有因为这如涟漪般漾来的悦耳钟声而变得丝毫轻松,反而象战场上的战士听到了号角,立刻打起了精神。腰,挺得更直;头,垂得更低。
从御花园的卵石御道到天一门内正殿,分两排站着的宫人静声长立,敛首低眉。但,如果仔细观察,那些个低俯的脸微微的偏向那“天一门”的方向,眼睛也偷偷的往南边倾斜。
宽敞的重檐J顶正殿深三间,面阔五间,此刻排满了最后等待“圣阅”的从这三年一次数万人的待选秀女中精挑细选的各旗佳丽,大概有三百多名有幸能参加最后的角逐的“选手”。
殿内的姑娘们从寅末开始就已经等候在这里等待着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已经近两个时辰了。能撑到最后“面圣”的这些个权贵的千金,个别人或偷偷地抚着自己那已经站得僵直的腿……或揉着保持着挺直姿势太久的腰……还有些人身体和表情一样僵硬,既不说话,也不动缠,象是生根在殿里的逼真雕像……
“哒哒”的整齐靴声传来……那是代表天子即将亲临的御前侍卫布岗的声音。
一直在门口候立的总管太监“啪啪”两声击掌……殿内的空气仿佛也凝固起来,见此番阵势,已经在宫里培训了半月宫廷礼仪的秀女早已明白那万众瞩目的“第一人”就要驾临。平日里再尊贵再活跃好动的贵胄们此刻也收起了“小动作”,按照宫礼挺直着上身,只是双手微抚着半屈的膝,敛首静静地等待着……期盼着……忐忑着……
初升的斜阳透过浮云穿过钦安殿那已卸下窗纱的菱花小孔,在一个个朝气青春的丽颜上印出朵朵菱花……象那夏日盛开的繁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的整齐呼喊此刻地动山摇,响彻整个御花园……
越来越近……等最后一轮儿发自正殿门前御前侍卫的“万岁!”声响起,有心的秀女发现南边敞开的殿门出现一抹被朝阳拉得斜长的人影。
“免礼!都起罢!”轻轻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虽不大,却清晰威仪。
那是……龙的声音……
女孩儿的心思说此刻不好奇想看看那一向属于天空那么遥远的皇帝的模样那是矫情,这一直只是在梦里憧憬过的真龙天子此刻正咫尺可望的地方,而自己就有可能被选为这么个全天下人的主子的妻子……是不是能给家族带来珍贵得无可比拟的荣耀,从此一跃枝头做百鸟之王的凤凰……就在今日此刻,心也跟着象那小鹿般“突突”乱撞。
偶尔抬起羞答答的媚眼偷偷瞅向那黄色的尊贵身影……原来这天下最高贵最有权势的男人还生得如此俊朗英武,看那在殿里四处扫过寻找着什么的眼光往这边袭来,又害羞的垂下了眼睑……心里甜似如蜜……女孩儿的心思不难猜。
今日反常……总管太监见皇帝陛下快把这个整个大殿连角落都看了一遍,快一柱香工夫了,诡异极了……
“皇上,是否还是按往年每五个一拨,奴才让她们走近看看?”搽把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李贺年?”
这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这太监耳际,却让他高兴得犹若听到天籁……尊贵的皇帝陛下记得自己。
“回皇上,奴才正是!”声音微微颤抖,不能自已。
“这里就是此次最后参选的所有秀女?”
不知道为什么这听起来淡得不能再淡的语气却让李大太监感觉风雨欲来的寒意……皇上是否话中有话?难道按照太妃命令悄悄处置的几个秀女里面有通天之人?不可能呀……皇上是随口一说吧……一秒钟的犹疑后:“回皇上!此次户部选上来的最后参选的所有秀女已都在这里。”
“你当真确定?”
李贺年稍微犹豫了下,整个宫廷都知道面前这个主儿一个心有九个窍,今日这么问铁定是太妃处置的那几人中果真有什么蹊跷……
“奴才确定。”豁出去了,两头都得罪不起,也许皇上只是问问。
“把花名册翻到第三页第十七排,念!”
“正蓝旗蒙古台吉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之女卡达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憋着一口气念完这个古怪的长名字……实在不感置信,怎么会是这个外藩的蒙古女人……通天的人?这、这、这一次猜错,可……顿时身子发起抖来如筛糠。
“啪”那厚厚的用于册封秀女的金色册子重重拍击在案上的声音,正如他心底那根一直绷紧着的弦断的声音……
“真是朕养在身边的好奴才啊!”皇帝不怒反笑,那笑让这太监一阵阵头皮发毛……原来朝廷中传言果然是真,都说皇上笑着处置一个人的时候远比盛怒中的处罚来得可怕。
再懒得搭理这跪在龙案后的太监,也不理会正静静立着的摒息观察这突来的闹剧的秀女,使个眼色给早上带那个女人来这里的太监。
“小顺儿?”皇帝轻轻摆摆手。
“喳!”
机灵地小太监立刻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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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直吹着,凉凉的好舒服……暖暖的朝阳好象此刻射在我的脸上。
只觉得刚刚睡着,就被那大呼小叫的不男不女的死太监叫醒。
靠着后殿芜廊的栏杆正晒着太阳好眠的我,正在梦中和喜儿追逐着好大的一个棉花糖,就快抢到手了,这太监的尖声如魔音穿脑……唉,挫败……梦里的女儿正在对我得意的笑……
死妮子,梦里抢不过你,哪天叫御膳房给我做十种好吃的东西在你面前吃个精光……嘿嘿,这个我也只是能想想,就算真做了,估计也有个人不准我一次吃这么多!
迷迷糊糊跟着小顺儿踏上了月台前的台阶……恩,这么多侍卫,是回乾清宫了吧……今日难得太阳还这么亮就可以回宫了,回去我再好好睡它一觉。
这个小太监也太聒噪,一路说个不停,细细的嗓音象唱曲儿似的……太阳此刻怎么看起来发白,身上还有点发冷……还有几步台阶就到了……我要回我那温暖的卧室,美美地睡觉,任谁也不准吵醒我!
呵……他正站在“家”的门口等我,站在门口的月台。难得啊……月亮都未升起他就批完奏折回宫了。
“烨儿,你回宫了!”带着笑,等着如往常一般被紧紧拥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看我的表情怎么那么怪异……拉过我手,又摸摸我额头和脸颊……最后还是把我拥进了他怀里……好温暖,立刻就想睡了。
我怎么听到他在诅咒?说我受风了?
“李全,朕得即刻回宫,你来善后,你知道该怎么做罢。”他急急吩咐着全公公,想起什么回头又交代一句:“即封张如妍为贵人,别的等皇太后来为宗室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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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跪俯在地的李贺年见皇上拥着那名在秀女中名不经传的蒙古女子绝尘而去……
“没想到,我这一生战战兢兢,临老却押错了宝。”这个宫里的规矩是什么样的,这个老太监比什么都清楚。一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今日却踩到一脚浮冰。
“全公公,李谙达,就算是要让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死也要死得明白吧!她到底是哪家千金?”
“千金?嘿嘿”全公公拉起嘴角的一弯笑,细眯着眼睛凑着这太监的耳朵小声地道:“她不是千金!是比皇后还重的万斤!”
茶茗(春节快乐)
黄山贡品毛峰,今春新茶。
据说清明时那天在黄山之颠的凌晨,日月交替凝结出的精华――朝露,刚刚打上花叶边缘那短暂得不到一刻钟时间采摘的嫩芽才是极品。而这极品,茶娘能采制出四两就算是运气。
西洋的水晶琉璃杯里就盛着一杯这样的极品。身披白毫,形似雀舌的青黄色茶叶被沸热的玉泉山泉水冲泡下去,只见朵朵嫩芽在滚烫的热流中舒缓着身子,在杯中打了几转后似朵朵半开的金莲,在水中半浮着渐渐下落。
一缕缕热气飘荡开来,顿时清香满室。
细闻……茶的清郁之香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酸酸的果味……恩,是山楂。
斜依着软塌,看面前的几上摆放着盛满冰块的紫铜把手的冰桶子,里面的冰是取自西边玉泉山上那只为皇室供应的山泉水制成。玉泉山水甘甜可口,清冽透凉,把这泉水寒冬时节盛进水车拉到紫禁城外一个专门为皇家制冰的所在,放进冰窖里……一般都挖得极深,多层密封严实以保温,供夏日使用。
叶形的白玉碗盏中是雪白的银耳百合羹,上面正漂浮着透明如水晶一样的冰块,还有白的莲子,红的山楂……在这夏日的晌午,那一抹冰凉让人倍觉清爽,这红红白白的色彩视觉盛宴,让人馋涎。
我吞了一口口水,看着一粒粒红艳艳的果子被人送进了那张同样红润的唇瓣。
“喜儿,冰桶里还有没,给我留一碗。”放下手中的杯子,巴巴地瞅着她一勺子一勺子往嘴里送着红白相间的冰品。
“你母亲性寒忌生冷,现在病中。你今日好生照顾,等阿玛午膳时回宫。”她装腔作势地学着烨儿严肃的样子。
“这可是圣旨哦,妈妈,喜儿不敢违旨让你偷吃!”
看她那小人得志的得意样子,让我无奈……端过我的茶杯子一口饮尽这极品毛峰。唉……就算刚刚还觉得是极品应该珍惜,还有点诗意。那现在堪称牛饮,什么味道都也茗品不出了。
“妈妈,有件事情我想不通!为什么阿玛只给你封了个乾清宫“夫人”的女官儿,却封了张如妍做贵人。可我那日明明告诉阿玛那女人和玲珑几个准备害你和额真!阿玛那晚还不准我告诉你,急得我哭。”
哭什么……我升官了呢,以前是“宛仪”现在是“夫人”。顺治戊戌十一月,礼部等衙门议定宫闱女官。乾清宫被有夫人一员,秩一品;宛仪一员,秩二品;婉侍六员,秩三品;柔婉二十员,芳婉三十员,秩俱四品……现在我好歹也是一品了……心里却是明白她老子的安排,这样对我更适合。
瞅着女儿忿忿的脸,呵,原来是她……想起那日假山上看到“富察侍珠”和富察玲珑认本家的亲密样子……呵呵,原来她那日做了回混入米饭队伍的粽子(奸细)。
“前几日我在老祖宗那请安,太妃也在,拿了几个画像给老祖宗看说这次秀女有几个长的特别俊又乖巧,其中就有张如妍和富察玲珑。”她一边说着把最后一勺冰羹送进口里。
“老祖宗怎么说的?”
“老祖宗只是笑笑,说皇上的事从小就是自己作主,再说她年纪也大了眼睛看不清罗!”
她托着腮想着什么:“我可就好奇了!有什么人象太妃说的美得象天仙!等她走后,就求了老祖宗来瞧!哼!妈妈已经回来了,皇阿玛还封那美女做贵人!妈妈你得把阿玛看紧罗!”
我才不担心呢,你阿玛那日还没看到她模样就封她做贵人,打的什么算盘我大概能猜到一、二,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看来女儿还不了解她父亲的根底……瞥她一眼看她为我忧虑的苦苦思量的神情煞是可爱。
那天晚上我说烨儿怎么知道那几个秀女,原来……都是我家“猪”搞的鬼,哈哈。
“给我一碗雪耳山楂。”直视着她的眼,和她较劲。她诧异……我坚定。
心里对我们家那“主子”实在无奈,但是更多的是感动和唏嘘……他紧张的一直都是我,不管是苏麻还是茉儿的,不管这外形怎么改变,内在的自己对他来说是无二无别的吧,想到这里心里甜甜又酸酸的……为他……感动。
苏的身子性寒,我可是从小到大健康皮实得很呢,那日不是一口气连吞下五份冰淇淋,肚子叫都没有叫声,何况这点小冰。太医这几日也来好几趟了,再三担保只是风寒,身子有点虚,可那霸道的男人半信半疑,药方都上下看个许久都快背下来了,还自做主张地加上些东西,难道这十年来他还自学了医术?
“你不说就不算违旨。”
“那有什么好处?”
初愈的柔弱小母亲与狐狸般的女儿,此刻对决……
狡黠的黑眼珠子微眯着眼打量着我,象只爱算计的小狐狸。无奈……这个小东西什么都象她爹亲,家里有老狐狸还不够,又新出炉了只小狐狸,家门不幸……
“三天后保和殿另一场真正的三年一次的‘殿试’,不知道有没有人有这个兴趣……”
“哇……点状元、榜眼、探花的殿试么?”
“那殿试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考试得一整天呢,看他们考腿也酸了。我们呀……等他们考完两天后去看‘金殿传胪’。”
“唉……上次装秀女,阿玛都禁我足了。这次要扮男的装进士……”她苦着小脸,使劲地眨着眼想挤出几滴博取我同情的眼泪,可惜失败。
难道想去看老虎还非得把自己扮成老虎进笼子里看么?喜猪哇,貌似聪明,不过有时候也比较憨。
“保管你能看到完整的状元、探花、榜眼……”话还没说完,面前就飞来一碗凉津津,红白相间的物事,那小猪手还殷勤地给我多加了两块冰。
“相信你老妈我了?”
这么快就叛变了?唉……我还以为得拿出个更大的诱惑来贿赂她呢,这妮子见利叛节,见风使舵的行为不知道象谁。
“妈妈做事,我放心!喜儿永远在妈妈后面跑,做妈妈的宝。”她“嘿嘿”地妩媚地笑着:“再说,妈妈一点都不老,看起来比喜儿大不了多少!”
她一个帽子一个帽子的往我头上高高的抛来,我扒拉进两勺子冰镇雪耳在嘴里嚼着,那加了蜜的冰水顺着喉咙凉凉的滑下……这感觉,就象我目前的心情……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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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渐渐偏西,太阳在窗棱上的倒数第三格露出了半张脸,红彤彤的并不刺眼。
这个时候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在太阳完全消失在最后一个窗格的时候就是宫内该“下钱粮”(下锁)的时候了,也就是宫禁。
每天黄昏来临,紫禁城内廷的各个门户都要上锁,由总管太监监督执行,除了值班的乾清门侍卫以外,上自王公大臣,下至最低贱的敢邸八绽”,全走得干干净净。
外廷的人都走光了,皇帝陛下一天辛劳工作也告之结束,我却觉得我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就算是一生勤政的玄烨晚膳后一般还要去乾清门里南面的懋勤殿批阅奏章,处理公务。但,这个时候的皇上可是属于内廷的了,属于乾清宫了……
我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阳光在南边那排窗棱倒数第一格了。
“下钱粮了!”果然,乾清门传来宫禁的声音,那值日公公的尖声穿透力极强,余音绕梁。仅跟着,内左门、内右门、日精门、月华门……交替着:“大人们下钱粮了!”这是通知守卫外朝侍卫们该上锁了,再听值班宫门侍卫齐声应诺一声,首领太监巡视后出具一张单子交给总管太监,总管太监再交给全公公呈阅。不过,按照多年前的习惯,极会察言观色的全公公总会把这单子最后交给目前任宫廷一等女官,皇帝近侍的我,以示尊敬。
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拍拍掌,唤来万福――这个长得越来越符合他名字的大阿福一样的公公。自那次“初选”,奉旨帮我“作弊”后,此后见我甚是恭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谙达全公公点拨了他?
看他带着笑的面颊那两垛敦子般的肉,把小单眼皮都挤眯成一条缝隙,我竟是看不到他眼珠子……或许,他生来就是个“面带猪像,心中畅亮”的人精?
“皇上用过晚膳了么。”随口问着每天必问的话……答案早就有了不过是重复应礼而已。
我病中几日,他都是陪我在榻前用膳的,此时还未回,定是有事……可是在弘德殿或南书房和大学士甄选明殿试题目? 康熙年间的“天子门生”的殿试一般在每年的四、五月进行,今年因为“多伦会盟”和提前进行的“选秀”,众多大事都安排在这两月,殿试于是按照钦天监挑的日子,安排到了“会盟”和“选秀”之后。
“还没。皇上离开南书房后,就在懋勤殿觐见新‘引见’面圣的即将新任的几名河道大臣,还特地赏赐了‘六安茶’和御制的樱桃浆、乳酪茶、雨前龙井、南苑花红。值日的翰林也人人有份……此刻皇上过来叫奴才过来问候一下……”虽小但是晶亮的小眼边说边眨,顺着耳,低着眉。
哦……人人都有么……好极了!
“叫膳房这就传膳到懋勤殿。”下午赏赐臣子的都是些甜的不对他胃口的东西,他定是进得极少,我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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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天,漂浮着阴影一样的暗云。
通往懋勤殿的白玉甬道上点点灯光勾勒出宫檐的层层重影,马上夜了……宫廷的夜晚被早早挑起的一串串红笼拉出一道宁馨的味儿来。
“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夫人你来了!”刚刚绕过垂花门进得懋勤殿里间,就闻得一股清郁的兰草香气。
他在做诗……这人耳朵真好使,不过敢不用皇帝许可就放人进来,嘿嘿……没几个人有这个特权。
嵌螺贝的云足素面楠木案上摆了一个蓝瓷花盆,里面是一颗茂郁的兰草,靠南的一溜墙另摆了几个高脚的花几,上面也都是刚打出嫩黄蕊的兰花。
“夫人?怎么封我个夫人的名头来,还不如以前的宛仪来得好听。”看他刚刚写完晾在案上的咏兰的诗还带着徽墨的余香,我凑过去帮他小心地吹着墨。
“你就是我的夫人,乾清宫本就设夫人一职女官,你来做名副其实。”
他拉我过去放他手心里搓了下,再贴贴脸,试过温度,满意地拥紧我身子禁锢在他怀里让我和他一起赏花。
案前那盆是一株多头的兰花,花芯根根相抵,鼓鼓的突起的样子瞅着和御花园常见的四季兰非常不同,很特别。那朵朵半舒展着黄绿色的开花芽,正摇曳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嫩绿的叶片上系着一尾黄签。
“千佛兰,慈宁宫制。”我轻轻地念出声来,啊……老祖宗培育的兰草么。
“哪天和我去看看皇祖母吧,你走后除了我和孩子以外,最想你的应该是她了。”
唉……静静依附在他怀里倾听……对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百感交集,似祖母、似朋友、似……
“老祖宗知道是我么?”我的喟叹轻得如这兰馨,浅浅淡淡。
他摘下朵小小的嫩黄斜插在我发鬓间:“她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就象爱这小花,她如果以前喜爱,那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现在自然也会喜欢。就象我……”
一时淡淡兰香夹着独属于他的暖暖体味萦绕耳鼻,心里犹如温泉流淌,潺潺缓缓的……象他……会么?
此刻的他不再是白日朝堂上那个威严尊贵得高不可攀的天子,不过是我与之血液相通的男人罢了……是丈夫,也会心疼也会爱恋;是父亲,如磐石、如松柏般坚强。
对他……我跨越了两次时空都无法诀别的男人,和他这样的累劫宿命……现在我只是心存满满的感激。
顿时象那考拉看到心仪的桉树般,紧紧拥紧我的真命天子,把鼻子拱进他怀里深吸一口气……很香!他身上一直都有一种独特的香,象松木般干净沉蕴。
“很香……”我喃喃对着他的胸脯说道。
“唔?”他捋了下我的鬓角:“恩……你一直都很香。”
“我说的是你啦!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欢……香。”
他沉默半晌,突然轻道:“说一个男人香对他来说绝对是侮辱。”
啊……我手兀地松了下,小气鬼不会因为这个就生气了吧。侮辱?侮辱他?侮辱一个皇帝?一个这样的皇帝……我眼前刹那间出现了一把刀,那是常常出没于菜市口的那把白得晃眼的刀……我打了个寒颤,缩了下脖子。
“烨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吞了下口水,很没底气地细声细语。
一只大手袭来,抓紧我的再牢牢地圈在他的身后,不让我离开,我越使力他却越发箍紧。和这个人对抗是不智的,索性趴他胸口乖乖数绵羊静观其变。
果然,那杏黄色的箭袖托起我腮……墨色瞳仁深沉夜,澄明如星:“这些年里,多次曾经想过,如果你在我身边应该是什么模样。”
听他口中轻叹,难道不满?只见此刻他眼中闪烁着戏谑微芒:“却是没有想到,某个人回是回来了,但是我怎么觉得象是少了个姑姑却多了个女儿……”
“一张脸看得久了换一张脸给你看,不好么?免得你视觉疲劳,又去看上别的……哼,全公公说了如今宫里你得大小‘老婆’加起来已经快四十!比十年前多一倍还不只……”我的悲愤有如滔滔江水川留不息。
“我很知足。”他定定看着我。他眼里已不见丁点儿戏谑,换上我熟悉的坚定和深情,温温的,沉沉的……
“那是以前,现在你回来了,够了。”
怎么听不懂什么意思……瞥向他问道。
“你不需要去面对她们任何一个,交给我就好……而这次,我们将永不分离!”他说得坚定而又决绝,我似懂非懂。有的人说话天生就带有一种魔幻般的煽动力,让你不知不觉地去信服他,不计前因,不计后果。
“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茉儿,你还记得青玉案么?”他突然转移话题。
青玉案?哦,撤三藩前我捐出我的整个“无忧堂”那次么?
“茉儿你说等我有得闲时我们去塞外或者江南,去看那汹涌的江、碧绿的竹、起伏的山……”
啊……当年为了不让他伤心的随口一说,他却都记得。环抱着他腰静静听他诉说……
“那也是烨儿的梦。你走后我一直记得要为你圆梦,三藩大局已定的二十一年,我在西山那边环湖修了个大园子,现在已经工程近半。以前想过梦里告诉你烨儿欠你的‘青玉案’会还给你,可是现在不用了,过几天我就带你去看那园子已经初有规模,等竣工我们就住那里,那里冬有你爱的梅、夏有满湖的荷……”
他眼睛兴奋得澄亮,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地说着,就象是个得了宝贝急着献宝的孩子……见他如孩童般的雀跃,听着听着我却抑不住眼里的一阵阵湿意。
康熙二十一年那是他刚刚平定了三藩,大局初定的时候,他还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姑姑……茉茉……怎么了,怎么哭了?”
忽见我泪光,他急急用手为我拭去,手掌的粗砺触觉却让我倍觉温暖。
拉下他手,我摇着头边哭边笑:“我是心疼银子啊,修园子得花多少钱,你要是把钱都换成宝贝我放在‘无忧堂’该多好!我心疼得哭啊!”
我伏在他胸膛半真半假、口是心非地埋怨,哭是真哭,哭得肝肠寸断;心疼是真疼,疼他当年的苦,我却没有在一旁与他分担……
执过他的大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一遍遍地写着:“烨儿,傻子、傻、傻、傻……”
被叫做傻子的人只是乖乖的坐着任身边这个小女人在他手心上一遍遍划着……眉目间溢出满满宠溺。
男人如茶,这男人如我爱的一种茶。茗品间,初入口的苦涩下去,会升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甜甜,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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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临走之前更完55章,站好最后一班岗!嘎嘎……
夕15日离开北京过年去外地啦!初7回京工作和正常速度地更文!
离京时我会带上本,如果春节7天能抽出时间也能上网的话我会贴文,如果不能就只能节后贴!
PS:祝各位朋友们情人节快乐!春节快乐!新年快乐!!多得压岁钱!HOHO……`
传胪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古人认为人生极乐盖不过如此。
为什么把“金榜题名”排字四大喜事之末,估计是因为这个荣耀离普通人来说还太遥远,不是人人都可以享受得到。就象是只在草原上做平面运动的兔子,就算把自己假想成鸟跳跃得再高也领悟不了雄鹰快乐……那在蓝天白云间翱翔的愉悦。
作为古时一个文人,穷其一生能享受到的最荣耀的时刻,莫过于在帝国的心脏,在至尊君亲面前举行的“金殿传胪”。(指殿试之后宣旨唱名和出榜的盛大仪式)
传胪一般是在殿试后第三天进行,殿试为皇帝在殿廷之上亲自主持考试,始于唐时武则天,至北宋初年成为定制。在清代,科举考试分为由各省学政主持的童试,中者为生员,俗称“秀才”;钦派考官于各省会主持的乡试,中者为“举人”;礼部主持的全国性的会试,中者为“贡士”;由皇帝主持的殿试,中者为“进士”。进士分为三甲,一甲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二三甲各若干名,即人们所说的“金榜题名时”。殿试考试每三年一次,于会试后举行,皇帝为主考官。故此评阅试卷的官员称为读卷官,另有提调、监试、受卷、收掌、弥封、印卷、巡绰、供给、写榜各官,分别负责殿试的各项工作。
康熙十八年以后的的殿试均因为康熙十八年那次御膳房6名烧火的太监用火不慎导致“太和殿失火”,(整整修缮了十六年,直到康熙三十四年才完全竣工)而改为保和殿进行。这“金榜题名前的传胪,今年也自然不能在那紫禁城最高最广的那仅仅台基就离地三十三米,如在云端的金銮殿进行。
如果没有六年前那次大火,我们今天也不会一早就鬼鬼崇崇地来到这里――保和殿(而不是太和殿)金銮御座后的金漆九龙大屏风的后面。其实我们明明有皇上特谕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天子宝座后一睹这传说中的“金殿传胪”的,可身边这丫头却偏要做出一副鬼鬼崇崇偷窥的样子来。
只见她兴奋得脸带红晕,半弯着腰,翘着小屁股,特没气质地微眯着眼从细细的屏风夹缝中往外窥探。
见她这样雀跃我也跟着学样来贴着缝隙往外瞅去……现在皇上还未驾到,上百名侍卫太监仪仗浩浩荡荡自“天街”到保和殿已经布好。殿外是什么样子我无法看到,大殿内只见几个上书房大臣和大学士安静地肃立正殿。
“妈妈,喜儿上次说什么来着……你一回来,皇阿玛就是只纸老虎了。”这妮子喜气洋洋,涎着脸,媚笑如花。
瞧她闪烁着“希望”的大眼,知女莫若母,我倒是知道她那眼神的背后正在盘算着什么……得了吧,能让你今天翘课来这里,已经让我这个爱女的慈母使出了对付那个“纸老虎”的所有招数。要不是那日承诺带她也来,如果就是我自己想看,需得着这么“贿赂”她老子么。怎么贿赂法这里不提也罢。
此刻已经辰时,太阳的光芒从屏风间渗进,把她的脸镀上一圈金色,真的象个天使……她真是我生的么,这么美好,这么贴心乖巧的孩子,睇着她时我的嘴角总会不自然地上弯……轻轻抚了下她那细腻的莹白嫩肤……她,十五了呢,及笄的姑娘了。
及笄……她能来到这里倒是因为这两个字打动了她父皇,今年的殿试是康熙二十一年三藩之乱后第一次文、武进士“传胪”,满满聚集了当今一等一的文治武功的年轻才俊。烨儿虽然喜爱女儿,但最近对喜儿霸占我太多的时间已经颇有微辞,我这次说要带女儿一同来看“金殿传胪”,他当然是不同意因为那“富查侍珠”的秀女事件禁足的喜儿这番能和我没事一般地同去。没辙了,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女儿就快及笄,好不容易遇到三年一次的文武进士同时传胪的盛大场面,就不能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一下,自己选个中意的良人么?”
忿忿的母亲哀怨地继续又道:“命运这次让我回到你的身边,我一直心存感激,不管以后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畏惧,因为有你在,我觉得就是幸福……”不需要多用力地眨眼,眼底的湿意已陡然涌来。本来是为女做“秀”,但这随口而出的话说着说着居然感动了自己。
他的胳臂横了过来,我顺势俯在他胸口,言由心生:“烨儿,我希望女儿能和我们一样幸福。”
“后日,喜儿陪你一同去看传胪,准了。”轻轻地,幽幽地,仿若天际传来的声音。
啊……他这就同意了?我还准备了一大堆理由还没倾诉呢……
“喜儿肯定会得到幸福,就如同我们。”抬头与他的眼神交凝……那里有为人夫的抚慰和为人父的承诺。
“皇上驾到――新进士跪接!”一位公公高昂的声音破空而来,把正在神游的我拉回了现实……他来了。
顿闻细乐声从丹陛下的两侧升起,两名侍卫和全公公跟随玄烨上得丹陛,明珠、索额图、高士奇和张英几个大学士已跪迎在殿前。
此刻乐声大作,六十四名专门演练宫乐的畅音阁教习太监,各按方位,以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村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十二吕乐律为主,以萧、笙、簧、笛、琴、筝、篓篌、竖琴和声,编钟铜磬相伴,奏起来真是声彻九重,象是那来自天外的声音,声声入心。
阳光自东而入把甫进殿的那个熟悉的明黄身影在这金砖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我笑着准备扭头告诉喜儿你阿玛到了。却见这丫头见到她老子,还只是她老子的影子而已,象那老鼠瞅见到家猫,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下……看来她口口声声的“纸老虎”在她心里并不真是纸做的。
玄烨跨步进得大殿在须弥座正中,轻咳一声,往我和喜儿藏身之处虚看一眼,然后端肃坐下。
待得皇帝坐定,殿外的文武官员和丹陛下跪迎的新科进士的三跪九叩礼之后,鸿胪寺官开始宣《制》:“康熙二十四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照例是礼官引一甲的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出列见圣谢恩。按例进士们只需要远远跪在下面对着金龙宝座磕头即可,这样就算是见过皇帝,入门做了这名副其实的“天子门生”。可这次皇上破例叫礼官带他们在贴近宝座的近处面圣,还问了几个问题诸如籍贯、年纪等,我从缝中看来,那一个个在考场上潇洒自若,满腹经纶的天子门生此刻紧张得面生红霞,额显汗珠。
“找夫婿就要找一等一的文治武功的,喜儿你可得好生看仔细了,说不定你以后的驸马就在他们里面。看看中意哪个告诉妈妈,我替你作主!”我豪气如云,拍着胸脯小声道。
“这个真的是状元?怎么和戏曲里演的不一样唉。”她夸张地瘪着嘴,表达心中强烈的失望。
我从缝中越过看似正襟危坐于金龙宝座上的皇帝陛下往殿中看去,其实……他耳力极好,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没准正在竖耳聆听妻女的对话。
随着司礼的抑扬顿挫地高声唱胪,一个人,准确地说一个竹竿样单薄的身躯在丝竹礼乐中出班,缓缓的脚步有些飘忽,仿若人在梦中。他跟着司礼的内监来到正殿,微微颤抖着跪在金銮御案的玉阶下面,激动而又恭谨地回答着天子的问话。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是否长得面方额圆、天庭饱满,有没有福德之相,只是注意到那身锦衣绣袍,象是匆忙赶制而成,松垮垮地耷拉在瘦削的肩膀上。
OUT!我家公主岂能嫁一个抱个女人都看似吃力的男人,哪怕此人有相如之才,孔明之智。
“妈妈他居然叫猪有力!姓得奇怪就罢了,名字也起得这么怪,我怎么没瞧得出他有多大力气。”听过一段皇帝和这新科的天子门生的对话后这妮子歪着脑袋,转着眼睛故意发起神经。
“是朱……由……理。”昨天晚上我已经见过名册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咬着牙,颤动着脸上的肌肉,我忍得好辛苦……这里是什么地方,死丫头想逗趣也不看看地方!
此刻,听得她老子清了下嗓子,很快结束了与新科状元郎的晋见,示意传胪司礼官宣下一个。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朝那个背着我们的黄色身影努努嘴……转眼间,小变色龙完成了淑女与魔女的转换,恬静柔美的模样顿时让我以为刚刚那个口口声声“猪有力”的小刁女完全是我的错觉。
“不知道你满脑子希奇古怪的念头都打哪来的,好好给我看着少动歪脑筋。”瞧着她低眉顺目地乖乖应诺,心里不由冷笑……小妮子的这套装乖乖宝的烟雾弹游戏对我来说,我完全是免疫,她当年四岁就会这招……哼哼。
接下来礼部官员依次传召的有一甲的武状元和文武榜眼、探花,还有二甲和三甲的头几名新科进士都被引到保和殿的玉阶下面北跪见皇帝。好心的皇帝陛下这次给了新科进士们特别的恩荣,一个一个俱叫到离御座极近的地方,问着这些天之骄子们一些简单的问题,态度和蔼亲切而又不失威仪。
饶是这些即将成为帝国栋梁的进士里不乏有世代出自官宦之家,见过大场面的“骄子”。此刻得有与天子近在咫尺的距离觐见龙颜的殊荣,内心的感恩与激动,那精神上无法言语的至高荣耀与欣喜,都反映在回话的紧张的音色中,反映在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里…… 不管他们私下里为这短短数分钟的晋见训练过千百回,不过此时照我看来也是镇静的少,失仪的多。
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就是让她与我一起分享这科举制度中最尊荣神圣的“金殿传胪”。因为要这孩子闭嘴安安静静地看完“传胪”简直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
她是怕她的阿玛烨儿,非常怕……简直就是畏惧。可是她却不愿意闭上她那想评论地嘴巴,再不张冠李戴别人的名字,这家伙聪明地换了一种方式来发表感叹。
“这人还是探花呢,妈妈你看他回答皇阿玛时,说话居然结巴!这样的口才我想不出文笔会好到哪里去。”
“人家那是紧张,初浴天恩,甫见龙颜,难免嘛,你要是他们不定还怎么个激动呢。”我刚和她悄语完只听得玄烨轻咳一声,变色龙神情大变小声改口道:“阿玛说一个人不管什么境遇能宠辱不惊,才是大丈夫。”
她咽一口口水从缝隙偷窥一眼屏风后的玄烨的背影:“三藩初平之日,台湾收复之时,如此大喜也没见阿玛喜怒于形,有任何失仪,更别说结巴了。”
一个无形的高帽晃悠悠地朝着我们前方的这个男人头上轻轻飘去……
“你皇阿玛可是平常人能比得的?就算他们学得来也没这个定力啊。”
又一顶隐形帽子轻飘飘地抵达玄烨的头顶准备降落……
和我家猪交换了个眼色,附和着她的阿谀……我的牙齿咬得“滋滋”响……死丫头,要是生在现代简直是天生的攻关谈判型人才,真会转移话题,跟你在一起你老妈铮铮傲骨的气质降得不是一丁半点儿。
这两顶母女牌高帽准确地安全降落到预计的地方,只见这男人端起茶杯轻抿了口,顺了下喉咙,象是十分受用。
觐见完文的,破天荒地这次皇帝陛下没有叫他们离开,留他们在殿里和几位大学士安静地站在一起,又开始传召接下来的新科武进士。
“打起精神,现在传胪已经过半,这殿里要文才有文才,要武功有武功。拔尖的今儿个都在这里了,好生看看。”和这个没心没肺的淘气包不一样,我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身份和来的目的,看热闹归看热闹,我此刻还是一个为女选婿的母亲。她在看,我也在选,看得比她更仔细,选得比她更挑剔。
可这个丫头今天貌似和我对着干,我说这个不错,她偏说那人有胡须整个人毛茸茸的活象西苑里养的毛猴子。恩……这个倒是我也不爱,我都不让烨儿蓄须,看来我女儿也比较喜欢有光洁下巴的男人。
“新科的武榜眼不错吧,气宇轩昂,身材修长,比一般武夫多了几分文人气质。”
烨儿好象也比较满意这个叫素伦的武榜眼,问他的话已不仅限于名字籍贯更多了些别的诸如师承何人,族里有无在朝做官等内容,恩……还是正白旗的满人呢,出生也不错。
“你听你阿玛问话,原来他还中过上届的文进士呢!这样的文武全才的男人才会给女人幸福嘛,不错不错啊!这人长得也好,出生也不错,体健貌端,武功也是万里挑一,喜儿觉得如何呢?”
那个怎么说来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心喜。这人虽还未做得我女婿,我却觉得越发顺眼起来。
喜儿象鉴定一幅字画般,犀利的眼光把他从上看到下,一寸一寸端详,就差拿把尺子量了,最后……
“好是好,可惜他是个罗圈腿啊!”象发现一幅完美的名画原来是赝品般,甜甜的娇声带点似真似假的惋惜语气。
罗圈腿?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辰末了,朝阳从素伦的背后放出耀眼的光芒,穿着簇新的锦袍长身而立,根本看不出来是罗圈。放她的臭臭屁!死丫头原来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罗圈腿?人家是武进士,长期骑马所致,我朝是马上得的天下,罗圈腿的男人马术定是高超。”我闭着眼睛从牙齿缝里迸出这几句话,丫头,我说谎话从来不睁着眼。
“那为什么皇阿玛骑术高超却不是罗圈?”
睇着她那明亮清澄的大眼,我……一时语塞。
*
御炉缭绕,和乐飘飘。
保和殿内一片祥和吉庆。
须臾,皇帝陛下已经完成了个别觐见,在颁诏“金榜”之前,对正殿里的如今已是正牌“天子门生”做着类似总结的讲话。这样的讲话翻译成现代文不谛是承前启下,展望未来,祖国寄希望与你们这些栋梁等等的恩威并济的话语。
下面的或文或武的“天子门生”此刻肃穆而又激动地跪着,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丝展望未来的憨笑,觉得前途似锦,任重道远。
随着这“金殿传胪”的尾声马上来临,我的耐性也即将殆近。好不容易带这妮子来这里……她却……
“喜猪!举国上下一等一的文治武功的才俊都在这里,你今天还不挑一个,难道要等秋祢时蒙古王公们来请旨么!你想嫁到蒙古?”我压着怒气低沉着声儿问道。
瞅着那被我喝斥后和他阿玛小时候轮廓极为相似的微显惊惶的心形小脸,作为母亲的心顿时软了大半,她……还是个孩子呵。
“妈妈只想你有个好的归宿,唉……先不说别得,好好瞅瞅,照你看来,这满殿数谁有一等一的文治武功!嫁人就要挑个文武全才的一等一的男人嫁!”
她这次可是看的极其仔细,斟酌得十分用心,轻轻地不断扇动着的长睫毛告诉了我此刻她的内心可并不如她脸色的恬静。
“文武双全?”
“对!”
“文治武功都要万里挑一?一等一的人上人?”
“当然!”
她沉默了几秒,眼神在第一排进士中徘徊。正在等候礼部鸿胪寺官给各位进士念授职的烨儿此刻也重新端起了杯子,似也在聆听我们的对话,静待她的选择。
我紧张得好象是自己选夫婿,嘴巴用唇语为她说着“素伦”两个字。
俄顷,只见我家天使对着我妩媚地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瞬间即逝的狡黠……我心底暗叫……不好,这番天使要变魔鬼,小女有诈。
果然……
“这举朝上下嘛说起这个一等一的文治武功,要文才有文才,要武功有武功的人上人,除了皇阿玛就没有别人敢叫文武双全了!妈妈,我总不可能为了选驸马来和您抢阿玛吧!”她说得十分委屈,似忍辱求全。
“噗!”可怜的烨儿,这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妻女对话的男人,喷出了刚入口的茶,浸湿了胸前那条五爪金龙下的那片祥云……象那雷雨来临前夕翻滚的天边暗云。
一向深沉内敛的伟大的皇帝陛下……失仪了。
慈宁
九天旭日照铜龙,
朝罢从容侍上宫。
花萼联翩方昼永,
晨昏常与问安同。
――――康熙御制诗
花瓶子里插着一束来自草原的紫色的小花。
小钟儿似的星星点点的花蕾像“满天星”一样密密麻麻簇生着。
烨儿说这花叫“姬松”……这么小的花儿偏取个大树气势的名字。
我用手轻轻碰了下那看似娇嫩的淡紫色苞蕾……却没有鲜花滑润的触觉……干的?干花?
“姬松是蒙古科尔沁部的语言,意思是永不凋零的花,如青松般。它只长于蒙古科尔沁大草原上,是皇祖母特地叫人送到这里。”
永不凋落败坏……我着迷的抚摩着这已经失去生命却艳丽依旧的花儿,犹如时间停止在她绽放出最美的那刻,隐隐地还有一股清郁的草叶幽香,花形还保持着凝露后甫被人采摘那时的模样。
咦……皇祖母叫人直接送到这里?送到目前作为我书房的东暖阁这间“无忧”阁?她知道无忧阁?
那年我已倾空那间密室的所有“宝藏”,惟独烨儿写的那块匾舍不得丢,干脆挪到这里。她点着名地叫人送来……我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个问题,这个花的花语是永不凋谢枯萎衰老,以花比人……苏麻?
心里猛地一悸,抬头望向他……他的墨色瞳子倒映出我的惊惶。玄烨反手握住我的,眼神却是平淡无波。
她什么都知道?她一向洞悉宫中大小细微不是吗?现在的我却已不是以前她信任的苏麻,以前还有个身体还能和她攀缘上点关系,可如今从身体到灵魂都不再是她。我……不是那个她交心,爱护的蒙古苏麻喇,我就是我自己――叶茉儿!
我无助地望向烨儿……我该怎么说?
“去吧,茉儿。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他幽深的眸子平淡无波,可那温热的手包握住我的,是那么的紧,那么的有力。
“别怕,我陪你去。”他说得自信而又笃定。
瞅着这个早已褪去稚嫩的伟岸男子……记忆中犹如转眼,这个一直叫我姑姑的孩子、继而少年、青年……到目前已经而立的他,容颜未改却更多了几分睥昵天下的君王霸气,和一个盛世帝王的自信。
不管老祖宗对我这个新“苏麻”是接纳还是拒绝,就算慈宁宫里设有“鸿门宴”,我也不会畏惧,三百年的时空都跨越了,不就为了他么。再说,我有他……
心无怖惧自然心情如云开初霁,我扬起头对他欣然一笑。
*
慈宁宫。
它坐落在皇宫的西北部,宫的东面对着乾清门西侧的隆宗门。慈宁宫其实是个宫殿群班的建筑自明代起就一直是皇太后太妃们的寝宫。宫院面积一般象征着主人地位,而慈宁宫算上慈宁花园的话占地面积比东西六宫加起来还要大。
孝庄皇太后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是清朝开朝以来第一位入住慈宁宫的女主人,她一住就住了四十四年。
为了表示对这位历经三朝,更是辅佐了两位皇帝登基的伟大女性的敬意,康熙皇帝的的亲生母亲已仙去的圣母皇太后以及现在的母后皇太后(顺治帝的第二个皇后)都没有入住慈宁宫,而是和几位太妃分别住在东部的宁寿宫和慈宁宫西边的一些宫院里。
今日玄烨与我步行,西出隆宗门,不多远就是慈凝宫的东门永康左门了。他每日早朝之后,都要沿着这条路线到老祖宗的寝宫中问安,几十年如一日。
今日,带上了我。
“得失不计,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老祖宗寝宫前贴着如是对子,看笔迹却是出自烨儿之手。贴在这座簇新的新修的宽五间重檐庑顶琉璃瓦寝宫的正殿。
太皇太后不在寝宫,两个早早留守在门口等候来问安的皇帝的嬷嬷即带我们一行人往南而行……老祖宗在花园为即将来临的盂兰节准备法船、荷灯等物事。
盂兰节又称鬼节。每年的农历7月15日,道教叫中元节,佛教称盂兰节。传说由农历7月1日起,地府中的游魂野鬼就开始被释放出来,他们可以在人间游离一段时间,接受人们的祭祀,直至7月30,鬼门关关闭,鬼节的节期亦就此结束。
而盂兰节这天又是鬼魂出没最多的一日,据说阴气最盛,在这一天上自皇室下到民间都有为自己已故去的亲人做法事,烧法船(一个很大的纸船,内放置很多需要烧寄给亡故亲人的物事,然后置于河中或一平地点燃)
我们沿慈宁花园的石阶路逶迤而上,园中移步换景,片片茏翠中点缀着亭、阁、池、馆。让人似乎走进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山青水黛、林静园幽,让人沉连。
经过一条扶花夹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块平坦的拼花石子地面,正中放着一只用细竹片挑起做支架的纸船,宽畅得足足可以装下四、五个人。
老祖宗正端坐在旁边的方亭子里指挥着几个太监往那纸船上糊上一些纸做的装饰品,看起来精、气、神甚好,矍烁依然。
眼角瞅到我们一行人的到来,十分开心地唤着玄烨:“烨儿,快过来,看看今年新做的三层楼的大法船。”
园子里的宫人们见皇帝驾临都静静地跪成一片,几个正在搭法船的太监也立即停止了工作。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祝皇祖母福寿安康。”玄烨按照家礼给祖母磕头问安,跪下时偷偷拉了下我的衣角,示意我这个一直低垂着头和别的宫人们跪在一起的宫娥也跟着他学样给老祖宗行家礼……就如同回到以前……我的上个身体的时候……苏麻生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祖宗既然叫人往无忧阁送来了“姬松”,自然是知道我的秘密,虽然也许不是所有的秘密……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行完这个“家礼”。
感觉到身上一阵凉意……她在打量我?可等到行完礼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她依然笑容如故,似根本就没有看到我刚才的动作,径直问着皇帝几句例常的日中起居事情。
她……把我当成了透明的空气。那看似平静不起任何波澜的神情,自如地与皇帝进行着闲聊试的谈话,多么慈祥多么和蔼的天伦呀……可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赌,我此刻可以压上我当年“无忧阁”里所有珠宝赌此刻我面前的这两个祖孙俩均是一心二用,都至少放了大半颗心在我身上……留意着我这个貌似透明的人。
唉……他们果真是血缘相通的祖孙,对话中他们天南地北的说着看似完全地不经意,其实却是处处旁敲侧击地留心。
对玄烨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来说,他对祖母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尊敬。要他为老祖宗死我觉得他也决计不会说不。可是这皇家的天伦在我看来怎么就那么别扭,是因为长期被长幼礼教约束,还是因为这皇室的皇子出生即被带走的严苛祖规所束,反而不知道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对亲人的爱?
他八岁孩童时候起就这样,对祖母孝顺却又拘谨,性格使然吧。唉,可对我,不管上世还是这世他就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我正天马行空的想着,突然发现他们转移了话题,老祖宗开始讲起了故事,每年都要讲一遍的故事。但孝顺的皇帝却听得很专心,就象是第一次听。
“这盂兰节啊,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世时有个跟随他修行的名叫目连的徒弟,在得道之前父母已死,目连很挂念母亲,用天眼通察看母亲在地府的生活情况。发现母亲已变成饿鬼,境况堪怜。于是就运用法力,将一些饭菜拿给母亲吃,可惜饭菜一送到口边,就立即化为火焰。目连将这个情况告诉释迦牟尼,佛祖教训他说,他的母亲在世时种下了罪孽,万劫不复,这孽障不是他一人能够化解的,必须集合众人的力量。于是目连同其他高僧们,举行大型的祭拜仪式,来超渡母亲和别的亡魂。佛祖受目连救母所感,于是特开许盂兰节那天阳世的人可以或念经或烧寄回向功德给亡灵让他们早日超脱。所以,我们每年的这个时候要烧法船,要放河灯……”
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想到什么,一时不语。
阳光滤过班驳的树影,在她脸上打上或明或暗的团团印记,她微眯着眼,陷入回忆。
悄悄地瞅着她的侧脸,细看她真的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了,十年前还只是仅仅几绺斑白的发丝如今已经银白如雪。老祖宗今年应该七十三了吧,美丽的杏眼眼角已经布满密密的鱼尾纹,还夹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她,在伤心?
“都说黑发人送白发人,目连救母啊!可我这个白发的母亲却……”
“孙儿不孝,惹祖母伤心。”玄烨见这白头的老祖母心伤,垂首跪道。
“你有什么错?”她轻轻抚着皇帝的脸,眨眨眼,眨落眼底的湿意。
“这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祖母不认为有别人能比我孙儿坐得更稳,做的更好,就算是你父皇……”
她瞅着面前这个把她的蒙古血脉和满帝国皇室高贵血统融合在一起的皇帝……与她血肉相连的亲孙子,微微地笑了,笑得满足而又骄傲;笑在飘香的清风中,温暖而又慈爱。
她端坐着,任夏日花园里穿亭而过的微风缓缓吹动那拂地的衣裾……象圣母一样沐浴在晨光中。
“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叶末,你伯父近来可好?”
唔……叫我?我这个人她是第一次见到吧,就这么确定我的身份,看来早就“盯”上我了,身上顿时一阵发寒,汗毛竖立。我那个蒙古爸爸叫卡达多尔济呼图克图格格斤,伯父?伯父是什么可汗来着?怎么突然不记得名字了……看她那不失清澄的蒙古杏眼向我瞅来,不由得心里发毛。
镇定……她在试探我呢……是个漠北蒙古的可汗叫什么来着?蒙古名字也很奇怪的那个,真是的,越是情急却越是想不起来……眼珠微转……偷偷向我的救星看去。
“土……谢……图……可汗,身体安好,谢谢太皇太后的关心。”跟着烨儿的嘴形无声的提示我一字一顿道,心里悬着的石头依然没有落地,不知道她下文又是什么。她思维真是跳跃啊,刚刚还在感伤,现在又突然问起这个,一会东一会西的。
“察晖库还好吧?”她示意玄烨去看看这次准备的祭物,一边不经心地问道。
察晖库又是谁?我蒙古家谱虽背过一遍的可印象中不记得有这个名字啊,郁闷地瞅向我的活百科全书……的背影。认命了,蒙吧……
“他身体很好,劳烦太皇太后挂念了。”硬着头皮说着,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那个劳什子察晖库是谁!总归一个谢字应该不错吧。
“据说你是新晋的乾清宫女官,应该识字知礼。这鬼节的种种祭祀本是汉人习俗,不过这祭奠亲人表达哀思之意是人之常情,不论民族。”她从桌上的搁盘里拿出几个写有几个人名的牌子,然后递给了我。
“你去把这些祭祀名牌放进法船的尾部那个盒子里,他们虽不是皇室宗室,可和我都有渊源,每年我都会为他们烧法船祭奠,我不会忘记他们。”
话末,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犀利而又诡异。
我应诺着,拿着这写有生卒时间的亡人名牌走近那大得可载人的纸法船,按吩咐把它们一个一个小心地放进同样纸做的朱色盒子。
都是些蒙古和满族人的名字,唔……也有一、两个眼熟的汉人名字,应该都是老祖宗私交甚笃或者……突然,我的手抖了一下,看到那个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口上名字。
苏麻喇……卒于甲寅年五月丙寅,也就是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手抚上那几个新写的似墨迹都还未干透的字迹,她……每年都祭奠我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似仆似友似亲的我?心里百味交集,万般感觉都化作酸意冲向鼻头和眼框。
我,我在做什么?老祖宗是心思多么缜密的人,她定在背后观察我呢。吸了下鼻子压住那似要如潮水般泛滥的情绪,匆匆拿起下一个名牌正要放进那盒子里,手却象被烈火烫炽到一般又缩了回来……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上面写的名字竟然是――察晖库!
“啪嗒”那只写有察晖库生卒时间的竹制名牌从手里滑落跌进半空的硬皮纸盒中,放出清脆的响声。
“察晖库,姓博尔济吉特,蒙古科尔沁贝勒赫图的女儿,是我的堂侄女儿,你的伯父土谢图汗的第一个可敦。”她说得缓慢,我听着清晰,象交响乐中的慢板,语气柔和。
“哗哗啦啦”手中剩下的竹牌与纸盒敲击发出的声音象欢快跳跃的快板,如音符般倾泻而出。
“她卒于甲寅年十二月,十年了。”实在忍不住的皇帝陛下终于出声,语气象英明睿智的老师看到一个老是答错题的笨学生般的无可奈何。
我瞪他一眼,谁叫你当时叫我背的家谱里没有写进亡人呢,能怪我嘛。而且……老祖宗这番摆明了就是设好局让我进套的。这祖孙俩还真象,想问什么事什么话偏要拐着弯设个套让人出糗,直接问话不就完了么,还是他们天生就爱玩这样的游戏,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不过……招就招吧,本来就不想对老祖宗隐瞒,我也不擅长说谎,也没有精力和时间以后去圆谎,只是……希望她能接受我的故事。
回首过来,怯怯地看向老祖宗……她仍然端坐在亭子的中央,那么慈祥那么端庄。她挥了下手摈退了左右嬷嬷宫娥。
“你今天要给我讲的故事一定很长,苏麻?”
吓……吓得我打了一个激灵,她见到我的惊惶,眼波微转,闪过一丝捉狭。
“奴婢小名茉儿,太皇太后怎么叫我苏麻?”凝了下神怯生生地问道。
“那是因为呀我们家有个长得象传说中的草原仙女一样可爱的丫头天天跑来我这里,给我讲故事,选秀的故事,金殿传胪的故事……她和一个叫‘妈妈’的人的故事。”老祖宗笑吟吟地说道。
烨儿在旁边给我使了个颜色,那意思是还不趁现在的“梯子”下台。于是我……“扑”地跪了下来,算是认了。
喜儿!我就知道是她干的!她可不是什么仙女……是命里克我的小魔女!我眯着眼睛暗道。
“而我现在更想听你给我讲的故事。”老祖宗笑得更开心了,笑容明亮得象个纯洁的孩子。
讲就讲吧……我知道这将是个很长的故事,长得我都不知道从哪讲起好;长得我现在只想揪起那个小魔女去掐她的脖子……
*
毓庆宫里。
正在听先生讲课的喜格格连打几个喷嚏,还不时地双手抚摩自己突然阵阵发痒地脖子。
“姐,小心,夫子盯你好久了!”旁边坐着的是老爱黏着这个大格格的弟弟,带有奶腔童音的四阿哥――胤G。
他们的先生――内阁大学士王锔崭站过他们的座位,她耸了下肩膀,对着弟弟从容一笑,笑得没心没肺地灿烂。
“啊――切!”又一个响亮的喷嚏盖过了王大学士的声音。
荼靡
一丛梅粉褪残妆,
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靡花事了,
丝丝夭棘出莓墙。
――王淇
这个故事真的很长,长得在午膳后,我的故事都还没有落幕。
虽然皇帝陛下很有再听第二遍的兴趣,但是一向勤政的他却没有忘记自己做皇帝的职责……午膳时翻了几名回京述职的地方大臣的膳牌子,得准备下午的会见。
殿试后照例新出的进士会更替朝廷部分官员,有人晋升自然有人引退,历史就在这样不断的新旧交替、融合中前进,永不谢幕。
而继续留在慈宁宫的我则充当起了说书先生,老祖宗连午睡都放弃了,甘愿做我的听众让我现场“说书”给她听。
我眉飞色舞地讲着,她听得很安静很用心,面目表情与她看戏时如出一撤……只在她感兴趣的地方会发出几声“啊、哦、唔”的附和,但总的说来是个非常好的听众。不象某个人,老是在他不解或者感兴趣的地方打断,总要先问个究竟,完全不顾故事的连贯性,让我这个说书人常常讲了这里忘记那里。
“草原果真和你说的样子没错的,记得科尔沁的春天啊,那遍野的花儿,紫的、粉的、白的、黄的……皑皑的一片,四野香飘。科尔沁的夏天啊,野果子熟了,一簇簇的茹子、莓子象樱桃一样鲜艳,甜得沁心,吃在嘴里甜在心里。你还没去夏季的漠北蒙古呢,哪个才叫美啊,除了美还能吃……呵呵。”
边说着边提了一串水汪汪、亮晶晶地紫红色的葡萄往我手上放,“吃吧,这是我慈宁宫种的,结的最早的一畦葡萄。我就不爱吃那些个什么冰糖雪耳,冰的凉的甜碗子,就爱这新季的水果。”
我们此刻正坐在老祖宗寝宫后院的回廊相接的凉亭里,几个大丫头拉下了回廊和亭子两侧用于遮阳的竹纱帘,顿时在这夏日的午后隔出了一片荫凉。
“你也算运气好了,在草原上也能逮到个来晋见皇帝的罗刹人。尤里那个孩子听你说来倒有趣得很,在皇帝面前跪拜祈祷,这样也算应了礼,哈哈……亏你想的出来。”
听完长长的故事……我的故事,老祖宗一边回想一边评论,高兴处把身边椅把拍得“嘣嘣”作响。
“我早年跟烨儿的‘玛法’汤若望信天主,现在虽然信佛但是还是时常也做祷告的,皇帝自小见过多次我祷告时的情形,想必那时也是暗自惊讶罗刹人为何对他祷告。”
“唔……皇上当时面色如常,临变不惊。”我磨着牙有口无心地赞叹道。他可不是惊讶,他早就知道是我教的了,那时候可是暗爽在心,表面镇静罢了。
“葛尔丹的可敦我倒是听说过,是漠西草原的巾帼,青海的和硕特领袖固始汗的孙女儿,论才智武功并不在她以前的小叔子,现任的汗王葛尔丹之下。可惜我老了,行将入土的人了,不然……”
她抿了口加了蜜的樱桃汁,轻轻说道,满脸向往。最后那句不然我却揣测不出她的意思。不知道是感叹年华老去,再不能如年轻时能在草原上跨马飞驰;还是因为不能亲去草原一见那传说中文武双全的阿努可敦。
老祖宗和阿敦……心下微转,我差不多能明了为什么她对阿敦这么上心。葛尔丹和策旺阿拉布坦都是准葛尔的强酋巴图尔晖台吉(汉义:勇士皇太子)的后代,僧格的儿子。阿敦本是嫁给僧格的长子策旺阿拉布坦为妻的,根据规矩,王位也应该由策旺继承。可葛尔丹就是弑兄篡位并夺了本应该是他嫂嫂的阿努可敦为妻。
我悄悄瞥了眼老祖宗的侧面,她可是因为阿敦的身世和自己相似才特别关心?老祖宗的年轻时候的密事,倒是有听过宫里悄悄传言,可天家的私事密事谁也不敢去求证……包括我。虽然我从现代起就对老太后当年有没有当真下嫁过多尔衮好奇得要死,可当真到了这清朝几大谜之一的“案发地”却也没有胆子傻得真的去问。曾经问过烨儿,他却引转了话题象是也不愿意提及。满人入关以前兄死弟娶嫂的风俗也许他们看来极其寻常。可这入了关做起了汉人的皇上,开始崇尚起儒学来,却开始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绝口不提。
这皇室的事,只要不愿意对外公开,就是绝密,古今皆同。除非……有人故意给你掀起一角。
“这次也亏得你把那个罗刹小大公引来了……看来,准葛尔部果真与罗刹国勾结。祖宗保佑我大清,现在四海皆平,唯一担心的就是北疆的罗刹和漠西蒙古。那准葛尔虽现阶段不成什么大器,但葛尔丹这人城府极深,草原的雄鹰不会只眷恋一方水草,看吧,他现在表面臣服但是绝对不会只安服于漠西!现在我这岁数看来是活不到我孙儿完全一统天下那一天了……不过你能看到,能替我看到……皇帝必能完成这旷世大业!”她双眼闪烁着坚毅笃定的神采,直视着前方,就象虚空中出现了玄烨立大业的境象。
今日老祖宗的一席话在不久后会得到证实,我亲证了她的准确预言。
葛尔丹我从来没有认为他不是一个能逐鹿中原的枭雄,他有智有才有魄力,不失为一个天生的政治家和军事领导人。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康熙这么一个皇帝;更惋惜的是他晚生了几年,因为他的对手刚刚从一系列政治军事行动中解脱出身来,譬如初期杀鳌夺权,后期撤藩收台等。如果他早生几年,做乱于康熙三十岁之前,让这位已经忙得自顾不暇的皇帝来不及腾出空来收拾他……说不定这历史真会改写,他的漠西政权真能偏安。
而孝庄老祖宗……如果身为男儿身铁定不是位圣君也会是个枭雄。玄烨也有了这样的祖母是他的造化,而清帝国有了康熙这样的明君更是大清的福气。
“想我历经三朝,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老人了,而有时候却羡慕你的福气。”
啊……我心一凝,没有听错话吧,这位贵为人极的皇太后、太皇太后……做了半世纪的第一夫人居然羡慕我……羡慕我的福气?我有福气?
“我十三岁就嫁入爱新觉罗家,从太祖太宗到大行皇帝烨儿的阿玛,到得入了关做了这龙庭的主人,这家的男人个个都是铁汉子,真性情……高站在那云端的中央,他们身上的万丈光芒照耀出的华彩让多少柔软的心陷了进去。就象那花……”
她轻撩东侧的纱帘,指着栏外靠墙而置的几盆正在盛开的白色复瓣花儿。玫瑰枝般高矮,生有钩刺,细闻有股清清淡淡的香。洁白的花儿在几片绿油油的椭园形羽状小叶子中怒放着,小身子小叶子竟然孕育出这么大的花朵,开得那样的绚烂……还开得如此快乐,如此璀璨。
“它们开得真是耀眼,灿烂得象不用去担心未来无忧无虑的孩童。”我轻叹。
“是啊……象不用去计较未来的稚童,一心一意地只管着绽放,不去考虑那小小的枝叶是否能给她后继的养分。”她眼睛微微一亮瞥我一眼:“知道这花叫什么么?”
我看看那雪白的看起来象丝一般滑嫩的花瓣……真没见过。老祖宗最近几年都深居浅出的,除了皇帝的请安和几个太妃偶尔打扰,基本都不见人的,哦还除了我家那小魔女外。她除了打坐念佛就是养花赏花,慈宁宫花园早就是奇花异草的代名词,这定又是哪贡上来的珍贵得了不得的名花吧。
“这个花名叫荼靡,产于南蛉最最蛮荒的山上,是夏日最后开放的花朵,荼靡过后,花季结束,便无花再开。当她绽放时,意味着一个的结束,另一个的开始。花有四季,一季萌动,一季绚烂,一季荼蘼,一季涅磐。你也修佛,记得哪句偈语适合这花儿么?”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 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我垂眉轻道。再次瞅象那花儿,这个就是荼靡花了,原以为她若玫瑰般艳丽、罂栗般诱人,没想到却纯白如雪。
她嘉许地看我一眼:“花开到荼靡也没什么可惜,毕竟她也曾经灿烂过。人这一生,如果真能爱到荼靡,也不枉一世为人了。这个宫里好多人这一辈子就只是经历过花儿的第一季,刚刚萌动,连绚烂都没有体验过更别说是荼蘼了。”
老祖宗指的可是……爱情?宫里的荼蘼,那不就是那昙花一现的帝王之爱么,能让人忘形地开到荼蘼。
“轰轰烈烈的爱恋从来不能持久,人不妒,天也妒。爱新觉罗家这三代都有例子,可她们得到那荼蘼之后却有福享用么?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涅磐,荼蘼得越灿烂,涅磐得越快,转眼如风吹过,不留一点痕迹。”
她说着突然声音仰高了几度,手死死地捏着一颗艳红樱桃,那血一般的浆汁顺着她指缝滴下。这个话题大概又牵涉到老祖宗的痛处吧,也许是想到太宗皇帝皇太极和她亲姐姐辰妃海兰珠之间的荼蘼?还是想到自己的儿子顺治与董鄂妃……看来这么多年,这个话题依然是她的心结,我不敢置缘。
半晌,她回过神来,说廊里感觉气闷,让我陪她去花园走走。
七十多岁的她已经穿不了高底旗鞋而穿着棉软的素布鞋,走在花园小径上,静悄悄地,连路上的几只正在彩石路中央嬉戏玩耍的雀儿也只在她近得不到一步距离才惊惶飞走。
每每这时老祖宗又象变得小了,顿时忘记刚刚的不悦,总是指着这些鸟儿给后面跟着的我们看,笑得象个孩子。
花园里有一弯从金水河引进来的小河,准确地说应该叫小溪,溪里铺满了修彩石小路没有用完的鸽蛋大小的圆滚滚的鹅卵石,潺潺的溪水流淌过它们身上,阳光的反射让它们在水里发出宝石般的七彩……美极了。
老祖宗此刻兴致正浓,找了块小溪旁边的一块表面已经打磨平整可供休息的大石坐下,让已经偏西已不再炽热的阳光照耀着,旁边流动的溪水带来一股夹杂有水气的微风阵阵拂来,坐在这个地方真是让人惬意。
“茉儿,我说你好福气是指的你和烨儿之间的缘分。”她开口突然说道,如旭风吹柳。她终于要说到今天叫我来的正题了么?
“老祖宗认为什么叫缘分呢?”
“这一生有人有多少相遇与错过,遇见就是缘,遇到又能相处即是份。换言之,在适当的时间而能遇到与自己恰合的人就是缘分。”
她说完却又微微一晒,眼里闪烁着在她目前这个年纪约微显得不搭调的淘气,我终于知道喜儿象谁了……看来下面的话应该是重点。
“这句话可是皇帝说的,当年我问他看中苏麻哪一点,就如此痴迷,说容貌算得上清丽可也不是百里挑一,说文采能识字却也不能句句成诗。”她见我脸生红霞,象是小孩见到了新玩具,更是高兴。
“我就说,这后宫里这么多人为何就爱这个既不是美人又没有什么才情,也不见得温婉……皇帝回答啊……”见我脖子伸得长长,脸色带绯的样子,老祖宗调够了我的胃口这才说道:“皇帝说一生有多少个遇见,可是那个时间偏偏他就遇见了你!这个就是缘。”
啊……是么?烨儿何时对她说的?我的心此刻轻飘飘地飞荡起来,他怎么不亲口对我说呢……现在让老祖宗调侃,我偷偷斜眼瞥象老祖宗见她正睇着我笑……暧昧得象只狐狸。
“他说他不需要一个强悍得可以为他打天下杀敌人的女人,因为他有将军;他也不需要一个能编撰史书出口即诗的女人,因为他有翰林大学士们;更不需要一个只会为自己氏族捞好处利益,贪得无厌的女人,因为前朝有太多因外戚专权而灭亡的先例。而那个人只需要能够站在他每每回头能见到的地方……当他累了给予他的鼓励,当他倦了给予他温暖,当他沮丧给予他信心……而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和出现的时间出现了你这个适合的人……这个就是份。”
“他把你比喻成被高大的山脉保护着的‘纵使无人亦自芳’的兰草,只长在深幽的谷中。虽不及荼靡花开得绚烂,可是那幽香更能持久悠远。把你比作兰,他自然就是那护草的山了,所以……我说你的福气好,起码不在我之下,孩子。”
“我一直认为人的福气是有数的,这里有福气那里就会有失意,总不可能让你事事顺心遂意。”譬如,我有女不能认成亲女,有子不也能让他叫我一声亲妈。我……作为母亲,我哪有什么福气。
“唉……我知道你想到什么,六年前那次地震加太和殿失火等种种灾难过后,钦天监来了一位会观天象并占星的修道士,给皇帝算占卜了下命……”她说到这时犹疑地看了我一眼。
呵,老祖宗可是怕我知道康熙的命运生来多舛?其实我早就知道,回现代那几个月找了好多资料来看,康熙的命盘绝对是个大烂盘。他自小克父克母克妻,绝对是一条“横命”, 是一个充满刑冲的盘。但是政治军事上却是枯拉朽所向披靡,战场上他总是赢家。
他幼年因为得天花才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更是因为这个而即位。他14岁杀鳌拜、20岁平吴三桂等三藩势力、31岁统一台湾、35岁驱逐沙俄对黑龙江流域的侵略、43岁平定准葛尔叛乱。可以说半生都在战争状态。这个虽然是满冲的刑克命盘却也辉煌了一世,更博得万古芳名。
“你走的那天夜里,我走近西暖阁,他坐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不让人点灯。我就和他在黑暗中对坐了一宿。他说是他克死了你……也许还刑克了自己的父亲母亲,还傻得问我可以不可以拿他的命来换你们……我说不能,因为那时还有风雨飘渺的社稷,和离母待哺的稚子。”
老祖宗此刻不语,叹口气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那潺潺溪流……那哗啦啦地水声好象一个人在哭泣,那么那么的伤心……
静静地不知道坐了多久,任风把我的脸吹得半干,才发现原来是我一直在哭泣,却没有声音。
“他没有克死了我!老祖宗,茉儿知福惜福,已经很满足,也……不会去认太子……他我已经答应换给了皇后,我不欠赫舍里家的什么了,不欠了……”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可管得住口可管不住心,阵阵撕疼。
“哼!是赫舍里家的欠你!”她眼神凌厉非常,我心下陡升不安。
“他们家欠我什么?”
很少见老祖宗踯躅什么事儿,此刻见她犹豫思量了半天让我的心提得高高的。终于……
“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为了你的儿子,你连皇帝都不可以讲,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来。”
我附耳过去,心跳如擂,只听得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欠、你、一、条、命!”
天……原来我是被谋杀的?
血此刻倒涌上头,我瘫坐在那大石上浑身动缠不得,呆若木雕。
胤G
人生是一个大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不管你舞姿如何,也不管你舞动多久,终究会以谢幕告终。
只是没有想到最后我的死亡却是被迫上演的结局……
赫舍里……我终究是输给了你。赔了儿子,还搭上了性命!
境由心生,眼前顿时景致如烟,四面苍茫暮色渐起。远处的鎏金宫殿笼在薄薄的霭色里,那血色的夕阳却没有给我带来一丝暖意,心底只觉得一股凉意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髓,一阵寒浸冰凉往外涌出,冻得我抖了一下打了个激灵。
赫舍里……我见她白裙拂地,微风吹动着她的衣裾,说不出的清冷。海棠花下她轻飘飘地迎面迩来,脸上带着淡然的恬恬笑意。
那半掩在雾中的身影后突然出现一个孩子……他哭声凄惨向我扑来却被她死死拉住,哭声里可是在叫:“妈妈?”小脸象幼年时节的喜儿……我的儿子是你么……
“愿赌服输,十一年前你就把太子交易给了我,现在这个儿子我要把他带走,永远都不会属于你。你勾住了他老子所有的心思,我就勾住他!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她把那孩子拉着急走,在那孩子凄厉的哭声中回过头来冲着我一笑,笑得象这庭廊两侧浩若烟海的海棠花儿一般俏丽。
看她拉着不断啼哭的孩子……我的儿子,就要消失在这烟般的暮色中……
“不!!!”我发了疯似地跑过去想去抓住那属于我的稚子,却只抓住被风吹得不断翻飞的一块裙裾。
“皇后!把儿子还我!”她就要消失在这诡异的雾里,我要救回我的儿子,情急中死命地一拉……
“嘶!”声如裂帛破空。
雾陡地散了……一张素白的脸出现在面前,和记忆中那个轮廓微微相似的面容带着些惊惶,杏眼圆张正往下瞪视着我的手……紧拽住一绺残破的白色暗花锦布犹如风中飘飞的烟柳。
不是赫舍里……长得不似赫舍里却拥有皇后气质的沉静端庄。她衣容虽看似不甚华贵却雅致清丽,穿着套素白的旗袍,那高挽的乌黑旗髻上点缀着一朵白绢小花……似在服丧?
错愕间,我发现她也在打量着我……
“我不是皇后。”虽不见得特别温婉好听却正如她气质般清淡典雅。
心下种种猜测如电般闪过,实在想不出她是谁,不过这里是宫禁西苑,没有差事能随意来这里的这个宫里也没有几个,至少是嫔级以上的主子吧。我还抓破人家衣服呢,不管是谁,就算是个宫女我也有错在先,该陪礼的。
低阂上眼,微一曲膝,讪讪着正准备开口道歉……
“额娘!额娘!我不怕殿里的怒目金刚了,再不怕了!我蒙着眼过的!”兴奋地高声喊着的男童从万善殿向我们跑来,后面也跟着跑出两个嬷嬷。
“站住!注意你的礼仪,在神佛面前怎么能大呼小叫!”她的声音虽不严厉但是足可以吓得这个稚童兴奋的声音嘎然而止,湍急地脚步也缓了下来,轻了下来。
离她数步,那孩子就在那乖乖地站着,静静地微低着头……
“那吉嬷嬷,你回殿中去拿他的披风,然后就把他带回宫去吧。”
“回……永和宫?”微一踯躅,那个老嬷嬷呐呐问道。
“回南殿,阿哥所。”听她声音毫无波澜,轻幽得象风在喟叹。
但……见那小阿哥的头垂得更低了,小手捏成了拳头紧紧拧住衣角。
眼前这副场景引得我的心湖轻颤,漾出圈圈涟漪……她真是这个孩子的额娘么?永和宫是她的寝宫吧,清朝的阿哥本来就是出生即被抱走,除了节日或者亲属忌日等特殊日子,一年难得和母亲待上片刻,今日既然小阿哥出得来定是皇帝准了的,为什么不和自己儿子聚聚?难道是后妈?养母?
那男童一直低垂着面颊让我看不到模样,但是那可怜的样子让我这个做过母亲的心也跟着隐隐抽疼。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铁定不是亲妈,此刻我断定!回头给烨儿说说,给他换个对他慈祥点的养母吧。
见她交代完就要离开,我踏上一步继续完成刚才没有结束的赔礼:“娘娘,您的衣服……”
她眼扫向代表我在宫里身份的腰牌……唉,那铜符牌就如同这宫廷里的身份识别证明,上书职务姓名,想那上面并不细小的乾清宫几个字定是她定是看得清楚。
拉了下嘴角,她扯出一丝微笑,还是那么淡雅端庄……第一次看她笑呢,怔忪中发现她笑起来越发的象那个人……
她用一方绢帕在左袖破裂的缝隙处系上,自顾自地说:“刚刚那阵风啊来得甚是蹊跷,把这树枝刮起来划破了我的新袍子呢,徐嬷嬷,我们这就回宫换去罢。”
再不看向我……和她的儿子,她和她的两个宫人匆匆离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惟传来那花盆底旗鞋踩着路上被风刮下来的粉的、白的海棠发出的“哚哚”地声音。
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裳?她要我欠她一个人情……我瞥向自己腰间的名牌,不看僧面看佛面啊,呵呵……冷静而聪明的女人呢,很是适合生长在这个特殊的“大家庭”里啊。如果不是对那孩子这么冷漠我倒是有点欣赏她呢,对了那孩子……
他小小的身子伫立在风中,看起来分外瘦小单薄,湖面阵阵袭来的晚风吹拂着他,让他微微作抖。
可怜的孩子,她已经走了你还听话地站在这里……我的儿子几年前也如你这般大,他也没有母亲……母爱顿时泛滥起来,我走近他,只见他的身旁一地的落英,脚底有朵海棠的花瓣分外晶莹,一滴又一滴……啊是泪珠,他在哭,无声的哭,才多大的孩子。
蹲下来,轻轻环住他。小小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拍抚着他的背,默默地给他安慰。
“我只是,只是……想告诉额娘G儿胆大了,再不怕殿门口的金刚了。”虽哭泣但还压抑着情感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恩。”
“她从来没有抱过G儿……呜呜呜……”
虽然他竭力保持着作为一个皇子应该有的自制与礼节,但是毕竟还这么这么的小,此刻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顿时决堤,伤心地大哭起来。
咦……他说他叫G儿……胤G?不会吧,我把他的小脸儿托起来看,居然真有一丝眼熟。
“G儿?你是四阿哥胤G?刚刚那个可是你的母妃?”
他点点头,流泪不语。天……哪有母亲对亲生儿子如此冷漠疏远,刚刚那幕倒不似亲人却更似仇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对自己儿子这样无情!
一阵脚步声响,是静太妃,她带着四阿哥的那吉嬷嬷和几个宫人出得万善殿来,那嬷嬷与现在已经法名叫静空的出家师太合礼告辞后就要带着胤G离开。
临走时这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带着深深的无助和依恋,象小鹿见到母鹿般的眷恋……就是这一眼让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一件谁也不会想到因为这个后继产生的蝴蝶效应会影响到以后那么多人的命运……
*
“刚刚那人就是德妃。阿弥陀佛!”是静太妃。
“茉儿见过静空师太。阿弥陀佛!”我合掌问安。
她递过来一双软软敦敦的鞋,上边用红丝金线绣得有上百个小小的“福”字儿。这个是宫里习惯七月里做来压邪去阴的百福鞋,小“福”字儿又小又清晰,这针脚极是费人眼力功夫的。
“喜格格的。每年,中元节老太后来西苑放河灯前会在万善殿小憩礼佛,我会托她传给翠姑。如今正牌母亲回来了……是按照去年格格的鞋底照着做得宽松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赶紧谢了,这“百福”鞋子是有讲究的,能得到出家人做的最为珍贵,记得玄烨小时候穿着过中元的还是老祖宗去西山的寺里求来的。
夜了,东边远远传来的阵阵御林禁军换岗的脚步声划破了西苑里的宁静,即要宫禁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但是临走前有件事却又不得不问。
“今日德妃来拜见师太礼佛么?”
“你想问的是她为何对四阿哥如此严厉吧。”
看她洞悉世事的眼睛带着笑,我也跟着讪讪地点了下头。
“今日是她母亲忌日,四阿哥也是皇上开许今日下午可以来这里,不然她是想都不想见这个儿子的。”
啊……为何?这孩子怎么招她惹她了!我摒气凝神地静候着她下面的解疑。
“她也是三宝弟子,常来西苑祈愿忏悔。最近她告诉我,皇上越宠她和四阿哥,她身体靠得皇上越近,可感觉离皇上的心却越远。”
可这个又和她儿子有什么干系?我不解地瞅向她素洁的脸。
“她说她早就对感情的事大卮笪蛄耍可是这豁达之人从她大悟那天起却不爱照镜子,康熙二十年封妃却从未见她插过凤簪,也不爱看自己生的那个亲生子。”
“她儿子定是长得象她的,难道一个母亲居然不喜欢长得象自己的亲儿子!”
她怪异地睇我一眼:“你真没看出德妃神态酷似一个人?轮廓也有些形似?”
就象朦胧中有一层纸立在我面前,要透不透的,而答案就在对面。
想起在蒙古的时候全公公的话,想起在多伦我问烨儿这么多年都讨了多少个大小老婆,他说的那句:“一个”。
“可能一个都不算,她们都象你,可加起来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你……”这句话历历在耳,本来只是以为是句讨好我的戏言……
“她这几年倒是豁达了,宫里这么多人中,她算真是做到了宠辱不惊,笑看后宫潮起潮落,花开花败。今天告诉我这次秀女又新晋了名贵人,而且独占鳌头。”
恩……张如妍,脑海浮现出那双明媚的会说话的秋瞳。
“她只是笑着说,往年入了秀女她会比谁都关心,现在……她大悟后的真谛是,她们不过都是皇上的情感代替品,既然是代替别人也总有一天会被那个‘别人’代替,她不上心。她唯一遗憾的是为什么比那个早就占据了皇上的心的女人晚生得几年,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晓皇帝对他的发妻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我们已经走完了长廊快到禁门了,暮色中已经能看到串串红宫灯高挂上了宫檐。快到七月半了宫里到处挂满了驱邪阴的红笼。可这时我听得心跳,迈不开脚步……
“她更遗憾的事,据说自己长得最象她,连儿子都象她!”
象我……象以前的苏麻吧,顿时面热生起红晕,好在暮色中她也看不明了。只见她觑了我一眼,这个出家人眼底还带着戏谑,是打趣我么?静太妃可真是看破红尘却又在修这世间法啊,原来事事关心、留意。
“她觉得人生最大的幸运是因这皮囊而最大的遗恨也是因这似别人的皮囊。因为这容貌遇见了皇上更得到宠幸,而最大的遗憾也莫过于她只是她的影子而已……所以,她既感激又痛恨那个人,那个已经死去并带走皇帝的心的人……赫舍里。”
“赫舍里?您说是皇后?”我没听说吧,不是我么?不是苏麻?
“是赫舍里,你没听错,所以她从不戴凤簪,即使是出席大礼。这个宫廷的人不是都知道么,皇帝对赫舍里皇后是如此的情深意重,皇后的儿子还在襁褓就被封作了太子,这么多年都是皇上亲自抚育太子连一个养母都没有指定。”
连接西苑和后宫的月门到了,她与我合掌告别,很快就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中。我立在风中回味着她的话。
相同的故事原来一直在这个神秘庄严的紫禁城内上演,情节相似,只是版本不同。我说呢,刚刚在幻觉中我把她当作了皇后叫,她却不甚惊讶。原来……
呵呵,枉自做了一回孔雀,自作多情啊……
我迎风而笑……笑得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心有点释然也有点疼。
既然你不养不疼你儿子,那么换我来疼我来养……
未来的结局,清澈如溪,溪底之石,早已尽收眼底。倒不是因为知道他以后会是历史上的下一位皇帝,此刻我只是想做个疼他的母亲……只是母亲。
蚍蜉
不知不觉中我一抬头,天已经是暗蓝色的了。
星空下,甬道边红红黄黄的宫灯,使尽浑身解数,却也稀释不了这黑浓的夜的来势汹涌,只能与天边那几颗早临的星遥遥对视。
兰丫头,现在已经是标准的嬷嬷样了,正拿着我旧日的披风焦急等候,见我象魂儿一般的飘来赶紧下得月华门的台阶,把我裹成了粽子。
“宛仪唉,您一去慈宁宫这就去了大半天儿,皇上晚膳后特地去慈宁宫请了老祖宗安,说你未时就回宫了。已经差出去几拨人找您了。”
她的力气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大了不少,此刻象老鹰护犊一样把我的手合在她的掌里……好温暖。
听她絮絮地抱怨着因为我的短暂失踪在这宫里造成了恐慌……对,她说是恐慌,起码对她是,对全公是。他们一个候西,一个守东,现在全公公还在日精门守着呢,没有让侍卫门按时“下钱粮”。
“怎么就去西苑看湖了呢,那湖有什么好看的,太阳一下山那园子就黑黢黢的,也不嫌渗,不嫌凉!娘娘以后出门一定要带上奴婢,至少让我们心里有个底。这手凉得,就算奴婢不心疼皇上铁定心疼的!”
进得月华门往北过得转廊的几个廊门就是乾清宫的西配殿弘德殿了,门口正候立着几个脸熟的御前太监,里面灯火通明如白昼般,看来他现在在这里。
“早说了不要叫什么娘娘奴婢的,我还是喜欢以前的老名儿,宛仪。今日你也不当差,去东门告诉全公公一声,茉儿让他费心了,这就去休息去罢。”
“您先担心自个儿吧,皇上近来很少见他今日般模样,您,唉……兰儿跪安了。”她嘴往殿内一努,行了礼,匆匆离去。
他怎生模样……往那菱花窗瞧去,冷冷的月,透过红笼下的窗棂,在帷幔上勾勒出浅淡的橘红。
眼前景象如梦似幻,今天发生了太多需要我消化的事情,总是觉得有个我所不知道的谜底近在咫尺,却又远赛苍穹。而这一切都要靠……他来解密。
*
外面已经夜色阑珊,殿内红烛高照,光亮无比,连掉根头发丝在地上也能鉴出,一点不比现代文明夜晚家用的灯泡晦暗。
两米高的盘龙多头烛台上点着儿臂粗的大蜡烛,明亮的烛光下拉出两道一高一矮的光影。
高的是正板着脸面向门口的皇帝陛下,矮的……随着门口宫人的通报声她快速回头……是挂着两行清泪正在她老子面前扮苦命小白菜的长公主――纯僖。
“啊……阿玛,以前喜儿作弄过翠姑姑、全公公,可是却不敢对您和妈妈淘气,您看妈妈回来了……呜呜,我都说了我没有藏我的妈妈了,呜……”
刚刚那两行泪应该是心急所致,那悲伤应该不是装得出来的,可现在当真看到我出现就是在干嚎了。我给她使个眼色,见好就收吧丫头,你老子和我今天估计心情都好不到哪去,赶紧走人吧。
烨儿只是定定地瞧着正杵在门口的我,面色如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空气就这样凝滞,表面很静……宁静。
“呵呵,既然妈妈回来了,这个……这里应该没我的事儿了,喜儿这就给阿玛跪安,给妈妈跪安。”
这小变色龙换脸的功夫我也是佩服得紧了,刚才还在流泪痛哭装无辜和可怜呢,瞬间可以转换成笑脸。天家的遗传啊……演技派传人。
向来会察颜观色的她此刻更是嗅到了不祥的气味,不等她老子反应,麻利地行礼跪安,这就夜遁了。
就剩我和他了,见他一动不动如雕像般,只是瞪着我……我缓缓向他走去,拉起他叩在案上的手:“我去了西苑。”
那人如木,几若未闻。
“我见到了静太妃,静空师太。”他手掌摸起来不比我的暖和,我用脸去蹭了蹭,只觉得他微微一抖……木人活过来了。
今日我没有心情和他猜谜,估计他也如此,索性挑白了一说到底。当然……除了老祖宗要我不告诉他的那个秘密。
“我还见到了那乌雅氏德妃和他儿子四阿哥。”
木人开始会眨眼了,可是听清了我的话?
“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里你有了个新的爱好。”
眼闪精光他瞬地看向我……狐疑。呵,我就知道这话踩着他尾巴了,轻咬下唇继续道:“收集那些个貌似象一个叫‘皇后’的女人。”
他眸里的光芒更加闪亮,手这时也似有了温度,反手握住了我的。
“她对她的容貌看来并不满意,对自己的儿子更不满意。我想有人有必要给我解释些什么了。”
他就是谜底……我沉重而又哀怨的语气引起了他的强烈反应,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反应却是笑意……首先是他不可相信地眼带笑意,然后嘴也上翘,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又好笑的表情!
“你在西苑伫留几个时辰让我担心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有什么好笑的!”我忿忿道,我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的确很严重,一眨眼间他收起了笑容,清了下嗓子,却转了个话题:“真的不是因为别的么?”
我点点头。
“去皇祖母那她和你都聊了些什么?”
怎么问起这个,我却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眼光,微微退缩看向别处。老祖宗呀,我可不是出卖您,这人段数太高,我就是不说他也会猜到。和他玩计谋,您可能行,可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白纸,被吃得死死的呀。
“姑姑……我的茉儿,你还是一点未变。”我的表情仿佛是取悦了他,这只越大越狡猾深沉的狐狸从来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把我拉到内室窗边的案前,拥着我一起看向那面西洋水晶镜。
“看看,里面的人是谁。”
“我,茉儿,叶茉儿。”这个身体而言还是第一次与他同时照镜子,镜子里面那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女看起来是那么相配,男的自信,女的娇羞。那个此刻一脸羞涩的女人是我……还有他,在我身后笑得象只狐狸般带点神秘又心满意足的他。
“答对。”镜子里的男人在身边的小女人脸上“滋”地亲了一口,顿时她脸上红云满颊。
我抚摸着发烧的脸颊又被他拉着走,这次可是出了弘德殿直接往东,去了乾清宫东配殿昭仁殿。
这里……是他的私人书房,前朝下来后多在这里办公,有时也偶尔见下亲近的内臣。自我这次回来,晋见一般只在南书房,而他晚上公务也常常把奏折拿回乾清宫西暖阁批阅。
他径直把我带进这间并不宽敞的小书房般的阁室……的西墙。
墙上有副五尺大小的画,不是写意的山水,却是副工笔结合了西洋写实画法的油画。细腻的笔触繁复的色调不知道画了多少天。下面盖着他的“康熙宸翰”、“余暇”的两拓印章。画工笔本就慢,再加上严格按照西洋油画比例方式来画,他大概是费了不少心思工夫吧。
画上是个穿着皇后朝服的女子,戴着代表母仪天下的三凤朝冠下是一张端庄亲切的脸,黑亮的杏眼眼角微翘,薄唇轻抿勾出一弯笑……笑得空灵而又神秘。
我心一悸,这……明明是……满腹疑问转头迎向他,这个就是谜底?
“看落款小字。”
“十九年庚申作于皇后诞辰……”我摸着上面的题字,心里涌上来的莫名感觉此刻百转千回。
“是苏麻……”我颤声道。
“苏麻喇康熙十三年就在宫内出家,并在万善殿俸佛,这不是她。”
拥紧我的双臂,他在我耳畔轻道:“是你。在我心里,你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宫里不是有不少人以前见过皇后模样么?他们怎么会误以为……”
“这个世上有很多谎言的,但谎言被多次重复后也就是事实了,而这个事实是借我的口散布的。”也是哦,就算是宫廷知晓一点半点皇室的秘辛的老人,也决计不会拿自己脑袋来开玩笑。至于甫进宫的新人,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律,谁敢怀疑。至于传播方式嘛,别的不用去猜测,起码眼前的画像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难怪全后宫的女子都在羡慕皇后……不过……
“不过宫里不是也有不少人见过我的,或者知道我和你……”
“你问的是死的还是现在还活着的?”
吓……我惊惶地瞪向他,那言下意思是那些个知晓一点儿半点儿的有关人等不会就这么被“灭”了吧。连秋后圈杀犯人每个都要考虑半天的玄烨,我不相信这样一个爱民的皇帝会下得了手。
关于活着的这些知道所有秘密的人,我数得过来的这些人都不会没事故意来捅皇帝的马蜂窝,而死去的除了我和赫舍里……别的人也都在啊,难道是那些太医还有宫人?
“还记得那个孙敬么,我并没有杀他,他却当天晚上暴毙。而剩下的几个太医我只是把他们‘养’在了小汤泉行宫,但是前不久统统自尽。”
自尽?不过听他语调平平,面色无波……和老祖宗说的前不久才知道……是一回事?不会是烨儿杀的吧?
“你那又是什么表情,孙敬当年我都没有杀他,那几个我既然养了十年怎么可能现在动心思杀他们。”
那是老祖宗?想想今日她所说的,“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为了你的儿子,你连皇帝都不可以讲,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如果我当年的死是人为的话,那定是老祖宗从太医那知道了什么却不得不灭口,她做这样的事只能是一个目的,为了我的儿子她的曾孙子胤i她必须即刻埋葬这个秘密。而不能让皇帝知道也就是她现在还要保赫舍里一家,又或者她觉得索额图在朝中位高权重门生众多久已成党,而且也是太子最强有力的拥趸,现在还不能让皇上动?
混乱的网拉出一个线头,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看来我的死亡是人为的必然,而当年皇后的难产才是意外,孙敬当夜就暴亡那自然是趁正在悲痛的皇帝来不及追查就先料理了个干净。而皇帝事后知晓也不会追究,毕竟皇后的死出自孙手,赫舍里家提前处置了他也是情由可原。况且,这个也是皇室不愿提及的秘密。
现在我不明确的是……他是否知道皇祖母告诉我的……我的……
“是皇祖母干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为了你!”
啊……他知道?那怎么还让索额图这多年在朝廷中树党如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婆枉死?想到这里替自己不值狠狠瞪了他下白眼。
“那段时期对我而言是黑色的,感觉自己就快要随着你去了,偏偏神智清楚,所以心就更痛。当时外有藩乱内有你留下来的稚子,做为皇帝能让我放纵的也就那五日,我能陪你在一起……”淡然的语气在我耳边轻道象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这淡淡的语气却勾起我丝丝心疼,心疼这个操心天下事的男人他的伤心……也就是我的伤心。
“关于那些事,我已无心处理。留他们下来也是当时皇祖母做的,而这次皇祖母要除去他们……除了为了保护你和太子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哦,原来他不知道……看着他深邃澄明的眼睛没有一丝隐瞒和犹豫。想那年以后这朝廷连连遇多事之秋,内忧外患的,再圣明的帝君也只是一个凡人,而这凡人却忽视了身边最大的一个秘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烨儿,那刚刚你以为皇祖母今天叫我去告诉了我什么?”既然他不知道,那刚刚试探我干嘛。
这次他却眼神忽闪起来,眨了下眼看向别处,呵……这个是喜儿不想回答问题时候的招牌动作,原来遗传自这里。我死命地掰过他脸来,既发现了他的痛处,就让我来再撒把盐吧。
“不说?那以后别怪我以后会再次失踪,恩……集体失踪,我带上喜儿找一个好玩的地方,听说宫外……”
“罢了罢了,也就你敢拿这样荒唐的行为威胁朕,今天的帐还没有算呢!”他垮下脸来耍酷,可那眼睛却是严肃不起来,似还带笑。
朕……对我摆起皇帝的谱儿来了,吓唬吓唬别人可以,我可是知道他的唯一“死门”所在,茉儿一出手定能予以掣肘……
呵……自然是他后腰上那块痒痒肉……不过,很快就发现予以掣肘的是我……
*
盘虬御炉雾烟袅绕,紫金阙里软香妖娆。
夜色深重,那高台上的红烛,燃得已经接近了赤金底座。
怎么被他骗到这弘德殿内的里室龙床上的,迷迷糊糊中已经不记得,谁又掣肘了谁也不甚清楚,好象是我先剥光了皇帝陛下的……恩,开始是为了找那块肉……后来……不说也罢。
不过现在很清醒地记得在做这床上做肢体纠缠的运动前有个问题他还没有回答。
“还以为你忘了。”是那飨足后庸懒的声音。一记重拧过去,一声闷哼传来。
“好吧……想你到慈宁宫一去后就失踪,定是心里憋气,能让你生气的事不多……”他缓缓道来,几许无奈。
“哼,我倒是想见识那些个贤德柔嘉的佳丽都长什么模样!”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的抱怨,不无醋意。
“不是说了么,长得都象你。”
“是啊,我看到德妃就觉得和以前苏麻的轮廓相似,她以为自己长得象皇后也就罢了,为什么静空师太也这么说?”
“自她代你宫内出家后常常陪皇祖母拜佛,走动也甚勤,性子比以前开朗许多。定是打趣你,再说你这迷糊性子我不相信你能听懂出家人的禅语……哈哈。”
心里再没有芥蒂,甜蜜地给自己相公送上热烈地一吻,让本就亲密交缠的身躯热情骤起。
暧昧氤氲的世界能让人迷失天与地……可这刻混沌中脑海里却出现一丝清明……我的儿子!
赫舍里,本来我还对你有一丝感觉似愧疚般说不清道不明,可是既然是你家害死了我,我早以命换了我儿子的命,生前那场交易那就别怪我弃约了。既然我没能阻止他做太子,那我只想帮他把握好以后的命运。任凭那历史的结局如溪地之石般历历在目,可我还是想与命运一搏,因为……儿子,你有个来自未来的母亲。
那就先从第一步做起吧……德妃,既然你不胜任一个爱子的母亲。
“烨儿,我想做胤G的教养嬷嬷。” 历史上的他虽然会做皇帝可是只要胤i不犯错,他们也没有机会夺嫡。
“想儿子了?”
“恩。”我们都知道,帝国的太子是绝对不可能认一个宫廷女官还是个宫女身份的人做养母的,就算是做教养嬷嬷也不会是我这个新晋的宫女,我想抚养自己的亲儿子几乎是不能实现的事。更别说玄烨还特地为太子成立了詹事府,专门料理太子生活起居大小诸事,而且他也已经过了指定养母或者教养嬷嬷的年纪……想到这里不禁黯然。
“他倒是眉目模样神似几年前的i儿。是因为这个么?”微一思酌,他道。
我点点头。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掌抚着我汗湿后显得腻滑的背,把背上的长发顺了下。
“准了。”很轻很轻的声音仿若喟叹。
“胤G来的时候要带上胤i。”按照以前做喜儿的教养嬷嬷的规矩是每日或者隔日对年幼才4岁多的喜儿下午有一个时辰的固定训导,或是讲故事或是习字。喜儿是住乾清宫的,而皇子却是住南边的阿哥所。
“你会是个好母亲,可是教他们什么呢?”
“讲故事。随便加上喜儿。”下巴微抬睇着他。
嘿嘿……连喜儿都喜欢听我讲的故事,给她一个人讲也是讲还不如一起。三个人可以设个小学堂了。
“也准了,隔日下午未正到申初你就在昭仁殿给他们训导吧。”
未正到申初?才半个时辰,也就是现代的下午2点到3点一个小时而已!这点时间哪够啊!带他们去趟西苑划船采莲来回走路都要用掉一般时间可能还不只。怎么这么小气!分明是不许我课外教学。
“不满意?那就取消。”这坏人,眼含逗趣,怕是早就看透了我的企图。分明作弄人!
“哪有,我只是在想啊……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蜉蝣。而你,无异于一棵滴翠的苍松。哪能在伟大的皇帝面前玩花招啊。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成交!”与他合掌,有半个时辰玩总比没得玩强。
不过……也许不久的将来我加上那三只小蚍蜉也能捍动皇帝那棵大树!革命还未成功,我般志士仍需努力,要与这霸王条款斗争到底!
先生
我在“备课”……抓耳挠腮、瞻前顾后、左右思量,很是辛苦。
做个先生原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只需要“倒”给学生点滴,你也得胸纳百川,相关知识的圆融贯通才能教化育人。我得把自己缩小……回到和他们一般大的童年,(喜儿例外,她最多只能算旁听生)这般大小的孩子都对什么有兴趣呢?
备课,那先得有课可背,搞一个项目也得先定研究方向,于是……
讲史?得了吧,给皇子们上午讲经论、历史的至少都是翰林出生的博学鸿儒,这样的先生他们不缺,况且看似我也不是这号料。
讲德?“忠、孝、仁、信、礼、义、廉、耻。”四书五经不都是讲这些东西?他们天天都学,再听一遍我的版本还听得进?而且,这个我也是弱项,至少这方面绝对不比我的“学生们”博学。
太子都能背诗经《诗经・小雅・蓼莪》,我连里面的字有几个都标不出注音。
唉,发现可悲的现实……我和我儿子的差距深得媲美东非大裂谷。
既然文、史、经、论都不济,那就……眼睛溜向西墙那扇柜门,里面放着机器猫的百宝袋――那只从现代带回来的背包。
身份证、护照、太阳镜、一些常用药片……手机、MP3……夹层中还找到一副原准备在旅途中解闷用的扑克。
200万象素的可拍手机……那彩色的背景灯和里面还存得有好些好玩的图片和照片,小孩子肯定会感兴趣,可是这童言无忌,指不定他们哪天说出去我就会当作巫婆,实在怀疑传出去会变成什么版本。再说我那块备用电池已经几个月了还有没有电……我一直不舍得试。
MP3……先打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歌。周杰伦的菊花台……虽然这是唯一的一首我能听清楚他唱什么歌词的歌,旋律也认为不错,但是还是DEL掉。不想让宫廷传言的版本变成……乾清宫的茉儿姑姑把一个男人放进小盒子里唱歌。后面的都是我喜欢的爱儿兰的Cranberries乐队的几只歌,或高昂的,或婉转,真假嗓音之间的变换和独有的高音,都曾让我陶醉不已。但是……还是DEL掉,有着三百年时空文明鸿沟的小孩绝对不会欣赏。
最后剩的就是MP3里的几只我平日用来催眠用的钢琴曲了,还有那副画了卡通图案的扑克。
慢慢地,一个半成型的构思在脑海里慢慢浮了上来。现代中小学都提倡素质教育,素质教育可不是培养孩子去背那些八股文,要寓教于乐,趣味学习……嘿嘿,别的我不会教,这玩的一定不比那几个翰林院出生的科班差!
离乾清宫施展素质教育的学堂――荟文馆开张还有三天的准备时间,我先去看好了场地――东配殿昭仁殿旁边的一间厢房。教室布置由万福公公负责,而作为第一堂课的重点教学道具嘛则由擅长针线女红的翠儿、兰儿我的两个大丫头按照我画的图纸赶制提供。
代替黑板的是蓝色丝绒幕布,不透亮光,厚敦敦,沉甸甸的,摸着手感极好。
然后开始写我的教案了……那又是一番绞尽脑汁的痛苦回忆,根据童年的记忆手下走出一行行字迹。突然感到庆幸,原来烨儿还是体贴我的,让我这新上任的茉儿老师隔日一讲,难道他预感到我备课的艰辛?真让人感动啊,从来……都是细心的他……俺家老公对我最好。
这几天里喜儿曾经冲关多次未遂,对万福公公和翠姑姑施展撒娇、威胁利诱等手段,就为了知道新课堂上准备讲些什么。可是我忠心的下属连荟文馆的大门都没打开让她看上一眼。
*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乾清宫的空气中飘荡着新鲜的佛手柑清幽香气的下午,荟文馆开张了。
这天是瓦蓝蓝的晴,无遮无拦一泄千里的一地阳光,如此的明亮,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诚然……再明媚的艳阳天偶尔也会有一丝阴云,我欢快的心除了期待还夹杂着些许的忐忑。
因为……今天我要正式面对他――太子胤i,我的儿子。
在这宫廷第一素质小学开张之前,(自动忽视喜儿,旁听生的年龄不在计划考虑中)名义校长爱新觉罗・玄烨先生带领着后勤处主任万福公公和生活老师兰姑姑挟持着新任素质教育班导师的我走马上任了。
嘿嘿……什么叫狐假虎威,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心里那唯一的一丝不安的乌云顿如烟般消逝。躲在威风凛凛地老虎后面装大尾巴狼的滋味,一个字――美!
更让我美得快飘起来了的是皇帝陛下的口谕,免除了按照伦纲在每次上课前先生需要给皇太子和皇子公主行跪礼,而这些天之娇子必须对我这个老师施以孔儒之礼 。
“以后你们要尊师敬长,见她如见朕,不得胡闹,不可忘礼。他顿了一下觑了我眼续道“可……称呼她为……嬷嬷,都听明白了?”
玄烨在这“开学典礼”上致辞后,临去南书房前他的这句话和这一眼,对我意味深长,他……记得我告诉过他我的家乡的语言里嬷嬷和妈妈同音,都是额娘的意思。
待得皇帝陛下的身影隐没进廊的拐角后,送驾完毕,转身走进荟文馆。见喜儿一脸的好奇,另外两个又期待又恭谨循循有礼的斯文样子……我的眉毛往上挑了起来。
“见她如见朕”,好用啊……看来不必担心课堂纪律了。嘿嘿……这口谕果然管用啊,老公万岁!皇上万岁!
“首先,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水丞等东西给我收进匣子里!”威严的茉儿老师开始下达第一个命令。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很惊诧,但是还是听话地照办,年纪长些的喜儿和太子眼睛里还闪烁着点点火花……期待?
“嬷嬷,没有书么?”胤G楞楞地问道。
“是啊没有,也不需要哦。”我从蓝色幕布后面掂起脚来探出半个头,回答得很无辜。
“没有书本怎么上课?”胤G继续懵懂地询问。
“没有书本为什么就不能上课?”他的哥哥姐姐转过脸去齐齐对他吼道。
“……”问题宝宝面对哥哥和大姐的淫威,实力不济,识相地选择了屈服。
片刻沉默过后……
忙活了半晌的准备工夫的我又探出了脑袋:“今天我们上课的内容是看故事。”
“看故事?嬷嬷你说得可是听故事?”太子胤i的声音。
一个穿着尖尖的魔女帽,披着一件金色的斗篷的布偶女孩慢慢从幕布上爬了上来,屁股下面还夹着一把毛笔改良后做成的扫帚。
“我是小魔女薇薇,骑着这个扫帚飞了好久才来到这里。今天由我给你们讲故事,下面的故事啊,你们要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好生看着哦。”
我用手指穿进这个布袋娃娃的身子操纵着这个娃娃,尖着嗓子学起童音说着。呵……这些道具可是兰、翠两个大丫头几日的辛劳成果,就看用这个来教学的效果怎么样了。
“哇!”
“呀!”
“啊!”
惊讶的抽气声不断传来,看似这个教学方式已经吸引了他们的兴趣。
“今天就让薇薇来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呀?”
“好啊!”一下子都醒悟过来似的,我的学生们的这次回答得又大声又整齐,其中那个问题宝宝的声音还最响亮,让我信心骤然大涨,干劲十足。
接下来魔女薇薇讲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在遥远的国度有一个农夫,在下着大雪的寒冬里见地上盘着一条快要冻僵了的蛇,觉得它很可怜,就把它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暖暖的身体温热它。那蛇受了暖气,渐渐复苏了,又恢复了生机。但待它彻底苏醒过来,却立即恢复了本性,用尖利的毒牙反咬了恩人一口,这毒能致命。农夫临死的时候痛悔地说:‘我可怜恶人,不辨好坏,结果害了自己,遭到这样的恶报。’”
让薇薇讲完故事梗概,接下来我用双手套上了2只布偶,一只是以褐色粗布做的那个农夫的,一只是一条青色的大蛇。
我在幕布后面跑来跑去,这方刚粗着嗓子学农夫话毕,又尖起了喉咙学那忘恩负义的蛇。
好不容易演完了,让薇薇出来谢幕……收起了幕布,我搽了把汗。七月七的天,三伏天啊,虽然宫里空间高阔可也经不起这么来回跑动折腾。要早知道这是个体力活,就让喜儿来打杂罗,自己也不会这么累,恩……下次。
“刚刚薇薇姑娘讲的这个故事很简单,但是很有意义,给你们点时间想想你认为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教学教学,先教后学。我既然已经教了,演了,就看他们学到点什么东西了。
看向我的学生……虚岁十五的纯僖、十一岁的胤i、七岁的胤G。皇子果真好命,他们只需要坐着欣赏就好,面润唇红得都不用出一颗汗珠子。
估计是上这样的开放式的游戏课还是第一遭,他们仨对望一眼,却沉默不言。
“现在把自己当作是农夫,如果也遇到一条蛇,想想你们会怎么做?”尽责地谆谆善导,从他们这张苹果一样的小脸望向另一张……
“这农夫活该,自作自受,坏东西原就不该同情可怜!毒蛇定会咬人,我就先杀了它。”皇太子不屑地慷慨陈辞。
“我要是农夫,就先看看周围环境,再去挑起那蛇看看是不是有毒的。记得上次南苑时李谙达说有毒的蛇的头部都有个相同之处,而且毒蛇多出没于……”在他兄姐的两记白眼后胤G结束了他的案例分析,吞了下口水:“晤……总之如果是毒蛇,我也杀了,如果不是就养着。”
恩……真是以小见大啊,i儿性格果敢刚毅,G儿处事缜密,他们身上都有他们阿码小时侯的影子,不过都只是部分……转头瞅向喜儿……她身上又有她老子的什么品质呢。
“干嘛都看着我?我还没想好。”见三双眼扫来,她吱晤了半天:“好吧,如果我是农夫我就绕路走,然后去找个人把它拎到暖和的地方。”
“嬷嬷问的你是农夫唉,为何你自己不去做?”两个弟弟抗议道。
“因为我怕蛇啊,再说也没说不能找别人帮忙,对吧……妈妈。”她圆睁着大眼瞪回两个抗议者,在看向我。
她的回答也未尝不好,自己处理不了就绕一下弯来做……看她忽闪忽闪得意的媚眼,知道她身上象她老子哪一处了……狡E。
思想教育完毕该中场休息了,劳娱结合嘛。唤来临时兼职任后勤老师的万福,瞬间几只密封严实的紫铜皮冰桶出现在大家面前。待得他再一一摆出冰桶内的物事……
在皇子们的前方那张充做讲台的黄花梨案桌上变戏法似的出现了白、红、黄、绿、褐等彩色的冰碗子,里面盛以用乳酪和果汁调出来的彩色冰球,上面再拌上新鲜的水果、杏仁、松仁、樱桃酱等吸引眼球的甜品……简直是现代的花式冰淇淋啊。
孩子们不断惊呼阵阵从耳边传来……这是欣喜交加的呼声,这盛夏的冰凉诱惑,已经迅速地征服了他们的心!
教育孩子得有松有弛,不能一味地甜蜜,吃完皇室牌“冰淇淋”后剩下的部分是让他们写“观后感”的作业时间。以年龄分字数多少,喜儿八百字,i儿六百,G儿五百,写完下课。
见一直情绪高潮的喜儿此刻懊恼地忿忿不平……用口形向我抱怨为何待遇如此不公平,待旁边那两个乖孩子正在努力写字的间隙我附嘴过去:“一会儿,刚刚上课用的玩偶娃娃全归你。”一句话,即刻间收回了我家小公主那颗高贵的心。
这堂课还没有结束,我知道我又多了两个“追随者”,在下课后临别前我从i儿骄傲的皇太子眼光里看到了欣赏与期待;在G儿的依恋的眼里看到了华丽丽地崇拜,这问题孩子临走时还向我打听薇薇的身世。
*
夜色渐郁,帘幕卷烟香浮动。
无忧阁,这个匾额如今高挂在我东阁的书房,明晃晃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西洋水晶宫灯下我正在发愁。
捏着还带着恬淡墨香的宣纸……孩子们下午的作业,我左右端详,分外沮丧。
虽说能看能读,但是毕竟没有私塾出生的汉字底子的我,叫我去给他们这文绉绉的文批写评,太牵强了吧。怎么这些死孩子说一套写一套,说的要比写的直白易懂得多。
我咬着毛笔思索半天,斟酌着怎么下笔……
“皇上回宫!”在全公公嘹亮的美声伴奏下,我瞥见门口那个此刻最想念的身影。
来得正是时候……放着这个文武双全的不用简直是浪费啊。一拍额头,涎着脸,挂上自认为最妩媚的笑……迎驾。
“今日……教学不顺?”见我如此作态,知我如他,挑高眉关切道。
“非也!本人初战告捷!”我拍着胸脯道。嘿……太小看你老婆了。
踱步过来,大喇喇坐在方才我坐的椅子上,瞄到案上那几篇“作文”,他眼中带着好笑:“那是何事办砸了?有求于你夫君?”
“孩子们的作文我能看懂却不会批语,烦请皇上御笔批阅。”对比我的心多了九个窍的他……从来那些装腔作势,委婉言辞,旁敲侧击等都是徒劳,最好的方式就是直白。于是,带着甜蜜的娇笑我以身附上他的,在他耳畔腻声道。
花……是明媚的盛夏繁花,如果我眼前有面镜子我想我此刻笑得象花,是以色媚蜂的花,诱惑了他……
他那黑如子夜的眸子的中心正起伏着一股我熟悉的情感,是可以燎原的热情,此刻……也勾引了我……
“我已批了一下午的加急奏折,回来还免不了批文,你……怎么缓解我的辛苦?”见他晶亮的眼闪烁着光,意有所指。
瞅瞅两边,示意他旁边还有宫人们呢。看他今晚兴致很高,似乎……今夜……很长?我腆着脸,陡升朵朵氤氲,
“你想到哪儿去了,叫你缓解的是我脖子的酸疼,对,就是上面那里,捏捏。”他拉过我手到他颈部。
原来……我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在他后面有一下没一下机械地给他捏着,死人,刚刚他明明那样看着我……难道我误解了他的意思?
这并不娴熟的手指按摩着他光洁的颈部却似让他受用得很,他阂眼享受半晌……轻拍我手示意停止,把我拉到他腿上坐定。
弯起一勾笑,在我耳畔轻道:“上面的酸疼你已经缓解了,待我批完那三篇文,你可得继续缓解我下面的酸疼啊……我的茉儿。”
憋红着脸,见他放肆的在我面前狂笑,我瞅瞅两边宫人,又不好发作……这人坏起来真可算
……天字一号坏人!
罢了……谁叫我现在有求于他呢,不过,今夜很漫长,至少我会让他觉得漫长,长得再有求于我……
嘿嘿,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这女人报仇嘛,一夜我都觉得长啊……
丁酉.上
康熙二十六年丁酉,夏。
要说前一年有什么让我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我又新得一个贴心的大丫头了。只是没有想到被全公公领来报道的新进宫女会是她――额真。选秀时认识的那位正蓝旗、蒙族、理藩院员外郎萨克达氏舒萨纳之女……萨克达・额真。
她的到来让我开心十分,但我的身份却让她惊讶万分。
“茉儿……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乾清宫一品夫人!这宫里数乾清宫地位最高,那你岂不是这整个宫廷的第一女官了?”
“没规没矩,这里是什么地方!要叫夫人或者宛仪!”如今已有嬷嬷气势的兰儿板起了脸教训起这个不知深浅的新进宫女。
“就叫我宛仪吧,以前她们就这么叫,我更习惯些。”
“以前?”她狐疑地看我一眼,却听得兰儿在旁边用鼻子哼了一声,她再不敢造次多问,拘谨地象我施了一礼,眼睛却瞥向那威严的兰姑姑。
“兰儿,她是我选秀时就认识的好朋友,既然现在进了这乾清宫以后我们都是姐妹。”笑眯眯地给兰儿介绍额真,不然以后以兰儿很难接受外人的性子,而额真又是个嘴巴厉害的主儿,这两个人非掐起来不可。
“嗯,奴婢去给宛仪沏茶去。”她应诺了声,退下了,我知道……兰儿这就算是接受了这个新人了。
待兰儿走后,她才算是象又活了过来,恢复了我记忆中那个个性鲜活的少女样儿,对这乾清宫里的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
看她兴奋我也跟着开心……这住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原来能使人那么好奇愉悦。
烨儿……如果她就是你说要送我的神秘礼物……呵呵,我满意极了!
好快啊,这就又一年了……
*
畅春园。
这座前身是明代万历年间修建的清华园是在玄烨解决完三藩之乱那年伊始开始改建的。是京城西郊用来“避喧听政”的第一皇室园林。
这占地九百亩,前后重湖的“御园”。园中楼台亭榭一应俱全,园中除了大量从产石名地灵璧、太湖、锦川运来的各种怪石以外,还有柳堤二十里,名花千万种,“牡丹以千计,芍药以万计”,我虽没亲见过历史上所谓万园之园的圆明园,但仅看这畅春园的规模和这“平看香山,俯瞰玉泉”天堂般的山光水色……嗯,就是这个味道,浓浓的江南风情的帝园。
今年春,我们初次搬进了这座玄烨嘴里提及多次的要给我的“青玉案”。这丝毫不奢华的水乡风情第一眼就打动了我,这园里满眼的具有生命活力的翠绿青紫的比富贵已极的紫禁城的金红二色更让人心仪。
“宛仪,您说皇上这次去天坛求雨能成功吗?”
随着额真的问话我往窗外望去,虽见不到书屋外那条小溪,但近日的水声远远不若第一次见到那般潺潺……这皇城京畿已经数月未下一滴雨了。
不单单只是京城,见前几日的地方外官上奏的折子,直隶、江南、浙江、湖广、甘肃等省二十七州县春末以后干旱无雨灾情严重。玄烨素食三日后今儿一大早就素服去了天坛祈雨。
稳稳地把三柱点燃的檀香插于这“清溪书屋”外室的小佛堂前,合掌祷告。
“尽人事,听天意吧。但愿皇上诚意感天,祈雨成功。”还能怎么样呢……又不是现代文明世界,气象台随时监控天气,想下点雨就放几炮。在这个时代关于气候我能感受到最多的是深深的无奈。每年或旱或涝,不仅仅只是个别省、州、府,有时候受影响的甚至大半个帝国。缺乏现代文明的农业帝国完完全全是靠天吃饭啊……祈祷吧。
“你兰姑姑呢?”
“去西边凝春堂太皇太后那了,现在全公公跟皇上出了园,兰姑姑就把这活儿都揽了。”额真口中说的活儿是最近老祖宗授了佛家的八关斋戒,其中一条是过午不食。每日过了正午,除了饮水就不能吃任何食物,反省吾身,忏悔罪孽。想七十多的人了,身体哪熬得住,我悄悄交代全公公每日下午去膳房煲一碗肉骨参汤,滤了渣,清亮亮地当作饮品给老祖宗送去,以尽皇上的孝心。
玄烨一直都是一个孝子,可是现在牵挂这个皇帝的心的地方太多太多,民生、边疆、吏制……侍侯皇祖母的这点细微孝心就由我来为他打理了。
“太皇太后那边的景色才叫一个美,前日是我代全公公去送汤的,老祖宗不在凝春堂,却是去了我从未进去过的西花园。 宛仪啊,我居然看到了孔雀、还有麋鹿、白鹤、孔雀、竹鸡……天啦。太皇太后正在喂孔雀吃东西,三只蓝色的,两只白色的。还指给我看那些我都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还说什么花儿就和人一样都有脾气的……”
“西花园就是为老祖宗设计的呢,那些花儿都是慈宁花园里照样儿搬了套来,都是老祖宗极爱的品种。”其实西花园至今还没完全修好,按照设计图纸的规模现在不过完成了二分之一而已。
“这个园子和宫里比本来感觉太静太素,可见西花园和太皇太后住处的那些花儿一开啊,就觉得美丽得象是天宫里的景色一般。”
这个傻丫头啊,这静素雅致之美正是当今皇上追求的境界,也是我极爱的,那紫禁城的红红绿绿还不够多么。
譬如这清溪书屋的几间卷棚瓦顶小屋,不施丁点儿彩绘。一条万泉河引来的溪流缓缓而绕,溪流底下铺设圆润象南京雨花石一样的彩色小卵石,白日里阳光把这溪水反射出璀璨的七彩极是好看;夜里,任溪流从石上潺潺经过,分外好听。几间素屋旁再圈上几簇江南翠竹,跨溪的小桥西侧移来一株元代古松点缀,清新幽雅至极。
《菜根谭》不有句话么:“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听来,识天地自然之鸣佩。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去,见乾坤最上文章。”这境地才叫上上品。
“轰轰!”“轰隆轰隆……”象是谁敲起了祭天用的大牛皮鼓的响声。
我和额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先后冲了出去……
门口当值的太监也跟着我们发疯似的越过小桥往西边跑去,大家都很兴奋,本来在紫禁城里宫规甚严,各宫与各宫之间不得串门,就算相熟的宫人当差的时候在甬道上碰到也不敢多聊一句闲话。久久……大家都忘记和陌生人说话的感觉了。
而今天,我们一前一后跑到了湖边,畅春园的建筑均是环湖而建,最开阔的地带就是湖边了。此刻飘柳长堤旁认识和不认识的宫人都聚集在一起向过年一样喜庆,不过大家嘴里念叨的不是“新年好!”而是“打雷了!”
初夏的申末还未到酉时,一扫本该泛着荧光的蓝色天空,墨色已是铺天盖日。天际忽地黑压压地聚集起厚厚的低云。不断汹涌翻动的乌云中阵阵闷雷响起,发出沉重的隆隆声,由远渐近……
“咔嚓”一道张牙舞爪如树枝般的银色闪电硬是划破了这墨色如夜的天空……随即,我的脸被今夏第一滴雨点亲吻。
“啊!下雨了!真的是雨!”
“这是皇上素食素服,步行去祭天求来的雨啊!”
“今夏第一场雨是皇上求来得啊,田里的庄稼有救了!”
越来越大的雨滴声夹杂着宫人们的纷纷议论,最后只汇成一句话……是激动,是感恩。
“皇上万岁!”
柳堤旁的太监宫娥竟齐齐自发地在湖岸跪成一排,高呼万岁声,如闪电般划破了那夜一样的漆黑午后。
谁说人性本恶,这些生来就是侍侯人的下等苏拉这“卑贱”的身体里不也装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么。
烨儿,你还在天坛跪祭么?烨儿,你能见到下雨了么?你能听到这里宫人们呼喊“万岁”的声音么……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万岁,因为……这也是你的人民的呼声。
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我转头往西堤跑去,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在八关斋戒的老祖宗。
“宛仪,你去哪?”额真在后面吼道。
“凝春……”风夹杂着雨,呼呼吹来,盖过了我的声音。
“下雨了呢,别湿了衣裳,回去吧……啊……”
我在前面跑着,她在后面跟着,雨越下越大,渐渐密集成一张大网……呵,湿了衣裳算得了什么呢,这个月来大家盼星盼月一样盼着下雨。我开心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外边宫人们喊得热闹,凝春堂却宁静得如在世外一般,任外界风雨飘摇。
丁酉.中
凝春堂是仿慈宁宫东侧那五间康熙为祖母建制的样式格局相仿,不过不再饰以粉彩琉璃,而是简朴的卷棚灰瓦,洁白的外墙后面的花园甬旁有个池塘,里面的水与中湖相通,能通船。
这凝春堂远远看来象是个天然半岛码头,春可沿提漫步,夏可引舟游湖,实在写意,难怪老祖宗一眼偏偏看中这里。
一进得中庭,外面的风声、雨声、池中翠荷被雨点敲打的呜咽声,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寂静非常。
奇怪,平日里这里侍侯的人呢……
真是的,畅春园里再是宫规宽松不若紫禁城里严谨可老祖宗这里可丝毫大意不得!这些宫人们都去了哪里?
中庭、廊房都不见一个丫头老嬷子,这三进的小园子还连着个后花园,莫非是都去了花园?外面雨这么大……一边想着脚下不停地径直往后庭行去。
“宛仪,你来了!”前面过来的可不就是下午来了这里就没影儿的兰丫头么。只见她半身湿透匆匆而来。
“绣姑嬷嬷说我得回东园,远着呢,雨大了叫我早些回去!你来了可好,劝下老祖宗。”她拉着我边说边道。
“早膳后老祖宗就在花园设了香案,说要和皇上一同祈雨,可现在下雨了,她老人家还在那,怎么劝也不听说要念完最后的大回向,唉七十多岁的人了,可经不起折腾……”
说话间,脚下已经踏上了后花园的石阶,推开花门……
吓……原来人都在这里。
不大的花园跪满了原本该在凝春堂侍侯的全部太监、宫娥、老嬷子。二、三十个人的最前头的蒲团上跪着一身素服,木簪挽发的太皇太后。
这里很静,静的是跟随老祖宗祈祷的众人,这里又很吵,吵的是那喧闹的雨点子此刻放肆地滂沱起来,没完没了。雨滴从老太后的玄衣上滴落浸湿了她身下的莲花蒲团。
“都起吧。”她念完最后一句回向偈文,旁边的蒙娃和绣姑两个大丫头赶紧扶起她的身子,并披上了隔雨的大氅。
经过花门,看到半湿的我:“茉儿,下雨了啊。”她疲惫的笑道。
“是啊,下雨了。”我低声应诺。
“你到前边儿找绣姑换套我的衣裳再过来罢,不过老太婆穿的可都是素的。”我忙不达迭地谢了恩。
“你……跟我来。”随着老祖宗的话我象那一直低着头尾随在她后面的人看去……一张被雨水淋花了的泛白丽颜……张贵人,张如妍。
那一双秋瞳还是若当初认识她的第一天那样莹莹,楚楚动人,这回儿半湿的衣裳贴在她曲线优美的身体上更象朵带哭的梨花……我见犹怜。
她见我看她,不自在地笑了下,苍白的脸上颇有点尴尬。
*
在厢房里换上了半途并未跟来而是聪明地回了东园的额真给我拿来的干爽衣裳,手巧的兰丫头给我重新挽上了发髻,用钿子固定。对镜拍了拍脸,恩,镜子里的人轻颦浅笑,红润软香,很是精神。
“张如妍刚刚在后花园陪老祖宗一起求雨呢,额真。”
“她?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她,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和她交好。来这里好几日都在中湖见过她,如今人家是贵人了,是主子,不把我们这些个做奴才的人放在眼里了,她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哼,什么东西。”额真给我扣好了腰上最后一颗盘结侧扣。
“注意你的言辞,人家是贵人。这宫里贵人也是主子!这次来初入畅春园,除了皇上和老祖宗就带了多病的佟佳皇贵妃来养身子,连几个妃主子都没让来,却偏带了她张贵人,深眷圣宠的人能把你这小小宫女瞧见眼里么。”兰儿嗤道。
“深眷圣宠?井底的青蛙从来都觉得自己眼里那片就叫天空了!在我额真心里只有老祖宗和皇上加上我们宛仪才是主子,她算什么主子,呸!”
见她说话不加遮拦我用手点了下她额头:“兰姑姑、翠姑姑常说你傻,你可真真是个傻婢啊,你这嘴巴小心以后吃亏。”
“她可不就是个傻婢!都是宛仪平日给她惯的。”
见兰儿光顾得照顾我了,自己都还湿着。赶紧打发这两个大、小丫头回东园,刚刚老太后叫我换了衣裳去她那……貌似有事?我得去老祖宗那回个话。
刚一踏进凝春堂的静心斋……老祖宗的客堂,一阵暖香扑来,真是舒服。
这惬意的阁室里,场景却不怎么让人看了舒心。屋里有人在哭泣……一个美女正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哭得哀婉委屈,半湿的衣裳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她身下那片翠青石板的地面。
老太后见我来了罢罢手,让我先侧立一旁。
“御史陈紫芝参劾湖广巡抚张F行贿受贿,你说其实他矛头直指向的是明珠。可为何会拉你父亲下水!”
“陈紫芝御史大人是索额图相国大人的门生,如果直接与明珠大人对杠怕担以党争之名,所以就拿奴婢父亲动刀子,老祖宗明鉴,父亲是冤枉的啊……说什么科场舞弊,山东这次父亲并未监考,这卖官舞弊从何说起呀。”她哭一阵说一阵,雨水夹杂着泪水模样甚是狼狈。
“这些你都可告诉了皇帝?”
“皇上……”她大大的眼睛明显地瞬了一瞬,似不解。
“这一年里除了病中的皇贵妃皇上常去照顾走动,翻牌子最多的可就是你了。见皇帝的机会很多为何不亲口说给皇帝听呢?”老祖宗轻咳一声说道,带着慈祥地笑。
“皇上虽常来,可……”她些微不自然地瞅了我一眼。
“茉儿只是宫里的女官,不是外人但说不妨。”
嘿……老祖宗满足了我小小的愿望。此刻正尖着耳朵聆听下面的呢,烨儿翻她牌子我是知道的,可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可不知道,正也好奇着呢……
“宫里都认为我这些日子独占圣宠,可……”她欲言又止,目光泫然。“可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
怎么样啊,说啊,怎么又不说了……此刻我的好奇比猫还甚。
“皇上从来不和我说丁点政事,连这父亲出事的消息还是同乡托一个公公转告的。前些日子问过皇上,皇上只是说他会处理,可是,却下折子说:‘科道职在纠参。张F贪婪,无人敢言。陈紫芝独能参劾,甚为可嘉。’皇上给御史如此批复不就……所以奴婢冒死求老祖宗救救家父!”
她却不再说我敢兴趣的事情转言入正题为她父亲继续求情。
“你是怎么知道这批复的?”老太后奇道。
“是……是明珠大人托人带话……”她嗫嚅着小声回答。
“哼,明珠的玲珑果不虚传。你父亲湖广巡抚张F做这巡抚前可是明珠的门生?”老太后微眯下眼,很快地理出重点。
她长长的手指甲此刻飞快地捻拨起那串金色的蜜蜡佛珠,烨儿也果真象他祖母,他们思考的时候手上都爱有小动作。
“嗯。”
“皇帝自十四岁亲政以后哀家就不管他的事了,皇帝既然批复定然有他的道理。今日也乏了,你也陪我淋了雨,可怜见儿的,这就跪安回去罢。”
她行完礼临别前不死心地又回头。
“告诉你父亲,人生祸区福境,皆念想造成。蛾扑火,火焦蛾,莫谓祸生无本;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老祖宗?”
“做官要铭记轻重二字。要把这官帽看轻,轻的是欲;也要把这官帽看重,重的是人心。不戴这顶帽子焉知不是无福?人身难得比帽子重要。”她罢罢手示意送客,再不看向那若有所思的张贵人。
仔细玩味着老祖宗的最后一句话,“人身难得比帽子重要”,这不就已经是给她指出了结局了么。张巡抚估计官位不保,但是至少还能保命……不知这个结果张贵人是满意与否了。
“茉儿……谢谢你的汤。”
啊……不是让兰儿他们告诉是皇上交代煲的么。
“皇帝再心理缜密可是毕竟不若女儿家细腻。”她笑着抿了口茶润了下嗓子:“最近皇帝烦着呢,明珠贪贿,但是又不能尽除,以免索额图坐大。”
原来她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刻为这个帝国的大小事情操心。侧眼看她已经银白的华发,她……已经七十多的老人了,她……这个为扶孙子坐上皇位又为孙子的江山操心了半辈子又从不出头的睿智老人,时间在她身上一点点流逝……她真的老了,该纵容自己休息休息了。
“我最近觉得真是心力不济……唉,老了,不中用了!趁着自己还清醒,很多事现在给你说一下,以免将来来不及了。”
“怎么可能,老祖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实在不解,我望着她。
“呵呵,万岁,万岁,你看古今的皇帝哪个能万岁?百岁的都没有!人啊,向来是因缘聚合而生,有生就有死,这些我看得透。我的身体我知道。”
炯炯有神深凹的眼睛,刚刚走进来都不需要人搀扶的矍铄样子,她今日怎么说此话来?
“西北抚远大将军图海说葛尔丹最近虽然年年上贡貌似诚恳,可实怀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窥视中原,现正在招兵买马。罗刹国又在东北屡屡犯境,近年连连招灾,今年刚过春就遇旱情。农民们收成不好,国力就无法恢复。没有民生做底,别说是西北和东北同时用兵了,就算是应付一场战争也没有银子啊!国家前十几年都在打仗,国库犹虚,要应付战争只能加赋……可今年又遇大旱,做皇帝苦啊……”
见她说得激动都咳嗽起来,我走过去端下她的茶杯,帮她顺顺气。
丁酉.下
她按下我的手,叫蒙娃收拾了杯子退下后,示意我听她说完。
“前些年我叫内务府慎刑司毒死了那几个当时给你会诊的被皇上养在汤泉行宫的太医,因为他们知道你的死因,而我却不能让皇帝这么早就知道!”老太后闭了下眼,喘着气骤然说起那日她告诉我的……
虽然此刻阁室里熏得有暖香,可我怎么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漫到了心里。
“知道为什么吗?”
不让烨儿知道就是保索额图,为什么要保他呢?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太子?”
“因为社稷!”她坚定道,眼中带光。
“眼下这大清的江山又经历风雨,朝纲受明珠、索额图两党左右。而这西北蒙古我看一时半会儿不会太平,国家今年灾害频频,民生不济岂能动这朝纲,朝纲动,人心就散。唉……现在最怕的就是人心不齐啊。”
嗯……老祖宗说的正是目前玄烨忧虑的,对一个经过曲折政治斗争好不容易才夺回实权的皇帝来说,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权利被架空,而目前明、索二人党徒众多,大有左右朝廷的架势。不过不是不想动他们,是得慢慢来,一个一个来,御史不是正在对明珠落井下石么,虽然表面看来是惩治科举舞弊贪贿的那几个官员,譬如那个湖广巡抚张F。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首选了拿明珠一党先开刀,那索额图目前是不能大动了,如果老祖宗担心的是这个……担心我告诉皇帝我那本不是难产的死因……
“茉儿定将皇祖母今日这番深意铭记于心。”就象多年前我和她在御花园“连理树”下签定的终身守护、保护皇上的契约一样,我跪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说当年的我还有些许的无奈,此刻我却感觉我和她心心相连,因为……社稷目前对我而言,不过就是那个和我也和她血脉相通的人……康熙皇帝。
她满意地轻执起我的手,放在她微烫的手心里抚着:“孩子,我今天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和我是皇帝心中最重要的女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还是那句话,你要以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他、关心他。”
她是在交代遗言么?我想说点什么她却罢手,仿佛今日只打算让我做个听众。
“但是,作为爱新觉罗家的女人,你跟我一样,有一点必须要学会,那就是……牺牲。”
牺牲……瞅着她那刻满岁月的脸,那睿智坚毅的眼……我小有若悟。
*
夜了……尽情挥霍了一个下午的滂沱大雨此刻收起了恣意,变得淅淅沥沥缠绵起来。
初更起就辗转反侧,刚已敲过四更,却始终无法成眠。
也许是因为这场至今还连绵不断的雨,畅春园的今夜我倍感凄清,拉了拉身上的薄绒夹丝的单被。
怎么就觉得冷呢……是因为今夜不再能依靠在那个温暖的身子入眠么。
以前就知道自己恋床,恋的还是……“龙床”,现在又发现还多了个他惯出来的坏毛病……恋他……他的身子,好想念那五行属火的人儿那。
快五更了,估计他今日回不了畅春园了,这里离天坛好几十里地呢。唉……抱个旁边还带着他气息的枕头过来,权当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唔……”
“嘘!”
外室当值的小宫女迷迷糊糊的声音,后面那声是……
一具还带着外界湿冷的身体靠了过来,坐在了床侧。床幔被轻轻撩起,忽来地一股子冷意让我浑身一颤。
“哦……原来你醒着,你相公回来了呢。”
低低的嗓音微带嘶哑……是不是今日祭天给冻着了?不再装睡了,转头起身仔细端详他。
看我凑过身来,他嘴角轻勾,看似心情愉悦。我上上下下打量他,衣服已经换成宝蓝色的便服,微有湿意,抚着他脸,见他眼里泛出点点血丝让我极是心疼,累了吧,今天。
“傻看什么,还不给你相公更衣,傻茉茉。”他刮了我下鼻子。
“都五更了呢,天都要亮了,本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嘴里半嗔半怨地说着,手里却不闲着,利落地给他换上舒适的中衣。
“早知道某人如此没心没肺,不知道心疼自己相公……唉,枉我连夜仅带几个侍卫快马赶回。”
他瞅我一眼继续:“夜多长就有多凉,就怕某人夜凉多梦,我本已经回宫睡下了……可这一夜的分离都无法忍受。”换好中衣的他此刻把我圈进他温暖的怀里:“你定是对我下蛊了……从我八岁开始。”
呵……此刻他铁定在笑……就如同现在的我。我用脸贴上他的,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茉茉……下雨了。”窗外滴滴答答的雨点声是今夜最好的音乐。
“是你求来的!心诚则灵,诚定感天!烨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一直知道。”微笑着在他脸上献上一个轻吻。
“你真的如此信任我?”轻抿着唇不确定地反问一如他孩提时。
“当然!”
见他笑容缓缓绽开……皇帝不是神,虽然他的臣民乐于把他当做神,一个无所不能的万能之神。走下神坛的他不过也是个有情感的普通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也需要休息,需要人不断鼓励……虽然作为皇帝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身边的人更是极少把他当作普通的“人”。
“你定是对我下蛊了,你说什么我都信。”贴在他胸前和他斜依在床侧,他轻声道。
真的么?既然这人号称什么都信,我就捞点福利吧……
“我说明天会天晴!”
“恩……信。”
“我说喜儿可以来园子里。”
“恩……准,哦,信!”
“我说我的宫廷学堂可以重新在畅春园开张!”畅春园是上等的户外教学的地方。
“信。”回答得丝毫不犹豫,看来他今天真的开心。
“我的小末子明天要重出江湖!”
“恩?扮小太监?你又对什么好奇?”良久,他鼻孔里哼出一句话,瞥我一眼懒洋洋地。
“好奇的多着呢,譬如……某人常翻某贵人的牌子。”属猫的女人趴在这男人身上用鼻子磨蹭着他下巴……刮得光光滑滑地,微微泛青。
他修长的两指捻起我搭在脸庞两侧的几绺鬓发,平整地顺在我背后。
“夫人,除了那次该死的‘大别’这一年多里,哪次超过三更我才回宫的?”
这个倒是哦……现在是他看我比较紧,时时监控着我的行踪。每每稍微和我那几个“学生”出去晚回来一点,定有“好事者”打小报告,晚上我铁定挨训。呵……不过这脸皮嘛,被他数落惯了,也变皮实了,那愤怒的天颜在我面前行同虚设,让某人实在无奈得很。
“哼……怕我看到你们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的样子么?”
斜斜地睨来一眼象看一个不讲理的顽童,微微侧身,他居然缓缓阖上了眼睛……这就……睡了?
沮丧……看着他平静的睡颜,今日他已经很累,现在也该困了,可是……我不甘心啊,明明是在逃避重点问题嘛。
“烨儿……”我摇摇那死沉的身子,见他不语,又在他身上往上爬去想去看看他是否在装睡。
“茉茉……天,别在我身上扭。”他咬着牙状似痛苦。
果真装睡……权把自己当作恋树的小毛虫,爬得更开心了……往上爬会儿,再往下爬会儿,在下爬……
啊哦……小毛虫遇到了山,那陡峭的山峰笔直笔直。伸出绵软嫩滑的小手,轻轻抚上那平空出现的“山”。
“啊……茉茉,乖,我今日乏了明天玩,恩?”那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声音。
“那小末子明天可以重出江湖?”甜蜜地笑着,纯真可爱的模样也许象个圣女,可我的手正干着不圣洁的事情。
“君子威武不能屈……”他睁开眼,炽热的颜色火辣辣地瞅着我,嘴里却轻轻说着箴言,不知道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他自己,哼,君子富贵还不能淫呢!虽然彼淫非此淫。
还有闲情背《孟子》,看来还不是很“乏”,于是我……以口就手……
“天……茉茉,你哪学来的?”那“火山”原来真是“活火山”,会动哎。
“嘿嘿……A片学的。”
“那是什么东西?”万能的皇帝其实并不是万能全知之神。
“就是……画片啊,你喜欢我这样对你么?”轻轻爱抚了下那还微微跳动的“山”。
“你说呢?”他熟练地拉开我腰侧的袢扣,飞快地除掉彼此多余的累赘,把我固定在他身下再不准移动须臾。
“不乏了?”
“乏!但……你是解药。”
清楚地感受到他此刻深深的进入到我体内的最里面,那逐渐充满的真实结合,让我满足得轻叹一声……他,也是我的解药,呵。
由他制造的波涛汹涌的情潮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虽强烈但又轻柔,正如此刻窗外那温柔的细雨……今夜虽长,可今夜不凉。
*
翌日。
我发现我终于成功地做了一次“祸水”。因为……一向勤政的康熙皇帝破天荒地没有早朝,睡过头了。
全公公去“九经三事”殿宣布皇上昨日祈雨染寒小恙,为民操劳过度而染恙的皇帝陛下引来各大臣的连连感叹和真心的诚服……不是瞎掰,有证据的,澹宁居东厢房我的“书房”此刻正摆满了中午就呈上来的各位“有心”的王公大臣府里送来的珍奇补品、灵药等。
唔……都是些忠臣啊,我叫额真抄好册子记档后让万福都给老祖宗那头送去,皇帝假恙,可老太后那边可是真恙,许是昨日淋雨,微受风寒。
除了太皇太后有恙外,据说另外一个人也“微感风寒”,睇向那案上红漆盒子里黄缎包好的两只七品老参……这两棵山参年龄少说也有五百多年,从脖颈到根须梢全长一尺半,已成人形。
我换好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太监制服,对着镜子拉低了帽沿,轻踮着脚尖并微躬着身子。恩,很好,这卑微的模样已与这职业特征有八分神似。
现在就等天黑……等那午后“带病”去前殿处理政务的伟大的皇帝,来带走我这个新上任的小太监。
威武……嘿嘿……原来并不是不能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