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9 第1章

头痛欲裂,丹田中空空如也。

  

  功力现已全失,百变大法自然失效,自己曲线玲珑的女儿身未着寸缕,在夜色中徐徐绽放。然则最令她心惊胆寒的,是分明有一双同样光裸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她腰身,一具炙热的陌生男性躯体紧贴在她的后背,还犹在沉睡中,在她脖颈后传来均匀的低低鼾声。平素那股肉桂般的香味已然不闻,反倒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朔迷离,若有若无,撩拨着鼻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男女欢好后的靡离气息,自己腿间亦是说不出的不适,稍一移动,便如撕裂般的疼痛。难道-------果然?!

  

  身下的沉香塌,窗上的雨过天晴软绸,都提醒她是处在怎样的所在。她的心蓦地一沉,忙去细看箍在腰间那双手,这一看,总算让她略略松了口气。那双手细嫩绵软,有着粉红色的指腹,十指肥嘟嘟好不可爱,指窝深陷犹如婴儿,一动便现出一个个圆滚滚的窝坑,显然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掌心却有着习武之人才有的薄茧,再顺着手向上望去,她倒抽了口冷气,分明是具少年人才有的肌理匀称的修长身体,却遍布了淤痕和青印,在某些部位甚至还有鞭笞过的红痕,使得这具本来美好的身体看起来不堪入目。清秀的莹白面孔线条分明,嘴角微翘,含着满足的笑意,只看得她生生打了个寒噤,这张面孔是熟悉的,赫然是铁人凤的独子铁冕。

  

  看这个情形,自从答应演今晚这出戏开始,自己便走进了一个圈套,问题是这个圈套是专对她而设,还是对着身畔这位男子?纵然此刻心乱如麻,她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思索着,一边将腰际这双手缓缓剥开,想去抓散落在地的衣衫。谁知她一推,身后人一动,反倒更紧的贴近了来,口中含糊道:“子楚------再陪着我睡会儿,困得很--------” 一个转身,压上一只滚烫的腿来。

  

  她连连想躲,那人反倒将自己抱得更紧,一双澄清的眸子还未及睁开,睡意未消,用尖尖的下巴磨蹭着她,在她面孔上胡乱印下几个吻来,低低道:“子楚,你也不知道疼惜我,昨晚我实在是-------眼下腰酸背疼,乖,且让我再抱你打个盹-------乖呢,别动了,嗯?”

  

  楚楚几番挣扎,都未能脱出身来,思及眼前困境,急得满头大汗,猛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哭腔道:“铁公子,你再跟我纠缠下去,难道想我死在这里不成?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形,还不快点让我起身!”总算将他推在一边,手忙脚乱,往自己身上草草套上亵衣。

  

  这一下,那双湛蓝眼睛总算略略张了张,含着慵懒的笑意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放心,有我呢,谁敢为难你。”手像藤萝般缠绕上来,将头搁在她肩上,深深嗅了下,低低道:“好香!”唇便沿着她颈项游离了上来,柔柔道:“莫要着急嘛,这么美的身体,也给我好好看看。----------偏是你这怪脾气,喜欢把人家眼睛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子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躲我了?”

  

  自己几曾喜欢在人眼睛上绑扎东西?!楚楚悚然一惊,觉得眼前的迷雾暂时裂开了一个小口,将他还在自己身上轻薄的手死死抓住,定定望着他碧波般的双眼,厉声道:“且慢,你倒说说,昨晚我对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轻笑一下,还含着几分羞涩,眼角含嗔,斜斜瞟了她一眼,将她小手托到唇边轻吮了下,低低道:“还好意思叫我说----------”

  

  楚楚心急如焚,一把将自己手猛力抽回,厉声道:“你快点给我说清楚!”他没提防她会突然发作,险些向后栽倒,剔透的眸中不由显出几分惧色来,呆呆望着她。她也醒觉这样恐怕反倒问不出什么来,勉强按捺了心神,柔声道:“不是,铁冕,我头晕乎乎的,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你倒说说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面飞红霞,欲言又止。楚楚差点哭出声来,哀声道:“你倒是说呀,我究竟是怎么了,自己总得弄个清楚吧,难道就叫我不明不白---------”

  

  他看她急成这个样子,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脸上已红得不成样子,垂下头去,低低道:“是你要我说的---------其实,也就是-------嗯------你蒙了我的眼睛,坐在我身上,然后--------”

  

  楚楚吃惊道:“坐在你身上?”

  

  月色下,少年人的面色红得几近滴出血来,声音细如蚊蚋,低低道:“是啊-------子楚你日间温文尔雅,结果到了晚上,简直是-------我第一次,实在招架不住,都说不行了,你还非缠着我,还叫我摆-------摆---------那种姿势-------实在叫人------叫人---------”

  

  楚楚呆道:“我叫你摆姿势?!你当真听清楚是我?”

  

  少年迅速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又复低下头去,低低道:“你当铁冕肯跟别人------自然是你了,难道还有别人?实话跟你说罢,昨晚你是醉了,我却是故意装着醉酒,才能留在这月下苑内陪着你。原想跟你多亲近些,谁知道--------不过也好,反正--------迟早的事--------”

  

  难道果真是这雪邑酒令人酒后失德?但也不对,自己的功力怎么会消失殆尽?楚楚按着额角,只觉头如针刺般的难受,呻吟道:“我是中了暗算,你做什么自己跳进来?!-------好,你索性明明白白说个清楚,我到底还做了什么不堪的事来?”

  

  他低声道:“还要说?!”

  

  楚楚怒道:“自然了,鬼知道你们漂沙国的雪邑里到底有什么名堂?!纵然是死,也叫我做个明白鬼。干干脆脆说一句,我还干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低低笑了,道:“也没有什么,我也曾听说过,闺房之间--------不过子楚,下次你的鞭子要轻些,打得人生疼生疼。”

  

  纵然自己再糊涂,也绝不至于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还喜欢打人为乐。这种行径,绝不可能是自己做出来的。楚楚蓦地抬起头来,停住了往自己身上系衣服的动作,瞪着他冷冷道:“铁公子,只恐其中有所误会,这件事,恐怕与子楚无关。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子楚就算是饮了再多的酒,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与陌生人上床,更从不在那当儿做鞭笞这等事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一定是个阴谋,我非得去弄个明白不可。”

  

  她起身欲走,谁知后面立即绕上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她内力全失,哪里抵挡得住,一把便被搂了回去,他还低声笑道:“你别生气---------其实不是很疼---------”

  

  楚楚使劲推他,道:“铁冕,你眼下难道还不明白,根本不是我。再不能纠缠下去了,外面不定是怎么一个局,难道要弄得尽人皆知?”谁知嘴唇立即被牢牢封住,绵软的双唇深深印下,简直像要抽干她腹内的空气。她待要甩脱,又哪里挣扎得开。他还要低低笑道:“还想耍赖?!------吃干抹净,便不认人,可是不成呢。--------还怕人知道,这么会工夫了,只怕想让人不知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你怕什么,就算你的女儿身被揭穿,难道陛下还想宰了我的妻主不成?待我带你去回禀过母亲,我们便正式成亲---------”

  

  楚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哪里来了一股邪劲,蓦地将他重重推开,将自己衣衫匆匆系好,颤声道:“绝不可能,我是不会再和任何人成亲的,更何况此事根本与我无关。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即刻离开此地,你不许再走过来!”

  

  铁冕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风暴密布,娟秀的面容已成雪白,喝道:“你!------子楚,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竟如此绝情---------”将牙一咬,柔声道:“子楚,纵然是我起意不对----------我的清白之身已然交给你了,你若推脱,却叫我怎么在世上立足?---------好了,事都已经发生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咱们立即成亲。我会对你一心一意的,和你好好过日子,就不成吗?铁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好不好?”

  

  他随便披了件衣衫,殷殷看着她,向她一步步走来,吓得她连连退后,扬声道:“不是,铁冕,你还没明白,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一切只是个幻觉-------”

  

  铁冕面色已然惨白,冷笑道:“幻觉?你竟敢这样说,难道这上面的守宫砂不见了,也是幻觉?”将自己莹白的右臂直伸到她面前。

  

  楚楚不住摇头,道:“我不知道---------但真的不是我-------铁冕,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真的不是我。”

  

  铁冕冷笑道:“嗯,难道还是鬼不成?”

  

  楚楚抱着自己的头不住摇晃,道:“我不知道谁处心积虑,想这样害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铁冕,求你让我走吧,我是已经娶夫的人了,就算真的------我也娶不了你。我的家人如今身在急难,还巴巴等着我呢。你放我走吧,天下女人多的是,又何必要我这一个?以你的身世地位,谁娶了你,不把你视为至宝?会有人真心爱你的,你又何苦非要一个无心人?否则,即便是成了亲,又有什么好处?”

  

  铁冕低声道:“但是我喜欢你,喜欢得连自己都忘记了,叫我怎么舍得放开你---------难道日久生情,也不成吗?”

  

  楚楚只觉得头痛得险些要从中生生裂开,咬牙道:“可是我喜欢的不是你,永远不会。你不过白费心机,更何况,这事明明不对,我怎会要别人的男人?”

  

  过了许久,才听铁冕的声音低低传来,簌簌发抖,道:“你竟敢这般轻辱于我-------好,欧阳子楚,铁冕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今日之事,就算没有发生过。你走!”

  

  楚楚不敢抬头,拱手道:“多谢!”举步匆匆,向门外走去。

  

  突听铁冕在身后道:“慢着!”她吓了一跳,背靠在门上,紧张地看着他,道:“还待如何?”

  

  他面朝里站着,冷冷道:“你如今衣衫不整,怎么跟人解释?还不赶快拿布条系在自己--------既然要装,最后就不能露馅。”嗤的一声,从自己衣衫撕下一长条布条,反手扔了过来。

  

  楚楚向自己身上一看,不觉满面通红,俯身将布条拾起,呐呐道:“铁公子,你是个好人,会有人对你好的。”

  

  突听吱阿一声,房门中开,数人立在门外,宫灯高挑,将房中映成白昼,就中群星托月,立着女帝,端庄的面上满是困惑之色,直直瞪着房中,道:“朕简直不能置信--------子楚,你是女人?”

  

  漫漫黄沙,业已被血染透。西风凄冷,卷起烟尘滚滚,霎那便将一切重重掩埋,不须多时,便也化作沙漠中的累累白骨。严雎总算将身上收拾完毕,看单君逸呆呆立着,一贯明锐的星目黯淡无光,不复见平日的意气飞扬,独自立在沙丘中,没有移动过半步,定定看残存的暗部挖出一个巨大的坑来,将一句具具尸体抛了进去。

  

  一人轻声问严雎:“严统领,少主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骆先生死了,所以他难受得紧?似乎有点不对劲,方才问了一遍又一遍,是否将每个人的名字记下,竟有些糊涂的样子。自少主登位以来,从来体恤下属,兄弟们纵然遇了难,家人从来给以厚抚,早成定例,属下哪里敢忘?少主安康,才是单家之福。严统领不若去劝劝少主,人死不能复生,虽则折损了这许多兄弟,不误大事,便是无妨。少主亦受惊不小,还是早些歇息,养养元气才是。”

  

  严雎向那个背影一看,只见他的素袍被劲风吹得不住起伏,负手而立,虽则站得远,严雎却眼尖地看到他的手在宽袖中不住战栗,不觉叹了口气,低声道:“少主的脾气最近难测,我们还是随他去罢。”

  

  欧阳霏在张涵真身上扎针完毕,默默收回手去。萧宁远运气方毕,正好单君逸蓦地回过头来,两个声音不期重叠在一起,齐声问道:“涵真如何了?”

  

  欧阳霏轻叹了一声道:“脉象倒还平稳,再过几个时辰便会苏醒。慕容府的药虽然不错,但纵然是楚楚在此,也救不得他的一身功力。宁远,你内力现下如何?”

  

  萧宁远苦笑道:“眼下自然非打个折扣不可。不过,天行体内毒素,应该已经驱清。只要不是出来非常棘手的人物,大略还应付得过去。”

  

  欧阳霏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烈火在旁冷笑道:“姑奶奶,你的心还真沉,这样还落得下去。眼下缺水断粮,在沙漠中根本支撑不了几日。单国公不指路还罢,一旦指了,别的好处没有,多少族人便白白葬身此处。无论如何,属下决不会再走,少族长,此番就算抗命,属下也要抬着你离开此处。”

  

  欧阳霏怒道:“烈火你疯了不成?竟说出这等话来。”烈火冷冷道:“我再清醒也没有。楚楚姑娘的为人,属下是信得过的,可惜看来她的眼光实在不佳,不过,毕竟是她的家事,西陵族没必要参上一脚。少族长,属下劝你擦亮眼睛,免得无端送了性命。”

  

  杜少华本来坐在张涵真身旁看护,闻得此语,目瞪口呆,忙开口道:“烈统领或许有所误会------”欧阳霏已喝道:“简直满口胡言!”单君逸面色煞白,严雎霍的一声抽出刀来,厉声道:“要走便走,休得辱及少主!你西陵族,不过是一方蛮夷,再胡说八道,单家铁兵过处,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欧阳霏面色亦变,咬了咬唇,想将烈火推回去。后者脾气一旦上来,哪里是拉得住的,反将欧阳霏猛力一推,冷笑道:“若不是张掌门,少族长必然尸骨无存。就兴你们在背后捣鬼,还容不得人家说一句?须知西陵族虽弱,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单家虽众,哪及我族人以一挡十,难道我们还惧怕你们不成?”

  

  蓦听得单君逸厉声道:“够了!”众人都呆了一呆,烈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手拉过欧阳霏,道:“他算什么人,我们还要听他不成?”

  

  欧阳霏将他大力一甩,怒道:“烈火!”突听得单君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苍天在上,君逸指天为誓,且不论以往,从今以后,若单家有任何人欲谋害诸位,定天打雷劈,粉身碎骨,不得好死。”银光一闪,将自己食指割开,登时血流如注。单家暗部,皆倒抽一口冷气,但都跟着齐刷刷拔出刀来,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食指。

  

  欧阳霏急叫道:“二妹夫,烈火满口混说,我代他向你赔罪了!”急急躬下身去。萧宁远声音冰寒,冷冷道:“正是,欧阳姑娘再不好好约束属下,恐怕还是早些离开得好。”

  

  烈火还待再说,嘴上死死按上来欧阳霏的手,后者大力按着他大穴,将他制住,强拉着他四处打躬,道:“这个孩子不懂事,妹夫们多多包涵。做姐姐的,哪有信不过家人之理,大家饶恕则个,待我回去,一定好好打他板子。”

  

  严雎哼了一声,忽听得一磁性声音笑道:“正是,好容易击退强敌,再起内讧,可不是明智的事。”

  

  杜少华向后一看,见得本盘坐的楚天行睁开秋水明目,不觉喜道:“楚大哥醒了!”萧宁远早疾快奔至,手按在其脉络上,仔细检视良久,沉声道:“毒应已清了,觉得如何?”

  

  楚天行懒懒从地上欠起身来,运了运气道:“应是无恙。没有帮楚楚达成心愿,天行岂能有事?倒是涵真怎么了?”

  

  欧阳霏笑道:“正是,未到接舆国,妹夫们都自然无恙。四妹夫的事,说来话长。二妹夫,你瞧眼下该怎么走才是?”

  

  单君逸深深叹息一声,声音中满是寥落之意,淡淡道:“我们且回到原处罢。相信云霓见不到我,必然会回头来找寻我们。如此,也可顺利到达姑获城了。宁远,你看如何?”举目向萧宁远望去。

  

  单家暗部,几曾见他对后者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态度,都看得呆了一呆。萧宁远抱拳道:“二哥作主便是。不过,涵真现在不便移动,想来那鬼蜮教亦元气大伤,不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还是暂且就地歇息片刻,待涵真略为好转,再上路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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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冕满面通红,急急转身去掩衣裳,女帝眼睛还朝着楚楚这边,不紧不慢道:“还挡什么,难道当朕是睁眼瞎子不成?月娥,时下的年轻人,还真是热情得紧,也不就这么回工夫,干柴烈火,啧啧,差点将月下苑焚烧成灰。”

  

  月娥掩口一笑,忽听扑通一声,却是那楚侍君双膝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子楚自知罪在不赦,不敢妄求陛下开恩,只是今日之事,并非陛下所见这般。子楚与铁大人,实是无干-------”

  

  铁冕系衣带的手,猛然颤动了一下,将一根衣带嗤地撕了下来。女帝点头笑道:“这跪也是该跪跪,算是谢媒礼了。拐完一个还嫌不足,又拐下一个,眼光着实是犀利,我漂沙国的青年才俊,都要给你挑光去了。是啊,朕明白得很,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清白得没有再清白了。子楚啊,你不要害羞,大女子敢作敢为,谁没有在年轻时做过荒唐事来。朕自恃还没有古板到这种程度,你这般遮遮盖盖,朕送你一句话,叫做欲盖弥彰。”

  

  月娥女官噗嗤一笑,连忙掩住了口。却听蓬蓬几声,竟是楚侍君连扣了几个响头,悲声道:“陛下明鉴,子楚是受人陷害。子楚只记得自己饮完酒后,浑浑噩噩,昏昏而睡,醒来却-------子楚不曾做下什么,陛下要为子楚做主才是!”

  

  铁冕头虽然未回,全身却剧震了下,女帝瞧得明白,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反将面容一板,道:“子楚,朕从来怜才,但你若再推搪,就别怪朕不客气了。你们俩待在房中,侍卫们可在门外守了多时,别说人了,连个苍蝇都未曾放进。不是你做的,难道是鬼做的?子楚你莫再找理由了,酒后失仪,也属正常。我漂沙国最重男儿名节,可不是件小事,比不得你西突厥。铁公子出身大家,难道有什么辱没你欧阳家不成?”

  

  楚侍君连连摇头道:“不是,陛下,这酒有问题,我不但昏迷了良久,还内力全失。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探视。”伸出手来。

  

  女帝把了一把,点头道:“确实如此。”楚楚心中一喜,忙抬头道:“陛下明察。”女帝哈哈笑道:“原是为了这个,待朕说与你听。子楚你的内力,必属阴寒一路。那雪邑由雪珠酿就,雪珠长在极寒之地,却偏偏是至阳之物,但凡进入人体,便将体内阴寒之气中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需数日,内力自然便调和过来。当年华贵君身受重伤,体内真气乱窜,险些走火入魔,还是朕拿雪邑为他消解了去。子楚想必内力走的与他一路,故有此异相,并无大碍。千万莫要胡思乱想,铁冕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你这般说话,他虽然不说,心里不定如何委屈呢。铁冕是我漂沙国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铁将军平日里视若珍宝,连看都不肯叫人多看一眼,幸亏在宫中,还是朕先知晓,可以担待了去,若是先叫铁将军得知,以她的脾性,必要将子楚你剥层皮不可。肯不肯将铁冕下嫁于你,只怕还未知呢。”

  

  话音刚落,门口已响起一个冷峭到极点的声音,怒道:“陛下说得正是,此等好色轻狂之徒,臣宁肯叫冕儿独守青灯,也决不会这般便宜了她。”

  

  门口已移过来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身影,挽起的白鬓上,金色步摇在那里簌簌颤动,显然是已怒到了极点,一步步向楚楚走来,每一步都似乎要在地面上戳出个洞来。女帝阻拦不及,急得在那里搓手顿脚。楚楚吓得浑身发软,都忘记了躲避,直愣愣看着她擎着那紫金铜锏,带起一片风雷之音,向她头上直击而至!

  

  谁也料不得她竟然一上来便下如此重手,女帝身形向这边急扑,毕竟慢了一步,面上已然变色。

  

  这锏往日里也是远远看着,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头上。离得近了,可清晰地看清四尺六棱锏身,久经征战,铜锏上的镏金已悉数磨去,槽凹内倒依然是耀目锃光。听风辨器,总有个六七十斤的样子,别说自己此刻功力全无,手脚无力,就算是平常,应付起来也颇为吃力。铁人凤的关节喀喀作响之声听得尤为明显,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楚楚不自觉闭上眼睛。如果,这就是有人想要的,那么显然,效果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但听得嘭的巨响,接下来是咔哒数声,分明是肋骨被重重敲断,逐节碎开的声音。她不觉全身剧烈一震,但是,居然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痛意。难道说,喝了这酒之后,连痛感都会麻木?那倒是难得的珍品了。

  

  她嘴角刚浮现出一缕自嘲的笑意,猛听得铁人凤的声音尖锐无比,颤声叫道:“冕儿!”

  

  她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得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渐渐倒伏下去,背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右手牢牢挡住了前胸,眼睛蔚蓝无比,清澈如秋日的天空,看着她,眼里渐渐弥漫上什么,恍若清晨海面上的微岚,简直可以闻得到其中的水汽。

  

  她一时间忘记了刚才多想和他撇清关系,手忙脚乱扑到他面前,想去拉开他遮挡的地方。他张了张口,说的居然是:“别动,被人看见,就走不了了----------”

  

  应该有很久没有流泪了,然则此刻差点夺眶而出的却是什么?她一把拉开他拼命合在前胸的右手,已听背后响起了一片吸气之声。自己腕间的袖针,齐刷刷扎在了他的胸前,一根根,根根被血染透,拔下来触目惊心。她一边出指如风,为他点穴止血,一边哽咽道:“忍着--------”

  

  那张娟秀的面因失血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睛却越发明锐,身子摇摇欲坠,右手还勉力搭上她的手,低低问:“究竟是不是--------”

  

  她一把将他扶住,嘴唇不自觉张开,发出的简直不是自己的声音:“是我,是我,真的,比针尖还真,只是-----------”

  

  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眼角流波,含笑望了她一眼,终于慢慢阖上了眼帘。已听得女帝的声音,声嘶力竭般吼道:“祭司,请达娅祭司!”

  

  她迅速从袖中取去药丸,想往他口中填去,手上被蓦地一击,药丸刹时滚落出去,被一双锦靴重重踩成粉末。一抬眼,迎上的是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浓浓的恨意在其中不住蔓延,简直即刻要将她烧成灰烬。只听她的声音几近狰狞,哑声道:“你这妖人,颠倒阴阳,混淆黑白,究竟给我的冕儿下了什么蛊,将他害成这般-------”将她怀中的铁冕大力拽过,将她猛力便是一推。女帝正好赶到,忙将她护到身后,赔笑道:“铁老将军息怒,你也看到了,铁冕公子对楚侍------欧阳姑娘简直是一往情深,你将她杀了,气倒是出了,就只恐杀的是一个,死的却是一双。”

  

  铁人凤一手抱着其子,一手手掌缓缓伸出,掌心隐隐浮满紫红之色,眼中□,望去甚是可怖,冷笑道:“我看不见得。陛下,你再护着她也是无用,铁家摧心绵掌,隔空犹能取物。”阴风猎猎,吹得她鬓发根根散乱开来。

  

  楚楚暗叹一声,心想如果这掌,能将这复杂的情况一笔勾销,倒也不错,就不知自己的小命可还抗得过去。但不知为何,直到此时,自己心底连一丝悔意都没有。--------对了,那个声音,似乎也很久没有听到了。

  

  女帝亦满头是汗,眼看着铁人凤慢慢覆掌下来,突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蓦然蹲下身来。楚楚还未解其意,只听嗤地一声,自己的下摆连内里的裙角都被撕了下去,在她目瞪口呆间,女帝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指了她右侧小腿道:“铁老将军请看,这是铁冕在欧阳姑娘身上留下的纹身。依照我漂沙国的习俗,这便表示贵公子选择了欧阳姑娘做她的妻主,有生之年,愿与她同生共死,不弃不离。”

  

  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腿上。楚楚倏然一惊,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小腿之上,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刺青样的花纹,状如兰花,伸展的姿态,却隐隐像是一个冕字。这个位置,这个图形--------

  

  有什么在脑海里隐隐要浮现出来,只是模糊得很。

  

  铁人凤冷笑道:“那我便剥了这块皮!”掌蓦地如刀般削了下来。楚楚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但觉她冰冷的手指,刚在她腿上划了一下,突然咦了一声,扑哧一声,扯下一块惟妙惟肖的假皮来,冷笑道:“你倒是有先见之明----------”眼睛突然瞪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能置信的东西般。只听众人都齐齐惊呼了一声,竟顾不得尊卑,蓦地直直向女帝看了一眼,又赶紧收了回去。

  

  假皮下,赫然显出了那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腿上的非桃非梅的六角花。她对不想记得的东西,从来都选择性忘记,此刻看得真切,蓦然发现,这怪里怪气的花朵,明明日日都在眼前,发着一股肉桂般的香气,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觉。不过,今天倒没有放在那个花架上。女帝背对着她,黄袍似乎渐渐起了一阵簌动,犹如涟漪慢慢在湖面扩展开来。月娥女官望向自己的眼光,分明有一股浓浓的嫌恶。

  

  这花难道有什么问题?然则今日的事情太多,思绪实在快不转来,楚楚简直有些木楞楞的,矗立在那里。

  

  只听铁人凤讥诮的笑声,桀桀响起,在房中不住回荡,道:“陛下,你百般维护于她,孰料还有今日----------”月娥身旁站着桂嬷嬷,气急败坏,就要走出门去。

  

  女帝猛喝一声:“回来!”桂嬷嬷脚步顿在半空,咬牙切齿,道:“老奴早就说过,南蛮人不可信,你偏将他当作珍宝,现如今,生生辱了皇家的体面,连老奴都觉得抬不起头来。怪不得宫人都说,只有楚侍君才能对-------”

  

  女帝喝道:“够了,此事到此为止!”桂嬷嬷回鹘髻上,凤鸟只只都颤如风中之叶,大声道:“老奴今日就算抗命,也要将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杖毙,否则怎对得起九泉下的先皇!”

  

  女帝厉声道:“此事乃是朕的家事,谁再多嘴,通通割舌以处!” 桂嬷嬷猛然扭过头来,扬声道:“老奴虚活了六十春秋,实在有点腻烦了,正等着陛下的快刀呢!”

  

  女帝声音疲软不堪,缓缓道:“你们都不要逼朕---------”忽听一人声音清清朗朗,不徐不疾,在门口响起:“容华自来领罚,纵万死亦不辞,但求陛下开恩,放欧阳姑娘出宫。”

  

  月光下,渐渐闪进来一抹修长的身形,清绝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睛漆黑如墨,犹如一个纸人,脚下虚浮,毫无生气般飘荡了进来,推开楼闰扶着他的手臂,直挺挺就中跪了下去。

东方渐白,又是何其漫长的一晚。

  

  张涵真睁开眼睛之际,非常怀疑这涅磐大法是否对眼睛亦造成了伤害,居然看来看去都是幻像,忙复闭上,过了好久才慢慢张开,谁知依然看到的是一幅绝不可能出现在眼前的情景。身旁坐着一人,素缎云纹的袍角软软刷过他的手背,掌心与他相抵,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使体内冲破极限后绞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乎是否会耗尽自己的内力,简直是将自己体内不算充沛的内力一股脑儿都传了过来,眼下已到强弩之末,那股真气忽弱忽强,相触的掌心也在微微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动作,根本没有顾忌对自己将造成什么伤害。然而他做着这样的事,身体却坐在尽可能远的位置,神情漠然望着远方,往昔明亮的星目,黯淡得似乎要融入夜色里。他迟疑复迟疑,犹豫复犹豫,才呐呐叫道:“二哥!”

  

  熟料这一声方出,本来抵着自己的掌心飞速缩了回去,左手在地上一支,竟然是要夺路而逃的架势,结果反倒踉跄了下,被他这么呆呆盯着,才发觉自己行径的可笑,勉强坐了下来,眼睛不知放在那里,瓮声瓮气道:“好些了吗?”

  

  张涵真本来就讷于言,胡乱点了点头道:“涵真无恙,二哥又何必白白耗费真气,眼下恐怕非得调理番才能恢复转来。”他身后立着几人,闻言都忧心忡忡地向他看去。他身侧靠着一人,却是杜少华,本在那里打盹,闻声醒转过来,揉了揉眼喜道:“张大哥你醒啦,二哥可是守了你一个晚上了。”

  

  单君逸连咳了几声,低低道:“我去那边看看。”猛然站起身来。谁知由于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腿脚均已麻木。好容易起身,便是一个趔趄,险些直栽下去,幸亏单家暗部都极伶俐,一左一右,抢步上来搀扶。待张涵真搜肠刮肚想出来一句话,单君逸早就行得远了,正在那里懊丧,肩部早搭上来一只修长的手,楚天行秀美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他挤了挤眼道:“单老二就这脾气,面子永远比里子重要,甭管他。”手已搭到其脉上,不觉叹息一声,柔声道:“这番运功后,不但要功力全失,恐怕这几日,全身要穴都会刺痛无比,若是无人帮你运气,恐怕不好捱过。单老二倒是个明白人,今日起,我们都会轮流给你运气,你也莫要推辞了。”

  

  张涵真摇头道:“不可,些许小伤,涵真自恃还熬得过去。切莫为涵真消耗尽兄弟们的内力,万一去路坎坷,岂不前功尽弃?”

  

  楚天行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它怎得?只未料有如许多的魑魅魍魉,若非怕人心---------”摇了摇头,住口不言。

  

  张涵真还未解其意,杜少华已叹息道:“是啊,人心难测,就怕纵然是亲近之人,在金银财帛面前,也难免反目成仇,是以不得不避人耳目,倒给人钻了空子。”

  

  张涵真窘道:“涵真无用得很,其实我也不知为何楚楚对此如此热衷,不过她既然非要此不可,涵真虽然无能,也只得竭尽全力来投其所好。其实此番最操劳的还是二哥,为了依着楚楚,还拂了大哥之意。涵真惭愧,不知其肝胆义肠,居然还曾胡加揣测,实在无颜以对。”

  

  杜少华笑道:“沙漠之中,变幻莫测,单家业大,也难免出现有个把人不听号令。二哥从来最宠着楚楚,纵然要他的心肝去,也是肯的。但他接掌单家不久,必定有些桀骜不驯的老人自恃身份,自作主张,眼下便权作清理门户了。好在有惊无险,只委屈了张大哥。”

  

  楚天行点头道:“少华说得不错,下面人以下犯上,杀了也便是了,却不必懊恼成这个样子。这个人,我瞧着都替他觉得累。涵真你先好好将养,世间之事,必然相辅相成,这涅磐大法,亦定有补救的法子。将此事先暂且搁下,那厢宁远也运气调息了几个时辰了,却不知恢复得如何。”

  

  突听烈火沉声道:“有人来了。”萧宁远紧闭的凤眼蓦地张开,射出两道锐光来。欧阳霏俯身在地听了半晌,拍掌笑道:“领头的八成是女人的脚步声,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人。步履轻盈,衣袂带风,来的必定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

  

  不过少顷,前方果然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远远便传来断续的呼喊声,其中有个业已嘶哑的女声分外清晰,声音惶急,不住叫着:“少主,少主!”叫到后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严雎喜道:“是云霓姑娘来了。少主不见踪影,云姑娘必定是担惊受怕了一夜,说不定找了少主一晚了,待属下去唤她来。”

  

  单君逸刚要点头,烈火手搭在额上眺望,啧啧道:“姑奶奶,你的耳力越发的好了,听得分毫不差。我看我们西陵族,决没有这般的美人。”话音刚落,脑门上已吃了欧阳霏一个栗子,后者喝道:“怎么说话的?难道不知道有些话得背着我?”向前看了半晌,摇头晃脑吟道:“丽人绮阁情飘u,头上鸳钗双翠翘。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哎哟,累死我了,装个风雅都这么难,还是楚楚的脑瓜子管用些。”大力向前方招了招手,啧啧道:“真是秀色可餐,我见犹怜,喂,小水蜜桃,往这边看来,你心心念念的少主,在这厢呢!”

  

  众人哑然失笑,已见得前方跌跌撞撞当先冲过来一女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哭得通红,妆容零乱,丰艳的瓜子脸白里透红,还真像一只刚熟透的水密桃,待瞧见单君逸,提了裙摆猛扑过来,若不是单君逸退了一步,险些撞到他怀里去,口中哽噎道:“少主,你叫云霓找得好苦!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云霓也不想活了!”说罢,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哭倒在他脚下。

  

  烈火点头道:“听闻大唐侍夫,只要妻主允许,也可置些滕妾。看来慕容姑娘果然大方,单国公真是艳福无边。”话音刚落,单君逸宛如避瘟疫般将自己袖角大力拉回,猛向后退了一大步,淡淡道:“云统领,本公无恙,切勿再作如此形状。”

  

  欧阳霏掩袖窃笑,透过袖角窥得那女子明显呆了呆,显然是对这个称呼很不适应,但立即醒觉过来,低声道:“云霓骤见少主,惊喜已极,不免失仪,少主恕罪!”以袖拭泪,款款站起身来,向四周团团便是几个万福。这才向单君逸重新跪下,垂首道:“云霓无能,竟被骆大名这厮瞒天过海,妄图谋害少主,还请少主降罪!”

  

  烈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已听得单君逸冷笑道:“这倒罢了,如今你可将云部整束一清?若是再生此类事端,你便第一个提头来见罢。”星目冷肃,冰寒地横了云霓一眼。

  

  云霓头也未抬,柔声道:“现已将骆大名余部全歼,永绝后患。云部部众,皆愿为少主死而后已。风部亦将谋害少主的漏网之鱼擒到,只是这厮奸猾,竟然自尽身亡。风部已去四周清剿,待离了此地,云霓必将其一网打尽,向各位爷及欧阳姑娘谢罪!”素手一招,旁边已递上几个首级来,其中一人赫然是从张涵真手下逃走那人,头上被一刀贯穿,脑浆迸裂,看上去可怖异常。单家暗部都瞪眼看着其余几个首级,想来都是熟悉之人,面色惊变,又急急低下头去。

  

  单君逸身形不由一晃,幸被人牢牢扶住,怒喝道:“大胆!没有我的号令,你也敢擅自杀人?此地不用你了,你给我滚!”

  

  云霓猛地抬起头来,惊呼道:“少主!”后者余怒未休,道:“都像你这般草菅人命,单家哪里还有立足之地?!你不必跟着了,这姑获城,我会自己去!”

  

  云霓面色惨白,扑上来抓他的下摆,被他一脚踢了开去,正中心窝,在地上喘息不已,手脚并用,攀爬到他靴边,又被他大力甩了出去,紧紧咬着红唇,不肯呼出痛来。众皆骇然,却哪里敢劝,云霓裙上还印着他的脚印,眼圈已然红了,却不敢上前,连连在地上叩首,险些将那粉面磕破,呜咽道:“云霓自幼在单家长大,绝不敢忤逆少主。少主切勿动怒,云霓只恨他们无用,竟然坏少主的大事。少主若是不喜,云霓再不敢杀人了。只求少主息怒,容云霓远远地跟着。那接舆国机关众多,云霓只怕少主一无所知,万一行差踏错,却叫云霓如何跟先主交代?”

  

  欧阳霏以手掩面,啧啧道:“二妹夫,这么娇滴滴的美人,你也下得手去?!我瞧这云姑娘对你是忠心耿耿,简直恨不能剖心沥胆,与先头那个,可谓是天上地下。再说辛苦了这么多日,无非就是为了顺利抵达接舆国,云姑娘就算错杀了人,也是担忧你所致,事已至此,还是叫她戴罪立功,领我们进城去。这不眠不休的日子,姐姐我是过腻了,还指望靠你们过些太平岁月呢!哇哈哈,金银财宝,都好好儿等着,姑娘我来看你们了!”

  本来乌鸦鸦的天空,突然噼啪啪奇迹般出现了一道亮光。

  

  房门开处,首先鱼贯的是八个手捧经幡的少女,皆云鬓高挽,眉心一点血珠缨络,雪肤碧眼,雪白内衬外罩着金绡,神色虔诚,分立两侧。随后进入的却是二十四个少年,形态各异,眉目都算得秀丽,金带束发,手执拂尘,缓缓走了进来,霎时便将房中堵得水泄不通。然后才移进来达娅祭司圆滚滚的身躯,一样的宽松雪白丝袍,手执一根金色权杖,一步步挪了进来,对房中的诡异情形似乎一无所知,只顾上下看着楚楚,猫一般的眼珠笑得险些眯成一条线,连声道:“你们还不替神女更衣?”

  

  房中人都快要石化般矗在那里,突听铁人凤冷笑道:“达娅祭司怎么这般轻易便摆出了偌大的仪仗,却不知此番可确是认清了?这厮忽男忽女,将我漂沙国玩弄于股掌,这样的人也算是神女,老身真要怀疑祭司的眼力了。”

  

  楚楚正在那里险些涕泪交加,只差摇根狗尾表达自己谄媚之意,见铁人凤又发难,不觉有些发憷,心想这漂沙国无论谁,都要让铁人凤三分,这达娅祭司一看便是个很好说话的主,想必要在盛怒的铁人凤中间救下自己,还颇有点难度,看来今日自己只怕要呜呼哀哉,只得连连向达娅祭司使眼色,务必要叫她千万挺住。可惜这达娅祭司大约是不太通人情世故,口齿亦极笨拙,被铁人凤问得一呆,竟是个瞠目结舌的模样。

  

  铁人凤见状,愈加冷哼了声,对女帝道:“代代祭司都在寻访神女,殷切之情倒可理解,但总要找对人才是。若是被这个无赖混充,我漂沙国岂不离亡国不远了?陛下应立下决断,将这贼子碎尸万断,从此一了百了。”

  

  女帝紧紧咬着下唇,面容奇怪地抽搐着,两手使劲搓揉着,良久不能吐出一个字来。铁人凤瞅了一眼,淡淡道:“就由老臣为陛下下此决心罢。”手已向外一招。

  

  楚楚暗暗叫苦,却见达娅祭司甚是温和道:“铁将军,你大概是不想要你儿子的性命了?”语气和煦,似乎和铁人凤谈论的是今日的天气一般。

  

  铁人凤伸出的手,蓦地定在半空,凌厉的眼睛死死盯着达娅祭司。后者笑得极其无害,看着她怀中的铁冕,掰着手指道:“背上肋骨断了几根,其实倒是外伤,并不打紧。可惜铁将军隔山打牛的功夫从来不错,只怕是伤及肺腑,就算是调养个几年,也未必能恢复元气。不过,这些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那些胸前的银针,位置离心口太近。自然了,再不医治的话,铁将军,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失血过多,也是照样死人的。神女坛虽然灵验,众所周知,却无法叫人还魂,铁将军,你一定要慎重啊。”

  

  铁人凤太阳穴的青筋猛然跳了几跳,向右手中的铁冕仔细看了几眼,目中都是痛意,狠狠抬起头来道:“大祭司,你任此重任,是要世代守护我漂沙国子民的,难道今日要草菅人命?”

  

  达娅祭司连连摇头道:“我视子民犹如性命。”铁人凤面色稍缓,点头道:“你记得就好。”冰寒的目光向楚楚扫来,吓了后者一大跳。却见达娅祭司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不过历代祭司都明白,神女自然要比所有人的性命重要得多,铁将军,你说对否?”

  

  铁人凤冷冷道:“此人怎配作漂沙国的神女?莫要跟老身提这些神神道道的龟卜,但凭她□良家男子,便罪不可恕,依照例法,要立处车裂之刑!”

  

  达娅祭司奇道:“□良家男子?真的呀,神女居然会喜欢男人?什么样的,在哪儿在哪儿?”竟是颇为好奇的样子,四处探头去看。铁人凤气得面色铁青,怀抱经幡的少女中,突然出列一人,禀道:“依照神女身上的气息看来,似乎是铁将军的儿子----------”

  

  达娅祭司往铁人凤怀中看去,点头道:“白白胖胖,不错不错。”少女兰花指一翘,指了地上已晕迷之人道:“还有他。”楚楚瞠目结舌,不觉出声道:“这位姐姐,就算你是属狗的,只怕也闻得不对。”

  

  达娅祭司看了几眼,皱眉道:“这也太瘦了些,瘦骨嶙峋的,恐怕不宜生养。”女帝眼角都跳了几跳,铁人凤已冷冷道:“听大祭司的口气,似乎还要陛下将宫中妃嫔都割爱奉上不成?”

  

  达娅祭司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女帝面色稍霁,突听她点点头道:“这根本不存在奉送的问题嘛,这漂沙国中的男男女女,都是神女所赐,自然都应献给神女。不过神女,你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叫奴仆看来,这两个男人都太单薄了,缺乏美感。敦实点的男人,不但好看很多,还比较有安全感。喏,看看我给你选的。”只见她胖乎乎的手不断摇着,将那二十四个男子一个个点给楚楚看,那些男子陆续上前,个个眼角含羞,风情各异,但都有一股妩媚风情,前来见礼。楚楚看得头都差点晕了,达娅祭司清点完毕,转身向她笑眯眯道:“眼下仓促,难免准备不周。待我下次再为神女选上千儿八百来,定要为神女多留点血脉。可惜乌戈灭了,他们的男儿,倒个个都是顶呱呱的,待奴仆再四下仔细寻访,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楚楚吓得连连摇手道:“千儿八百?!不用了,真的不用。”达娅祭司拍手道:“是了,眼下神女被这两人迷住了魂魄,自然看不见旁人的好了。这些便容后再议,既然这两位都是我们神女的人,倒是非救不可了,小心些,都给我抬回月宫去。”

  

  少女答应一声,已听铁人凤厉声喝道:“谁敢上前?”眼睛已成血红,手指不住颤栗,抖抖索索指了楚楚道:“叫我将冕儿送给这个妖人,我情愿他死了干净!”每一个字,都含着无尽恨意,缓慢吐出,声声宛如诅咒。

  

  楚楚只觉得浑身寒气直冒,吓得向达娅祭司肥胖的身躯后一躲,看那铁冕面色已成纸白,似乎只有出的气,不觉大为不忍,连连摇着达娅祭司圆不隆冬的右臂。后者倒还是满面笑意,将她护在身后,皱了皱眉道:“当真不肯?”

  

  铁人凤斩钉截铁道:“除非我死!”

  

  达娅祭司倒吸了口冷气,回看了楚楚一眼,摊手道:“真有点棘手呢。”楚楚不由跺足,正想再摇她几下,却见她猛然将手中权柄高举于头顶,但见得权柄中蓦地射出一道极强的光线,眩目无比,直向铁人凤面上扫去。

  

  只听铁人凤一声惨叫,去掩自己眼部。就在此时,那几个少女敏捷的身形蓦地扑起,几个闪落,已将她怀中铁冕抢过。铁人凤反应过来,不觉气得须发倒竖,怒道:“竖子!”便欲反扑过来。谁知她一动,那道光线便跟着她一动,她再也动弹不得,发出一声惊叫,道:“我的眼睛!”死死捂住了双眼。

  

  达娅祭司惊呼道:“铁老将军,喏大年纪了,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要一个不小心,短胳膊缺腿的,可是没法子接得回来了。”

  

  铁人凤双手还捂在眼上,怒喝道:“你敢欺我,我纵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血洗月宫,叫尔等粉身碎骨!”

  

  达娅祭司苦了脸道:“谁不知铁家军所向披靡,十万铁骑,这么多脚踩下来,我月宫当真要片瓦不存了。神女啊,奴仆无能得很,只能跟你抱头痛哭了。”一手执着权柄,另一手来揽楚楚,当真呜呜了几声。

  

  楚楚已知此人搞怪得很,掐了她茭白般的圆手臂一把。达娅祭司一声惨叫,道:“神女,你这是逼奴仆要苦战到底吗?”松开揽她的手,拍了拍自己油乎乎的脑门道:“有了,铁将军,我还有一招压箱底的绝招没使呢。就算铁家军只听你一人号令,但所有漂沙国的子民,却都信奉神女。我早将消息宣布开去,眼下虔诚的信女信男,已经一步三叩,来跪迎神女重返人间。若是看不到神女,只怕他们伤心起来,把将军府拆了,却又如何是好?”

  

  铁人凤冷笑道:“老身从不接受威胁,至少眼下,这锦绣宫还是铁家军的天下!你们听!”

  

  外面果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铁人凤精神大振,高声道:“我的铁家军来了!儿郎们,听我号令,除妖务尽!”

  

  楚楚向下一看,果见楼下已冲过来一大队身着铠甲之人,手持兵器,杀气腾腾冲将过来。楚楚惊呼一声,望向达娅祭司,却见她将自己宽松的袍子紧了紧,瞧着自己的裙摆道:“好在还干净。”

  

  楚楚哭笑不得,连声道:“人都要死了,管衣服作什么?”

  

  达娅祭司奇道:“死?”碧色眼珠转了转,突然拉住她,急急道:“要升天的话,记得带着奴仆我哦。”

  

  楚楚气道:“是了,死了我拿你垫背。”话音未落,突听楼下响起了汹涌的人声,仿佛是无数的激流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隐隐作响。

  

  但见密密麻麻的人潮,不断从各处冒出来,眨眼间便将那些士兵淹没。每个人的眼光都狂热无比,高声喊着:“天佑吾国,天佑神女!”人叠着人,不顾死活,向楼梯冲上来。

  

  眼看这楼梯都在摇摇欲坠,猛听达娅祭司叫道:“都给我站住,神女在此,还不跪迎?”

  

  人群一阵耸动,不过少顷,便齐刷刷跪了下去。夹杂在其中的士兵本待不跪,早被人推推搡搡,强令跪倒在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达娅祭司眉开眼笑,将一件缀满宝石的金色缎衣,披到楚楚身上,从后取过一顶镶嵌着浓艳如血的鸽蛋大红宝的金冠,沉沉压在楚楚头上,上看下看,略觉遗憾道:“宝石小了点,到时候再去好好找找,眼下先凑合着。”将眼一瞪道:“没看见还有一个吗,也去将他扛上。”少女答应一声,从地上抬起了华贵君。

  

  女帝面色已成死灰。楚楚忙道:“达娅祭司,这个人跟我没关系的,就不要带上了。”

  

  达娅祭司嗔道:“这是什么话?有幸跟了神女,就是他们的福气,今后也容不得凡夫俗子染指了。统统给我抬走!”

  

  女帝身形一阵摇晃,铁人凤冷笑道:“陛下的人,你也敢要?”

  

  达娅祭司蓦然回首,一贯和气的面上,突然寒如玄冰,望去简直凛然不能逼视,冷冷道:“漂沙国本来就是神女暂交穆家统管的,如今神女归来,自然应返还给神女。漂沙国从此再没有陛下,只有神女。念你年老昏庸,儿子又有幸侍奉神女,姑且饶过你这次。再若胡言乱语,定将你终身锁于水牢中,受尽千般苦楚。”转过面来,又是极温和的面孔,对楼下攒动的人头扬声道:“神女归来,神水已有感应。明晚便打开神坛,分发圣水。天佑吾国,让神女重返人间。神女归位,我漂沙国必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晓月坠(五)

  沙漠中的景象,众所周知,从来千变万化,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姑获城呈现在世人面前,竟然是这么一副画面。残阳欲尽,晚霞满天,眼前分明是一泓碧波粼粼的春水,水波漾开点点金光,古老的亭台楼阁隔水相对,巍巍壮观,望去犹如飘荡在水面上。依稀看得到园拱形的门窗,尖尖的塔楼,精致的雕塑盘恒在楼顶上,历年已久,外部色泽都带着铁锈色,有些外墙斑驳破损,仿佛历经沧桑的老人面上纵横的沟壑,点点都是岁月的痕迹。人影车舆,在城中缓缓穿梭,一派静谧悠闲的景象,将外间的万千纷纭隔绝于外。不知由谁开始,渐渐响起了一片赞叹之声。突听欧阳霏啧啧道:“好美的蜃景,明知道是假的,也恨不得扑将过去。”

  

  众人都不觉一怔,有几个本已迈开步子的,连忙缩了回来。杜少华点头道:“怪不得听不见水声,这城也静得出奇。却原来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果然景色瑰丽,栩栩如生。”

  

  但见霞光明媚,城中的一切沐浴在光影中,似真似幻,甚至可以清晰得看到城中回眸之人的服饰与面容。随着日光的渐渐黯淡,水波也不断变幻着颜色。欧阳霏赞道:“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倒也算不得稀奇,但此地大概是得天独厚,竟然能将幻景持续那么长时间,倒将真实景象隐秘了去。云姑娘,这大概便是接舆国常人难觅的原因吧。不过蜃景都是由折光幻成的,只要到了晚上,自然消失殆尽。看来这姑获城,必须晚上进,不知是否?”

  

  云霓亦步亦趋,跟在单君逸三步开外,不时偷偷抬起头看他一眼。欧阳霏连问几次,均不得要领,均天师都在那里暗暗发笑,最后单君逸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才如梦方醒般答道:“什么?哦,是,是要等晚上,不过-----------”见得单君逸又转过身去,不觉面色一黯,声音亦消失在风里。

  

  烈火不耐道:“不过什么?”被欧阳霏一把拖将回去,敲了他一记道:“自然是此地机关重重,晚上也没那么好入。要是都这般容易,这城中的奇珍异宝,早就被搬将一空了,哪里还等得到你?”

  

  烈火嘀咕道:“哪里便容易了?又是毒蛇又是沙暴,还有高手设伏,老子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欧阳霏啐道:“是了是了,你跟了本姑娘,就是沾了仙气,可以将奇迹当饭吃了。嗯,什么声音?这么难听。”

  

  彤云慢慢消失在天际,那一片水天相接的幻象,也一点点被夜色吞噬,渐渐显示出了一大片与沙漠同色的城池,错落分布在沙丘中,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都被风沙侵蚀得不像话,远远近近都是,黑压压一大片。只听耳边,渐渐响起了如呜咽的风声。这风声好不奇特,忽重忽轻,有时宛如一个老人在喃喃咒骂,有时似乎是一个少女在嘻嘻而乐,时而又如金戈铁马一路横冲直撞,听得人胆战心惊,时而又似乎是古陨在那里哀哀作啼,揪得人心都跟着蹙起来。众人本来还在那里听着,后来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觉得难以忍受。欧阳霏向云霓那里一看,但见她紧紧盯着单君逸的背影,窃笑一声,正待去捅其后背,突见单君逸大概亦忍受不住,蓦地转头,星目寒彻,转瞬之间,差点让欧阳霏冷汗都要冒出来,哎哟了一声道:“冻死我了!”

  

  云霓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有几抹霞光迷离地迤逦开去,简直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单君逸的面孔,喃喃道:“少主稍候,待云霓前去扣门。”起身向其中一堵极长的土墙走去,走到一丈开外,停步在那里。但见得那土墙千疮百孔,似乎稍微一碰,就要压到人身上。

  

  杜少华从来仁心,不觉脱口道:“小心!”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巨蛋模样的东西,放在唇边一吹,竟然发出了类似婴儿的清脆啼哭之音,格外响亮,压过了一切声音。

  

  黑暗中猛地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音,虽然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柔声道:“是云姑娘回来了么?”

  

  云霓躬下身去,道:“正是,请倪姑娘赐门。”

  

  烈火奇道:“这沙墙后光秃秃的,哪里有门了?”突听脚下訇然作响,随着机括喀喀之声,土墙前蓦地出现了一个方形洞口,越开越大,最后形成一个丈二开外的黑qq的洞口。欧阳霏惊叹道:“简直是鬼斧神工,想必入口便在这里了,待我取火折子来。”

  

  此言方落,眼前的黑洞中,由暗渐亮,陡然出现了数点幽蓝的光芒,却原来是洞壁上嵌着数盏人俑灯,双手合捧处,簇拥着一团蓝色的火焰,看起来算不得明灿,似乎转瞬被风吹灭,但偏偏一朵朵执着地燃烧着。欧阳霏与萧宁远对视了一眼,指了他道:“我来说,这是千年不灭的鲛灯,一般只出现在帝王的陵墓里,想不到竟然出现在这里。二妹夫,你手下果然是能人辈出,竟能寻得这般隐秘的地方。”

  

  单君逸淡淡道:“有劳云统领了。”云霓本来凝目在他面上,见他毫不动容,眼中的光彩逐渐暗淡下去,低低道:“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垂下臻首,似乎有数滴晶莹,飞快地落进沙尘里。杜少华看得不忍,开口道:“我们来得都如此艰辛,云姑娘想必是九死一生。少华在这里先谢过了。”躬身便要行礼。

  

  云霓烫着般闪了开去,单君逸按着他笑道:“少华,你是沾了楚楚的脾气,却忘了一般人并非如此。云统领,你的功劳本公记下了,回去自有赏赐。少华,你瞧,这些石阶上都刻满了那九头鸟的图形,看来错不了,我们就下去罢。”

  

  鲛灯幽闪,自洞口而下,铺满了长长的石阶。两侧却明显是到底的溜槽,不知有何用途。单君逸方要举步,云霓已急道:“少主容婢子先行,跟着婢子走罢。稍有不慎,机关启动,水银便会倒灌下来,万一伤了少主,可是不好了。大家小心些,看着我落脚的地方。”抢步便走。

  

  欧阳霏窃窃笑道:“二妹夫你真是有福,这般的佳人,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单君逸本待要行,听了此话,恼也不是,喜也不成,正在那里尴尬,严雎已经扬声道:“单家人,自应为少主舍生忘死,否则有何资格,随在少主左右?”大步跟着走了下去。

  

  单君逸转身向欧阳霏,用两人间才能听到的耳语低低道:“正是如此,在此地说说也就罢了,楚楚那里,你千万莫信口开河。”不待她回答,拉了杜少华便走。

  

  欧阳霏嘻嘻笑道:“省得省得。作姐姐的,自然懂得分寸。”瞧了那长长的台阶一眼,高声道:“云姑娘,下去便到了吗?”

  

  云霓柔声道:“下面便是接舆国的城门,需在辅院中沐浴净身后,才能进入该国。大家一路辛苦,待用过斋饭,云霓便领诸位去朝见国君。”

  

  欧阳霏点头道:“又是一场硬仗。”云霓摇头笑道:“欧阳姑娘有所不知,据说历代接舆国国君,都在等着神女重返人间。待大家进得城门,便可看到一座宝石雕塑,便是神女的圣像。说来奇特,她们供奉的神女,叫云霓看来,简直就是比照着夫人的样子刻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至少会更一章,时间应该在5.6。不排除rp爆发的可能性。

晓月坠(六)

  “达娅祭司,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不妨坦诚相见。你为何认定我便是你们的神女?--------我的意思是,自然我千愿万愿做你们的神女,因为你们漂沙国简直是富得流油,财富唾手可得,这种好事,傻子才会拒绝。但是我偶然也会良心发现一下,毕竟假冒伪劣是不道德的--------你别这样看我,告诉你,良心这个东西,在我身上还是有的!”

  

  “神女莫急,奴仆毕竟只能感应你的存在而已,对你的一切,其实知之甚少。但神女幻化的人形中,最美的就是类似于你这具的。我们曾经根据幻像做过一具雕塑,因为作了机关入口,所以无法移到这里,不然给神女一看,自然明白,简直与姑娘一般无二。神女也曾经说过,如果她真的做人,必定要做世上最千娇百媚的女人。所以奴仆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必定是神女的转世,她终于找到了她喜欢的身体--------姑娘你不要发抖,奴仆的意思是,神女的救世之能,终于有人能够拥有和继承,叫奴仆实在欣喜若狂。姑娘你还没归位,自然想不起前世的种种,只要你藉着奴仆的指引,取回神女坛下属于你的东西,姑娘便自然恢复神女真身---------谁瞎了眼睛,敢说你是妖怪?你本来便是神仙,就是天上的星宿转世,最终要返回那里。-----------姑娘,你别笑了,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能当笑话听?!要知道,无论早晚,你生来就是注定要到这里来的。神女说过,她将永远守护此地,纵然天崩地裂。我国在此地安居乐业,已经有几千年了,谁知道,水晶杖这些日子都是血红的,这是前所未有的警示,预示着我国将有覆国之灾,奴仆已经担忧了有些日子,好在不久便出现了神女即将重返的预示,才叫奴仆放下心来。奴仆斗胆问姑娘一句,是否一直有异相指引你来到这里?”

  

  “嘻嘻--------达娅祭司,你说得真是煞有介事,我都差点信了。可是要叫你失望了,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至于我这张脸嘛,嘿嘿,不好意思,爹妈给的,多承你夸奖。实话跟你说,我其实是个财迷,因为得到了一张藏宝图,所以途径此地。我倒是一直有梦见那里的情形,幕幕宛如眼前,想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那便算异相,我倒清楚的记得,绝不是此地。-----------等等,达娅祭司,你怎么会有这缺一个脑袋的九头怪鸟的雕像?难道你知道姑获城?”

  

  “神女,这下就更清楚了,那便是你前世的记忆。要知道,你已经离开这里数千年了,难道不知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我国本来建在沙漠之中,由于给养实在不便,经过几代,便逐渐迁移出来,最后定居在此地。能搬的都已搬来,姑获城如今只是一片废墟。神女试想,要不,一个小小的漂沙国,又无什么资源,哪里来的惊人财富?”

  

  “不对不对,你简直要将我绕糊涂了。你说此地便是姑获城的后身,但我明明记得,君逸说过,姑获城如今建有接舆国,有人已经去过了。我从来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你可骗不了我的!”

  

  “奴仆虽然没有神女的异能,但对方圆之内,至少还了如指掌,此地临近寒霜王朝,那是虎狼之国,唯有漂沙国因有神女留下的神力庇佑,才能稳立此间数千年。其它都已被铲除,又怎会有什么接舆国来?”

  

  “如果没有--------不好,他们恐怕是中计了,我就知道那叫云霓的女子有问题,可惜君逸不信我。怪不得石康一直这么不对劲,只怕是没法跟我说清楚---------你别拉着我了,我要去救人!什么神女神仙,都等我回来再说!”

  

  “神女,大概这君逸是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你关心则乱,会舍本逐末。又何须舍近求远,只要神女恢复了神力,不要说附近之地,就算是天涯海角,也在神女掌控之间。如今神女坛中的圣水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你看,水面波涛汹涌,不断抬升,那是它们迫不及待想重回你的怀抱。这一幕,我们等待了多少年!来人,先将铁公子推入神水中疗伤,再回头请慕沙王。--------神女,因为你将神器遗留此地,所以这神女坛中的神水可解百毒,几可救死回生,但每年只在夏末涌上少许,我们便将这一日奉为祭水节的开端。因为神女你来了,不用等到那日,神水便自动涌了上来。你看,这水金灿灿的,正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金子我自然喜欢,金色的水毕竟只是水而已。虽然有点稀奇,但毕竟还是水流。-------糟糕,它们抬升得那么快,简直要将我淹没。大祭司,你可别害死我!啊,啊!铁冕,你醒了?!你的伤口,果然--------大祭司,瞧你弄得,我还以为他躺的是水晶棺呢。既然好了,就快些回府去,省得那铁人凤老对我耿耿于怀。-----------其实,那天--------”

  

  “你们没听见神女的吩咐吗?先将铁公子送回去,过几日再用仪仗接回,也不能委屈了人家。确实,他母亲正在那里暴跳如雷,还留了一大堆人虎视眈眈守在门口,唯恐天下不乱。去安抚下也好。墓沙王来了吗?给我去催,必须在神水实效前为其疗伤。一旦神女取回神器,要做的事太多,便不用再耽搁了。神女,你这么瞧着奴仆,奴仆可是会不好意思的。--------咳,咳,就知道隐瞒不过神女。你知道的,凡人的贪欲总无止境,永远不懂适可而止。已经吞下肚的东西,总以为便是自己的,要她们再吐出来,就有些难度。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不妨卖个人情给她们,也叫她们知道厉害,免得她们从中作梗,坏了神女回复真身的大事,可就麻烦了。大祭司的位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实在是个脑力活。----------神女你不用拼命往底下看了,所谓神器,根本是无形的,你不妨试着感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同?”

  

  “好可怕,水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话,她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简直要吓死人了。这水也邪门得紧,莫非底下有妖怪?”

  

  “热闹呀热闹,看来小王是赶上了好时候,神女,小王以前多有冒犯,不知者不罪,还望神女海涵。神女归来,我穆家数代心愿,终可得偿。家姐也可卸下重担,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小王感激不尽,先在这里,向两位致谢!”

  

晓月坠(七)

  前世今生,应该是无稽之谈。然则,眼前这个叫神女坛地方,先甭管什么“似乎哪里见过”此类套话,楚楚倒绝对可以肯定自己是极其、无比、不会更喜欢了。因为,这完完全全是一个金壁辉煌的地方。坛身、立柱、雕刻,无一不是用整块的黄金铺砌而成。所谓的圣湖,其实并不大,是一个直径为三丈左右的圆形金坛,浅金色的湖水,果然从底部汩汩而出,漫过了坛身,眼看即将淹没两人所立的横跨湖身的翡翠桥。随着湖水的涌上,桥身上突然显现了幅巨大的星云图,不知用什么材料镶嵌而成 ,不时在那里闪烁一下,她都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八颗主星围成的星座,最亮的那棵叫α星,旁边正是一个巨型巨型旋涡星系。当然最熟悉,莫过于那颗γ星,她甚至皱了下眉头,因为那里居然只标示了一个位置,明明是颗双星,一颗是彩色的,而另一颗,她不禁闭上双眼,不对,不是那种银色的,而是一种极其温暖的橙色,犹如家的感觉------------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想要脱口而出,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只觉吐字惟艰。

  

  水声潺潺中,赫然响起了一个少女娇俏的欢笑声,熟悉之至,听来欢喜无限,听了又听,才醒觉竟与自己的声音一般无二。她心里一动,那个声音竟然如知道她的心事般,立即笑道:“你问我是谁?你忘记了,我就是你啊!”吓得她惊叫起来,左看右看,依然是一湖清澈见底的金色泉水,不知为何,牢牢地吸引着她的眼球。她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渐渐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不由自主慢慢走到湖中央,缓缓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什么。达娅祭司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将手中金色权杖向水中一抛,那权杖便稳稳立在桥下湖心,由慢至快,不断旋转起来。中间的水晶体折射出炫目的白光,远望去,整个权杖都笼罩在一团银白色光芒中。她表情也凝重起来,望了望躺在湖边不断呼痛的慕纱王,皱眉道:“王爷,你本来不过是伤了脚,怎么眼下全身到处都是伤痕?一股子的血腥味。还有,不过是来疗伤,一会子的事情,需要带这么多东西来吗?连床都抬来了,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过夜?还有这巨大的铁柜子是怎么回事?”

  

  慕纱王哎哟了一声,蹙眉道:“什么神水,简直跟刀割一般,痛死我了---------大祭司,小王每到一地,这些东西必不可少,都成习惯了。大祭司你如果感兴趣,小王一样一样指给你听。这犀角酒器乍看不扎眼,仔细观之,粟纹绽花清晰,滋润细腻如玉,逆光而视,莹润欲透,真正是黑如漆,黄如粟-------”

  

  权杖已开始发出红光,达娅祭司忍无可忍,止住了她的滔滔不绝道:“穆汀实在是将你宠坏了。现下神水已经开始认主,或许真有什么不适也说不定,谁叫你来得这般晚呢?你自己的身体,还要叫别人左催右赶,实在不像话。我暂且顾不得你了,你且安分躺在这边,待我为神女召唤完神器,再来为你医治。”

  

  慕纱王连连点头,道:“应该应该。是府上几个小人闹腾得不像话,故此耽搁了些工夫。事关漂沙国大体,小王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大祭司尽管去忙,小王自己会照顾自己,最多偶然呼下痛罢了,不必理会。”

  

  达娅祭司失笑道:“我倒第一次听到你说出这么合理的话来,果然长大了些。”顺势摸了摸她黑油油的脑袋,转身也向桥中央走去。

  

  慕纱王眉眼弯弯,在她手心蹭了几下,娇憨已极。但一待她回头,新月般的眼中立即射出阴狠的目光来,使她原本可爱的面容刹那间变成狰狞无比,右袖一动,原本高悬在那里的右腿,倏地收回,在壁上轻轻一点,突然高声叫道:“大祭司,我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怪鱼一般,你看,在那边---------妖怪啊,妖怪!”

  

  达娅祭司急急回头,喜道:“难道神器还凝形了?几千年了,它也有灵了。在哪?”

  

  慕纱王靠在她身边,身形颤抖地指着桥下,道:“从这里游过去的-------不对,似乎是那里--------我吓死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权杖正发出极强的橙光,湖下一切都模糊不清。达娅祭司跟着她指点的方向,头如啄米般向湖下探来探去,道:“别怕,这是护卫我国的神器,不是怪物。--------你!”猛然身体剧烈一颤,左手紧捂着前胸,右手反手将她猛力一推,怒道:“你竟敢!”

  

  慕纱王几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当当落在桥面上,圆脸上笑容甜甜,哎哟了一声道:“大祭司,你捂着也没有用,这匕首也是上古之物,先皇送我防身之用的。你不记得吗?以前我偷神水去卖,你将我好好教训了一顿,后来每次我看到你都很乖,你倒猜怎么着?我去母皇门口跪了一个晚上,说你说我是祸国妖孽,来日必然除我。母皇搂着我哭成了一团,最后就给了我这个东西。我已经稳操胜券,自然要对你好一点,你说对吧?”

  

  达娅祭司按着心口的手指间,已经开始有血珠不断滴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捂得更紧,哑声道:“穆宁,你那时只有七岁----------七岁的孩子,竟然有这般心计?!”

  

  慕纱王嘻嘻笑道:“谁叫你和她们一般,眼里只有我的大姐。什么都是她的,王位,权势,财富----------可是你忘记了,她并不是圣人,也许王位被你夺取了,她倒还不十分介意,但你要生生抢走她最爱的男人,叫她怎么受得了?我告诉你吧,你的那些圣男圣女,都被她派来的人在外面杀光了。她要狠起来,比我还厉害些呢。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这种表情,叫做悔不当初。”

  

  达娅祭司摇头道:“你们都疯了-------穆家的祖先,若没有神女,早就死在沙漠中了。神女不但给了你们生命,还给你们留下了用之不竭的财富,你们忘记了祖训,你们----------”

  

  慕纱王将脸一板,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拿出来的东西还妄想要取回去,简直做梦!你倒想想,穆家为什么会找到能伤你的匕首?那是因为我们忍了你们很久了!神女,神女,你们这些大祭司,世代享受穆家供奉,心里却只有什么狗屁神女,当然应该有这样的下场。达娅祭司,果然你没有了权杖,什么都做不了,要死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捂得那么紧,又有什么用?该流的,就让它流嘛。”突然飞起一腿,将达娅祭司狠狠一脚,踢到桥栏边。鲜血瞬间染红了桥栏,在湖水中晕染开来。

  

  后者惊呼一声,嘶声道:“你明知道,我的血是不能落在这里的,不然-------难道就没有一个略微正常点的人吗?御林军,御林军!”

  

  慕纱王闲闲道:“你不用叫了,铁将军必然是跟皇姐合作了,她们本来便是生死之交,更何况,她也舍不得她的人,落到你那神女的手里。”突然放低声音,神秘地道:“你知道吗,她那儿子,本来就是小王出的好计,故意送到你那神女的身边的,不然,你以为铁老太这样的死脑筋,肯随便反吗?哎呀,你不知道,要是一般人,自然巴不得儿子有个好归宿。然而铁老将军,却偏偏是个特例。对了,大祭司,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她最喜欢做什么吗?你一定猜不到,竟然是偷看她儿子洗澡哦,因为她儿子长到十岁,就不肯让她洗澡了,她又不放心,便趴在门缝里看,这一看,竟然看上瘾了-------嘻嘻,你说她怎么肯让她儿子嫁人呢,恐怕最好他孤身到老。”

  

  金色的湖水中,鲜红的血随着涟漪慢慢扩散开来。本来只是淡淡的一点,但汇到泉水中,蓦地越来越浓,整个金色坛水,渐渐都变成血红。桥中心原来呆立在那里的楚楚,猛然回过头来,宝光四射的眸中,分明有一抹血红之色越来越浓。

  

  达娅祭司厉声道:“不要,神女!”弯腰想退到桥内。慕纱王嘻嘻笑道:“还什么神女呢,瞧她那傻愣愣的模样,跟傻子差不多了。大祭司,你若是给她一刀,她一定没什么反应。”

  

  后者惊道:“你----------”只觉后心已猛然传来一股大力,推着她不由自主向前冲去,直冲到那人面前。右手多了长长的一物,竟是根短茅,锋利的边棱,割开了她的手。她挣扎着想甩,慕纱王的右手已牢牢钳住了她,猛力向前一送。那短茅准确无比,刺中了楚楚的颈部动脉所在。血喷涌而出,将桥面瞬间染透。她震惊地望着达娅祭司,美丽的面容开始扭曲,低低道:“人类--------我这样对你们,你们居然还想处心积虑地来害我?!”

  

  慕纱王将达娅祭司一把甩开,哈哈大笑,达娅祭司凄厉地笑起来,道:“原来如此--------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漂沙国应该灭了,灭吧,快彻底灭亡吧!她们不配得到救渎!--------神女,奴仆无能,让你遭受此劫。你快回去吧,千年,万年,都不必再来了!”满是鲜血的手向前伸着,就在即将碰倒楚楚之际,蓦地如枯枝般垂了下去。她圆滚滚的身躯,也从桥上直直滚落了下去。

  

  楚楚厉声道:“可恶的人类,你们不感谢我的庇佑,伤害我的身体,杀害我的祭司,我绝饶不了你们!”满头秀发突然在风中直刺开来,双眼犹如鸽血,望去可怕至极。左手突然长到极致,犹如能自动弯曲般,倏地伸过来,一把掐住了慕纱王的脖子,欲要掐紧,又松开去,表情犹豫,将她在半空中忽提忽放,甚是为难,眼中的红色光芒也忽闪忽灭,低低道:“但是我是谁?真不是人吗?”

  

  慕纱王在空中不断挣扎,面色惨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响起,笑声疯狂,道:“杀吧,杀吧,将卑鄙无耻的人类,都统统杀个痛快吧!葆曼,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做人有什么好?地球上过了几千年了,你瞧,只有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一个铁柜猛然直竖起来,开始就地旋转,随即轰隆一声,四分五裂。一个红衣男子,缓缓从中站起来。琉璃般的眼珠中发出灼热的光芒,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风情万种,满坛泉水,都跟着活色生香起来。他一举一动都柔和得很,五官也精美无瑕,但不知为何,整个人给人一种寒气森森的感觉,叫人只看了一个轮廓,就恨不能立即掉开头去。

  

  楚楚的红色瞳孔猛然收缩,紧紧看了又看,道:“你是巽丹?不,不是,他的心都没了,自然早就死了,我亲自检查过的。他也不会有这种神情。你是谁?”

  

  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非常缓慢,带着特有的暗哑,简直有如巨蟒在地上沙沙爬行,桀桀笑道:“你怎么忘记我呢?不是你亲手将我消亡的吗?可是你不知道,暗星本来就是不灭的,你减灭我的能量,其实正是我生存的源泉,我就依靠着它,蓄精养锐。仙女座千方百计,找到了适合你的身体,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你重生的时候,也是我开始苏醒的时候,你瞧,我也找到了一具适合我的,可惜还不是最漂亮的。你不是喜欢人类的男子吗,你瞧瞧,我美不美?------葆曼,你将我限制在沙漠那边之时,绝对想不到,你的臣民,会亲手将我送到这里吧?瞧瞧你多可怜,竟伤成这样?葆曼,你本来是不可战胜的,连我都不能吞没你,但你为了这些蝼蚁般的人类,将自己的能量都凝聚封存在这里,以压制此地地厉之气,也只有她们,因为世代在你的能量圈中,所以可以伤得了你,现在痛不痛?后悔不后悔?那些人类是最低等的生物,他们自私、贪婪、彼此仇恨、互相猜疑,胆小、懦弱,还有非常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无用感情,是活该被彻头彻尾改造的。褒曼,让你的血,教会你人类的第一种感情,那就是恨。来吧,来憎恨这个世界,来颠覆这个宇宙,来改造这个太空!你做了人那么久,应该懂得恨了,来,激发起你的愤怒,感觉那种熊熊燃烧的滋味,缓缓伸出你的手来,来---------先不要管所有不相干的累赘东西,想想你是如何被背叛,被出卖,奉献了一切却被人弃若敝屣,灰飞烟灭了多少光年,却差点又毁灭在你亲自救助过的人类里。恨吧,恨吧,只有更多的恨,才能有更大的力量,你看,不需要很久,世间万物,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领受你的主宰!到时候,你便能重新翱翔于时空,不要说仙女座,就算要整个星河,又有人能奈你何?”扬手一指,慕纱王便从楚楚手中脱落,啪地一声,落到湖中,忙不迭游开,手脚并用,爬将出去。

  

晓月坠(八)

  整坛池水已然变成血湖,湖面上气流越来越强,在楚楚伸出的左手下,一个水头开始形成,面目不断扭动,蹿成半人多高,并且还在继续扩大中。整个神女坛,都渐渐起了一阵轻微的晃动。红衣男子本来有些孱弱的身形,立得越来越直,琉璃瞳中似在燃烧,狂叫道:“来吧,开始吧!”

  

  谁知此言方落,桥上人怒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算什么,我为何要听你?”反倒将手一收,背剪在自己身后,这个简单的动作,亦完成得不轻松,水面颤动了多时,总算暂时按捺了下去。她面上满是不耐之色,仰头对着半空,叫道:“你们都别吵了!既然我是你们的公主,为何我有事的时候,从没见到你们出现,眼下再鬼鬼祟祟的,我可不理你们!”

  

  空中便响起了数个声音,吵吵闹闹,熙攘成一片。一个声音委屈道:“若不是我们,你早就死过一回了,忘记了,你当年死的时候,天上抛下桂花枝来?”另一个声音接口道:“公主以前说过,最喜欢的这种出场方式,说那才够炫---------”

  

  楚楚怒道:“弄出那么多噱头,险些没让我被人当妖怪灭掉。我倒是要谢谢你们了,没往空中抛癞蛤蟆下来。”

  

  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答道:“从程序说来,也完全不成问题。”

  

  楚楚想了想道:“不用了。如果什么都可以,不如直接下金子好了--------嘻嘻。”

  

  一个声音道:“金子只不过是一种普通金属,对公主恢复能量完全没有帮助,也没有任何价值--------”另一个声音立即打断他道:“公主做人很多年了,难免沾染上一些人的习气。”

  

  楚楚哼了一声道:“你们哪里懂得人的乐趣。我做人其实做得挺好的,拜托你们离我远点,最多等我有难时候跳出来下,平时还是不用骚扰我了。我现在想起来了,原来的我根本就是块石头嘛,怪不得这么想做人。果然是做人好,虽然不免要受点皮肉之苦,毕竟在背后有你们撑腰,简直不要太拉风。我回仙女座去,大家都一样,就显不出来了,就算是能流芳千古,说实在的,做几亿万光年的石头,谁稀罕?天天对着的,都是你们这群冷血动物,腻味透了。我要做人,反正别人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我全身上下,哪点不像女人了?我警告你们啊,离我远点,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红衣人冷冷道:“他们就算是想来,眼下也没这个能力。你问问他们,若不是能量不足,他们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心力,将你的芯片移植到人体里,还真给他们瞎猫捉死老鼠,蒙对了。你若是不回去,仙女座恐怕不能维持多久了。”

  

  楚楚不耐烦道:“我们的不久,在这里也很久了。反正我半死不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少再忽悠我了,也给我滚远点。姑娘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们也是,既然来不了,也不要来了,等我玩腻味了,自然就回家了。横竖你们只是拿我当试验,就当这次失败了不成吗?少我一个,仙女座也照样运转嘛。------对了,那个男人是谁?世上竟然有这么风姿如画的男人,在哪里?”

  

  几个声音顿时响成一片,一人道:“你们瞧,一开口又是问他,灰飞烟灭了那么久,竟然就只惦着他。你问他呀,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你去挖他的白骨好了。”另一人嚷嚷道:“我是说不成的,只要尝过做人的滋味,基本上都不肯回来的。倒白白辛苦了一场。”另一人道:“哼,我早防备到了。公主她做不了人的,我根本没给这具身体配置生育功能。一个女人不会生育,再漂亮有什么用?!”

  

  楚楚怒道:“你们太卑鄙了,比人坏多了。我若是不会生育,他们怎么办?少华也许不在意,长卿和君逸,只怕是万万不能的。难道竟然要我给他们纳妾?!”

  

  一个声音道:“不过是最多百年的碳素生命,你管他们这么多作甚?就知道你喜欢人类的男子,所以不能给你留下的理由。不过,眼下------不妙-------”

  

  另一人亦愤恨道:“暗星-------想不到这颗暗星并没有消亡,还在旁虎视眈眈。公主的能量,虽然已经慢慢凝聚起来,但看起来很可能不受控制,而且,说不定会被他吞噬。”

  

  那个古板的声音又响起,道:“程序已经启动,无法倒逆了。只能看公主的控制力。希望-------啊!”

  

  红衣男子似乎不在意地扬了扬衣袖,湖面上立扬起一阵大风。这些声音瞬时被风卷了进去,再也不复听闻,他淡淡笑道:“这些声波吵得很,干扰你做事。听清楚了吧,可不光是我等着你做回自己。想做人吗?只怕是不行。”

  

  楚楚背负在后面的双手,都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她眼中的红色光芒也忽浓忽淡,看得出是在勉强控制着,脑门上渐渐冒出汗来,倔强道:“由人不由天。只要我想做人,谁还能勉强我?”

  

  红衣人冷笑道:“看来你很享受被人在脖子上割一刀的滋味,瞧瞧,血都要流尽了。若不是你不是地球人,早死了千百回了。你哪里适合生存在这个处处勾心斗角的地球上?!”

  

  楚楚的手死死紧握着,咬牙道:“你懂什么?!你既然说,这里的人的生命,都是我赐予的,那我就相当于她们的母亲。孩子打了母亲一巴掌,说明母亲没教育好,难道还要再打孩子吗?”

  

  红衣人怒道:“疯了,褒曼,你不过做了十几年人,就满口昏话。我不跟你争辩,你已经听到了,你做不了完整的女人,如果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陪着你的人类男人,迟早都要离你而去。到时候不过是白白伤心,你又何苦?”

  

  楚楚右手简直是在掐着左手,脑门上青筋直跳,喊道:“那也不干你的事!你只不过是黑洞而已,是一个寄宿体,在地球上活了几千年,便很了不起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心跳,因为你没有心,你是行尸走肉,是活死人!”

  

  红衣人咆哮一声,四面琉璃墙都颤动起来,墙身开始扭曲。他低低道:“不跟你费话了。你的能量,都已经汇集到你的脚下,你的杀气,亦被这湖中的血气牵动起来。你跟我一样,都将成为噬血者,我们相生相灭,本来就不分彼此。”

  

  楚楚怒道:“我呸!我才不要跟你这鬼东西在一起。”然则左手猛地似有自主般,猛然甩脱了右手。左肩上有一道极强的红光透出来,映在池水中,渐渐显示出一个形状来,看起来犹如一个玉i。红衣人看了一眼,皱眉道:“似乎少了一块-------这祭司杀得太早,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复原。不过,不打紧---------”

  

  湖面上开始有不断的热气翻滚上来,整坛湖水似乎被煮沸般,升腾起浓浓的白雾。可以听到地底下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远处隐隐传来人的惊呼声,不断叫道:“地裂了,地龙要翻身了!”

  

  楚楚死死按住左肩,然则这红光毫不费力地穿透她的手掌,那光柱简直犹如利刃,手心似乎是在刀上凌迟着,痛彻心扉。她咬紧牙关,按住不放,嘶声道:“你说,我的能量是用来压制地厉之气,那就是说,这地下,有活火山?”

  

  红衣男子俯身看着水面,低声道:“是啊,到时候,都不用你我动手,轰的一下,一切自然就干净了。放心,这世上的人,哪里便死绝了,我也想通了,既然我依附你而生,你这么想做人,我便陪你在这里再待上几千年又何妨?反正低等生物,必然将我们奉为神灵,这感觉也很有意思,没趣的时候,拿两个人杀杀,也就消遣过去了。”

  

  脚下的震颤感越来越烈,男子的笑容也越来越浓,低低道:“你们也等不及了吗?在地底下等着腐朽的滋味不好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楚楚披头散发,右手已快掐入左肩里,颈部的血还在汩汩而出,狼狈不堪,她高声道:“不,绝不,陪着你?我宁可死了算了。我有办法的,这是我的能量,不是你的!”

  

  男子负手在后,冷笑道:“办法?!哼,不错,你也许确实可以用你的意志,将你的能量继续压制在地下。但是,逆转程序的后果,你可以想想看。首先,能量只能从这里到那里,那就是说,你体内的那部分能量,也无法保留,将全部消失在地底下,你再也不会有不死之身,一场大病也许就能要你的小命。这还是轻的,你眼下毕竟是血肉之躯,哪里能够承受这么多能量,必将引发一系列的反应。轻则身上长疮,重则一病不起。想想看,你好容易来的躯体,可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再找一具能适合你的,恐怕又要亿万光。你甘心吗?”

  

  楚楚摇头道:“我不管!总之,叫我眼看着这么多人死在我面前,我接受不了。更何况,此地还有我的家人。”

  

  男子嗤了一声道:“地球上男女的婚姻,不过是一张纸的牢度而已,转眼便是陌路人。没有了美丽的容颜,又不能生儿育女,地球上的男子都是浅薄之辈,谁还稀罕要这样的你?!

  

  湖水陡然剧烈颤动了下,男子嘴角的嘲意更浓,道:“人类的情感--------褒曼,你真让我失望,该淘汰的东西,你居然还学会了点---------还是放弃吧,永生的生命,何必浪费给只有短短百年寿命的地球人?只有你强大了,我才能站在宇宙的巅峰。褒曼,从开始到结束,其实,永恒在你身边的的,无论你愿不愿意,只有我而已。”

  

  湖水在金坛中不住起伏。男子冷笑道:“多想无益,顺其自然罢。实话跟你说,如果你真变成普通人,恐怕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这漂沙国,可不太平。还是将命运,交到自己手中罢。”

  

  楚楚全身都被汗浸透,血迹斑斓,看起来触目惊心。她闭上双眼,笑道:“正是,命运都是赌博,不是你输,就是我赢。”

  

  男子笑道:“放心,我们稳操胜券。”

  

  楚楚冷笑道:“不见得。”犹如喃喃般道:“自来时来,往去时去。如果--------我终将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啊!”只听她凄厉地惨呼一声,猛然蓬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一点红光,从她肩头倏地钻入水里,消失不见。

  

  男子咬牙切齿,死死盯住她,哑声道:“愚蠢!你竟敢-----你竟敢------”向前走了一大步,但旋即如虚脱般,半跪在地上。他的目光怨毒无比,盯着还在桥面上不住翻腾的女子,那女子明明痛得五官都抽搐成一团,看着他的样子,却开心地笑起来,喘息道:“你瞧,我还是赢的。”

  

  湖水渐渐沉寂了下去,热浪亦停止了翻滚。男子冷笑道:“好,既然你甘心做人,那便让我们以天下作博弈,试试看谁才是最后的胜者。褒曼,一切没有结束,今晚只是开始。寒霜王朝,将是你一生的噩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渐渐低不可闻。楚楚只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全身的每块骨骼,每处肌肉,都说不出的酸痛,而且还有加剧的迹象。心口更是犹如被利刃慢慢来回切割着,钝痛无比,然则连呼喊的力气都似乎抽光了,喉咙哑得说不出话来。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似乎听到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慢慢落在金阶上,踏得不徐不疾,一步一步,稳稳向自己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将去培训一周,更新嘛,可能会。

芳菲尽(一)

  长阶尽头,已传来数声惊叹之声。只见一座巨大的地下城池,在鲛灯幽蓝的光芒下,隐隐显出端倪。大约因值深夜,整座城池,仿佛都陷入深眠之中,城中一片寂静,引得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城墙外依次是一座座塔池般的圆型建筑,上面垂荡着重重的青幔。云霓停下步来,躬身道:“这些便是净身的辅院。每日都会更换新鲜的水供来客沐浴之用。奴婢已经安排停当,连更换的衣服也安置下了,但等各位爷和欧阳姑娘梳洗一净,便有指引宫人前来领路。少主,待奴婢服侍你往左面去罢。”

  

  众人闻言,都不由欢呼一声。连日来在沙漠中跋涉,点滴甘泉,都贵如黄金,想不到来到此地,竟然还有沐浴之地,简直是喜出望外。连最难说话的单君逸,嘴巴蠕动了两下,还是咽了下去,缓缓走到左边居首的塔池前。云霓低头为他打起青缦,极娴熟地想为他解开披风,谁知一靠过去,他下意识便退了一步,后者落了个空,不觉愕在那里。他亦觉得有点发窘,干咳了两声道:“军中日久,如今我都是自己动手的,就不用你了,且下去罢。”

  

  云霓定定看了他半晌,将头一勾,低声道:“是。”果然退了下去。就待退出之际,才听得她淡淡说:“往年军中,婢子也是随侍在侧的,只除了老爷子举事那年。”语音一转,摇头笑道:“婢子糊涂了,多年以前的事,还提它作甚?”举步走了出去。

  

  单君逸纹丝不动,只望着池中不语,伸手慢慢去解开披风的带子。良久,才从喉口,低低溢出一声叹息。

  

  重重的衣衫,一件件落在了石板上。劲服下的古铜色身躯,伟岸挺拔,一如当年,腰肌蓬勃,散发出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右脚踏入水中,微微带一点热,正是他从来习惯的温度。眼角习惯性向池边一扫,果然见得池边整整齐齐,叠着云纹金边素缎锦服,未染半点熏香。

  

  即便是楚楚,也未必能这么熟悉他。实际上是,楚楚从来不会管这些。然则,本来最让他觉得妥帖的事,因一段时间改了,甫再接触,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处处顺心如意,竟也会觉得不适,甚至想起在将军府中,要贿赂好红娘,才能有楚楚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在边上舀水,还不时打个哈欠,最后一定是她先忍不住,随便抓了件衣服便往他身上搭去,也不管弄得他身上湿漉漉的,喝道:“还洗?!皮都要掉了。”

  

  池中安静得叫他窒息,越是想压抑,这思念便如四处飞长的蔓草,不知不觉已布满墙头,叫他想欺骗自己都难。自己□出的每一寸肌肤,都分明在饥渴地等待着她的抚触。不能再想了,否则-----------

  

  猛地地下突然起了一阵摇晃,惊得他慌忙披衣而起,喝道:“什么事?”才刚走到门边,云霓的声音已在外面响起:“少主毋庸担忧,这应是寒霜王朝那边传过来的地动之声,据说每年总有那么几次,离此地还远着呢。少主尽可在此歇息片刻,时间尚且充裕。”

  

  他心绪不宁,道:“不必了,这里我不太习惯。”门外沉寂了半晌。他才醒觉过来,苦笑道:“是了,还是石康明白,哪里能有安乐窝呢?倒叫你白白受苦了。我以前说的,就此作罢,你也绝不可擅自出手。”

  

  门外一片静默。正当他等得不耐,想要将她唤进,好好解释一番时,忽听外面传来幽幽的声音:“婢子说过,为少主所受的苦,都是甘心情愿。少主无论是怎么想的,婢子都是遵从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熟悉了这顺从的语调,但听得多了,反倒有些头晕,不期然开口道:“是单家耽搁你了。返回长安后,若是有过得去的人,单家必然风风光光,送你出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那一贯柔婉的女音陡然变得讥诮无比,冷笑道:“心事?!”但随即醒觉,语调立即转回柔媚的低音,突然笑了几声,道:“奴婢知道少主,必然在想念夫人了。眼下另几位爷还没出来,云霓不妨先领少主去看看那尊极似夫人的雕像,做得真是逼真极了,那手,摸上去竟然是暖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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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盛夏,圆领[袍一律选用对襟纱罗,既不欲显露行藏,在外服色皆从素色,唯有玉带金鱼,暗示了主人身份。但云霓心细,所选的云花绫从正面看来,素白轻灵,在光下却隐隐透出茈草之色。里面照例是白绢中单的短袄长裤,乃至白袜乌皮六合靴,都样样齐备,分毫不差。单君逸穿戴停当,亦不觉暗暗赞赏其心细如发,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亦轻快了不少。待步出塔池,才发现几位兄弟,早就倚在城门边,看得目不转睛。其中尤以楚天行为最,他简直是挂在那雕刻着九头鸟的青铜城门上,脖子伸得长长的,双目一瞬不瞬,面上温柔得差点要滴出水来。几次他都差点要凑到里面去了,守门的披挂金甲的女兵立即横眉怒目,他只好又缩回来,手在袖中屈了几屈,看了看远远与欧阳霏低低谈笑的萧宁远,未得要领,终于还是不甘地顿了手。

  

  欧阳霏眼尖,觑得单君逸负手行来,向内一看,星目中连连闪烁,云霓垂首在几步开外,紧随在后,不觉笑道:“宁远,你也忒拿乔了些。明明你心里也觉得这雕像简直与楚楚一般无二,偏偏就你要装得若无其事,还站得这般远。要是别人看了,还觉得你尤为不冷不热,难怪-------”摇头叹息。

  

  萧宁远淡淡扫了单君逸一眼,一声不吭。后者走过他身边,亦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萧宁远本来毫无表情的面上,奇迹般立即浮上一缕微笑,后者向他点了点头,才缓步而去。欧阳霏掩口窃笑不已,看着单君逸脚步越来越快,最后驻足在门外,深吸了几口气,才吐出声来,语气都带点不自然的急促,道:“果然。不但面容身段,都一般无二,就连这懒洋洋的神情,都刻画得纤毫毕现。怪不得楚楚心心念念来到这里,果然此地与她颇有渊源。”

  

  云霓低声道:“少主稍待,奴婢这便去通融。”款步上前,不知与那几个女兵说了些什么,便见她们挤眉弄眼,居然真给她让出了仅供一人通行的通道。单君逸还在踌躇,云霓却已转回,拉着他的手猛力一拽,便将他拉了过去。他正待不悦,她已飞一般缩回手去,以手肘将他猛力向前一顶。他一个踉跄,鼻子差点撞到什么,忙稳住身一看,立即转怒为喜,俊面上一阵波澜起伏,禁不住伸出手去,神情激动,缓缓去抚雕塑右手弹出的兰花状的纤细玉指。

  

  欧阳霏使劲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笑声过于放肆。正欲招呼对面的萧宁远细看,却见他敛了凤目,面上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

  

  两人合作已久,这方面的默契早已养成。欧阳霏不觉心内一紧,意念流动,身体丝毫不动,面上依旧笑吟吟的,丹田中真气却早立即运转全身。已听楚天行急道:“女英雄们,焉能厚此薄彼,也该放我等进去一观。”

  

  这时刻,单君逸伸出的手,已紧紧握住了雕像的右手,星目含情,脉脉向她凝着。突听萧宁远厉声喝道:“小心有诈!”

  

  云霓浑身一颤。单君逸俊面顿变,方欲撤手,只觉眼前光线陡然变得炫目已极,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不觉惊呼一声。就在这一刹那,只听轰隆一声,脚下突然一空,瞬时天旋地转,已然跟着那雕塑,不由自主坠落下去。

  

  整个城池开始颤抖起来,脚下地面四分五裂。但萧宁远与欧阳霏好在洞悉先机,互相借力,眨眼间已踏上台阶。楚天行因技艺惊人,明白虽晚,亦飞纵而出,点上了台阶,向下一看,只见单君逸所在,早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杜少华、张涵真两人,正在倾斜的地面上挣扎,几次想脱身,都被机关逼退了回去。张涵真功夫全失,杜少华紧紧扶着他,他却拼命想甩脱他的手,两人俱是满头大汗,面色煞白,两只手还在那里不断拉扯,一个高叫:“你快走!”另一个一声不吭,逼急了才道:“一起走!”看起来滑稽已极。

  

  只听一个熟悉的女音不住狂笑,道:“真正是兄弟情深,可不比萧宁远,大难临头,只顾和相好的逃命去了。”

  

  张涵真闻声便是一呆,杜少华乘机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究竟有何居心?”只见白影翩然,竟是楚天行从石阶上跳了回来,昂首护在两人面前,冷冷道:“勾魂使,久违了。”

  

  

芳菲尽(二)

  金殿乃漂沙国羲颜女帝宣民政教之所,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月宫独踞在南郊,建于山麓上,神女坛位于月宫中心,平日里宫院深锁,但到祭水节之日,四方宫门次第打开。天子服衮冕,结佩,乘舆出自金殿,祀天祭神。但神女寻至后,月宫却反而被重重戒备,百姓齐集在外,本就有些不满,不少人按捺不住,一定要进去看看重生的神女。御林军阻挡不住,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幸而女帝及时现身,温言劝慰,才将众人安抚了下来。谁知道接下来地动山摇,虽然很快便停止了下来,宫外却已大哗。无数人争先恐后,要冲进月宫去护卫神女,与守卫的御林军混战成一团。正在闹哄哄的当儿,一个轻俏的声音蓦然响起,冷冷道:“陛下待你们太宽厚了,竟然在御前这般放肆!神女正在恢复真身的关键时分,你们这般熙熙攘攘,莫非想让她魂飞魄散不成?!”但见得慕纱王玄衣c裳,白珠九旒,头簪犀导,朱袜金钩,阔步而出。身旁四位皓发老者目光摄人,冷冷流转,立即寂静无声。后面却不伦不类,停了架油布轻舆。舆中人影绰绰,难辨形状。女帝在金銮上未动,十二旒却无风自颤,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纱王见得众人都低头不敢与她对视,大为满意,拂袖道:“此为天子御所,尔等既知礼仪,应退至宫外,待神女现身,自会召唤尔等。”众人都是知道她的手段的,唯唯诺诺,少顷便走得干干净净。女帝将手一挥,宫人与女官亦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慕纱王哼了一声,道:“这些刁民!”转过头来,却笑意嫣然,婷婷走到舆前,缓缓将帘幕拉开。舆内赫然捆缚着一人,只着了身单薄的细绢,如墨的青丝遮掩了大半张面孔,手脚都被牛皮绑得严严实实,头颈低垂,毫无生气。女帝遽然从座上立起,颤声道:“宁儿,你糊涂了,怎生将你姐夫折辱成这般模样?!还不快快松绑!--------里面情形如何?”抢步下来,便要向桥中走去。

  

  慕纱王伸手一拦,笑道:“皇姐神机妙算,当然已经猜到鹬蚌相争,必然是两败俱伤,等着渔翁得利。人横竖都在这里,皇姐又何必着急?倒不妨将有些事先说个明白,再要人不迟。”

  

  女帝眼睛不离桥内人左右,急急道:“你姐夫体弱,还是先将他解救下来。”刚要迈步,谁知迎面便撞上一股劲风,抬头一看,慕纱王双眼笑成新月,似乎是玩笑的模样,手下却毫不放松,直指她身上要穴,逼得她只得退了回去。她素来知道这小妹的脾气,只得赔笑道:“宁儿,此番确是皇姐委屈了你。朕知道你的辛劳,放心,你的封爵赏赐,自然一样都短不了。待朕将阿华安置好,再任由你开口,你看如何?”

  

  慕纱王嘻嘻笑道:“皇姐这番话说得,真正叫妹妹舒畅无比。”果真将手撤了回去。女帝方松了口气,突见她一把扯开帘幕,风一般卷入舆中,手中寒光一闪,已抵到舆内人项上。那人抬起清绝的面孔,漠然扫了她一眼,竟似未觉般又垂下头去。

  

  眼见得她手中的利刃已在他细瓷般的脖颈上印了道红痕,女帝不觉失色,惊道:“宁儿,你这是做什么来?真是孩子气,还不放下!”

  

  慕纱王撇了撇嘴,道:“却是放不得呢,过了这个村,便没有那个店。此番人在我手,皇姐才能由我开口。要是给了你,你不定立即跟我翻脸呢,我可不上这个当!”

  

  女帝苦笑道:“你还有什么没有的,还需要这么郑重其事来跟我要?宁儿,太医已说过,朕注定膝下无子,眼下已立了你为储君,现在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可缺的?就算是铁老将军脾气古怪,对你略有微词,有朕在这里,自然会慢慢开导她。朕不是已跟你谈好了吗,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又唱这出?”

  

  慕纱王双眼都弯如新月,左手托腮想了想,悠悠道:“妹妹仔细想来,倒确实也没怎么特别的----------”匕首方划脱下来,嘴巴突扁了扁,又反倒更重地抵了回去,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噘嘴道:“皇姐,妹妹突然想起,还真有想要的,不多,无非两样东西而已。”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的皇位,以及密匙。”

  

  女帝本来含笑的面容,霎那变成雪白。但她久经阵仗,立即镇定下来,笑道:“宁儿真是顽皮,又拿皇姐开心了。早晚都是你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说事?莫再闹了,也不替你姐夫加件衣衫,看他都在冷得发颤。”笑语声中,刚要迈出脚来,猛地深吸了口气,使劲咬了咬下唇,才没有惊呼出声。

  

  慕纱王手中的利刃,尖端已没入了华贵君颈部,猩红的血,顺着他白皙可见青筋的脖颈缓缓流淌下来,划了条长长的血线。慕纱王巧笑倩兮,哎哟了一声道:“我怎么手抖了,真是该打,没有吓着姐夫吧?皇姐,你难道不知道妹妹从来性急,从来不肯多等一时半刻。若再拖延下去,只怕难免要焦躁起来。姐夫是出了名的体弱,若是失血过多,一命呜呼,恐怕都是可能。皇姐,你可要早些拿主意才是啊。”右手中的利刃,猛地在那血洞中转了一个圈。

  

  女帝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道:“宁儿,有话好说,你先停手!反正这漂沙国,迟早都要交到你手中,你现在要,也未尝不可。阿华本来就是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你不要伤了他的身体。玉玺朕这就叫月娥取来,至于密匙,就在----------”

  

  慕纱王双眼放光,不自觉向她侧了侧身体,但她何等老辣,抿嘴一笑,反倒将华贵君更紧地拎了一把。谁知就在这时,本来似乎逆来顺受靠坐在那里的华贵君,猛地抬起头来,竟是向那刃口直直撞去。慕纱王措手不及,被他撞了个正着,鲜血顿时从他颈部喷涌而出。女帝狂叫一声,飞身扑入,一掌将慕纱王重重击了出去,手忙脚乱将他伤口掩住,哽咽道:“阿华,你这是何苦?!朕都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你这般拼命,又是何必?朕其实只想跟你好好过下辈子,其他什么都不在乎,阿华----------”目中珠泪,滚滚而下。

  

  华贵君咽喉受了这般重伤,声音顿成暗哑,低低道:“陛下,容华虽然不才,识人倒自恃还有几分。慕纱王从来狠绝,若是真将这两样交给了她,她哪里能容陛下还活在世上?!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问她。”

  

  女帝目光冰寒,自下而上,慢慢扫过慕纱王。后者拊掌笑道:“姐夫果然对小妹知之甚深,既然如此,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皇姐,既然我敢做这样的事,必然是有了十成的把握。今日无论你们愿不愿意,都得将密匙交出来。若是本王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让你们这对同命鸳鸯留条全尸合葬在一起,不然,哼哼,本王的手段,相信你们是见识过的。”

  

  女帝怒道:“穆宁,你简直丧尽天良!朕将你视为手足,待你犹如亲生,你便是这般来报答我多年来养育之恩?!来人,传御林军!”

  

  她高亢的声音空荡荡传在空中,竟未得半点回应。女帝面色惊变,慕纱王已闲闲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就莫要白费力气了。还是好好将密匙交于本王,也免得皮肉受苦。我的人,可都有点等不及了。”

  

  女帝冷笑一声,袖中陡然升腾起一团光芒,闪电般扑出宫门,在空中抖开一朵眩目的十重锦。门外依旧毫无动静,女帝面上惨白,手指颤抖,点了慕纱王道:“朕偏不信,铁家军竟会听从你的号令!”

  

  慕纱王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好容易歇过气来,哎哟了一声道:“我的好姐姐,看来不给你说个明白,你是不会死心的。铁老顽固自然不是我的人,但是,你莫忘记,她还有个儿子。来人,请我们新的铁统领过来见过女帝,也让她好好吃下颗定心丸。”

  

  少顷,门外便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停在门口。随即,宫门被重重推开,数位戎装女子,簇拥着就中金甲武士,脚步铿锵,沉沉踏了进来。眩目明铠,耀照天地。他缓缓取下头上金盔,露出一双大海般的湛蓝静默眼睛,向女帝半弯了腰。

  

  女帝浑身发颤,厉声道:“铁冕,你将你母亲怎么样了?”

  

  少年淡淡道:“她老了,应该颐养天年才是,就不必再舞刀弄枪了,反而伤身。陛下既然见过微臣了,请容臣下告退。”挺起身来,向外而去,不久脚步声便消失在殿外。

  

  女帝惨笑道:“好!-----好你个铁冕。穆宁,你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慕纱王轻笑道:“姐姐呀,这其实很简单。妹妹跟他说了,姐姐与他母亲密谋,要将他的心上人暗中杀害。你想啊,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女帝哈哈大笑,好久才停了下来,道:“果然好计,穆宁,你谋朝篡位,又准备如何封悠悠众口?”

  

  慕纱王将手一摊,道:“这个更简单了。姐姐你勾结寒霜王朝,谋害神女,害她香消玉殒。妹妹为正朝纲,只得大义灭亲。皇姐,这个回答,你满意没有?”

  

芳菲尽(三)

  那女声嗳哟一声,脆声道:“还是楚门主懂得记挂旧人,别来无恙?小妹自扬州与萧盟主及楚门主别后,可谓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姑获城中等到了诸位。一别已有数月,几位公子风采依旧,真正可喜可贺。”

  

  楚天行冷笑道:“涵真心慈,难免手软。若是我在播仙镇上,焉能留你到今日?!今日既然图穷匕现,就无需再遮遮掩掩,老是鬼鬼祟祟,莫非见不得人吗?”方凝气于掌,猛觉丹田中陡然针刺般一阵灼痛,差点站立不稳,不觉面上血色褪尽,身形也不由晃了晃。杜少华及张涵真在后看得真切,都吓了一大跳,一左一右扑上去,待去搀扶他,却见他立即站得笔直,使两人面面相觑,讪讪收回手去。

  

  那女声咯咯笑道:“故人相见,总得容妾身稍整行藏,免得怠慢了各位贵客。不过,既然楚门主对妾身如此渴慕,妾身倒也不忍冷遇这般的绝色佳人。诸位姐妹,燃起长明灯,迎接贵人!”

  

  随着她的话语,脚下的青砖一块块合拢,人渐渐能够站稳。只听得机关喀喀作响之声,随即墙壁洞开,就中伸出来一盏盏青铜灯俑。原来几人竟已赫然站在一个圆形的大殿中,殿柱都以高耸的天青石砌成,中间以乌木镶花地板拼出姑获鸟的图腾,镶嵌着珍珠母点缀而就的花环。檀木莲座之上,分明有支二寸长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香烛点在哪里。只闻得芳香四溢,沁人心脾,杜少华是识货的,知道此物一般只出自禁中,可燃一晚不灭,价值千金,不觉悚然一惊。阶上放着两盆叶如麦冬,状如芙蓉的花束,但见花瓣紫碧,竟分明是极名贵的郁金。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殿中,已听得女子嬉笑声声,从内侧转出来。前面几人,皆是云鬓宫衣,袖裁孔雀罗,内映蛟龙锦,明艳照人。最后慢慢踱出来一人,身上五色相间,光耀照人,金光灿灿,面上却戴着一金色面具,云鬓之上,瑟瑟珠如翠染透。这姑获城中贮满奇珍异宝,由此可见一斑。

  

  杜少华心惊之际,突听耳边劲风飒然,已失去了楚天行的踪影。只见一道白影形如鬼魅,居然不由分说,眨眼间便掠上了宫台,飞一般便冲了过去。几个女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际的剑,面上的笑容便僵硬在脸上,初时还没发觉什么异样,待他终于停步,一掌按在最后一名女子的背心上时,那几名还维持着婷婷玉立的身姿的女子,身体突然如破碎的瓷器般裂了开来,本来妙曼的身姿,一刹那,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几团。张涵真扭头不忍再看,杜少华虽然早听说玉修罗之名,却是第一次看他这般狠辣的出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即刻作呕。但见得楚天行立在殿中,若无其事往那几人瞥了一眼,本来秀美的面容,此刻望去,简直犹如地域中的白无常,只觉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凛凛寒意,将整个大殿都衬托得分外阴森,手牢牢按在那人背心,声音却不知为何,微带点颤意,冷冷道:“费话少说,即刻送我们出城。在下的耐心也极其有限,一-------”

  

  猛听得扑通一声,却是张涵真再也站立不稳,软软跌坐在了地上。从来清澄的面上,赤红了一大片。显然他是在拼命忍受什么,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唇已咬得见血。杜少华亦在那里摇摇晃晃,却一声不吭,只俯身要将张涵真扶起,刚要触及他,突听他断喝道:“别碰我!”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手指都在不住颤动。

  

  殿后蓦地响起了勾魂使不可抑制的笑声,道:“楚门主享誉天下,妾身哪里敢大意呢?我这不成器的奴婢,就拜托楚门主好好教训一番。”

  

  楚天行悚然一惊,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具,果然是一个陌生女子,扁扁的面孔已吓得毫无人色,只会直瞪瞪看着他挥出的铁青色手掌。眼看他手即将递到面前,不知为何,蓦地停顿在半空,几番挣扎,还是不能挥下。修长的身形向后连退了几步,颤了几颤,突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勾魂使啧啧道:“妾身这味千金方,可谓是绝世仅有,乃是取自五月五日与蚯蚓交合后的情虫所炼,也没什么功效,无非能增添一点两情相悦而已,另外么,最多能使得人功力全失,浑身疲软无力,不过身赴巫山之际,武功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不知楚门主以为然否?其实妾身还真佩服楚门主,此虫万金难求,炼就之后,大部分人,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楚门主真乃神人,竟然中药之后,还能连杀数人。可惜楚门主不免粗心了些,也对妾身太不用心了,不过一件金缕衣,竟然将妾身认错。这衣服在此处俯地可拾,实在没什么稀奇,侍儿,燃起宫灯,让楚门主好好看看妾身的妆容。”

  

  殿后默无声息转出几个碧衣少年,很快便将地上清扫一空,铺上厚厚的绣鹅毛毡。水晶帘轻轻卷起,发出清脆的击响之声。几个降色宫服的男子神态妖娆地扭步走了出来,簇拥着中间一人,身披一件凤羽金锦斗篷,光华耀目,满殿生辉。杏眼中水波盈盈,慢慢瞟过几人,见得张涵真,噗哧一笑,上前便是一个万福,娇声道:“多承张郎昔日手下留情,今日妾身才能在城中与张郎重见。听说张郎受了重伤,真叫妾身挂忧不已。不知如今安好否?”

  

  张涵真本来低垂的头,闻声慢慢抬转起来,目光还有点木呆呆的,突然冲她面上便是一口唾沫。她右侧男子以袖来挡,还是慢了一步,那口口水正好喷到勾魂使金锦斗篷边际,五色金羽立即一黯。那男子怒道:“大胆!”扬掌便欲掴下。

  

  眼看他手指就要触及张涵真面上,突听勾魂使冷冷道:“我说过你可以动手吗?”

  

  那男子身子立时一颤,收回手来,躬身道:“此人三番两次冒犯国公,属下也只是想替国公打消下他的气焰。”

  

  勾魂使咯咯笑道:“你真是有心了。”突然伸出戴着金甲的长长手指,强掰住了张涵真的下颔。后者怒目而视,衣袖不住颤抖,手痉挛了数下,还是瘫软如泥地搭在地上。

  

  勾魂使在他面上摸了摸,赞叹道:“真是吹弹得破,柔滑细腻。”后者牙关咬得死紧,紧紧闭上了双眼。勾魂使轻笑了声,总算垂下手来,转头对那男子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居然还不懂么?”回过头来,柔声道:“张郎,你想看妾身里面穿了什么衣服,也不必用这种法子嘛,只要你想,妾身愿意得很,都脱了也心甘啊。”轻笑着,慢慢解下了身上的羽衣。

  

  猛听得楚天行怒斥道:“轻薄人夫,简直不知廉耻!”勾魂使旁立着的几个男子,都对他怒目而视,但又有点顾忌他,生怕他还有能力出手,一时不敢上前。

  

  勾魂使娇滴滴道:“谁叫慕容府的几位姑爷,个个色若春晓,妾身仰慕已久,总算得一亲芳泽,这样的机会,怎容错过呢?”侧过身去,上下打量着靠在壁角喘息的杜少华,柔声道:“好标致的小弟弟,是杜家二郎吗?”

  

  杜少华呸了一声,闭目不答。勾魂使低笑道:“现在你不理姐姐,待会儿,不要求姐姐手轻些哦?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到几时。听说慕容楚楚最心疼的便是你了,总要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她日思夜想着?”

  

  几位宫服男子,都发出猥亵的笑声。杜少华气得满脸通红,张口欲骂,却实在是没有这个经验。眼见得那金甲赫然向自己身上搭来,身子僵在那里,面上已无血色。想去拨开,手却似乎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每个指头像吊了座大山,沉重得抬不起来。感觉那尖利的指甲划过自己的肩部,突然一挑,领口便是一凉。更可怕的是,那尖甲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划将下来,身上一边被刺得生疼,一边却似乎觉得有说不出的愉悦。若不是死死掐着自己手心,只怕要忍不住迎将上去。他身体不由自控,微微起了颤抖,心里却成死灰,不断的泪珠,从他眼角点点滴落下来,斑斑驳驳,掉在地面上。

  

  张涵真喝道:“你放开他!”开始还像是叱骂,到最后几个字,说得虚弱不堪。勾魂使侧面看他,轻笑道:“张郎,漫漫长夜,妾身不会厚此薄彼,让你虚度春闱,你就等着罢。”

  

  突听楚天行冷冷道:“蔷色,看来你是存心要给慕容府难堪了?想你也不过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作出这等烟视媚行之状,就不怕污了你自己的名声?”

  

  勾魂使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道:“我如今改名了,叫容色,你可别再唤错了,会令我很伤心的。”

  

  张涵真蓦地抬头道:“那容华贵君-----------”

  

  勾魂使盈盈笑道:“正是我不成器的弟弟,张郎好狠的心,差点将他一剑刺死。”

  

  楚天行皱眉道:“你既然认得他,便早该说与我们知道,也不必如今身陷囹圄。如今楚楚在他手中,不知要受什么苦楚。”张涵真喃喃道:“我以为他死里逃生,自应感悟-------”

  

  楚天行哼道:“你简直是以身饲虎,姑息养奸,活该自食其果!”勾魂使哎哟了一声道:“这怎么行呢?若他魂归天外,又如何成就你我的姻缘?”

  

  楚天行冷冷道:“死也别想!”

  

  勾魂使掩口轻笑道:“你现在嘴硬,一会儿可由不得你了。”突将面色一沉,冷冷道:“我离开之时,曾经说过,今日之痛,必叫你们百倍以偿。若不能叫慕容楚楚生不如死,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柔姐?我要将属于她的一切,一点点夺过来。她不是最喜欢这个杜少华吗,我就先要了他。她知道之后,一定心里很舒服,想必比我当日的感觉,要好上很多。”

  

芳菲尽(四)

  女帝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慕纱王,眼中无限怅惘,低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你居然一心便想着要置我于死地?记得么,宁儿,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卷卷的,脸红红的,皱成一团,就知道哭,怎么哄都哄不住----------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好好儿的血亲,怎么就变成这样?”

  

  慕纱王微微笑道:“皇姐,皇家无血亲,难道你不知道?”

  

  女帝凄然一笑,道:“虽然--------月贵君早逝,朕也算是将你亲手养大的,你那时候还没我手臂那么长,小小一团蜷缩在我臂弯里,朕一只手便能举起。现如今-------其实,朕和月铉---------”

  

  慕纱王本来含笑的鹅蛋脸突然拉长,冷冷道:“你最好莫提这个人,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帝目光透过宫墙,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声音有些迷茫,道:“你果然是听说了什么。其实,当初我们虽然-------但根本没有-------母皇她误会了-------”

  

  慕纱王冷笑道:“无论怎样,他到底还是因你而死。若非觉得对我有愧,你能明里暗里,容忍我到现在?!”

  

  女帝看着她,喃喃道:“你知道--------那里就该明白,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是朕不肯现在将漂沙国给你,而是你眼下没有这个能力,没法掌控这个国家,现在给了你反倒是害了你--------就算你将铁冕拉到身边,只是靠着谎言,你以为能维持多久?-------养育之苦,你哪里知道----------”

  

  慕纱王冷笑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无非贪恋着你的东西,不肯放手罢了,到如今再来糊弄我,也不嫌有点晚了?”突然展颜对她一笑,道:“既然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不如干脆一点,将一切都早点奉上,也省得我废功夫,你说好不好,我的皇帝-------母亲大人?”

  

  女帝不由自主向四面看去。慕纱王哈哈笑道:“既然敢做,怎么怕人知道?!”

  

  女帝静静摇头,道:“不是,宁儿,朕的的确确,只是你的皇姐。朕与月铉,也可算得青梅竹马,但他实在是个太有野心的男人,为了让你能够继承大统,他竟然不惜-------也是朕年轻气盛,告诉了铁老将军,母皇不得不赐死了他。他最得母皇的宠爱,也是从那时起,母皇便逐渐疏远了朕---------”

  

  慕纱王讪笑道:“她疏远你?!-----她不知多恨你,恨不能你死-------可惜你翅膀硬了,多的是左臂右膀,她没法动你,便把希望早早寄托在我身上--------她对我那么好,就是以为我是你的孩子,若能母女相残,多叫人痛快--------我哪会是你的孩子,就你这温吞吞的个性,也配做我的母亲?!反是你,偏偏不是皇嗣。”

  

  女帝愕然抬起头来,慕纱王轻笑道:“连你也不知道吧,母皇以为她不能育,抱养了你来,才能顺利脱颖而出,登上王位。谁知太上皇就喜欢你,早早指定了你为皇太子,还将密匙交给你手中。可谁知道,其实你才是不能生育的那个---------你哪配做国君,心肠太软,养虎为患。你鸠占鹊巢的时间也够长了,今日总该将一切交还吧。”

  

  女帝颤声道:“你何时知道这些?”

  

  慕纱王淡淡道:“何时?你忘记了那个死得十分蹊跷的神医-------母皇不是跟着大病了一场,然后看着我,就如同性命一般。但是来不及了,谁也不能力挽狂澜。她已经油尽灯枯,是斗不过你了,我却还有大把的时间。等待的滋味,皇姐你大概没有尝过,我却是尝得太久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不停地有一团火在烧,五脏六肺,都似乎在铁板上炙烤着,随时都有可能焚成炭灰----------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为这一天,我又准备了多久?--------你若是识趣,便把密匙交出,或许我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

  

  内间已有四条身形挟着无限威压慢慢走出,从东南西北四方将女帝和华贵君围在其中。女帝将华贵君的手握在手中,凄笑道:“好罢,我可以给你,只是你要留下阿华的性命。”凝目向他望去,低低道:“阿华,可惜朕不能陪你了---------”

  

  慕纱王扬头笑道:“好说好说,华贵君这般的佳人,难道我真下得了手去?虽然他有点对我不住,不过小王从来大度,便不多计较了。只要他乖乖留在我身边,侍候得我舒舒服服,自有他的荣华富贵。”

  

  女帝冷冷道:“不成,除非你让他安然离开此地,否则就算是我粉身碎骨,你也休想得到它。”

  

  慕纱王面色一冷,触及她直直射来的目光,摄人依旧,竟不敢与她对视,别过头去,干笑道:“小妹也只是说着玩玩的,哪里便当真了?行啊,你既然这么宝贝他,宁死都不肯让别人碰,我也就成全你。不过一个男人,又有什么稀罕?”

  

  女帝俯身将华贵君手执起,送到唇边轻轻一吻,目中清泪几欲夺眶而出,却又咽了回去,在他耳际低低道:“阿华,缘悭情浅,若之奈何?朕还有些暗卫,由她们一路护送你去江南吧。记着,仔细收着朕给你的寒烈--------”

  

  华贵君蓦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女帝微微含笑,将他手摇了几摇,又重重将手覆盖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恋恋地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精致的面容,突然反手将他猛力一推,使得他差点跌到地上,昂首道:“事不宜迟,你既刻送他出宫!”

  

  铁车从关隘直下,数百人马站在城下,向联袂而来的女帝和慕纱王行礼毕,转身离去。

  

  女帝定定站在城门,望着人影渐渐离去,眼角渐湿,身形却挺得笔直。慕纱王冷笑道:“人我都送走了,你该将东西给我了吧。”

  

  女帝只静静看着远方扬起的尘土,含笑不语。慕纱王哼了一声,突然面色一变,一把将她右手扭了过去,紧紧盯着她道:“你不会是使诈吧?!快把密匙给我。不要忘了,小王能放他走,便也能抓他回来!”

  

  女帝语调平和,淡淡道:“你抓不住他的,朕将龙御卫,都遣在他身后了。朕只是倦了,不想再和你们缠斗下去,免得漂沙国生灵涂炭,所以没有跟你再争。否则,你以为,这一切你能这么快到手?”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未尝生育之苦,却知养育之难。--------我养大的白眼狼,吞了我也就够了,不必再荼毒别人。”

  

  慕纱王双眼尽赤,吼道:“你给我密匙!”

  

  女帝笑意未减,道:“密匙,便跟我一起埋在地下罢。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也是朕贪心了些,结果-------朕害了神女的转世,果然遭了报应。但是神女的神魂总是不灭,将来必会再临人间。朕若是给了你这样的人,才是有违天和-------”

  

  但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慕纱王咬牙切齿,给了她狠命一记耳光,用力之大,直接将她击倒在地上。这一掌并不能浇熄慕纱王的怒火,她提起赤乌金履,便待往她身上踩踏。就在此时,南面突有一蓬烟火,倏地纵上半空,一闪而灭。

  

  慕纱王的脚蓦地挺在半空,过了半晌,捧腹大笑,只笑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好久才平复了下去,指着她道:“你这个蠢货,简直蠢透了--------你居然,你居然-------好罢,现下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免得夜长梦多。”

  

  女帝默然不语,慕纱王俯身下去,端详着她的神色,笑道:“你还能这么镇定,真叫妹妹佩服,但是如果知道妹妹接下来要告诉你什么,恐怕你就镇定不起来了。你真是心疼华贵君,不光把暗卫都给了他,连密匙都交给他手上了。早知道这般容易,我们又何必演得那么辛苦?”

  

  女帝遽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无比,死死瞪着她。慕纱王轻笑道:“早知道你不信。为了让你放心,我们将反目成仇这出戏演得多么精彩,甚至不惜敲断了楼闰的关节,够血淋淋吧?若非如此,你怎么肯相信我们再无瓜葛?其实他和我才是一路人,若没有他,铁冕那里,我又如何能轻易得手?哦,忘记告诉你了,他和神女那码子事,也是假的,就是为了让你对神女出手。果然,效果好得难以想象。”

  

  女帝面上不觉扭曲,良久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阿华哪里是那种人,他不会害朕------”

  

  慕纱王扑哧笑道:“你忘记了,他是我一手捧上来的,怎能和我脱了关系?自古美人计最好用,我的皇姐,你还真是痴情。来来来,给你最后看个明白。喏,你看,他不是回转了么?”

  

  城门下,果然有人马簇拥而来。中间那个策马的身影,清清冷冷,犹如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就一眼,只觉得心里蓦地抽紧,痛得不可遏制。连穿心而过的刺刀,都已似乎麻木得没有感觉。她低声道:“这样-------也好。”玉山倾颓,缓缓倒在地上。身后已流淌开来一大团血水,慢慢泅润湿了她的躯体。

  

  已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踏上了城阶。慕纱王吁了一口气,松开手里的刺刀,退后几步,欣赏着眼前的景象,头也不回,道:“容华,这里是我们的天下了。”

  

  那清淡的声音依旧平稳,淡淡道:“你错了,这是我的天下。一个皇座上,哪里坐得下两个人?”

  

  慕纱王猛然抬起头来,瞳孔不觉缩紧,面孔亦抽搐了几下,好久才缓缓舒展开来,浅笑道:“阿华跟我开玩笑吧,我们不是说好了,待我继位之后,便封你为正宫。你一个男人,怎么执掌漂沙国呢?那些老家伙,哪里能服你?”

  

  那声音不徐不疾,道:“你当真以为,我稀罕作女人的附庸?凡事总有第一次,习惯了就好。”月光映着他清绝的面孔,冷冽得犹如冰霜。那从来纤秀的身影,竟原来也能这般凛然,叫人不敢逼视。

  

  慕纱王奇道:“这话简直不像是你说的。你莫忘记了,铁冕是我的人,军权在我手里,你光有密匙,还能翻得了天去?”

  

  一个声音蓦地挤起来,冷冷道:“什么意思,谁是你的人?”一个金甲少年,正从他身后闪出,湛蓝的眼中幽暗不明,正有风暴渐起。

  

  慕纱王拍手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告诉他。”俯下身去,卷起c裳及素纱单衣。但见小腿之上,赫然印着一状如兰花的刺青,枝叶伸展开来,显出的分明是个冕字。

  

  少年人颤声道:“你怎会有这个?”

  

  慕纱王瞟了他一眼,嗔道:“阿冕,你真是糊涂,这不是那晚你自己刺在我身上的吗?最后一笔有些糊了,因你说实在没力气了---------你都忘了不成?”

  

  少年如遭雷噬,面色已呈青白,剧烈地摇头道:“不可能--------决没有那样的事-------子楚她承认的,是她。对,我绝对不会认错。”说到后来,语气渐渐坚定,手紧紧按在腰刀上,冷冷道:“我们有约在先,我助你得到军权,你帮我救子楚出来。你若是再敢混说,铁冕可并不怕背负弑君之名。”

  

  慕纱王哈哈笑道:“也怪这假象布置得太真了些,彼时之下,那欧阳子楚哪里敢不认?你倒是好好瞧瞧,这便是从她身上脱落的那块假皮,虽然绘得惟妙惟肖,但最后一笔却极锐利,是故意留的漏洞,等着你今日来观。你且仔细看个清楚,是也不是?”已从袖中取出一物,抛在他脚下。

  

  少年将信将疑,迟疑了半晌。慕纱王笑道:“怎么,你不敢看?”

  

  少年哪肯示弱,冷冷道:“子虚乌有的事,有何不敢?”拾到手中,展开一看,手都开始簌簌发抖。又使劲抹了抹眼睛,定睛再看,一双手险些捧将不住这薄薄的一片假皮。过了良久,咬牙道:“我偏不信-------什么都可以作假,这哪里便就是真的?!”狠狠将它抛了开去,还不解气,宝刀出鞘,顷刻将它砍成了无数片碎屑。

  

  慕纱王睨着他,唉呀了声道:“事到如今,阿冕,我只得将我们的闺房之事说出来了。你忘记了,那晚,我在你身上抽了二十一鞭,那鞭名唤颤声娇,最是助兴,上面涂着喜春散,能令双美不败--------喔,你还不信?!你忘记了,那晚我们做了6次,每次都是我在上面,第七次的时候,我倒是愿意让你上来,可是你没力气了--------”

  

  她每说一句,少年人的面色就苍白一分,再说下去,他已经摇摇欲坠,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尤不自知。待说到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住,怒喝道:“你住嘴!”声音嘶哑得不能入耳。

  

  慕纱王轻笑道:“阿冕叫我住嘴,为妻自当遵从。你若是还不信,我还可以描绘得更清楚些,比如-----------”

  

  少年蓦地发出一阵狂笑,打断了她的话语,那笑声无比凄厉,虽然是在放声大笑,听起来却更像是号啕大哭,低低道:“原来,原来---------怪不得她不肯认,怪不得她说,别人的男人,她不要---------”

  

  慕纱王嗯了声道:“她倒还是个明白人。喏,你若还不信,我还有人证。是华贵君身边的楼总管将你送到我那里的,他此刻在此,你一问便知。”

  

  少年闻声,转头死死盯住华贵君,目光中,痛恨、愤怒、酸楚、悲哀、绝望,几转回环,不忍卒睹。后者若无其事,微仰起头,似乎在倾听夜风之声。慕纱王轻笑道:“你看他也没有用,他是瞎子,你忘记了?眼下木已成舟,你既然已认我为妻主,依照漂沙国的习俗,若再叛离,可是要遭天谴的。朝秦暮楚,也不是你这样的君子所为。还是顺其自然吧,莫再自寻烦恼了。”

  

  少年喃喃道:“是啊,就算我再去找她,又有何面目,再与她重见?!”

  

  慕纱王拊掌道:“这样想就对了。其实我也不差嘛,咱们凑合过几年,说不定还和美得很呢。再生个一男半女,你就将什么都忘记了。”

  

  少年踉跄走了几步,全身就像抽走了筋般,虚软地抵在城墙之上,目光空洞洞的,近乎自语般道:“苍天,难道你给我安排的,就只是这样一条路?”

  

  慕纱王见状,分明是他已服软,大松了一口气,对华贵君道:“容华,眼下形势已明,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谈一下罢。”

  

  华贵君淡淡一笑,犹如春梅绽雪,突向站在他身后,搀扶着他的楼闰道:“浮世本来多聚散,  红蕖何事亦离披?悠扬归梦惟灯见,C落生涯独酒知。岂到白头长只尔,嵩阳松雪有心期。”

  

  慕纱王嗤笑道:“你们南人,就只会悲春伤秋。”忽听铁冕低低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华贵君,铁冕不负你望。但愿你今生今世,绝情绝爱,如若动心,与所爱只得天各一方,咫尺天涯,永难相度!”蓦地从城墙上一跃而起,纵身便落。当真是电光石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只听重重一声坠落之音,旋即声息全无。

  

  慕纱王惊呼一声,急扑过去,哪里还来得及?怒指了华贵君道:“好啊,南人果然奸诈,你当初帮我,就是知道有今日,是也不是?|”

  

  华贵君本直直望着城下,面上忽明忽晦,神情难辨,闻声抬起头来,淡淡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错,今日之局,本在我意料之中。说实在的,叫我对陛下出手,倒确实有点难度,幸好,一切都已解决。”

  

  慕纱王冷笑道:“铁家军虽然到不了我手里,也决不会服你。铁冕一死,她们必定将帐算到你我头上,难道你还能独善其身?”

  

  华贵君哦了声,道:“的确如是。不过,我并不需要铁家军,这么一支势力在眼皮底下,也叫人寝食难安,此番她们群龙无首,我正可坑杀殆尽。楼闰,你给慕纱王指点下你们乌戈的逐日骑,就在城下,是不是声势浩大,军容齐整?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想必他们正极想生饮仇血。今后不会再有漂沙国,我很喜欢乌戈这名字。对了,倒忘了跟慕纱王介绍,楼总管其实姓魏,字东明,慕纱王,你不会太意外吧?”

  

  慕纱王失声道:“什么?楼闰你-------”触及四面八方射来的仇恨目光,袖中手不觉剧烈颤抖起来,狞笑道:“容华,算你狠,但有他在,你能做国君吗?”

  

  华贵君失笑道:“谁想做国君?我只要做实权者即可。对了,还有,我并没有杀神女,留她在,寒霜王朝就得对我忌惮三分,想必不用多久,乌戈便会成为西域的霸主,无人能欺。”

  

  慕纱王怔了半晌,哈哈笑道:“你好!-------这么缜密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但是,你一个瞎子,又能掀起多少波涛?你身边纵然多的是人,又哪有什么人,敌得过我身边的高手?哼,容华,你不知天高地厚,总要吃些苦头,才晓得厉害。”

  

  她身后已迅捷飞出数条身形,向华贵君猛扑过去。眼看他们既将落到华贵君身前,突然个个都如同被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一般,在半空中不住挣扎,只是不能前进半步。仔细看去,才发现空中以华贵君为中心,突然张开了密密的无色丝线。四尊者手脚都被死死缠绕住,互望了一眼,齐齐发掌,向他击去。

  

  掌风凌厉,激起劲浪,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八掌俱重重按在了华贵君身上,慕纱王冷笑声未消,突觉一股浓浓寒流,席卷而来。明明是酷暑,陡然间犹如置身冰天雪地,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发颤。四尊者手掌还齐齐按在华贵君背上,每个人的面色却一阵赤红,一阵青白,身体都在那里不住痉挛。少顷,噗通一声,向后僵直倒去。

  

  慕纱王肝胆欲丧,拔腿欲跑,脚上早被什么牢牢缠住,向后一看,只见得华贵君冷冷望着她,黑濯石般的眼中冰降大地,全无半点温度。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呼道:“你根本没瞎,你一直看得见,对不对?”

  

  华贵君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道:“世上自有眼疾,我的却是心疾。只要魑魅尽销,我的眼疾自然好了。你哪只手碰过我的身体?左手?还是右手?”

  

  在慕纱王凄厉的嘶喊声中,无色丝线已如利刃般划过她的身体,将她身体一段段解除开来。碎肢污血,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女帝的身体上。后者面色平静,早沉入无边的睡眠中。

  

  华贵君定定向她望去,慢慢俯下身来,伸出手去,合上了她的眼帘,呆呆看了她半晌。许久之后,楼闰在后颤声道:“容主子--------”

  

  华贵君头也不回,道:“我本姓梁,你莫再叫错了。你放心,你既然将乌戈的全部兵力都交给了我,你要求的事,我自然办到。那欧阳子楚应该快醒来了,你去将她放走吧,随便她到哪里。她的人马还在和铁家军决战,你就在旁坐山观虎斗,不准出手。”

  

  楼闰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发颤的“是”字,刚要转身离去,已听华贵君冷冷道:“你告诉她,从此这里是你的天下,决不许再踏入这里半步,否则,只有一个死字。记住,我可是随时,都可将她再抓回来。”

  

芳菲尽(五)

  金甲一路而下,只闻白纱中单割裂之声,细细碎碎,间或几声吃吃的笑声,使这情景更增荒靡。身体开始渐渐发烫,变得敏感之致,痛楚感渐渐远离,反对每一下碰触,都觉得尤嫌不足。四周的景象也慢慢模糊,面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眼前慢慢出现一个想了无数遍的面容,小巧精致的面容似嗔还喜,带着戏谑神情,慢慢半侧粉肩,任由罗衣从右际滑落下来,露出晶莹如玉的细致肌肤。他全身都滚烫起来,呼吸亦渐渐急促,低低叫道:“楚楚!”便欲伸出手去。

  

  面前人媚笑道:“对啊,很对。”摆动着身体,迎将上来。谁知他的手立时缩了回去,身体亦勉力向后靠去,惊呼道:“不对,你不是她!”

  

  勾魂使娇笑道:“杜二郎也没有那么不济嘛,居然还能支撑到现在。是谁又有什么要紧了,关键是谁能给你快乐。来,让姐姐好好疼你。瞧你,身体都绷紧了,还强撑什么?”上前一步,用力一扑,已将他直直抵在壁上。左手掐着他腰身,右手托着他的下颌,便欲压下。他挣扎的动作,因绵软无力,几乎变成迎合。若非一直死咬着下唇的伤口,身体只怕早就失去控制。身在蛇窟,动弹不得,往昔的恩爱在眼前幕幕放大,只看得他肝肠寸断,忍泪唤声:“楚楚!”将心一横,便欲咬牙内侧。张涵真在旁,知道他牙内暗藏剧毒,以备不测之用,不觉面色煞白,抖瑟着伸出手去,死命去扯他的下袍。

  

  忽听楚天行嗤笑了声,道:“蔷色,这几招是谁教你的?简直幼稚得可笑。你若是还没开窍,便应再回去跟你这些不入流的面首们再好好演练几番,也免得出来笑掉爷的大牙。”

  

  原本缠在杜少华身上的手,不由得颤了几颤。楚天行复冷笑了声,闲闲道:“你这个姿势,可真像是饿虎扑食,就这急色鬼的架势,再配上这等最下作的淫词浪语,我还以为是哪个堂子里的娼妓出来了。哦,这其实还算是夸奖了,纵然是青楼女子,还懂得要撑几分体面,蔷色,你好歹在小柔身边呆过几年,怎么就下贱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人尽可夫,一双玉臂上枕的,没有千人也有万人。啧啧,我竟不知道剑仙门出的都是这种女人,比倚门卖笑的暗娼还不如些。人家好歹是拿来卖的,你倒是求人家倒贴。要这么不要脸,当初我就应让小柔把你送到娼门去,也不必费这般功夫。”

  

  他每说一句,勾魂使身体就颤抖一阵,待听到最后一句,勾魂使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楚天行,你住嘴!”扬手一挥。但听啪的一声脆响,楚天行秀美的面上,已多了五条指痕。后者身体颤了几颤,默不作声,伸手抚去嘴角血痕。她亦未想到此击轻易得中,一怔之下,立即明白过来,松开了抓着杜少华的手,弯下腰去,哈哈笑道:“楚天行,你还是中招了。没有武功,你拿什么跟我斗?!倒不知楚门主身经百战,在这方面竟也如此渊博。看来容色今晚少不得跟楚门主讨教一番,究竟怎样的风月工夫,才算上乘?”

  

  楚天行面色未改,道:“有所劳,必有所获。你费尽心机,无非就是为了这个。我们好歹也有点故人之谊,怎好叫你失望?你这么看得起天行,早说便是,难道天行还有不愿之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我记得你眼睛一直盯在宁远身上,怎么如今改性了?倒实在叫我着实诧异得紧。”

  

  勾魂使的笑容立时凝在唇边,死死盯着他,声音亦尖利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楚天行奇道:“我说你一直喜欢宁远,这有什么奇特吗?”语音未落,面上又中了一记,只打得他头都险些歪了,只听勾魂使厉声道:“这便是你胡说八道的下场!”

  

  杜少华虽然脱离了魔掌,但身体却止不住燥热起来,知道不妙,一面将下唇伤口咬得更紧,一面贴着冰冷的后壁,这才好受些。张涵真身体也在那里瑟瑟抖着,满面绯红,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唯有楚天行却是个异数,看上去似乎全未受什么影响,神色自若,将自己唇边复流下的血线擦去,冷笑道:“就算是杀了我,便能堵悠悠众口吗?再则,这是小柔亲口跟我说的,难道有错?”

  

  勾魂使浑身剧烈一颤,失声道:“柔姐说的?”楚天行淡淡道:“她有日跟我说,你与她都是身世凄苦,彼此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若是就此分离,实在割舍不下。若能依旧在同个屋檐下,同声同气,便是一生之幸了。”

  

  勾魂使颤声道:“她当真这样说?”

  

  楚天行瞧了她一眼,道:“我们相处多年,你难道还不知天行虽然没什么能耐,倒从来没有骗人的喜好。难道她便没有旁敲侧击,提醒过你?”

  

  勾魂使低低道:“柔姐一直对我很好---------”突然凄然一笑,道:“可惜物是人非,她已长眠于地下,我再也见她不到。我哪里是喜欢萧宁远,只因为她那么喜欢,我跟着看,也觉得顺眼了--------”面色陡转凌厉,恨道:“谁知他是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柔姐错看了他,连身家性命,都葬送在他手里。柔姐便是我的天,我的天塌了,他也休想有一日好日子过。他不是被慕容府那妖孽迷得晕头转向吗,我便要将她毁在这里,叫他日日痛苦,尝尝摧心裂肝的滋味!”言毕,发出一阵狂笑,面目都几近狰狞。

  

  杜少华和张涵真都吓得向后退了退,楚天行一步步挪过来,似不经意般将两人挡在身后,淡淡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又何苦拿旁人出气?既然如此,你应找宁远算账,不相干的人,又何必招惹?”

  

  勾魂使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楚天行,你自己头脑简单,当人家都是傻瓜吗?有你们在我手里,特别是你这个他的生死之交在此,萧宁远就算逃了出去,就舍得不回转?你也别做梦了,如此大好时机,叫我放过你们,让那慕容府的妖孽好过?!绝不可能!”

  

  楚天行晒道:“这话又岔了,你既然是要他好受,又何必为他铲除绊脚石?你也知道,慕容府总共有六位姑爷,总患不均。若非为此,那单君逸怎肯帮你,将我们都生生送到你手里?”

  

  杜少华猛然抬起头来,满面震惊之色。勾魂使在楚天行脑门上弹了一记,吃吃笑道:“都被你看出来了?这话倒是不错。我也不想便宜了他,真叫我左右为难-------”

  

  楚天行目中寒光一闪,张涵真蓦地插话进来,低低道:“楚大哥不要中了别人的反间之计。休说二哥并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想置我们于死地,此刻我们束手待毙,他大可索性杀了我等,再推给别人,岂不一了百了?”

  

  楚天行冷笑道:“涵真你自幼修道,哪里懂得这些龌龊肚肠。且不说沿途之上,处处凶险,宁远本已心疑,只作不知,盼他良知复苏,幡然醒悟。谁知他根本是改弦易辙,本性不改,故意对我们示好,诱使我们入毂。眼下这情景,恐怕也是他的授意。怪不得人人都说单家人阴毒,今日才算领教。他不见我们被辱,恐怕是决不甘心出来的。”

  

  杜少华失声道:“绝不会这样子,一定有什么误会。二哥在哪里?我要见他。”

  

  楚天行嗤笑道:“他布好了这个局在这里,就等着你来钻,还会让你见他?”勾魂使吃吃笑道:“小弟弟,你要见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如今他正和人颠鸾倒凤,恐怕暂时没时间来过问你。良宵苦短,楚门主,你也别再东拉西扯,浪费时间了。情虫性烈,若是不能及时引出,只恐将来伤害你们的根本。这般的美少年,我见犹怜,若是成了废人,岂不可惜?”

  

芳菲尽(六)

  夜色昏沉,黑暗似乎蔓延得没有边际。依稀记得自己仿佛是从高处坠下,昏厥了过去。然则醒来,却分明是在一间宫室中。室中寂静无人,只燃着一盏红绢宫灯。瑶琴宝鼎,古画新诗,不一而足。案上架着鎏金虎纹金铜汉镜,联珠帐在灯下熠熠生辉。身下铺着鸾凤串枝牡丹莲纹锦被面,帐前立着七宝博山炉,袅袅沉水烟,从炉中氤氲开来。

  

  步声细软,款款而近。他将身向后一靠,冷笑道:“云霓,我倒不知你也能胆大妄为到这等地步!”

  

  蔻丹鲜妍,十指纤巧,挑起水精珠帘。他心里恨到极致,面上却反倒平静了下来,借着灯光一看,不觉一呆。眼前人赫然戴着九八宝金冠,身披蹙金绣云霞翟纹,百花裥裙迤逦垂地,大红弓鞋在裙角若隐若现,云堆翠髻,榴齿含香,走进房中,满室留辉。他素来也知道这个丫头生得比较好,但以前也仅觉得过得去而已,今晚在灯下,望着这张本来熟悉的容颜,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她漠视得彻底。但见得蛾眉颦笑,丰姿玉润,举手投足,都是藏不住的风情。原来不经意间,一直依着自己的小女孩,已慢慢绽放成如此浓艳的一枝。她从来最知自己性情,此刻焉能不懂自己正在盛怒中,但她似乎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不卑不亢,走到自己面前,迎着自己的怒容,绽放开一朵明媚的笑容。引得他心底,无端地便是一荡。

  

  今晚有些古怪,自己也似乎有点控制不住自身,丹田中更仿佛虚无一物,身体绵软软的,似乎比当日替涵真输完气时还要疲软。然则单君逸是何许人也,立即醒觉过来,手指狠狠嵌入手中,果然一阵刺痛,脑中便更清晰了几分。他心中电转,面上立即换上了一个笑意,道:“果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小云今晚真是艳光照人,简直叫我移不开眼睛。这到底是在哪里,我却有点糊涂了。小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

  

  云霓满头金翠,都在那里微微颤动,低声道:“少主,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这样唤过奴婢了。”

  

  单君逸怔了怔,不由亦低声道:“有三年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云霓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垂地红裙,低低道:“忘了也没什么-------少主,不错是奴婢有所隐瞒,但奴婢绝不会做任何对少主不利之事。少主且放心在此-------在此--------”咬着红艳的唇角,却再也说不下去。用眼角瞟了瞟他,见他并无半点表情,不由有些紧张,伸手抚了抚自己的云鬓,又拉了拉自己的大衫。唐衣宽博,绫罗轻薄,不拉犹可,这一轻扯,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肌肤,甚至看得到丰腴的胸线,因着不均匀的呼吸,在锦衣下微微起伏。一团灼热从身体某个地方猛地蹿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觉得闷热难耐,恨不能将这累赘的衣衫尽除,才觉快意。他呼吸不觉急促起来,紧紧盯着那片凝肤,只想伸出手去,将那碍事的外袄一把扯开。

  

  她立即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面上不觉一红,犹带几分羞涩,但立即昂起头来,挑逗般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盈地转了转身体,罗衫如被风吹一般,倏地从右向左滑脱开来,露出圆润丰腴的酥肩。

  

  喉咙口犹如久旱的旅人一般,干渴得像要燃烧起来。她就在他一步之遥,只要一把扯过,便可以------那犹如菱角的红唇丰艳醉人,若是吻将下去,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此念一动,全身不觉冒出冷汗来。怎么会,怎么可能,竟然会这么容易对别的女子,动这般的心思--------身体紧绷得难受,有什么在呼之欲出。

  

  他狠命掐了把自己,再也装不出风清云淡的架势,怒道:“云霓,你到底替何人卖命,竟要这般将我葬送?总算是主仆一场,念在一番恩情,你便给我留个清白之身,也不成吗?”将案猛力一推,琉璃架跌得粉碎,在云霓惊呼声中,他状如疯狂般扑到地上,捡起一块碎片,便欲向喉中戳去。

  

  云霓嘶声惊呼,抢步扑了上来,一头撞进单君逸怀里,将那碎片撞出去老远。后者还待再拣,双手已被她死死抓住,娇躯剧颤,珠泪滚滚,颤声道:“少主,云霓即便是死,也是少主的人,就算是卖了自己,也决不会害少主。少主不要再如此了,云霓心里好痛!”

  

  触手绵软的肌肤,引得他体内的火猛窜高了一尺。他已经可以感觉手心里的刺痛,分明已经被指甲划开了道深深的口子。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得住自己,用残存的力气将她大力一推,手抖个不停,指了她道:“云霓,单家虽然待你不薄,终究给你的有限,良禽择枝而栖,原也怨不得你。念在多年的情谊,你且跟我说句实话。究竟是谁设了这个局,你又在帮谁?不给我说个明白,我死难瞑目!”

  

  但听扑通一声,分明是她双膝着地,重重跪在了自己面前。他低头不敢多看,握紧了自己的手,沉声道:“你也是单家人,自然知道单家执掌,死的方法还有很多种。我若是死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说过世上原无可信之人,我却一直都那么信任你,如今看来竟是可笑---------你若对我说句实话,也算对我有个安慰------”

  

  面前人低低抽噎起来,开始只是呜咽,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只听她泣道:“不,不是的,少主,云霓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不错,接舆国是子虚乌有,姑获城也不过是断墙残垣。宝藏早被人捷足先登,那个人,便是昔日天绝宫的勾魂使,亦是漂沙国的容国公。”

  

  单君逸蓦地抬起头来,星目中满是阴冷的寒光。后者匍匐在地,鬓发俱乱,用暗哑的语气继续诉说:“云霓不敌,被她所擒。然则,少主,云霓纵然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没有想过要背叛少主。她曾经用银针,刺奴婢指甲与肉相连之处,又用钉床,令奴婢在其上翻滚-------少主可以看看云霓身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三天三夜,奴婢都未曾吐一个字。”

  

  单君逸手不觉颤动了一下,望着脚下颤栗的云鬓,不忍地摇了摇头。那人面上却带着安然的笑意,定定望着空中某处,笑得惬意,用梦呓般的语气道:“她拿我怎么都没有办法-------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我来此必有深意,又畏惧少主权势,没有再紧逼于我。两相权衡,她便提出,要与我们合作。”

  

  单君逸怒斥道:“你以为过家家呢,我能跟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合作?你简直是不知轻重,铸成大祸,就说眼下,我又有如何面目再回将军府?”

  

  云霓猛地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少主,你回将军府,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少主,我们将你奉若神明,你却自甘屈居在将军府做一个侍夫,难道不知道外面,将你传成什么样子-------你为了那个慕容楚楚,将什么都丢弃得彻底。然则,你可知道,你与她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根本是天上来的,就如寒霜王朝的战神一般,她不是人。”

  

  啪的一声,面上中了一记。若非他此刻力弱,这一掌必然能将自己扇了开去。单君逸咬牙切齿,几乎是吼道:“我让你再胡说八道-------是我错了,居然听信你的蛊惑,真正咎由自取--------”

  

  云霓面上被打得隐隐肿起,使得她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凄然望着单君逸,淡淡道:“少主,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为何她能死而复生,为何你们都对付不了的妖魔,她每次都有办法?”

  

  单君逸噎了一下,怒道:“这关你什么事?我偏偏就喜欢她,管她是人是妖还是仙-------”

  

  云霓凄笑一声,道:“果然-------连她不会生育,你也不在乎?”

  

  单君逸呆了一呆,怔道:“你不要再编了-------楚楚自然是能生的,我们还准备生他十个八个。连这样的谎言都编出来,你烦不烦?你喜欢跟那个勾魂使,你就跟去。就当单家没你这个人。哼,一般的女人就是麻烦,我真不该要你这种女人做下属。”

  

  云霓冷笑道:“看来少主也知道,单家若是没有后嗣,这后果有多严重。实话告诉少主,这便是那寒霜王朝的战神说的,他说夫人和他,都不过是万古以前的一块陨石所化,就算托得人体,也决不会生育。夫人有六房夫郎,房事不断,却未见有孕。少主不妨想想,夫人可否有过葵水?”

  

  单君逸如被雷击,身体剧烈颤动了下。云霓凄笑道:“果然------云霓是否诓骗少主,少主心知肚明,就不用云霓再说了。我知道少主是一条路走到底的人,但少主且想,若少主不能传承后代,单家将会掀开怎样的血雨腥风?少主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单家依附的数十万人口想想-------”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望着单君逸,柔声道:“勾魂使所有的话中,打动我的仅有一句。她说,只有在此时此地,我才能完完整整,得到少主一次。就当是云霓痴心妄想,数载青春,只不过在佛前求得这一晚。云霓不敢奢望少主能将对夫人的感情分一丝一毫,只求能有少主的一点骨肉,将来宁可隐姓埋名,远远看着少主过日子。若少主不放心,也大可将云霓杀了。但今晚,少主,成全云霓罢。”

  

  她面上带着决然的神情,越走越近。她身上的馥郁浓香,撩拨着他的感官,更让他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面上不觉起了一阵潮红,勉力向后退去,哑声道:“你滚!不是楚楚的孩子,我哪里稀罕!”

  

  云霓面色黯然了下,绽开一个绝望的笑来,道:“少主,你虽然不稀罕,但云霓可是日思夜想了多少年。”款款逼近,徐徐解开腰间宝带。浮凸有致的躯体,在灯下花一般绽放开来,□裸地唤起了男人对女人的原始欲念。

  

  单君逸猛然别过头去,嘶声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身体已经燥热得难受,他本待再去掐紧自己的手掌,突然一个柔若无骨的身体,紧紧搂住了他。粉嫩雪白的两团柔软,弹跳在他眼前,挺拔微翘,顶端犹如降桃。腰肢不堪盈握,身体绵软如蛇般缠绕着他,用她的全身,挑战他自制力的极限,恰到好处,适可而止。她一次次抚上他推开她的手,灵巧的手指往他衣襟间探去,不住地触摸着他身体的每一个敏感点,低声道:“少主,你中了情虫之毒,如果不------会害死人的------就让云霓------让我-------”

  

  面上已成滚烫,头顶上沁出汗来。他毕竟不是圣人,眼中早已射出□的火焰来。身体如饥渴般苦求着可以尽情放纵的时机,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面孔一再幻化,渐渐似乎浮现出楚楚的面容来,眼角含媚,体态生春,朱唇微启,邀请着他。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抚摸上了起伏的丘壑。怀中人一声樱咛,甜腻至极,听在他耳中,却犹如雷鸣。不,不是她!若是她,哪里会是这般刺鼻的异香?他悚然一惊,见得怀中扭着犹如雪白羊羔般的陌生躯体,那张粉面上满是动情后的潮红,低低喘息着,眼帘紧闭,还在不住颤栗,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陌生的宫室,空旷得只听到两个人不稳的呼吸,大概是不想有人打扰,似乎并未留人把守。他不露声色,用指尖将伤口划得更开,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另一只手却托起了那张莹润的面孔,将自己的脸贴过去。心里嫌恶异常,声音却极为甜腻,低低道:“旁边不会有人------”

  

  她欣喜若狂地含住他的唇角,含混不清道:“不会------我们约好的,这里没有她的机关,都是我们的人------”

  

  星目蓦地睁开,射出冷酷的光来。脖颈上突然一紧,分明有个大拇指对准喉节一压而下,准确有力,一瞬间便将她送进永恒的黑暗中。她身体抽搐了几下,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手脚慢慢垂软下来,宛如一朵开到荼靡的花朵,瓣瓣在风中委落下来。

  

  他毫无眷恋,一把将她尚有余温的身体重重推开,厌恶地横了一眼,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站定了身体,面无表情,拿起案上的一片碎片,往自己掌心重重划了几道,踉踉跄跄,向宫门奔了出去。

  

芳菲尽(七)

  欧阳霏和萧宁远脚下不停,几乎是竭尽了全身之力狂奔,终于在洞口合拢之前,蹿出了这地下宫城。足下连点,将破败的沙城与如魔鬼般的呜咽抛在脑后,不知道跑了多久,欧阳霏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道:“我不成了--------不能再跟着你。是哪里中了药,我实在不明白。”

  

  萧宁远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一般的药物,只怕瞒不过咱们。眼下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腰带上鲜艳的七彩饰物有些古怪,竟像是一种古老的情虫。也是我见识得少了,总以为这种东西业已绝种,想不到会再现于世上。能知道这种毒虫,地下必然是勾魂使无疑,但眼下却也无法,只能先用功力压住,待跑到安全处,再做道理。”

  

  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道:“你说的是这个-------什么情虫,根本就是淫媒。此虫外壳精美绝伦,乃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但据说在五月五日采集与蚯蚓媾合后的此虫,便可制成天下第一淫药,性猛无比,无药可解。本姑娘走了什么霉运了,竟然撞上这个。--------喂喂,你别跑那么快,我就算是脑子烧坏了,也绝不敢对你下嘴。如你萧宁远,外表看着完美无缺,实则五毒俱全,谁吃了豹子胆,敢沾染你半点?!只有我那妹妹,糊里糊涂便上了你的贼船-------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世上若你还有知己,便是姑娘我了。可怜我这妹妹,要后悔也没有机会了--------你真的别跑了,我的腿都要断了!”

  

  她一面发力狂奔,一面还要运功压制药力,当真累得不轻,缓下步来,眼看萧宁远的身形飞出老远,嚷道:“我是实在不行了,天塌下来,也得容我喘口气。”正在大呼小叫的当儿,萧宁远的身形蓦地飞纵回来,落在离她几丈开外,沉声道:“前面似乎有大队人马赶来,噤声!”

  

  欧阳霏喃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果真是寒霜王朝的军队赶来,要将咱们一网打尽?”想了想,突然面带喜色,道:“说不定是楚楚来了。”便欲起身迎上。萧宁远瞪了她一眼,道:“我们都遇到不测,楚楚自然亦身陷险境。你要做美梦,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欧阳霏点头道:“也不是没有道理。”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懒懒道:“忘机长老,你带我们绕来绕去,是打算将我们绕到哪里去?我等忧心如焚,可没心思跟你兜圈子。”

  

  欧阳霏从地上一弹而起,喜道:“辟邪!”已听一个声音怒道:“若非师伯,你们此刻只怕还正跟漂沙国的军队鏖战不休,哪还有力气在这里不识好歹?”

  

  便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清源你莫非也当自己是孩子不成?若什么都要计较,就不必行这趟了。”刚才那个声音应了一声,随即便响起了辟邪不甘的一声冷哼。

  

  欧阳霏啧啧道:“忘机长老真非常人也,连辟邪到他面前,都开不了第二次口。”突听一个焦灼的声音道:“石康,你再拖拖拉拉,扯我们的后腿,休怪我拿鞭子抽断你的腿!”

  

  欧阳霏喜道:“碧落!这丫头既在,楚楚自然-------”正要去招呼萧宁远,却见后者如飞般跃了出去,步履都有些凌乱,声音有些含糊,颤声道:“楚楚你来了么,快些过来扶我!”

  

  欧阳霏腹中暗笑道:这情虫对她这种处子,效用难免要打点折扣,如萧宁远能忍到那么久,可已经是极限了,也难怪他情急成这个样子。突听红娘的声音响起,结结巴巴地,似乎是吓得不轻,哎呀道:“六姑爷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出了什么事?小姐不在,据说漂沙国要改朝换代,成乌戈国了,她陷落宫中,暂时还未音讯。但乌戈的新君主说了,他会将小姐送到这里来,所以我们才会来此等候。-------你们都窃笑什么,六姑爷心忧我们小姐,难免举止失措。六姑爷平日里自然是老成持重,但他也是人么,自然有七情六欲。--------六姑爷,您歇歇,别理这些人。小姐必然没有事,那乌戈的新君主提起她的眼神,我看得最熟悉不过了,他绝不可能伤害于她。------嗯,碧落,你拉我干嘛?”

  

  欧阳霏噗嗤一笑,却听辟邪急道:“萧盟主,怎么不见我们少族长?”她喜道:“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刚要站起,已见沙丘上连滚带爬过来一人,容貌清奇,浓眉大眼,不是辟邪,又是哪个?看到她后,明显松了口气,扑将上来,连连道:“怎么只有你一人,烈火呢?”

  

  欧阳霏自幼跟他耍玩惯的,假哭道:“辟邪你总算来了,我好难受-------”便要将头靠到他肩上去。后者吓了一大跳,抓着她的双手,下意识向后猛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奇道:“萧盟主,我们少族长莫非脑子敲坏了,她一个男人婆,什么时候学会扭捏作态了?”

  

  欧阳霏啐了他一记,骤见熟人,心情放松,药力再也压制不住,身体一软,向他怀里倒了下去。好在辟邪有所准备,眼疾手快,将她衣领一把拎住,提开老远,嚷道:“萧盟主,你倒是说呀,你看,她越发不对劲了。咦,萧盟主,你脸上怎么这么红?身体歪歪扭扭的,莫非你们都中招了?”

  

  碧落从后面飞纵过来,急得跳脚,道:“石康,我就知道你有鬼。几位姑爷都不见,六姑爷和欧阳姑娘又是怎么了,竟变成这个样子!”却听一个悠然的声音插了进来,淡淡道:“看这情形,像是中了极厉害的淫毒。”

  

  碧落呆了一呆,道:“六姑爷体内有灵犀针,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中毒?”辟邪顿足道:“我的姑奶奶,这是媚药,灵犀针有什么用?”突然想起一事,皱起眉头,将欧阳霏拎到离自己最远处,正色道:“你少打我的主意,本少爷卖命不卖身,可惜这里是穷乡僻壤,不然倒可以给你找个雏儿。”

  

  欧阳霏怒道:“本姑娘的清白之躯还留着有大用场,焉能浪费在你这等朽木身上?!快点将药都倒将出来,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将他包袱一把扯落下来,药罐滚了满地。她也顾不得仪态,直接趴在地上一瓶瓶看过去,口中喃喃道:“这情虫从来无解,只怕是不行,要不用厉害的毒药,不知能否压制下。鹤顶红?断肠草?”辟邪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劈手夺过,道:“无非是媚药,虽然难受,还不至于要人的命,何至于自寻短见?”

  

  欧阳霏愁眉苦脸,在自己身上掐个不停,急道:“你是不知道这个滋味,就像全身的骨头里都爬满蚂蚁在啃,又痒又麻-------这滋味太难受,你还是让我死了干脆。”言罢,又要去摸地上的瓶子。辟邪连忙踩住,正无法间,看到一人面色怡然坐在那里,将自己脑门一拍,高声道:“忘机长老,素闻获鳞一族无所不能,必有良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人有大量,就救救我们少族长和萧盟主吧。”

  

  护在忘机子身旁的清源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说,我们获麟族惯会装神弄鬼,怎么眼下抬举成这个样子?可不敢当。我们长老还是个你眼中的废人,哪里有这等本事,你们便慢慢熬罢。该吃什么药,我们也不拦着,免得嫌我们碍了你们的事。”

  

  忘机子微微含笑不语,只管拿了柄羽扇在手中轻挥。辟邪臊红了脸,待说什么,只唯恐又被抢白一记,瞧着欧阳霏已开始在揪自己的衣衫,咬了咬牙,正待屈下半边膝去,突听一个清澈的声音道:“清源,救人当于急难,焉能落井下石?师兄,素闻情虫之厉,常能迷失人性。你精通医理,就赶紧给欧阳姑娘和萧盟主看看吧。”清源撇了撇嘴,躬身道:“小师叔!”

  

  辟邪只觉眼前一亮,却是一个俊秀少年自获鳞一族的乌木舆中走了出来,神态可亲,大有好感。忘机子浅笑道:“师弟,这人还未到,你便迫不及待成这般,连我的禁足之令也忘了?”

  

  少年含笑道:“她的家人,也如同她一般。情态紧急,师弟甘愿领罚,还望师兄勿念旧恶,施以援手。”深深躬下身去。

  

  忘机子笑顾左右道:“沿途来,倒许了一路的空口无凭,他也好意思再往上加。”也不去看他的窘态,淡淡侧转头来,向辟邪道:“贫道半身不遂,只得劳烦阁下将她抬将过来,容贫道看看脉象如何。”

  

  辟邪大喜过望,顾不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将欧阳霏拖到他面前。他伸手在她右手搭了良久,才松开手去,皱了皱眉,又看了咬牙在那里盘坐的萧宁远一眼。后者极是乖觉,跌跌撞撞起身,将手伸到他面前。

  

  红娘和碧落都屏息以望,见他切完脉后,只在那里摇头,不觉愁眉不展。辟邪急得满头大汗,装着没看到清源鄙夷的眼神,抱拳哀求道:“忘机长老,少族长身系我们西陵族的安危,您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救她一救。”

  

  忘机子笑道:“欧阳姑娘虽然中毒不浅,好在所修习的,似乎是清修一路的功夫,抱元守贞,倒是容易得多,只需待贫道指点她一些打坐之法,便可摒除杂念,百病全消。”

  

  辟邪大松了口气,却见他转向萧宁远,面色沉重,摇头道:“至于萧盟主,请恕贫道无能为力。须知邪生于心,意起于念。这情虫不过是个引子,无非唤起人体内的欲念而已。无至纯之心,纵然是临时抱佛脚,都无济于事。若不能籍由房事,泄尽绮念,只恐至刚则断,至阳则阴,终身抱憾,便是不值了。”

  

  红娘急道:“这怎么使得?六姑爷的毒,自然是非解不可,但我家小姐心眼小得很,只怕这般解法,必让她心存芥蒂,埋了个祸根子在这里,倒反是不美了。真是左右为难,急煞我了。”萧宁远本在那里摇摇晃晃,俊面上一片赤红,闻声微张开了凤眼来,低声道:“我省得,不会叫她烦恼。横竖吃些苦头便是,也没有什么。”

  

  红娘顿足道:“也是不成。若是六姑爷伤了身体,岂不也让小姐伤心?忘机长老,您再想想,还有法子不成?”忘机子将羽扇在手中纶了纶,叹息道:“两全其美的法子,贫道无能,实在是黔驴技穷。”

  

  萧宁远眯着凤眼,横了他一记。突听忘忧道:“也不定非要将药性拔尽,只要暂时压制下,待将来再引,也未尝不可。”红娘大为欢喜,道:“正是如此,想必贵族必有此法,红娘先代小姐谢过了。”

  

  忘机子瞪了忘忧一眼,抬起头来,又是笑容可掬,道:“这也确是个办法。要搁寻常,本来不难,但可惜如今贫道力有不逮,其余人,却偏偏没有这个功力,所以恐怕不成--------”

  

  突听萧宁远开口,声音还有些腻人,淡淡道:“忘机长老说得甚是,此举必然要消耗贵派无数人力,想必楚楚在此,定同意对贵派有所补偿。若是将那城中珍藏折得几成,不知能否相抵?”顿了顿,又摇头道:“只可惜如许惊人的财富,已被人捷足先登,虎口拔牙,却是不易。”

  

  忘机子摇着羽扇的手,立时便是一颤。蜷缩在旁抓挠的欧阳霏,突地插进来道:“如今兵强马壮,倒也有些胜算。我南海门也愿意奉送贵派一成,望长老海涵。”

  

  忘忧倒吸了口气,连连摇手道:“都是自家人,怎能谈及这些俗物,岂不可笑?万万不可。”突听清源道:“俗物最是累人,无它却是寸步难行。既然欧阳姑娘和萧盟主都是如此盛情,倒是却之不恭。”

  

  忘忧怒道:“清源!”后者吐了吐舌头,道:“都说他们会在今晚将慕容姑娘送到姑获城内,据大师伯观之,此地不但有蜃景,还有高人倚势布下了极厉害的阵法。我们需当机立断,立即为欧阳姑娘和萧盟主压毒,随后尽快赶到那里。师叔再若拖延,就不怕慕容姑娘有失?”

  

  萧宁远失声道:“什么?姑获城内机关重重,几位兄弟眼下还都失陷在那里,他们还要将楚楚引去,分明有诈。事不宜迟,这毒也暂且随它,先救下楚楚要紧。”欧阳霏愁道:“可是那里步步设伏,我们拼了老命才逃将出来,根本无隙可入,破解尚需时日,仓促之间,还妄谈什么救人?”

  

  忘机子将羽扇啪地一阖,朗声道:“这般的龙潭虎穴,倒激起了贫道的除妖伏魔之心。欧阳姑娘莫惧,贫道对机关阵法也略知一二,你们又知晓去路,应是不成问题。你们只需听我号令,莫要轻举妄动,反被阵法所困便是。事态紧急,容贫道为两位压伏下药毒,稍作调整,立时进发!”

  

芳菲尽(八)

  风沙已经小了,借着火把,可以看到这沙漠中的古老城堡群落,犹如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庞然大物,虽然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依稀可以窥见往昔的辉煌壮观。因年代已经悠远,殿堂、佛塔、碑林上的壁画都已模糊难辨,但分明有个窈窕的少女形象,不断出现其上,虽然面目难以辨认,但这婀娜多姿、充满生命力的身形,却让众人都觉得眼熟。连石康都看了又看,碧落拾起一块壁画的残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瞧个不停,爱不释手,笑道:“这分明就是小姐嘛,难怪她心心念念,都非要来这里不可。大概前世今生,也是有的。”

  

  萧宁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些壁画,欧阳霏却皱眉道:“我记得这些城池中间,本来有堵极长的土墙,入口便在它前端。怎么好端端的,不过须臾工夫,这土墙便到外间去了?难道这城自己有脚,会走不成?”

  

  萧宁远蹙紧了眉头,清源已得忘机子示意,将他的轮椅推了过来。他看了半晌,笑道:“并非是这城池能够移动,而是有人在其中布下了极厉害的障眼法,一旦有人进去,情形便有不同。这也不难,清源,取我的桃弓灵符来。”

  

  清源应了声,捧过香案来。但见忘机子焚香祷毕,口中默念净心神咒,便将手中灵符,钉在桃弓上,依阴阳五行之位飞射出去。香灰洒落之后,本来幽暗的城中,突然自东西南北四方,都齐齐亮起一盏红灯。原本崴嵬的城池,中间突然显现出一大片圆形广场来,但见广场四周都是经幡,地面上雕刻着一只令人望而生畏的姑获鸟,齐头而斩之处,显示出一个深仄的入口来。幽明的鲛灯之光,从中隐隐透出,更添了神秘之感。

  

  欧阳霏失声道:“这里原来竟是这般。什么人如此厉害,竟能布下这般惊人的阵法?”

  

  萧宁远缓缓道:“据我所知,蔷色在这方面绝无这般的造诣,必然身边还有高人。” 辟邪腆颜道:“既然眼下有忘机长老在此,我们却怕什么,还是赶紧进去,将困在其中的兄弟救上来要紧。”抢步便走。

  

  忘机子喝道:“小心!”却已迟了,辟邪一只右脚已迈了出去。只听脚下机括轧轧作响,一道石壁赫然洞开。众人只恐从中射出暗器来,吓得连连向后躲藏。等了半晌,却并无半点异样。正在发愣的当儿,突听啪啪数声,像是有人踏着缓慢的脚步,从洞壁中步出。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辟邪转身欲逃,已听忘机子道:“阵门既为我破,必然无碍。这不像是人声,倒有点像诸葛遗书中的机关之术。”语音刚落,已见得一栩栩如生的石头人,一步步迈了出来,靠着洞壁立定,神态怡然,再不动弹。

  

  辟邪放下心来,好奇心又发作,奇道:“这石头人是干什么用的?简直跟真人一般无二,还能走动,却是什么机巧?”伸手便要去摸。只听啪的一声,却是忘机子一幅长袖,甩在他手背上,犹如藤鞭抽打一般,火辣辣刺痛得厉害。忘机子声色俱厉,喝道:“这不是一般的阵法,竟像是传说中的迷天混沌大阵,只是似乎主阵之人尚未来到,所以让我们得门而入。你没看那石人站立之处,分明是兑宫所在,此人竟然能以机关牵引假人,替他把守阵门,简直匪夷所思。好在眼下我还能对付一二,但一旦阵门合拢,我也无计可施。看来要在顷刻之间破阵,已是不能,只能抓紧眼下的时机,将人救出,速速离了此地,不可迟疑。”指了一块石壁,示意清源去推。

  

  清源将手一阖,石壁徐徐打开,显示出一条曲折的长廊来,阴森逼仄,仅可容三四人并行。众人都不敢作声,跟在忘机子的轮椅后,屏息走了良久,穿过几个耳室后,眼前突然一亮,出现了宽敞的宫道,再往前走,已然可以看到巨大的地下宫城。城门紧逼,说不出的肃穆。

  

  欧阳霏轻声道:“就是这里。”向前一走,突觉脚下虚浮,低头一看,宫道明明在地上,却难以踩踏,差点摔了一跤,不觉惊呼了声。忘机子眉宇紧锁,道:“此人确是鬼才,城池外面,都被他布了障阵,所视之物,真假难辨。可恨贫道身子尚未康复,解起来恐怕要费些功夫。大家切毋轻举妄动,纵然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亦不可当真。”

  

  此话刚落,只听脚步声声,从另一边传来,步声纷沓,听在耳边嗡嗡的,似幻似真。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轻俏声音蓦地响起,带着极明显的嘲讽之意,冷冷道:“魏王陛下,你已将我押到此处,应相信我不过是来接我的家人而已。既然眼下都看明白了,是否应可以停止监视我了?你日理万机,怎么这般有空,要亲自监督一个废人?”

  

  萧宁远浑身都剧烈颤抖了下,红娘大喜,叫道:“小姐!”扑出身去,猛觉身体一阵眩晕,犹如失重般跌了出去。心惊胆颤之间,突觉足踝处绕上一物,猛力将她拽了回来。她魂都差点掉了出去,回头一看,怯怯道:“六姑爷。”

  

  萧宁远将天蚕丝收回袖中,手还在那里颤动不已,痴痴望着城门,低声道:“是楚楚,只是,我们过不去,而她也分明听不到,看不见。”

  

  只见宫门之外,已然出现了数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压九龙冠的少年,眉目精致,可惜面色蜡黄,红娘点头道:“正是那乌戈的楼闰,原是他们的魏王子,为了复仇,隐姓埋名了多年。此人倒是守信,果然将小姐送到。却不知小姐为何这么大火气?”

  

  宫道上已转出了一个婷婷的身形,头上简单挽了个乌鬓,身上亦是极普通的细纱长裙,不着半点装饰,步履轻盈,飘一般走了过来。众人都呆了一呆,萧宁远手关节喀喀作响,忘忧惊呼了声,忘机子在轮椅上亦重重晃了晃。碧落已经泣道:“小姐却怎么了,不过几日工夫,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消瘦得只剩下副骨架了,仿佛要被风吹去般。脸色惨白成这样,谁欺负她了?”

  

  那男子正要开口,跟在后面的几个头戴帷幕的黑衣人中,有人冷笑了声,道:“慕容姑娘,你这就准备带你的家人离开此处,永不回返吗?”

  

  男子紧紧咬了咬下唇,只听楚楚的声音响起,傲然道:“慕容府从来言出必行,我既然应承了你们,自然立即离开。只要家人平安,其它何足挂齿,你们要,都拿去好了。”

  

  男子定定望着她,她却犹如看到毒蛇般立即转开头去,冷冷道:“现下说得够明白了吧,我的家人在哪里?总不必再推拖了吧。”

  

  男子面上露出痛楚的神色来,看向方才说话的黑衣人。那人哈哈笑道:“慕容姑娘请看,这不就是他们?”手往城门上一推,城门发出沉闷的声音,滚动了开去。但见一尊真人大小的玉像,笑意嫣然,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两者简直有如临水照影,若非雕像的眼睛乃是用湛蓝的蓝宝石镶嵌而成,几乎分辨不出两者间的区别。

  

  楚楚亦忍不住定睛看了看,微微太息了声,转开头道:“你给我看这个作甚,人呢?”

  

  黑衣人手在墙上不知哪里按了下,雕像下的地面,突然徐徐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就中碧澄的一潭水来。水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晶镜,镜中影影绰绰,显示出几人的身形来。一个声音从镜旁的一个铜盒中传来,如带磁性,说不出的动听,懒懒道:“黄毛小儿,乳臭未干,又有什么好玩的?你想知道这风月间的妙处,放着现成的先生不找,偏偏去找这等幼齿,也难怪你总是不上道。难道我不比他好上千万倍?”

  

  楚楚失声道:“天行!”蓦地抬起头来,目中满是恨意,死死盯着楼闰。后者面色亦是一阵惨白,神情绝望,扫了扫那黑衣人,紧紧闭上眼睛。

  

  盒中已传来衣衫的悉悉之声,杜少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出来,急道:“楚大哥,不要--------你会死的-------”

  

  只闻楚天行笑声不绝,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涵真,你哭什么,还要矗在这里,不怕眼睛里长了偷疹?”

  

  楚楚手指了楼闰,浑身气得发颤,半晌才道:“好,你好毒的心。说罢,你究竟打算如何,才肯放过他们?”

  

  楼闰面上抽搐了半晌,已经变成死灰之色。那黑衣人笑道:“我们魏王子舍不得神女,想请神女留在这姑获城中,不过,主上也不愿逼迫神女,总要两厢情愿,才够意思。”

  

  楚楚点头道:“我明白了-------是否只要我留下来,你们便会放他们走?”

  

  欧阳霏惊呼声:“不可。”想迈开步去,见忘机头上都是汗珠,还在那里掐指计算。她是知道厉害的,只得缩回脚去。萧宁远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只是不语。

  

  那黑衣人笑道:“慕容姑娘自然不太信得过我们。但底下刻不容缓,就算有些风险,想必慕容姑娘也愿意冒一冒。”

  

  忘忧子嘴唇都在抖动,突听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里面冲将出来,衣衫不整,几乎是扑到楚楚身上,急急道:“去不得!他们布好了罗网,等着你去钻,怎可叫他们如愿?”

  

  红娘喜道:“二姑爷!”萧宁远和欧阳霏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有点悻悻的。已听得楚楚喜道:“君逸!”刚拥上了其背,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便是一沉,反用力将他一推,面带疑惑道:“怎么你没有事?”语气陡然一冷,淡淡道:“你唇上的胭脂倒是鲜艳得很,还带点珠光,甚为别致。”

  

  红娘和碧落都呆了呆,齐向单君逸看去,果见他嘴唇带着些微肿,闪烁着异样的朱色。他亦吓了一大跳,使劲举袖去抹,谁知这胭脂甚是贴肤,一时却哪里擦得下去?

  

  铜管中已有轻薄的笑声传来,楚楚深吸了口气,转头对楼闰道:“你要我作甚,说了便是,快叫底下住手。”

  

  楼闰咬牙不语,那黑衣人笑道:“倒也简单得很,慕容姑娘只要从此地跳了下去,几位爷自然便放出来了。”只闻机括声声,果然地上出现了一个极深的洞口。

  

  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见忘机子满面汗水,开始在墙壁上指画起来。红娘和碧落脖子都伸出老长,急得不行,只是不敢作声,生怕干扰了忘机子破阵。楚楚已然举步,单君逸扑将过去,死死抱住她小腿,颤声道:“我也中了招了,你便不管我了?”

  

  萧宁远冷哼了声,楚楚的声音已传了过来,淡淡道:“他们为何会在此受难,君逸,想必你心知肚明。但纵然你有错,我是你的妻主,你的过错,也只好我一力担承。我有我的责任,你应该知道,我决定的事,你是拦不住的。”将脚猛力便是一拔。一个抱得死紧,一个用力迅猛。但见白生生一条小腿抽将出来,连罗袜也未着,赤足在地上一顿,便决然跳了下去。

  

  单君逸撕心裂肺唤了声:“楚楚!”扑到洞边,底下已杳无声息。楼闰猛然抬起头来,目中满是怨恨,看向着最后一个黑衣人。那人缓缓取下帷幕,露出一张清绝的秀逸面容,神情茫然,怔怔望着底下。

  

  楼闰双手握拳,在空中不住挥舞,嘶声道:“容主子,你点我的哑穴,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是不是?你说放她走,怎么又逼她跳入城中?楼闰究竟做错了什么,你非要她恨我到这般地步?”

  

  那人一声不吭,待他说完,才扬起那张精致的面容,淡淡道:“我说放她,可没说不让她自己跳回去,一切都是她要的不是,你干嘛不拦着?还是知道拦也没有用,她只会更恨你?我一直履行我的诺言,没有伤害于她,不过,仅限于在漂沙国。你若是想知道她的事,我也不会不让你跟着我。若是不想,你大可自由来去。”手在壁上按了按,突然面色一沉,道:“不对,阵法已乱,分明有人进入阵中。”手指连点,已在壁上划了起来。

  

  楼闰死死看着他,口中呼呼作响,良久,无力地垂了下去。单君逸手扶在洞口,盯着他冷笑道:“容华贵君,你布的好局。”

  

  后者神情丝毫不变,手下不停,淡淡道:“这也要多谢单国公相助。久闻单国公痴情,难道不准备陪她跳下去吗?”

  

  单君逸星目圆睁,指了他怒道:“你!”手定在半空,突然冷笑了声,道:“我焉能着了你们的道,好让你们反过来用我对付楚楚?”

  

  后者浅笑了下,道:“可惜外敌来犯,眼下容华倒无暇应对单国公了。单国公但请自便,就不知将军府,是否还欢迎亲手将他们的宝贝送入虎口的二姑爷呢?”手将一个雕刻扭了扭,机关立时启动,只听喀喀数声后,地上已然一空,人影俱无。

  

  忘忧子喃喃道:“原来是他---------他的眼睛倒是好了。不过,当初他费尽心机救她性命,难道就是为了如今亲手取去?实在不像。”

  

  但听篷的一声,却是忘机子合上了一个机关,青石板一块块在眼前合拢铺将起来,出现了一条通往宫门笔直的宫道。他长吁了口气,道:“机关虽然已解,但主阵之人已经现身,我们最多也只能在阵中呆上一柱香的时辰。我大致摸清了阵法与宫室所在,但我们只来得及去一个地方,你们说,我们应当赶往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虐戏开锣

芳菲尽(九)

  娥眉绿残,蝉鬓云偏,金步摇支支乱走,琉璃宝钿脱卸于地,到处滚满了断金碎玉。披帛掷挂搭于铜镜,窄袖衫半褪在肩,粉胸半掩,如暗雪初凝。笑声轻谑,犹如云雀穿空,手在空中挥舞,恰似彩蝶穿花:“豹子,豹子!呀,呸,怎么还是四点!”

  

  她对面席地而坐那男子,亦好不到哪里去。联珠小团花纹锦外衫斜挂于肩头,白纱中单从中敞开,隐隐露出线条健美的躯体,肌理均匀的肌肤有一大片敞现在灯下,精美的锁骨宛如一双玉蝶静伏在那里,春光乍泻,秀色夺人,令远远在后服侍的降衣男子都看得又妒又羡,手在盖子上灵活地一转,掀开瓷盖,身后观看的人,都不由齐齐啊了一声。他横了他们一眼,击掌笑道:“你又输了,再脱一件!”

  

  他身后不远处,或坐或靠,是两名神色局促不安的少年,俱都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偶然睁开眼来,对换个痛惜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但听得那女子娇笑道:“不成不成,你一定是在使诈,可作不得准。我可不能再脱了,不如解你的吧。”当真伸出手来,欲揽他的脖子。

  

  就在她的手将要触及他细长的颈部之时,他突然啪地一掌,将其大力甩开。后者正待翻脸,脸色还没转换过来,已听他笑骂道:“从来只有老子解女人的衣服,还没有女人来剥老子的,你倒是找打!”突又放低了声音笑道:“男人脱衣服也赏心悦目得紧,你不想看看?”

  

  女子拿手指了他,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想,想,怎么不想看玉修罗宽衣解带,只怕蔷色是几辈子修来的艳福!”注目在他身上,目光不觉有些发直。后者若无其事地将通犀带拉得更开,完美的倒V线条呼之欲出,啐道:“想看倒是不难,赢了我再作道理!”

  

  女子闻声,笑得更如花枝乱颤,手在地上重重击了数下,喝彩道:“玉修罗果然是妙人儿,懂情识趣,世间罕匹。可惜那慕容楚楚有眼无珠,放着这等绝色人儿不爱,却偏偏喜欢温吞水,连我都替你抱屈。今后跟了姑娘我,定对你宠爱备至,视若珍宝!”眼角向他后面那斜靠在壁角的少年一瞟,吓得他浑身都是剧烈一颤。

  

  男子纵声大笑,成功地将她注意力引了回来,摇头道:“倒不知蔷色如此有眼力,不过要我跟你,恐怕有些难度。”后者嗤了一声,接口道:“不过是劳什子的情蛊,春三娘这种半吊子弄出来的玩意,到我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这里便有解药,权作蔷色的聘仪如何?”将手一弹,一粒猩红的药丸便到了男子手中。

  

  男子笑道:“样子倒是蛮唬人的,不过你身上,神神道道的玩意不少,莫非又是什么穿肠毒药不成?”仔细瞧得一瞧,却又收入袖中,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如何,都比受制于人要好得多。

  

  女子拍手笑道:“正是呢,玉修罗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却为了什么情蛊,不得不仰人鼻息,连蔷色都看不过眼。何必苦苦作旱泽之鱼,江湖广袤,何处不可栖身?”

  

  男子笑道:“你今晚说的话中,就数这句最是有理。”突然向后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蔷色,你到底有无经过人事?给男人下情虫,就不嫌自己命长?”

  

  女子猝不及防,面上不由得犹如火烧起来。几个降服男子面上都有悻然之色,只是不敢开口。正在这时,忽听得不知何处,传来重重的扑通一声,四面照壁,都响起轰隆的回声。正在惊疑的当儿,女子双手,都握紧成拳,簌簌颤抖起来,面上神情瞬息万变,忽而狂喜,忽而悲伤,忽而欢畅,忽而哀悯,忽而痛恨,犹如走马灯般,百般交杂,陆续闪过她面孔。男子不觉呆了呆,失声道:“你疯了么?”

  

  女子槌地狂笑起来,直笑得弯不起腰来,道:“是的,我是疯了,这些日子,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都要拜萧宁远所赐,所到之处,无人敢留,追杀旋即而至,亡命天涯,远离故土------然则那又如何,我还是赢了,柔姐,你看到没有,我赢了!”说到后来,简直是在呐喊,引得四周嗡嗡相和。

  

  男子低声道:“简直莫名其妙。”又瞟了她一眼,自语般道:“当真疯了倒也省事,老子倒有点支撑不下去了。”突见女子茫然抬起头来,眼中狂喜还没散尽,拉着他的宽袖,用极低的语气道:“刚才你听到了吧,你可猜到,那是什么声音?不明白吧,我不妨告诉你,这便是你的妻主,慕容楚楚,跳入阵眼中引发的机关之声。”

  

  本来局促不安的两位少年,都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来。男子本来睨视着她,听得最后一句,面色俱变,突然有了力气,反手将她手腕一拧,失声道:“你胡说什么,楚楚好端端的,跳入阵内作甚?”女子也不拂开,盯着他笑道:“楚门主,你表面顺从,实则推搪,当真以为蔷色看不出来么?不过,如此令人惊艳的一出戏,叫蔷色将其破坏,也委实可惜得紧。不过,楚门主,你必然想不到,观众可并不只有蔷色而已,你的妻主,慕容楚楚方才可是看得极为过瘾,甚至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气得落入阵中。楚门主,你瞧,虽然任何计划都难免出现纰漏,但只要达到了最终结果,便堪称完美。其实蔷色并非急色之人,大可慢慢和你们熟稔,再不时给你们妻主大人看几出好戏,岂不令她开心,楚门主,你说是吗?”

  

  男子面色已成煞白,猛地将衣衫一掩,身形亦退后,惊惶地向四周看去。女子闲闲笑道:“楚门主如今再来避嫌,就不怕有些晚了?横竖你那妻主心里,必然横了根刺在心底,纵然暂时开解了去,要完全化解,只怕有些难度。反正已经背了个水性杨花的名声,不如索性破罐子破碎到底。对了,蔷色还真想领教楚门主的功夫,是否真能让人欲仙欲死?若有楚门主同赴巫山,蔷色就算丢了这条小命,倒也甘愿得很哪。”

  

  男子面上惊怒交加,见她手搭过来,不觉吼道:“滚开!老子与你虚与委蛇,简直恶心得想吐!”

  

  女子冷笑道:“要说方才不动你们,无非蔷色也真不愿将闺房之事赤条条展示人前而已。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你还真以为蔷色这般容易便手软了?哼,来人,将他们一个个给我脱光衣服,绑将起来。我倒要瞧瞧,慕容府的姑爷,都有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能抵抗这情虫之毒到现在?”大力一推,便将男子拂到地上。男子下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记,划了道血口子,大大破坏了面目的秀丽。他也不管不顾,仰头冷笑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你这等淫贱之人,怎配沾染天行半指?少华,涵真,天行无能,先行一步,若是你们能见到楚楚,莫忘替我向她解释一二。”便要咬舌自尽。

  

  忽听石壁轰然洞开,一物如流星般飞落而来,正中他穴位,将他蓦地定到半空。一干人正从洞口蜂拥而出,当先一人凤目凛然,远远便如刀锋般刺过来。女子看得真切,不觉咬牙道:“这天杀的萧宁远,居然连迷天混沌大阵,都叫他闯将进来。时不我与,只得暂避风头。”飞速掠过宫幔,只听机关开阖之声,从她身后不住传来,却是去得远了。一众宫人,都吓得手脚并用,爬将出去。

  

  欧阳霏率先而出,见她逃走,不觉顿足道:“这狡猾的女人,怎么又给她跑了?”弹指如飞,解开楚天行的穴道。红娘和碧落早冲将过去,将杜少华和张涵真扶起,送到忘机面前。两人方待开口,已被忘机伸手一点,软软伏于地上。

  

  楚天行身子能动,瞧见萧宁远,又喜又忧,心绪翻滚,刚想开口,气血激荡,哇地一声,反倒吐出一口血来。后者赶将过来,皱眉道:“什么都暂且别问,先将心静下来,压下这邪毒再说。”

  

  他不依不饶,只管扯了他衣袖道:“宁远,楚楚没有事对不对?”

  

  萧宁远面露不忍,替他将衣衫理正,哄道:“怎么会呢,她自然没事,你少安毋躁,先医治了要紧。”谁知他听了这话,愈发仰头向他身后看去,急急道:“我才不医,没见到她,我都要急死了,还管这情虫作甚?她不会真以为我和那女人勾勾搭搭,所以不肯来见我了?她究竟在哪里,我一定要见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邪劲来,竟然将萧宁远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碧落在旁大声道:“五姑爷,你镇定点!小姐为了换你们出来,自己跳入阵中去了,我们都见不到,哪能带她来见你?”说到后来,眼圈已经红了。后者一听,嘶声道:“那你们来此作甚?还磨磨蹭蹭,还不赶快去救她!”状如疯狂,便要冲将出去。萧宁远使劲一拽,才将他按住。他竟连后者都打,口中怒道:“拉着我作什么,蔷色已经疯了,她会受苦的!”

  

  红娘泣道:“受苦也是没法子,总有个轻重缓急--------还好六姑爷选了这边,若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却怎么向小姐交待?”楚天行听了这话,更加赤红了眼睛,吼道:“你这丫头好不更事,她若有个好歹,我活下来算什么?宁远放开,我要去救她!”萧宁远手忙脚乱,都不能制止他蛮劲发作,一时乱成一团。

  

  忘机手在两人上施针不停,头也不回,淡淡道:“让他去,叫他再落到人家阵里,然后好再要挟慕容姑娘干些什么。这次不过是跳下去,说不定下次正好可以逼她抹脖子。”

  

  楚天行身子颤了颤,止住了与萧宁远的拉扯,呆呆看着他,良久,哇地一声,泪如雨下。他捶胸顿足,简直犹如一个被人夺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号啕大哭起来。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众人,最后凝在末端一个人身上,哭骂道:“好了,可顺了你的意了!你不想和人共妻,你以为我就愿意了?她不在我身边的晚上,我根本不能合眼。要是我也跟你似的,都不知道你要死个千百回了。你这般跋扈,我都一直让着,还舍出命来救你,无非是你在她心里地位尊崇,她要我做的事,我怎么样都得做到。结果如何呢?------你要我的命,你拿去好了,何苦害了她?她若是有了事,我先一刀将你杀了,管你们单家不单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去尽(一)

  不是不知道所掉入的必定又是一个陷阱,也不是不明白从此恐怕便要和家人天各一方,但彼时彼景下,所作的选择却是唯一。

  

  也曾经想过既然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安置自己的自然决非安乐窝,也曾作好了准备,对待各种可能出现的困境,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留给自己的只是一片近乎沉寂的黑暗,虽然看来四处都可能有危机四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黑暗无边无垠,将铺天盖地的孤独,重重向她直压下来。

  

  所在的,是只容转身的一个小小石室,脚下似乎是冰凉的花岗岩石板,四壁也由大块的岩石砌成,应该历年已久,到处都是霉烂和潮湿的气味。有什么在黑暗中簌簌爬过,更加深了阴仄的感觉。她本来就已疲倦的身躯站立了不多时已经支撑不住,将心一横,贴着石壁便坐了下来。阴冷的感觉立即从身下传了上来,引得她激灵打了个寒颤,伸手环住了自己。这狭隘的充满未知的空间,所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也正好可以让她将思绪慢慢整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极其匪夷所思,以至于如今想来,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看到的、想到的,都是那么的不真切,又如同看着别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总不能感同身受,颇有隔膜的感觉。只有记忆中那橙色的星座,高悬在广袤的夜空中,发出璀璨的光芒,叫人想起来就觉得无限温暖。纵然被困在斗室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躯体不过是一副皮囊,随时可以弃之而去,化作一缕清风,一点莹光,飞速穿越时空,融回到故土中。她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足尖,但很快感觉到了自己躯体是如此之沉重,根本做不了什么,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维持不了多时。

  

  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很快便湮没在浓浓的黑暗中。她颓然坐下身去,全然没有想到,这细微的声音,通过无数根铜管,迅捷地传遍了整个地宫。

  

  石壁一扇扇打开,人流亦汇拢起来排列成行,鱼贯匀速向前走去。欧阳霏站在忘机子身侧,两旁立着辟邪和烈火,声音微微带点焦灼,不断地催促:“快,快走!”

  

  石康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几乎是拖着单君逸向前走去。后者魂不守舍,人被他拽着,头却固执地向后看着。杜少华站在他不远处,不断地向他投来忧心忡忡的一瞥。张涵真闷着头向前走,楚天行红了眼睛,几乎是在地上挪动着,不时被萧宁远狠命一推,厉声喝道:“莫傻了,唯有我们先平安了,才能设法解救于她!”

  

  楚天行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知道。”总算加快了步伐。萧宁远暗叹一口气,昂首向前行去。他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在四周多留片刻,唯有他知道,他其实是不敢看,就怕一个克制不住,便会将一切抛诸脑后,不管不顾,与那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人儿,齐坠入无边的深渊中。

  

  谁知就在此时,突然有声轻轻的叹息声,犹如响在耳边一般。这声音如此熟悉,杜少华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单君逸猛抬起头来。张涵真四处张望,楚天行高声唤道:“楚楚,楚楚!”然则,四周只有空荡的回声应和着他,徒然震下来些许古旧的尘埃,沾染了他一身。他呆呆立了半晌,突然扑过来紧紧拽住萧宁远的手腕,差点将他手上掐出一圈青紫,急急道:“宁远,你也听到的是不是?是楚楚的声音,就在那边,我们得赶紧去救她。”

  

  萧宁远抿嘴不语,欧阳霏已喝道:“忘机长老已经说过,不能在阵中再停留下去,否则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这是敌人的障眼法,哪里便是真的?还不快走。”

  

  杜少华低声道:“但这声音分毫不差---------”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却道:“我也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头,我们还是赶紧走。”快步拉过楚天行,向前走去。张涵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立即便明白过来,闷头赶上。

  

  萧宁远垂首走过欧阳霏身侧,看来举步从容,但欧阳霏眼尖,却看到他后背绷得紧直,分明已忍耐到极点,正暗自叹息间,突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声,清晰地传入耳际。萧宁远浑身都剧烈震动了下,楚天行一把甩开杜少华,高声道:“我受不了,我要去回去救她!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忘机子冷冷道:“她们正是要我们自乱阵脚,以便瓮中捉鳖。这地方在沙漠腹地,援兵难至,若是大家都困在其中,便只有玉石俱焚了。”瞪了萧宁远一眼。后者面上一红,已听单君逸木然道:“长老说得正是,我们不能被幻音所惑,应立即离开此地,集合兵力,再做道理。”

  

  杜少华低声道:“二哥说得正是。”楚天行已冷笑道:“我可不认得什么二哥。若不是他,我们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倒是奇怪了,既然他这么喜欢他那妖里妖气的部下,何不索性与她双栖双息了去,何必又做出这等形状,混到我们这逃难的人群中来?难道是怕楚楚死得不够干净,好临门补上一脚?”

  

  萧宁远厉声道:“岂能一再对二哥无理!休说一切并无定论,即便是二哥真做了什么,自有楚楚来分辨是非,却有你什么事?”楚天行冷笑道:“我倒真希望楚楚这便跳将出来,就算她还要偏袒他-------”突然声调转悲,凄然道:“总好过我看着她遭受磨难,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只听得箜篌声碎,不知从何处飘荡过来,一歌者声如哽咽,凄凄婉婉,反反复复吟唱着:“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说得是沾衣。”杜少华垂首不语,面上尽被泪染。

  

  碧落忍不住抽泣了一声,立即将自己檀口掩住。红娘努力将眼眶中的泪水倒咽回去,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来,对萧宁远道:“敌人想扰乱我的心智,我们可不能给他们如意。我们一定能顺利从这里脱身,找到大姑爷,兵临城下,救出小姐来。小姐从来吉人天相,又聪慧无双,必定能熬过此劫。更何况忘忧长老说过,这主阵之人,也算得与小姐有段情缘,以小姐的才情,想必不由人不倾心,想来有他在此,应舍不得对小姐下重手。六姑爷,我们快走吧。”

  

  忘机子点头道:“这慕容府的丫头,倒比这些姑爷要明白事理得多。”萧宁远低声道:“红娘说得有理,天行莫要拖延下去,反倒累了楚楚。忘机长老说过,此阵依照二十八星宿所设,瞬息万变。又加了精巧的机关,再迟走,只怕大家都得葬身在此,又有谁能来救她?”用力一拉,将楚天行提了过去。

  

  欧阳霏连声道:“事有常变,理有穷通。审时度势,方为上策。大家赶紧跟上,也莫中了离间之计,离开此地,再作道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起了阵颤抖。忘机子面色大变,道:“不好,阵法已经驱动。我们要闯阵过关,必定会听到一切奇声怪语。大家需知,在混沌大阵中,凡所见相,皆是虚妄,谨守本元,听我号令,速走!”向前一指。

  

  单君逸咬牙道:“单家暗部,都立即跟上。”目不斜视,一左一右,拉过杜少华和张涵真,抢步便走。清源推着忘机子走在最前面,听着他的指挥,急急沿着打开的门户,几乎是在跑。轮椅碾压过青石板的通道,发出沉重的响声。四壁的鲛灯,都开始一盏盏向后退去,已有不少消失在石壁中。

  

  忘机子清瞿的面容亦满头是汗,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开阖的石壁,不时轻声对清源吩咐着什么。后者俯身听明白后,便依言在石壁上按动,最后石壁终能向两面退去,露出一条道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前方出现的石壁越来越多,清源的动作亦变得极为复杂。到后来,连忘机子都不免犹豫,沉吟片刻,才能指出一个方向:“斗宫!------不,等等,让我想想-------还是参宫罢,是了,就是参宫!”

  

  就在此时,那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楚楚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虽然细微,却似乎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中传来,声音幽幽地,微带困惑道:“原来这扇石壁能打开---------怎么有这么多移动的石人,看这方位--------咦,似乎是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但为何有两重天?-------不对,怎么都乱了--------”

  

  红娘眼看姑爷们都屏息去听,脚步亦变得极为迟缓,不觉急道:“二姑爷,六姑爷,忘机长老说了,一切都是幻听,时间来不及了,大家快走!”却听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道:“我明白了,必然是有人在闯阵,好,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碧落失声叫道:“小姐!”忘忧子侧头转来,面带忧色,对忘机子道:“听这声音,倒似乎不假。听说她落入阵眼,看来她还通晓机关之术,看到机枢所在,也是自然。不过,阵眼之人,除非阵破,否则难以脱身。这阵法如此玄妙,她哪里能轻易解得,可别受重伤才好。”

  

  忘机子抹了把汗水,道:“看她来时脚步虚浮,想必功力大失。阵眼既以石人所设,个个重逾千斤,她哪里挪动得了?再说此阵与众不同,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变幻无穷,她一时之间哪能领会,你瞎操什么心?别拿不可能的事来烦我,走开点!清源,往那里试试看。”

  

  清源答应一声,已听那声音道:“好重的石人--------不过这也不难,我搬不动,别人自然也困难,必定不会有人真去搬他们,否则不是要累得半死?是了,就是这些石柱,必定是机关所在。------啊!”

  

  忘机子手都跟着颤抖了一下,恨道:“这可恶的男人,故意给我们来听她的声音,简直让我算不下去。不行,清源,将我耳朵塞上。”到底还是忍不住侧了侧头,只听她道:“好恶毒的计策,我若是要启阵,就必然要受伤。若是不救,闯阵的必定是我家人,眼看大阵将合,两仪相成,再无缝隙,他们必定要尽数折在其中。哼,反正没有再坏,纵然受些伤又有何妨?”

  

  萧宁远失声道:“不可!”却听轰隆一声,四壁石墙,都自下而上,簌簌抖动起来。忘机子咬牙道:“她还真当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女了,我都算不出来,她怎能尽知天象运行之数?”单君逸蓦然抬起头来,星目中有明锐的光芒闪动了下,随即熄灭在黑暗中。

  

  只听轰隆声不绝于耳,两旁本来不断移动过来的石,突然都退了开去,露出中间宽敞的道来。忘机子差点从椅上跌落下来,失声道:“她居然做到了!不过,既然大阵将要完全合拢,这条道转瞬即消,大家赶紧出去!”

  

  欧阳霏含泪道:“这是楚楚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换来的,大家不能辜负她这片心意,要赶紧离开,才能想法回来救她。”低了头,不忍去看众人的面色,举步疾走。行伍渐渐合拢,简直是在飞速向外涌去。

  

  突听蔷色娇娆的声音从四面而来,吃吃笑道:“哎呀,男子果真薄幸,娶了这么多夫郎,又有这么多好姐妹,居然没有一个肯留下来陪她。可怜她这么纤弱的双手,如今被利箭射得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啧啧,就算想裹伤,也是无能为力。”

  

  楚天行厉声道:“你敢!”便听她哎呦了声,道:“楚门主好大的口气,难道在我的地盘,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特别是楚门主,难道你不知道,我弟弟的母亲,可是死在你的掌下的。将心比心,你说他此时此刻,会不会对你家人手下留情?”

  

  楚天行睚眦欲裂,怒道:“好,此事既然是天行所起,就由天行一人偿还。我将命还他,休得为难于她!”凝气于掌,便要向天灵盖击落。

  

  萧宁远眼疾手快,一指点在他百汇穴上,将他瘫软下来的身躯抄到手中,冷冷道:“快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顿了顿,将薄唇咬了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道:“红娘说得不错,看那人的神色,我相信,楚楚自会绝处逢生。”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问情虫,那可不是我杜撰。

李贺有诗云:“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

灰暖残香炷,发冷青虫簪。

夜遥灯焰短,睡熟小屏深。

好作鸳鸯梦,南城罢捣砧。”

其中的青虫,便说的是这种虫子,其蛸翅非常适宜装饰女子的衣服。在日本,被称为玉虫。

另外还有一种带异斑的蚱蜢或蝗虫,也是贵重装饰物,据记载,五月五日收集的这种虫子有强烈的媒药功能,这时正是这种虫子不可思议地与蚯蚓交配的时间。

以上,大家可参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唐代外来文明》一书161页。

嗯,对了,dch,记得那个降桃吗,在下文的某一章节中,我也会给出出处,嘻嘻。

人去尽(二)

  葡萄酒殷红如血,盛在玻璃七宝杯中,交相辉映,莹莹流波。然则再美的事物,握在这样一双美玉般的手中,便都黯淡无光。底下一人跪伏在地,头也不敢稍抬,低声道:“正如主子所见,这位姑娘甚是倔强,意志坚如磐石。她在暗室中打坐了三天三夜,无食无饮,亦安之若素。肌肤--------”

  

  清绝的面上眉宇轻轻一挑,那人已叩首在地,咬牙道:“奴才词穷,只想得一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站在一旁的魏东明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敛却,又是满脸忧色,急问道:“她手上伤势如何?可曾敷药否?这二十八道荆棘刺可是够她受的,她可疼得厉害?”

  

  那人觑了觑端坐那人,见他垂首不语,并没有发怒的迹象,才敢开口道:“慕容姑娘已将刺针一一拔下,半声痛也未呼,自取药包扎了。那药物似乎甚为灵验,流血立止。”

  

  魏东明怔了怔,苦笑道:“是了,既知道呼痛无用,白白惹人讥笑,自然是默默忍受的好。可怜她金枝玉叶一般的娇弱闺质,竟也沦落到这般地步。”

  

  忽听得一人笑声放诞,由远而来,朗声道:“我瞧她倒像是常经这种事般,端的是落落大方。看来鸿弟还是对她太礼遇了,为姐却极疑惑,你将她关押在暗室三天三夜,不闻不问,直到今日才稍询一二,不知作的是何等打算?”

  

  魏东明眉头一皱,已见得珊瑚帘动,一人已昂首跨了进来,面上厌恶之色还未消,及得看清,不觉呆得一呆。但见其满身缟素,杏脸上不施粉黛,手持灵位,神情肃穆,款款走了进来。端坐之人遽然立起,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灵牌,身体犹如风过荷塘,微微颤抖起来。后者笑容不减,柔声道:“鸿弟,我记得青姨是六月十五所生,今日正是她的阴辰,近来事杂,不知姐姐有否记误?”

  

  一只美丽修长的手战栗着缓缓伸出,慢慢将灵牌取到手中,又看了看她另一只手中托的沉香匣。后者若无其事笑道:“前些日子稍稍得空,我特地回了图帻伦一趟。那时也是无法,走得情急,只得将青姨留在沙漠中。但自后总不能心安,屡次梦见青姨托梦,说魂魄无处可依,但我们大事未成,我亦不想扰乱你的心智,故一直没对你提起。眼看大势已成,我便赶紧回去将她焚化了带回,也是上天庇佑,那地方居然还在,未落入野兽口中。”

  

  她还未将话语说完,已见得面前人招牌式的冷若冰霜的表情终于慢慢消退了下去,面上哀恸之色难以掩饰,将下摆一掀,向她手中灵盒,重重跪伏下来,三跪九叩,哽咽道:“母亲!”黑濯石般的眼珠瞬了几瞬,过了好久,终于有豆大的泪滴滚了下来。

  

  四周的仆从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蔷色将灵盒双手捧给他,抹去眼角划下的泪水,笑道:“不要说他们,我都吓了一跳,有多久没见你哭了,还以为你不会了呢。眼下总算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快别哭了,莫叫青姨心疼。只要今日我们手刃仇敌,青姨在地底下必然安眠。鸿弟,事不宜迟,我们与寒霜王朝也是有约定的,若不能将人交到他们手中,便要立即就此诛杀。慕容府势力甚广,萧宁远这贼子又脱逃了去,此人狡诈,必要卷土重来,为防夜长梦多,我们还是早些动手吧。”

  

  魏东明全身都剧烈抖动了下,容华面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呆呆抱着灵盒,梦呓般道:“杀了她?”蔷色笑容满面,道:“家仇得报,确实叫人欣喜若狂,想到多日的心愿终于达成,难免手足失措,我也很能理解。”

  

  容华怔怔立在那里,魏东明汗如雨下,急叫道:“不是,主子不想杀她的!”蔷色本来温和的目光,瞬间利如寒刃,料峭划过两人面庞。冷冷道:“当真吗?家仇国恨,你都准备忘了不成?梁家三百余人口,至今大半还如游魂般飘荡在沙漠中,似海深仇,你却是中了什么蛊,竟打算就这般放过?就不怕将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梁家列祖列宗?”

  

  容华在她逼视下,别开头去,呐呐道:“没有,我只是想-------想---------从长计议。” 蔷色盯了他半晌,笑容复展,道:“从长计议,原是不错。但寒霜王朝的战神有秘函发至,说她体内将有巨变,恐怕拖得越长,便衰竭得越厉害,倒对大计无益。我们不管他准备将她如何,反正只要能报仇雪恨,便与我们无干。再则将来要在西域立国,也少不了寒霜王朝的扶持,却不宜得罪于他。正好今日便是青姨的阴辰,青姨在地下看着你呢,天时地利,再不动手,又待何时?”

  

  容华木然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瞪着她,未吐出半字。蔷色面色顿变,劈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灵盒,他死死拽住不放,本来灵动的双眼几成死鱼般,直愣愣盯着她,拉扯了数次,才宛如婴儿牙牙学语般,从口中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来:“---------好!”

  

  魏东明张口欲言,被蔷色一指点中天柱所在,身体顿僵。后者笑容浮现,轻松地道:“这才是我的鸿弟,有所为有所不为,青姨必定十分欣慰。既如此,鸿弟快将阵眼打开,乘她功力全失,一刀下去,岂不干脆?”

  

  容华不由瑟缩了一下,半晌无语。蔷色面色极是不耐,催促道:“时不我待,鸿弟还磨蹭什么?”

  

  魏东明眼巴巴瞪着他,蔷色面色方沉,忽听他磕磕巴巴道:“既是阵眼所在,若是打开,此阵立破,我们又如何据敌?不如启动阵法,由她自生自灭,也不必玷污了姐姐的手。”

  

  蔷色狐疑道:“当真?”瞟了他一眼,忽又笑道:“这也无妨,我记得你为了防止阵法为人所解,还在阵眼安置了天诛地灭绝杀机枢,你曾经说过,启动只需捏碎你右手腕上的水精环。待为姐将它击破,自然只需静候佳音。”不容他躲闪,已一把拽住他右手,冷笑一声,将手往环上狠狠一敲,但听喀嗒一声,水精环碎成数截,铿锵落于地上。

  

人去尽(三)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坎坷的前程。好在回想自己出府后的生活,一直都是风起云涌,磕磕碰碰,难得有一帆风顺的时候,所以居然能够处惊不变起来。

  

  只要挪动石柱,其中必射出锋利无比的三戟刺来,避无可避。她开始疼得全身发颤,后来便已麻木。待搬完二十八宿,双手已没有一处不是皮开肉绽。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两重天中辟出一条道来,虽然稍纵即逝,总算给穿阵之人赢得了一线生机。她几乎将全身的力气用尽,给自己敷完药后,险些瘫软在地。外间是谁,简直不用问,只是不能多想,唯恐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便要痛哭失声。

  

  没有给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怀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朵六角花瓣,正是那害她不浅的十全香,她不看犹可,一看之下,气得将它揉成一团,远远抛了出去。此时此景,倒让她突地想起璇玑心法中似乎有提到这么一种修真之术,名曰辟谷,并有附注云:“百谷之食土地精,五味外o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从反老得还婴?”似乎能够帮助自己恢复被限制的功力,正所谓:“逆用阴阳,返还先天”。

  

  自己如今虽然陷身于此,总不能束手待毙。这修真篇,她往日总嫌它嗦得很,镇日里便是“道自虚无生一气,又从一气产阴阳”,谁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居然真有认真修炼它的一天。

  

  她定下神来,便仔细回想它上面的每一句话:“人之一身,有三百六十关节,八万四千毛孔。后有三关:尾闾、夹脊、玉枕也。-------尾闾关,一名九窍,阴关固闭,常年不能开,故名九重铁鼓。能醍醐灌顶,方能穿通。故名射九重铁鼓,乃上天之径路也。”

  

  她调息宁神,叩齿生津,贯下丹田,果然感觉丹田中有股暖暖的气流正在微弱地形成。她知道这是忘忧子输入自己体内的先天正气真元,显然已被这修炼之法激荡汇聚起来,不觉大喜,撮、抵、闭、吸四字法并用,努力聚合这股真气。饥寒交迫虽然难耐,但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障碍,她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只知道随着自己的吐纳,这股内力愈来愈强,随意念回转周天,上聚下冲,如是往复,终于蓬地撞开了九重铁鼓。浩浩荡荡,一鼓作气,冲破三关,全身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黑暗中亦能视物,分毫不差。

  

  她惊喜交加,暗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更仔细回想其上记载的文字及示意图::“------虎相水中生,一阳复初,子时海底月,入门,初生我根基。”

  

  自己身在何方,似乎变得无足轻重,只觉得混混沌沌、无他无我、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丹田中温暖如春,传递给四肢,虽然衣衫单薄,却已不绝的寒冷:“-----在混沌为天地间,在人为精气血,在药为水火土。三者混沌,始得胎息。”

  

  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再无法生儿育女了,却想不到误打误撞,倒结起了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元婴内丹,虽然只是初窥路径,但闻得一般人纵然修炼一生,都未必能达到这个境界,莫非自己果真非凡胎俗骨,一朝得道,便要飞升?自己生平最喜热闹,真只能高踞蓬莱之上,日日坐在那里看云起云落,父母兄弟夫妻不得相见,却是如何凄惨?!这倒要应了那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再也无法聚敛心神,真气差点在体内乱窜,好容易平复过来,立即触电般弹跳起来,果然发现自己身轻如燕,虽然未饮未食,反倒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可惜是再不能练下去了,只怕练到后来,自己无法回头,却又如何是好?

  

  四周空寂无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如今算是幽闭了罢?这些人倒还真有耐心,就像有人驯狼犬,捉到幼狼后,先不急着杀它,而是慢慢来消磨它的意志。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准备把自己这样再关多久,这倒是两难,练了怕自己有变,不练又只怕自己发疯,真正叫人无从抉择。

  

  她正在发愁的当儿,突觉身子一斜,差点趔趄了下,低头一看,却不得了,底下的地面开始不断倾斜起来,再往四周看,居然连石壁亦开始摇晃,似乎要天翻地覆。

  

  她顿有所悟,去推那个通向石人阵的石壁,冲了出去。果然,石人都开始由慢而快,挪动起来,天象异变,眼看即将天翻地覆。

  

  她是明白厉害的,知道这阵法已然启动,因为此阵已成,其威力必悉数展露,只怕要石破天惊。

  

  猛听得头上巨雷轰响,简直像直击在自己头顶上一般。她抬头一看,只见得天幕昏暗,数道闪电狰狞划过天际,惊雷一阵响过一阵,铺天盖地的雨水倾盆而下,顷刻将自己淋成湿透。自己仿佛置身在旷野中,独自面对着苍天的暴怒,无处躲藏。

  

  然则这还只是开始,旋即狂风大作,地下开始摇动。她被重重抛掷了出去,撞在一面石壁上,头晕眼花。在这颠覆的世界中,她犹如暴风雨中的小舟,面对风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四周不断变幻,脚下忽低忽高,无物可以攀附,不断有石块砸在自己身上。她只能勉强躲闪着,护住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臂,顾不得身上被击了无数下,连头上都被狠狠砸了一记,鲜血沿着额头流下来,她伸手一摸,粘糊糊的,顷刻将整个手掌染红。怒吼的天地间,她瘦弱的身形刚刚要爬将起来,顷刻便又翻滚出去,身上泥水混着血水,狼狈不堪,简直犹如野人一般。

  

  水火八卦镜中,人影在不断挣扎。魏东明穴道还未解开,矗在一旁,双目泪如雨注。蔷色看得目不转睛,瞧见得意处,不觉伏案大笑。

  

  容色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似乎要将乌木地板射穿出一个洞来。蔷色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来,指点道:“鸿弟,你瞧-------唉呀呀,她也有今天!什么倾城倾国,叫我看来,直接就是狗爬墙,哈哈,不对不对,是瞎子摸象------瞧,瞧,她又滚到地上去了-------咦,这机关为何还未发动?------奇怪,她爬到那石人阵中去干嘛?难道那些荆棘刺,还不能叫她清醒些?”

  

  清绝的面容猛然抬起,待看清镜中人,不觉猛然闭上,好久才慢慢展开,一点点移过去看。只见她手脚并用,简直是从地上爬将过去,似乎是知道有人在看着她般,蓦地抬起头来。虽然面孔因受伤,简直不忍卒看,但双眼却异常明亮,光芒璀璨,划破了这重重的黑暗,犹如永恒的北斗,在迷雾中发出耀眼的光来。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随后似乎被手狠狠地捏紧,止不住的苦涩从喉间涌上来,眼看将自己淹没。

  

  蔷色本来在冷笑,面上突然变色道:“不好,这丫头有些门道!她分明是在搬动赤环和月环。开天辟地,一分为二,天阳地阴,五行相生。这机关为何还不启动,她要将此阵破了!”

  

  此言方落,只听得响箭划过夜空之声不绝于耳,随后便听得一声惨呼。他双手都抖瑟了一下,已听蔷色狂笑道:“好,好!终于动了。鸿弟,这天罗地网到你手中,威力更胜以往。嗯,怎么回事,她的功力恢复了?怪不得那十全香少了一朵,鸿弟,不是你要服吗?哼,我明白了,魏东明,你好大的胆子!”

  

  她瞪了后者一眼,复又笑道:“就算她恢复了功力又如何呢?我梁家机关之术,从来独步天下,无人能解。--------哈哈,鸿弟,射中了射中了!阴谷,血海,膝关-------对,还有涌泉!啧啧,这条左腿必废无疑,哈哈,萧宁远,就算是救回去,你也抱着个瘸子过日子吧!”

  

  容色全身抖颤了下,清绝的面孔上仅存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却,宽袖都在簌簌抖动,头似乎扭着了,别在那里,左手不自觉掐到了右手腕上,然则空空如也。但听蔷色大笑道:“天诛地灭,哼哼,以往只是从来没有布置成过,一旦铸成,任凭你是大罗金仙,都逃不掉粉身碎骨的下场!哼,大唐从来等级分明,轻贱工匠,纵然巧夺天工,亦不得晋升新贵,贵庶不得相通,更被士族嗤之以鼻,若不是柔姐,我们终生都要看着官府的眼色过日子,过着任人践踏的生活。好好的日子,就这么毁在这些人手里,我却要看看他们能还有什么下场!------哼,这女人倒还有些本事,凭着一条腿,也想逃出生天?做梦去吧!DDDD鸿弟,我怎么记得机关中似乎还不止这些,待到最后,万箭穿心,那叫什么?哦,对,万宗归一!”

  

  他倏地立起身来,直直看向铜镜,瞳孔蓦地收缩。但见密密麻麻箭簇之中,一条纤巧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飞出来,几乎是贴在顶壁上,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然则,她的右腿却已来不及躲避,被一箭贯穿,她痛得抽搐了一下,将那只明显乏力的右腿猛力向后一掰,面上已露出了痛楚到极点的表情,怔怔望着自己两条软绵绵耷拉下来的双腿。

  

  蔷色拍手笑道:“这女人也算得奇葩,双腿俱废,居然也不哭不闹。哎呀,这天诛地灭机关中,居然还有活人留下来,让他看了,必然要觉得不可思议。DDDD哈哈,这女人傻了,居然不住去掐她的腿,能有用吗,都废了!”

  

  容色面色惨白,全身大汗淋漓,犹如虚脱一般,终于渐渐有了呼吸。蔷色看得手舞足蹈,笑道:“她不死也好,我还替她备了礼物,本以为用不上了,谁知她命硬,正好给她好好用用。嘻嘻,萧宁远啊萧宁远,若是给你看到这幅情景,必然肝肠寸断吧,哎呀,可惜,你居然看不到!DDDDD赶紧赶紧,我得赶紧去看看我的礼物备好了没有DDDDD”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容色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直直看着眼前,死死抱着自己的头颅,手指都快要戳到脑门中去。魏东明在一旁不住挤眉弄眼,他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视而未见,面上痛色难消。总算有个侍从不怕死地开口道:“主子,东明似乎有急事要告诉你!”

  

  他茫然回过神来,慢慢道:“什么事?”一指点在魏东明身上。后者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双目蕴泪,趴地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哀求道:“主子,你去救救慕容姑娘吧,就算是要她死,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她心高气傲,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他魂魄似在九天外,茫然道:“你说什么?”后者大哭道:“主子,我知道容国公抓了几只山魈来,还给它们服用了药物DDDDD主子,东明知道你和慕容姑娘有血海深仇,如今也不想你会真的放过她。不过你给她一刀吧,叫她被禽兽玷污,还是让她死了干净!”

  

  

人去尽(四)

  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敲也毫无反应。虽然一切暂时平静了下来,她仍然可以感觉到这处处潜伏的杀机。若不是求生的意志超越了一切,她恐怕已经支持不下去。但是如今,她咬牙将腿上的箭镞一拔而起,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痛入骨髓的感觉让她瑟缩了一下,又顿觉振奋,好,只要还有感觉。

  

  地面突然又震颤了下,她习惯性地双手支地,突听喀哒一声,地上突然弹出一幅铁环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各式各样的铁器弹射出来,将她身体死死卡紧。

  

  一面石壁轰然洞开,一张熟悉的面孔显现出来,杏眼死死盯着她,犹如野兽看到猎物般,发出几乎是热切的光来,突然嫣然一笑,柔声道:“慕容姑娘,家父天诛地灭阵法的滋味如何?”

  

  她终于明白过来,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淡淡道:“蔷色姑娘,好久不见。”

  

  蔷色格格笑道:“原来慕容姑娘还记得小民,真是令蔷色受宠若惊。慕容姑娘来到这里,可是蔷色计划已久的事情。连这个情景,我都已经梦想了无数次,每次都险些在梦中笑醒。”窄袖一抬,一蓬银针从她袖中直射而出,正中她百汇穴。真气立即涣散,如散烟般化了开去。

  

  她心中沮丧已极,面上却毫不动容,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女人,将银针一枚枚狠狠地刺在她周身大穴中,一面却用极温柔的语气,宛如姊妹私语般,在她耳边窃窃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这个地方吧?这是因为,你手中的璇玑心经,与我手中的五毒奇经,本来就是上下部。连你的内功,都与我同源,走的是阴冷的路子。我在你身上施展的这套针法,你必然觉得奇怪吧?告诉你,这便是专门对付这种内功的截针法,会将你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内力,全部散开。哼,那魏东明费尽心机,给你偷来一朵十全香,又有什么用来?-----好了!纵然你得了璇玑心经,百般修炼,可惜了,顷刻便化为虚无!”

  

  她站起身来,向她仔细端详,似乎在欣赏一幅杰作,点点头道:“一切齐备,来人,将我的礼物送上来!”

  

  但听得几声野兽的咆哮声由远而至,她浑身不觉一颤,不能置信地向洞口望去,只见得那里已经出现了两头比人还高的动物,模样有点像猿猴,面孔尤为凶恶,浑身长满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长毛,焦躁不安地半爬了进来,看到她,兽目中顿射出光来,若不是脖子上的沉重铁链被人死死牵住,差点便要扑到她身上来。

  

  她心中顿时一凉,看蔷色转过头来,对她浅笑道:“慕容姑娘可曾听说过,女儿愁,房里钻出个大马猴,说的便是这种猴子,又名山魈。这野兽很奇怪,喜欢以人为妻,还真发生过多起这畜牲拐带幼女的事来,所以流传下这句来。你瞧,它们看到你,是多么兴奋啊,有这么美丽的女子作妻子,真是它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来,将它们放开吧。”

  

  两头山魈被松开了铁链,迫不及待地向她俯冲过来,当它们污浊的口气喷到她面上时,她终于忍不住惊呼了声,明知道无用,亦使劲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身上的束缚。谁知就在这时,奇迹当真发生了,那些铁环突然松了开来。她将手猛力一撑,已飞速退到了壁角。那里竟然有一扇石壁飞速打开,她简直无暇思考,便一头栽了进去,听得石壁在身后重重合上,大松了口气,辨得眼前分明是条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但无论如何,只要能摆脱这个疯狂的女人就好,她以手互支,奋力向前行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有无数白羽,扎穿了那两头蠢蠢欲动的山魈。蔷色冷冷站起身来,瞪着洞口缓缓走入的人,眼中险些喷出火来,咬牙道:“你果然与她有私,我就知道,这女人从来便是妖孽。血海深仇,你当真决定一笔勾销不成?”

  

  一个清瘦的人慢慢踱了进来,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尚未平息,面上却带着些许欣慰的神色,眼中光芒坚定,似乎已作了某种决定,冷冷道:“这与你无关。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却与外人无干!”

  

  蔷色不觉一滞,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好,好!梁家的子弟,果然都有冷血的遗传。怎么,如今你翅膀硬了,便想造反了不成?你莫忘了,魏东明的这些手下,全是寒霜王朝的人!我也早防着你了,哼,狡兔死,走狗烹,你以为,你孤身一人,作得出什么事来?”突然拉开左手,露出肘上乌黑的一朵霜花来。

  

  本来站在容华身畔的人,都不觉一震。蔷色哈哈大笑,笑毕,将面色一沉,冷冷道:“给我将他抓起来!”

  

  各种兵器,向容华斩杀过去,眼看要击中他的身体,突然都在半空中停顿下来。蔷色看得真切,惊呼道:“天蚕魔功!你居然练习到了第九重!”

  

  无色丝线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犹如被东风吹展的枝丫,瞬息间便划过了那些手持兵器的手。一个个首级还来不及惊呼,已齐齐滚落下来,喷薄的鲜血,顷刻映红了这大理石的地面,似乎要渗入这古老的石纹中。清绝的面容漠然注视着这人间地狱,冷冷道:“我知道,所以,根本容你们不得!”

  

  蔷色亦不觉震颤了下,向后猛然退了几步。他已转过面来,神色淡淡,道:“毕竟是手足之亲,煮豆燃萁的事我还是做不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城外都是慕容府的人,屡次闯阵,都折羽而归。我会着人送你从地道出去,当然,你的武功,我要废去大半,才能安心。”

  

  蔷色面色一凛,方要逃开,身上已被缠绕过来的丝线重重困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手罩顶而来,天柱穴上被猛然一击,身上的内力犹如泥牛入海,不断向他掌心涌去。

  

  她浑身都已冰寒,望着他同样冷酷的眼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都在发颤。一面笑着,一面道:“你真以为,我取回了青姨的骸骨吗?告诉你,她早就被沙漠中的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我不过随便找了堆死人灰唬弄你而已!我倒要看看,你死命保全你的灭门仇人,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飘荡在沙漠中的游魂?”

  

  那手掌不觉颤动了下,她立即感觉到了,笑得更为畅快,高声道:“你还记得你在青姨坟前发过的誓吗,一旦有违,天打雷劈!你和她是不会得善终的,别说萧宁远死活都不会让你进门,她若知道是你将她害成这样,只怕会亲手杀了你!”

  

  顶上的手更剧烈地抖动了下,正当她以为此言奏效的时候,突觉一股巨大的吸力冲顶上传来,将她体内的内力迅速吸走了大半。他的声音一成不变,从顶上传来,淡淡道:“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地狱我熟悉得很。无论有何种恶果,我都拭目以待,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唉,逼得我不得不第二更。

关于邓玉娇,我其实非常同情,可惜,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薄弱。

人去尽(五)

  杀戮后的宫室,弥漫着来自地狱的气息。有纷乱的脚步奔到门口,待得看清,都不觉惊呼了声。有人怒叫道:“是他杀的!”更多的声音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那修长的身形慢慢转过来,满室的血腥,倒更衬得他容颜素洁,犹如春梅绽雪,映亮了一室。他黑濯石般灵透的眼珠,停留在他们中间任何一人身上,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重壁,不知凝望向哪里,似乎终于想通了件什么事,唇边淡淡流出一丝遏制不住的微笑来,让人仿佛看到嫩芽从覆盖的春雪下钻地而出,向东风舒展开发自心底的舞蹈,姿态妍丽,一时之间,竟不由人不为他容色一滞,神情亦不觉一阵恍惚。有一头领刚刚赶至,看到底下人都在发愣,不觉怒道:“还愣着干什么,他背叛了战神,还不将他就地格杀!”

  

  一条人影贴着石壁飘过来,正欲举手喝止,突听一曲奇异的埙音,缓缓从室中流泻而出,悲哀苍凉,听得人几乎要潸然泪下。眼前本来气势汹汹的人群,一听这乐音,眼神突然变得呆滞滞的,面色开始转成青白,手亦慢慢垂荡下来。

  

  他不觉一凛,凝神静气,再去听那埙音,却并未觉任何异样。然而面前这些人的动作都已变得怪异无比,一举一动都僵硬无比,犹如牵线的木偶。只见宫室内已有人抬着尸体退出,又有人陆续进入清理,脚步声凝重无比,临到身边,漠然看了他一眼,似乎从未见过他一般。他怔在那里,猛听得有个女音在那里哭骂道:“梁嘉鸿,你好!你好重的心机,早料得今天是不是?你一直推说看不懂这摄魂一章,暗地里早将药物研制成功,偷偷给他们下了药,将他们都变成了你的药人,由得你搓扁搓圆!”声音渐渐细微,间或几声拉扯之声,似乎被拖得远了。

  

  他呆立了半晌,最后还是举步向宫室中行去。一切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大理石板光可鉴人,就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一般。一个清瘦的身影蜷缩在榻上,头也未回,淡淡道:“你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是,主子,东明来了。”

  

  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道:“都是乌戈的君主了,还主子来主子去的,就不怕被人笑话。”

  

  他亦苦笑了声,道:“主子,你我都明白,乌戈早在六年前都已灭国,所谓君主,本来便是个笑话了。东明曾发誓终身效忠主子,纵然天崩地裂,绝不食言。”单膝屈地,深深弯下腰来。

  

  那人瞥了他一眼,失笑道:“当真如此?不是为了你身上的药吗?”

  

  他不觉亦笑道:“主子,你若想对东明下药,早就下了,何必等到现在?我身上有没有异样,难道我自己不明白吗?”

  

  那人目光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回转去,淡淡道:“纵然没有下药,我也不准备给你恢复容颜的解药,你就莫要指望了。我杀了你们乌戈这么多人,还将其他人都变成药人,你就不恨我么?”

  

  他摇头道:“乌戈已经没有人了,他们自投入寒霜王朝,早都是寒霜王朝的爪牙而已,若非那边有令,也绝不会来到这里协助于我。东明若非主子,早就亦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终身不得摆脱其阴影。他们与其将灵魂卖给魔鬼,倒不如索性变成药人,至少在主子手里,还可少造些杀孽。至于为何不肯给东明解药,主子纵然不说,东明亦明白得很,主子只是--------妒嫉罢了。”

  

  那人在塌上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投过来冷冷的一眼,他笑容不减,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柔声道:“主子终于能直视自己内心,东明只有欣慰而已。主子对慕容姑娘必然有情,只是碍于人事种种,解不开自己的心结,差点天人相隔,永成憾事。如今主子不惜和容国公和寒霜王朝翻脸,自然是作了深思熟虑,痛下决心。”

  

  那人冷冷道:“你这激将法,用错地方了。恐怕你是看错了,若是有情,我何必将她撂在那里不闻不问达三日之久?”

  

  他笑容更深,道:“主子何必逞强,那朵十全香,并非东明所得,怎会在慕容姑娘手上?且东明蒙主子青眼,亦得观五毒心经,知道其上所载修炼之法,以辟谷为要义,素闻慕容姑娘得了璇玑心经,所习心法,本与我们同源,自然是饿不死的,那处本是主子练功之地,慕容姑娘在幽境中,恐怕还能有所得益。如今主子已将一切障碍铲除,而慕容姑娘身上的伤,东明也记得地宫内有灵药无数,其中正有一味龙骨断香涎,有接骨续筋之奇效,虽然历经波折,眼看将苦尽甘来,东明贺喜主子!如今慕容府人尚在城外苦苦相候,因主子毫不理会,又不得其门而入,无计可施。如今只要主子将慕容姑娘平安送回,自然前嫌并释-------”

  

  那人蓦然从塌上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前嫌并释?!你竟然要我和我的灭门仇人,握手言欢不成?”

  

  他呆了呆,失声道:“难道主子并不打算这么做?”

  

  那人从来清冷的目中,有熊熊烈火灼灼燃烧开来,从塌上蓦然起身,向他一步步逼来,冷冷道:“难道我会忘记,若非萧宁远,我梁家怎么被朝廷弃如敝履,一夕之间,成为丧家之犬?若非杜长卿,我梁家怎会满门俱损?若非张涵真,我为何拖着一身残躯?若非楚天行,我母亲焉能魂归黄沙,骸骨不得保全?”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凄厉地仰天高呼一声,似乎要将腹中积郁下来的重重怨气,都籍这声抒发出来,引得宫室中瓮瓮回声,犹如孤鸿哀鸣,令人不忍卒听。无数的泪珠,沿着他清绝的面孔滚落下来,润湿了他脚下的地面。

  

  魏东明垂下头去,低低道:“主子-------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忘了吧。事已至此,难道你真打算为难慕容姑娘不成?你不错是在伤害她,可你一样在凌迟自己啊!”

  

  那人剧烈地颤抖了下,最后摇头道:“不,她的事,正如你所说,我已经想通了。我与她之间的恩怨情仇,就此作罢,我也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魏东明舒了口气,紧跟着道:“寒霜王朝对慕容姑娘志在必得,经此一役,必然恼羞成怒,定会举重兵而来。寒霜王朝势力滔天,主子纵然与他们有隙,为保全慕容姑娘,只能和他们握手言和,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只怕大家都脱不开身。主子,世事种种,都难以预测,总是造化弄人,还是就此放开,同心一意,共击敌军的好。”

  

  那人冷笑道:“要我和他们齐肩并敌,还是叫我死的干脆。”突然声调转柔,目光凝望远方,淡淡道:“你怎知凭我之力,便不能保全她?”

  

  魏东明急急道:“主子,只怕纵然你有此心,若是慕容姑娘明白过来,也断然不会接受你这份心意。你还是不要固执了。”

  

  那人淡淡道:“那便不要让她明白。”

  

  魏东明倒吸了口冷气,道:“主子这话从何说来,你难道能瞒她一辈子?”

  

  那人定定看着前方,自语般道:“能瞒多久,便是多久。一辈子--------就算是做梦,我都不曾这般想过。”

  

当时错(一)

  一道道金光徐徐从云霭后折射出来,原本如狰狞巨人的古老城堡,在霞光中逐渐褪却了黑暗的保护色,犹如一个卸完了浓妆的老妇人,袒露出难以掩饰的本来面容。风声渐渐小了,那各种阴沉恐怖的声音亦随之淡了下去,终于消散在晨岚中。阳光慢慢炽热起来,一一扫过城堡东南侧或蹲或立的人群,最后映在最前面一个直立的黑衣少年身上。少年面容虽然憔悴不堪,一双凤眼里满是血丝,身形却笔直地挺立着,生满燎泡的薄唇亦紧紧抿着,脸上刚毅的线条缕缕分明,无一不彰显着其百折不挠的钢铁般意志,静默半晌,启唇高呼道:“蔷色,萧宁远在此,有什么条件,你尽管开来!”每吐出一个嘶哑的字,唇边刚愈结的血痂便跟着摆动一下,不久便又裂了开来,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似乎毫无痛觉,呼了又呼。不知呼了多少声,底下依然毫无回音,一旁跌坐一人,面容清减得不成样子,一双星目倒明亮如昔,缓缓张开,淡淡道:“宁远,没有用的,他们铁了心要为难楚楚,休说不曾理会于你,纵然是全盘应承下来,都要提防有诈。”

  

  他身旁立着一少年,本来秀雅的面上深深凹陷了下去,闻言眼圈都红了。另一人呆呆盯着城堡不语。有一人本来背对着众人将自己抱成一团,听了这话,倏地立起,手指险些点到跌坐那人面上,冷笑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指望着你那些窝囊废的部下送死就行了?若不是获鳞族还有些能耐,你早就迷失在那幻阵中,葬身于虫腹了。我却嫌他太多事,若是早些除了你,楚楚何至于在底下受苦?”

  

  他们身旁本来端坐着几位女子,见他们争执,其中一鹅蛋脸红衣女子满面为难之色,刚要开口,凤眼少年眉头一皱,已喝道:“天行,你有完没完?!”刚才说话那男子梗了脖子,反倒更高声道:“没完!楚楚还在下面,我怎么都没完!我姑且相信你们,再等杜长卿七日。再若拖延下去,楚楚只怕被那疯婆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就怕我那时再跳下去,若是找她不着,又如何与她同死-------”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

  

  一绿衣女子白了面容,低声道:“五姑爷,你又胡说,若给小姐得知,可是又要生你的气了。大姑爷已率烈风骑日夜兼程,只是西域诸国不知何故,处处为难。大姑爷夺城攻关,所向披靡,朝夕便至。小姐定会等到他来的------”眶中珠泪滚出,忙举袖擦拭。

  

  突听得马蹄声声,远远传来,人吼马嘶,响成一片。绿衣女子满面惊喜,正要起身相迎,她旁边一男装丽人一把将她按了回去,皱眉道:“不对头,这声音分明是从西北方传来。杜太傅既然说了还需七日,自然没有提前这么多天的道理。”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一骑,当先而来,将马勒定,突然出现在城堡的西面。但见其座下黑马,凶悍非常,端坐那人,全身都披着长及足踝的黑袍,面容罩在同色的斗篷里,难以分辨。黑袍边滚着金丝红边,左胸口缀着一枚紫晶霜花,闪闪生辉。他虽然没有露出面容,但神态之间,分明有种未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傲然。有人失声惊呼道:“寒霜王朝!”

  

  他身后,军队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团团包围上来,几乎挡住了西北面的霞光。跌坐之人缓缓立起,已有一面目刚毅的男子大步而至,向他躬身道:“少主,风、雷、电各部已集结完毕,北庭、安西、河西、陇右四道节度使亦已点兵起程,并调红衣大炮,增援少主!”

  

  他淡淡点头道:“石康,你一贯做得很好。”那男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屈地,垂首道:“属下自知罪在不赦,待救出夫人,必会自向夫人领罪,千刀万剐,任由发落!”红衣女子早闪将出来,将他一把拖起拽了下去,口中连连道:“情势如此危急,哪里还有工夫在这里掉酸牙!”

  

  有四个同样身披黑色长袍的女子慢慢从黑衣人身后显出身形来,一样是黑色长袍,却用银线绣着各种花卉,衣料十分单薄,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走动之间,柔软的腰肢款款摆动,犹如水蛇扭曲着身体。全身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张丰艳的面容,雪肤碧眼,妖娆异常,如水眼波四处抛洒,不少兵士被那妩媚的眼光一横,都觉得心不由得跳快了一拍,忍不住盯着她们看了又看,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口中都干涩得难受,明知道不对,目光却如牵着般定在那里,竟无法别转头去。

  

  凤目少年面上一派肃杀之意,忽听一人冷冷道:“青天白日,竟然有妖魔在这里抛头露面,这不敢见人的,莫非就是那寒霜王朝的甚么劳什子的艮主吗,自吹自擂,说是什么狂魔,不过是个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说来奇怪,他这清冷的声音响起后,很多士兵蓦然发觉自己能动了,眼前也不过是几个姿色尚可的女子而已,风骚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纷纷厌恶地将头别转开去。

  

  一轮椅徐徐推至东南角最前沿,其上端坐着一人,丰姿英发,头束碧玉,雪色衣衫在风中轻扬,说不出的风姿翩然。那黑衣人已缓缓将头上斗篷解下向后一掷,露出一张飞扬的面孔,一双浓眉极为突出,斜斜向上方挑出,冷笑道:“获麟一族看来没人了,只能推出个残废来主持大局。你们死命抱着什么护国圣女的大腿,又有什么用来?她是我们战神的献祭品,为寒霜王朝而生,你们也配得到她?”

  

  轮椅上那人啧啧道:“如果来的是那什么只有半口气的老妖,或许还真需要圣祖亲临。不过来的既然只是些许小鬼,我看连我这废人都不必上场了,清源,你去将我的桃木剑挂起,朗朗乾坤,妖雾弥漫,实在有辱圣明,我还是去歇息片刻,等这毒气消散一些,再出来清扫路径不迟。”

  

  黑衣人怒道:“忘机老道,你!”眼看就要发作,突然又缓下面孔来,冷冷道:“懒得跟你这牛鼻子作口舌之争,我今日来,是替我们战神将他的祭品带回火罗,你且眼睁睁看着,你们的所谓护国圣女,昨晚便已死了,她的尸身,你不久便能看到!”

  

  星目少年身形一阵晃动,眼看便要瘫软下去,幸亏他身侧两名少年齐齐伸手,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忘机子眯了眼笑道:“艮卜,我们不妨来打个赌,若是你今日不能得到护国圣女,你便自裁以谢天地如何?”

  

  艮卜面色顿冷,目中怒火大炽,好容易按捺下去,冷声道:“待我将大事了结,你获麟一族,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正在这时,地底下突然有了动静,但听得喀嗒一声,靠近西北方的一个洞口訇然打开,抛出来一个女子的身形,又迅雷不及掩耳般闭合了。地上之人,都几乎弹跳了起来,艮卜大笑道:“如何,我说------”声音突然一变,冷冷道:“怎么只有你,人呢?!”

  

  地上那人已慢慢爬将起来,鬓发散乱,露出一张杏脸来,目中都是怨毒,直直盯着那凤目少年,一字一顿道:“萧宁远!”随后纵声大笑起来,厉声道:“她就在下面,你跳呀,快跳,快拿你的命去换她的!”

  

  楚天行双手握得死紧,方欲冲将出去,被凤目少年一掌按住,冷冷道:“蔷色,你今日简直宛如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已向身后忘机子迅速地使了个眼色。

  

  忘机子宽袖一动,桃木箭穿空而去,眼前幻境渐渐隐去。与此同时,那凤目少年已御风而起,鹰隼一般向地上那女子扑落。手还没触及那女子,突觉身畔一股大力传来,竟然有人以更快的速度在身边如风卷过,一把扯起地上那女子,向西北方而遁。他心中惊怒交加,反手便是雷霆般的一掌,突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反震回来,丹田中气血都是一阵浮动,眼睁睁看着一角黑袍从身边飞过,红色金边明晃晃的,刺痛了他的眼睛。只听那女子狂笑道:“萧宁远,你也有不如人的一天!”随即便是一声闷哼,却是被艮卜重重甩在了地上。

  

  崔嵬的城堡将两方全然隔断,她将嘴角的血渍抹去,左看右看,仍然看不清萧宁远的身形,已听艮卜冷冷道:“人在哪里?”

  

  她眼睛还朝东南方盯着,犹如嚎叫般道:“战神在哪里,我要见他!”

  

  面上重重挨了一记,只打得她眼前金星直冒,艮卜冷冷道:“办事不力,还妄想见到战神?!不要做梦了!你既然已成废物,我还留你何用?”手掌举起,已覆盖在她天灵盖上。

  

  同样冰冷的触觉引得她浑身一颤,生死一线之际,她突然仰天狂啸道:“不,我没有输,我不会输!萧宁远,慕容世家,我决不会输给你们!”声音凄厉无比,连艮卜都不由顿了顿,不觉怒道:“疯婆子!”又劈头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被他打得重重抛了出去,却手脚并用,飞速爬将回来,死死抱住艮卜的双脚。艮卜皱了皱眉,刚要将她甩开,谁知她嗤地一声,已将自己前胸衣襟撕开,贴在他腿上,在他身上反复摩挲,颤声道:“只要给我见战神,什么代价我都肯付------”

  

  一双雪白山峰,已在寒风中瑟缩着挺立起来。黑衣女子都冷笑了几声,艮卜眯起眼,在其上狠狠一拧,大笑道:“送来门来的女人,何苦要推出去?行啊,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如何,若是能活着下我的床,我倒可以考虑将你带回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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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变成一场为了生存的奔跑,而追赶的脚步,从身后源源不断传来,逼得她不得不竭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意志却顽强地支撑着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再落到她们手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父母,兄弟,红娘,碧落,少华-----------

  

  狭窄的甬道已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依照八卦九宫而成的小小院子来,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迟疑着停顿了下来,机不可失,她双手奋力一支,已跳入了那个庭院中。身后的脚步声犹豫着行了几步,终于有人忍不住从她背后冲了上来。她努力向前冲去,但全身的力量似已用竭,每一步都如此艰涩,只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感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已有几只毛茸茸的手臂向她伸来,眼看就要落在她肩膀上,引得她惊呼出声。

  

  就在这危急时刻,突听一个似曾相识的清冷声音突然响起,冷冷道:“此乃禁地,谁允许你们闯到这里来?通通该死!”无数无色丝线倏地从院中伸出,飞速绕过几人的身形,眼见得血光飞舞,那几个人还来不及碰到她,顷刻间便身首异处。还有人惊呼道:“蜘蛛精,蜘蛛精!”脚步声在身后仓皇远去。

  

  纵然是妖魔,也好过害人之人。她将心一横,索性坐在地上,到底惊魂未定,直直向前看去,却见院中已出现了一条清瘦的身形,密密的丝线,正慢慢向那双最熟悉不过的美如月华的手中消逝下去。她心中便是一跳,方要爬起来便逃,眼角却瞥见了一奇异景象,不觉呆在那里。

  

  但见其月白衣衫上血迹斑斑,琵琶骨处,分明有细巧的铁链从中穿过,长长拖在地上,颜色黝黑,赫然是上好的精铁。他黑濯石般的眼睛看到她,便是一怔,低声道:“你走!”

  

  他怎么能看到了?!她眼看着他本来扬起的手,慢慢向身体两侧垂了下去,身上紧绷的弦,在此刻突然跟着一松,再也把持不住,放任自己无力向地上倒伏下去,居然还有心情笑道:“你瞧瞧,我可还能走吗?”头一垂,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朦胧中,听得铁链悉索作响之声在耳边响起,分明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来,但却不知何故又缩回去。她神志越来越迷糊,感觉身上越来越冷。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置身冰窖时,突然有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极小心地团团拥在怀里,面上似乎有温凉的水滴持续不断打在自己脸上,极其缠绵,犹如母亲细碎的轻吻,又仿佛是三月淅沥不尽的小雨,绵绵将自己笼罩在暖暖的春光中。

  

当时错(二)

  身上应该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疲于奔命的时候倒不觉得,一旦沾染上药膏,一阵接一阵的痛楚简直叫无法忍受,她却紧紧咬了贝齿,不肯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一方面,是害怕会招来蔷色的追兵,另一方面,却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便在这个人面前示弱。这个人阴晴不定,性情莫测,若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实在不愿意跟他再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眼下,毕竟保命比较重要,更何况,可以很明显地感觉那双为自己疗伤的手,已经尽力把动作放到最轻柔的地步。她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短短数日之日,遭受了各种折磨,本已将自己培养成铁石心肠,此刻却几次误以为已经回到了神仙居中,竟然有种想抱着他号啕大哭的冲动,刚探出手去,想去抓他的手,已听他淡淡道:“现在就受不了了,呆会儿驳骨接筋怎么办?”

  

  这个人的本性看来没有变,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楚楚立即将刚才那唯一一点旖旎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已感觉右腿髌骨处似乎裂开来一般,传来钻心的一阵刺痛,引得她不觉痛呼了声,立即醒悟过来,死死将自己下唇咬住。突觉他的手指落在自己下颔,似乎在示意她张开。她唯恐又是他的怪花招,更加咬紧了牙关,猛觉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这感觉好不熟悉,但在此时此境,比幻象还要不可能。她惊吓过甚,若是身体还有几分力气,必然要从塌上弹跳起来,只觉分明是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慢慢合上了自己的双唇,开始还极生涩,简直是有点羞涩不知所措地在她檀口外凑了几下,随即便无师自通地半是吸吮半是品尝,起先虽然生硬了点,还勉强称得上温柔,后来简直近乎凶狠地在她口内扫荡完毕,最后狠狠咬了咬她的丁香小舌,在她还浑浑沌沌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已倏地退了出去,连清醒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唯独口中不知何时塞过来一叠软巾,她呆呆睁开眼,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已听他冷冷喝道:“不想从此瘸腿走路,就闭上眼睛!”

  

  这不含半点温度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闭上了眼睛,刚才---------不不,一定是幻觉,心生魔障,阿弥陀佛,佛祖有灵,救苦救难!---------怎么可能,这么个人-------突觉股骨突然在他手里颤动了下,她不觉猛抽了口冷气,已听耳边淡淡道:“不好意思,手抖了下。”

  

  这当头!--------见鬼的不好意思,换你自己来试试看!------她在心底把他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却哪里敢吭声,眼泪已含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了那锦巾不语。但倘若她能睁开眼睛,就必然会瞠目结舌,但见那张从来冷如秋霜的雪白面孔上,此刻犹如奇迹般染遍了淡红色的桃晕,连修长的脖颈都有粉红色慢慢蔓延过去,黑濯石般的眼珠简直是羞怯地低垂着,手更颤抖得不成样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较为平稳地伸出手来,眼睛亦变得犀利无比,淡淡道:“我要开始了,你如何?”

  

  她含泪点了点头,已感觉他手指灵巧犹如舞蹈,将自己股骨、髌骨、腓骨、胫骨都一一驳正,业已在腿上四分五裂的骨骼在体内重新聚拢,只痛得她不觉握紧了双手,仍然觉得难以捱过,死命在空中乱抓,后来总算抓到一根圆柱样的就像人体一般极有弹性的东西,似乎包裹在锦缎里,透出来一股温凉,不知是什么稀罕的宝物,握紧后,她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这才朦朦胧胧想起,刚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刚才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点像是他的惊呼。若是他出了岔子,自己只怕危哉,一念至此,连自己的痛楚都忘记了,张口问道:“你怎么了?”

  

  他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道:“你少说些话,我自然无事。”宛如兜头一股冷水浇了下来,引得她生生住了口。也知道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但此人实在太容易喜怒无常。不过眼下还指着他,自己还是顺应些他的好。楚楚想得明白,立即闭紧了嘴巴,只将手中那物抓得更紧,仿佛便能得到些慰藉。

  

  如果她能够看清的话,只怕要尖叫出声。只因为她当救命稻草拽着的,其实是一方月白的缎子,缎子下隐隐露出修长健美的双腿,其中靠着她的左腿正被她的手指死死掐住,五指弯曲,简直像钢爪般嵌入他的腿部。他瞪了她一眼,嘴角却连自己都未意识到浮现上来一缕笑意,取过一旁的玉盒打开,取出一个玉瓶来,将其瓶盖拔开,将其内乳白色的膏体一层层抹在她的双腿上。她的腿在灯下晶莹剔透,修长粉嫩,犹如初生的莲藕,虽然到处都伤痕累累,触手之处,却比他手中的玉瓶还要润泽,小腿上那朵十全香在灯下更加清晰,提醒他梦幻似的那段过往。他呆呆看了又看,不知不觉,手中已空,本来只需要涂一层,结果竟然将全部都倒了上去。若不是此地贮藏丰富,只怕他要后悔终身。

  

  也好,也能好得快些。-------他极小心地给她包扎完毕,又用杉皮固定住,将这一切做完,自己已疲惫不堪,差点提不起呼吸的力气。全身都疲软得没有力气,动完真气,又没有足够的休息打坐,反而忙碌了那么久。将她全身大大小小伤口处理完毕,昼夜已然更替,此刻比一个垂死的人好不了多少,身体无时无刻传来的刺痛,提醒他这副被他强力逆天得来的躯体,其实早就不堪负荷,随时都有承载不住的可能。琵琶骨处更隐隐传来阵阵的刺痛,他嘴角露出嘲弄的神色来,口中却毫无起伏地道:“这几日你都得呆在这里。”

  

  她愕然道:“呆在这里?”那双眼睛蓦地张开,宝光四射,滴溜溜将他转了一转,面上分明有不豫的神色。他心里便是一阵涩然,眼前的景物都慢慢旋转起来,手狠狠卡在榻柱,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躯,突听她声音娇软,几乎是谄媚般道:“当然要在这里了,吃你的用你的,不知道多开心,嘻嘻--------你别指望能赶我走了,我现下不能走嘛,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过,不会跟你添麻烦吧?!不管了,你以前也算害过我的,天知道那朵花是怎么回事,你光是下跪不吭声,那个女帝差点砍了我的脑袋!------好在本姑娘福大命大,这么,掉在阴沟里还能逮到你这只瞎猫-------噢,你不要生气,如今你的眼睛又大又黑,非常漂亮,亮如星辰,嘿嘿-------喏,这回就算是你将你欠我的还给我了,我从来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以前了。-------嗤!--------蔷色这个变态,痛得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石榴般嫣红的小口盖了下去,将那颗颗瓠犀一股脑儿吞咽了一遍,没去理会她蓦然定在那里的瞪得大大的眼睛,意犹未尽地将她口中的香唾吞到自己口中,再顺手往她口中塞了一颗蜜枣,并将那糖罐放到她边上,粗声粗气道:“受不了自己拿。”蓦然站起,向那内室冲了进去。只听她在外面呆了半晌,突然啊啊了几声,叫道:“这人-------他到底明不明白,他在吃本姑娘的豆腐!------还居然就这么撇下本姑娘跑了!”

  

  眼前慢慢变黑,是症状即将发作的前兆,他右手艰难将室内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一扭,一扇暗门毫无声息打了开来。他往身上摞了一把,将机扣卸开,提尽全身的力气,往台阶下急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滴时间-------挠头,我写文的宗旨是见缝插针,但估计明日不行,后日大后日应该会有一更,但不能保证是什么时候。

当时错(三)

  这个枣子不知道用什么做成,香腻可口,她好久没有进食,一连吃了好几块,只觉得身上都舒畅了不少。只闻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旁隐隐透过来,循香觅迹,却是传自左手边一个水晶盘,上面覆盖了块白绢,轻轻一掀,便露出几个白瓷小碟来,一碟是晶莹的红豆糕,吃进去竟然是冰凉的,甜丝丝的,说不出的爽滑。另一碟黑乎乎的,分明是液体,搅拌下又特别粘稠,舀了一勺在口中,微微点带苦涩,回味却分外甘甜。还有一碟是一段段的东西,吃到嘴里,却格外香糯,分明是猪肉、香菇、虾、莲子等辅料剁碎了裹在糯米中蒸煮所得,外面包裹的却是去除了油脂的猪肠,她吃得性起,一连吃了四段,才恋恋不舍地将那空碟子推开了。最后一碟却是非常简单的几根碧绿的植物根茎,半浸在褐色的酱汁里,看起来有点像菜梗,细看却有点不同,饶是她吃遍天下,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拿了一根到嘴里一嚼,鲜嫩得差点让她咬到了舌头,很快便如风卷残云般将它们清扫一空,连旁边雕刻得如花朵的萝卜条也一并吞到嘴里。最后一盅是细长的青瓷,远远已闻到其清淡悠远的香气,她撮了一小口,只觉得唇齿间都有芳香满溢,不觉一饮而尽,还意犹未绝。最后是个矮墩墩的粗瓷小罐,打开来却是乳白色的液体,无香无味。她此番心防大减,也照样一饮而尽,谁知满口都是苦味,差点没即时吐出来,正想咒骂的当儿,只觉这股液体流经之处,全身都舒畅无比,知道是好东西,可惜实在难以下咽,只得再拿个蜜枣塞在嘴里。本来还挺恼恨那人的,饕餮之后,却不觉淡了,觉得能找到这样的疗伤之地,实在堪称幸运。她这人的习惯是从来朝前看,说得难听点是好了疮疤忘了疼,美食入肚,身上的痛感都觉得轻了很多,虽然身在斗室,心却慢悠悠落到了实处,连接几天不眠不休,已然到了极限,此刻困意也上来了,只觉灯火明灿,将地宫中的幽暗亦驱散了不少,第一次衷心露出了笑意,放心地放任自己昏昏睡去。

  

  这一觉睡得分外实诚,本来还不愿醒来,奈何腹中鼓胀无比,越来越难受,逼得她将自己三魂六魄悠悠然归位,迷迷瞪瞪,便要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上已被人按住,那个一贯冷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淡淡道:“作甚么?”

  

  她已经急得要命,奈何也知道自己此刻行动不便,看着斗室中只有孤男寡女,也不觉傻了眼,腹中已经随时都要泛滥成灾,逼得她再扭捏也只能怯怯开口道:“我------急--------”满脸绯红,紧紧闭上了双眼,似乎就能避免这份尴尬。

  

  只听似乎是什么机关喀嗒作响,底下哪里便空了一片。她忍不住好奇地睁眼一看,却见塌下腰下部位已打开了一个圆洞,洞壁光滑,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她还在瞠目结舌的当儿,却见那双每个细节都堪称完美的手指伸到面前,雪白皮肤下青筋犹如伸展的藤蔓,非常自若地掀开她的裙摆,在她抽冷气的当儿,已将她亵裤从容拉下,从足底褪出,然后将她双腿自然分开,声音依然四平八稳,淡淡道:“可以了。”起身走了出去。

  

  这下当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她突然能够体会楼闰当时的心情,但早就憋不下去了,已有什么啪啪沿着圆洞落了下去。好容易释放完毕,总算轻松了很多,却犯愁了:关的机又在哪里?踌躇半晌,只得轻声叫:“喂,喂,容-------容华?”面上当真要滴出血来。

  

  门帘一掀,轻轻地脚步随着铁链悉嗦作响由远而至,落到自己身边,她简直不敢看他,他却手脚利落,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大概是拿了什么细绢替自己仔细擦拭了一番,随后还用温水在那里清洗了一遍,才若无其事将东西收拾了下去,将机关合上,再替她理好衣衫,手法简直比碧落还要细致,将一切有条不紊做好,才起了身来。

  

  她羞惭满面,呐呐道:“有劳了-------”哪里敢抬眼看他。突听他道:“医者父母心,不是你说的吗?”话语一顿,清清楚楚道:“下次叫我嘉鸿既可。”不待她回话,已端起秽物走了出去。

  

  他不叫这个名字么?那蔷色从来心机深沉,知道投女帝所好,选姿色上佳男子改名换姓送到宫中,也不是稀奇的事。前面那句听来异常耳熟,仔细一想,却不正是她跟楼闰说的话么,怎么他倒记得清楚?谁想得到,自己一心对他好的人,到头来却给了自己狠狠一下,而一直退避三舍唯恐粘上半点关系的人,偏偏救自己于水火,患难与共。人生际遇难以预料,既然不能先知,那就随遇而安罢。她乐天的本性又发作起来,笑吟吟道:“识缘名色,各色缘识。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非常之事,非常之行,只要彼此不放在心上,便是无碍吧?

  

  地宫中没有昼夜之分,虽然设了更漏,她也没有多看,睡了又吃,吃了又睡,生活就像偷来的蜜糖,吃食又非常精美,简直叫她心满意足。反正家人必定安然离去,只要她安好,自然还有重见的可能。目前最要紧的,便是将自己满身的七病八痛医好,不要落下什么后遗症才是。虽然有很多疑问深藏在心底,但他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便问。他服侍自己,简直比贴身的女婢还要细心,睡醒来,便替她漱口,然后是一杯牛乳或清茶递到自己手里,随即便将那机关打开。横竖被他看光了,她也学着大方起来,尝试着不要将他看成男人,便觉得一切自然很多。他每天都极细致地替她翻身擦拭,更换衣裳,虽然只是些粗绸,想来得来的亦并不容易。每晚在她睡后,还替她作全身按摩,不过从来手抖得厉害,她心里感激,也知道他害羞,从来极配合地装成熟睡。如此倒也相安无事,身体也慢慢恢复起来。

  

  痛楚倒也罢了,最难受的是身上的皮肤开始愈合,全身实在搔痒难耐,她忍受不住的当儿,便到处去抓,有个什么握在手里,会好过很多。最后她惊异地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及他的肌肤,世人说冰肌玉肤,大概如是。他全身的皮肤晶莹如雪,触手之处,纵然酷暑,亦温凉如玉。她不过偶然间抓到了他的手腕,便觉得舒服了不少,后来虽然立即放开,心里却着实有点舍不得,正在踌躇要不要再抓的当儿,却见那张清绝的面孔已经板了起来,冷冷道:“我的手自然脏,还是不要玷污你了。”

  

  简直什么跟什么?!------她哭笑不得,后来想想,他是作男宠送入漂沙国后宫,又夹杂在女帝和慕纱王中间,此刻又这般狼狈出现在这地宫里,走到哪里都拖着根链条,难免留下了不少后遗症,自己又极喜欢那触感,便笑嘻嘻开口道:“你不要嫌弃我便好。”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肌肤微凉,好不惬意,不觉欢喜地摸了又摸,用惊叹的口气道:“简直比玉石还要温润,是天生的吗?怪不得女帝姐姐这么喜欢。”

  

  他本来低着头任由她握在手里,听得这句,面色顿变,便要发力抽回去。她不知道哪里又说错话了,但总不能惹他发毛,若是脾气上来,将自己丢在这里,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忙告饶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嘛,我实在是很喜欢,这两天身上难受得很,你这里凉津津的,可舒服了。就借我几天握几天,好不好?”

  

  半晌未得答话,总算最后一根小拇指还留在她手中,没有再抽回去。她偷眼窥探他的脸色,虽然有点雪白,似乎没有发作的征兆,大着胆子将他的手一节节抓回来,紧紧握住,不觉笑逐颜开。他面色始终是冷冷的,但毕竟没有将她再甩脱,还寻了本书来看着,手便留在她掌心里。她不知握了多久,困意又上来了,下意识将手中之物贴在面上,沉沉睡去。

  

  她骨子里实有乃母的遗风,倒有几分豁达,虽然此番境遇可谓凄凉,但觉得自己也算含着金匙长大之人,既然得到了命运的馈赠,在其他方面有所亏欠,也是自然的事,总不可能什么都得到。前生后世,原来并非一种虚妄的轮回,但珍惜眼下,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她懒得去想再多的东西,蜷缩在暖暖的锦被中,睡得香甜无比,哪里知道,离自己数丈高的地面上,此刻正在剑拔弩张,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与她的宿敌,各自把持了一西一东,一北一南,针锋相对,严阵以待,却苦于双方势均力敌,都无法有任何举措,只能彼此制约,却无法向下推进一步。

  

当时错(四)

  骄阳似火,炙烤着这方黄土。所有的生物都躲避在能够找到的阴暗处,沙漠中只听得风吹动草叶的声音。

  

  就在这时,猛听得马蹄急促,逐尘而来。当先一骑,清俊的面上双眉紧蹙,策马如飞,风一般卷过沙尘。跟在后面的骑兵,身披银甲,有些身上还挂着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个个汗透重衫,但都顾不得整理,面色冷冽,前赴后继,跟在当前那男子后面,直扑大漠深处。

  

  远远便见得旌旗招展,黑白分明,各踞一方。那男子异常锐利的眼中焦灼之色尽露,扬鞭策马,狂奔东南角的白营而去。见得他的身形,白营中人都响起一片惊喜的欢呼声。那人微微颔首,驰到营前,方将马勒定,突见得白色衣衫一闪,已有一个男子身负长荆,从营中抢步而出,直挺挺跪在他坐骑前。

  

  营中很多人都垂下首去。紧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一红一绿两名妙龄女子,见了此景,大气都不敢透,也跟着跪了下去。马上那男子太息了一声,极利落地翻身下马,要将那男子双手搀起。谁知地上那男子死低着头不肯起声,哑声道:“君逸有负大哥所托,害楚楚陷身地下,至今生死未卜,又害得各位兄弟负伤累累,自知罪在不赦,愿凭大哥发落!”

  

  有个面色刚毅的男子抢步冲出来,扑通一声双膝伏地,朗声道:“一切都是石康所为,与少主无干。是石康自不量力,垂涎夫人美色,设计陷害各位姑爷,连魔蜮教也是石康偷偷挪用军款请来,却与少主无干,还望杜太傅明察!”言毕,一个劲地磕下头去。

  

  一秀雅少年从营中急步跨出,见此情景,颤声呼了声大哥,不住摇头。那男子大笑道:“石康,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也亏你说得出口,还不与我滚了下去!”将袖一拂,手上用力,硬生生将地上的单君逸拖起,后者还待不起,已听他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便要敢当。楚楚是由你手中被人夺去,自然应由你亲手将她救回。这般婆婆妈妈,却算怎么回事?!”

  

  单君逸浑身都是一震,再不敢挣扎,缓缓跟着立起身来,将头猛力一扭,星目中已慢慢滚出泪来。那男子若无其事,转头对那两个女子道:“楚楚从来将你们视作亲生姊妹,往日里都不许你们对我多礼,如今却要你们来跪我,长卿哪里敢受?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们且放宽心,咱们上下齐心,其利断金,定能将她平安救回。”两个女子都红了眼眶,哽咽着点头如捣臼,站起身来。

  

  那男子对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的石康喝道:“还不过来将你少主搀扶下去。你们都如何看的人,怎么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却怎般支撑着指挥眼下这场大战?”

  

  单君逸蓦地直起头来,差点扭着了头,连声道:“大哥,君逸随时待命,只待大哥这句话!”男子摆手道:“什么都别说,先将自己填实些,有力气了,再回头来见我。”

  

  营角已出现了三个少年,一人秀美异常的面上还有点讪讪的,慢吞吞跟在最后。居中那面目清恬的少年随着当前那凤目少年躬身为礼。最后跟着一个有点瑟缩的男装女子,简直将头恨不得缩进衣领里。那男子已大步走近,向两人点了点头,别有深意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吓得她浑身都颤了一下,他却一把拉过那凤目少年,扬声笑道:“宁远,你来看看,这一仗我们怎么打,才有胜算?”凤目少年垂首道:“宁远还未向大哥请罪,虽然自知不才,自当殚精竭虑,无论如何,也要赢得这不能输的一仗!”

  

  男子在他肩头一拍,极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静静看向前方,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这便是楚楚被困的地方吗?这么说,已有十多天,你们没有她的讯息了?”

  

  凤眼少年将唇咬得死紧,默默点了点头。青俊男子声音便是一滞,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淡淡道:“这么多天不见天日,也不知她怎么捱的。”

  

  场中人有许多顿时红了眼眶。后方突传来轮椅嘎嘎碾压过沙尘之声,有一把清朗的声音笑道:“杜太傅赶到,贫道的心都定得多了。”青俊男子回头一看,讶然道:“多日不见,只有护国长老还是春风满面,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嘛!”

  

  忘机子摇鹅毛扇的手不觉颤了颤,身旁的忘忧子吓了一跳,却见他立即恢复了面色,笑容和煦道:“贫道早知杜太傅无所不能,怎么样的残局都不在话下,故心定得很,又有何忧呢?”

  

  青俊男子哼了一声,未置可否,低声回付靠过来的杜少华道:“一路奔波,将士都疲惫不堪。待今晚稍作休整,明日一鼓作气,将四面夺下,包围此地,以便瓮中捉鳖。”

  

  几十丈深的地宫下,宫灯猛然爆了朵灯花。背对着楚楚坐在案上的容华嘴角流泻出一缕莫测高深的笑意,将银匙探进去剔。

  

  突听身后楚楚懒懒的声音传来,道:“都说灯花报喜,可见也是不真。这几日按说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却不知为何,身上总没有力气,连替你解开身上的铁链都是无能,真正叫人懊丧。”

  

  他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扩展,声音亦放柔了很多,头却未回,低低道:“你自己都未大好,却管我做什么?”

  

  楚楚嗔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算得相依为命,我不管你管谁?”槌塌道:“大鹏飞兮振九裔,中天催兮力不济。我眼下功力都被那疯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减弱得七七八八,一时半会儿还提不上真气。看来要出去,却只能指望你了。我已经想过了,只要能解开你身上的束缚,凭你的功力,再加上我对这阵法的熟悉,我们必能逃脱这牢笼。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里不可去得?”

  

  回应的又是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听他从来波澜不兴的声音道:“你很想离开这里吗?”

  

  楚楚一口口水险些呛在嘴中,半晌才回过气来,点了他道:“瞧你说的,难道还有人愿意困在牢笼吗?若是不能从此间脱身,只怕要腐朽在这地下,纵然能在你这里苟安,亦如朝菌不知晦朔,如蟪蛄不知春秋,这样的生活,你过得下去?在则了,我们的家人都在上面,你想想看,从此要天各一方,永不相见,这滋味,却叫人怎么受得了?”

  

  半晌未得他回应,她不觉伸手去拉他后襟,撒娇般道:“你说句话嘛。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亲人在哪里?若是不知,我会叫宁远帮你去打探--------”

  

  猛听他厉声道:“不必!”声音冷彻入骨,吓得她差点打了个寒噤,连忙缩回手去,生怕又惹怒了他。好在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正当她在犹豫怎么措辞时,忽听他声音疲软,如梦呓一般道:“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

  

  楚楚悚然一惊,坐直了身子,只听他用毫无情感的声音淡淡道:“我的所谓父亲,是我眼见他粉身碎骨。我的母亲,是在我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连她的眼皮,也是我合上的。”

  

  宫灯飘曳,石壁清冷,眼前人身形消瘦,似乎如一张纸片,转眼便要随风飘去。也曾听过悲哀到极致,形如槁木,大概便是他连哭泣也不曾的原因。一时间,她只觉得无限怜惜,不觉伸出手去,拉住他的右手,果然寒如玄冰。她深深叹息一声,靠在他单薄的背上,只觉他身体颤栗了下,差点要将她震开,她不管不顾,硬是贴住不放,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硬的后背慢慢柔软下来,身体也开始有了温度,然则纵然如此,他并非回头来扶她。她知道他的心结必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并没有再做什么,自静静靠着他,似乎这样,便能把自己身上的温度,缓缓传递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子,非骗更。

当时错(五)

  全军战士都进入了沉睡,来以最好的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只有巡逻值更之人,在营地来回穿梭。西北面不知何故,用胡杨木搭起了一个极宽阔的高台,台上却空无一人。随风传来敌方营帐中靡离的调笑声与喧嚣的丝竹声,杜长卿皱了皱眉,杜少华在旁红了脸道:“那个叫艮卜的人,每日晚上都是这个样子的。甚至于--------”

  

  杜长卿横了他一眼,他才小声道:“楚大哥说,每日清晨,都会发现有女人的尸体被抬出去埋入沙漠中。只可惜,没有发现那个女人。”

  

  杜长卿冷笑道:“荒淫之师,不诛之无以谢天下!”转头对单君逸道:“此番出兵,旨在为大唐开疆拓土。而西域之害,源自寒霜王朝。明晚,我便要以艮卜的人头,叩响寒霜王朝的国门!”

  

  单君逸蓦地抬起头来,后者正色道:“女帝授我举国之力,长卿自然要投桃报李。此战秘而不宣,也是陛下想试探寒霜王朝的实力。君逸,只要女帝尚在一日,就算情势再过危急,你亦不得擅自调动兵马,否则,朝中之势,只怕更加微妙。我们既为人夫,用计须求深远。”

  

  单君逸冷笑道:“多谢大哥教诲。虽则君逸此番确实是临渴掘井,但纵然是再来一次,君逸亦作同样抉择。这便是君逸永远不及大哥的地方。”不再去看他脸色,将手中地图展开,朗声道:“诸位将领,此战由大哥亲自督阵,君逸忝为裨将。前军以石康为主,严雎辅之,领10万精兵,攻打前阵。中军以司马成为都尉,右尉孙错,领兵15万,剿杀对方主力兵马。另着萧宁远、楚天行围攻艮卜,辅以暗士,定要将其就地格杀!”

  

  营中楚天行没好气地抬了抬眼,萧宁远微微颔首,低头仔细去看案上展开的地形图。单君逸又道:“另付吕直5万精兵,并右尉黎子旭,布防后军。此外,另点20万兵马,直扑寒霜王朝,将两地完全隔绝。其主副将领,已在塔马沙漠边缘待命。但等点火为令,即刻挥兵西上。”他将头从案卷中抬起,直视着杜长卿,道:“以我之意,此刻攻打寒霜王朝,只作佯攻,只等将楚楚从地宫救出之后,两军汇合,再作道理。”

  

  杜长卿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突听欧阳霏喃喃道:“好奇怪的天象,血一样的月色---------”

  

  众人都不禁向营外望去,但见得上弦月正慢慢沉没在地平线上,形状已近半盈,看去尤为硕大,竟呈现出血淋淋的颜色。突然,西北方倏地划过一颗长长的彗星,混身亦带着血样的颜色,仿佛是被那月色染红。

  

  几乎是所有人耳际,似乎听得一声极低的笑容,由远而近,声音极是模糊,却偏偏听得心头都跳快了数拍。本来异常宁静的夜晚,突地卷过来一阵狂风。风其实不算大,但不知为何,所经之处,吹得人毛孔都陡然生寒。

  

  杜长卿手已不自觉按在剑柄上,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在一瞬间变得麻木起来,竟无法做最基本的抬指动作。他心中大骇,向营中锐利看了一圈,果见萧宁远与楚天行都面有异色,欧阳霏还惊骇地大张着嘴巴,似乎是无法合拢。

  

  营顶突然似乎被大力撞了下,猛地掀了开来。但见得忘机子的轮椅还停在营房不远处,手正疲软地缩回袖中,面色可以用灰白来形容。获麟一族都面色凝重围在他身畔,直直望向西北方。

  

  从掀开的营顶,可看到天际似乎有一片乌云缓缓移动过来。及得近了,却分明是一黑袍男子,盘坐在一方黑毡上,御风而来。一样是垂地的黑袍,却以极眩目的紫色滚边,顶上勒着一顶同样光芒璀璨的紫晶冠,以手支颐,长长的头发就随意垂荡下来,遮盖了大部分面容。整个人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妍丽,不知为何,竟看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但凡其所经之处,地下都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各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响起的声音此起彼落,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脚下站的,根本是阎罗殿,各种魑魅魍魉,正要从四面不知名的角落里逼近过来。

  

  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幡然若揭。对方营中,许多人从各种地方蹿出来,垂首跪伏在地。就连那艮卜,也半裸着精壮的身体出现,几下将黑袍反手罩在身上,大气都不敢透,直挺挺跪在地上。而自己营中,似乎所有的人都正陷入安眠中,竟连巡更的士兵,也没见到一批。寒意从杜长卿心底一阵阵泛出来,止不住的无力感,简直要将他淹没。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一个人,难道真的是远古的战神?要不,眼前这不能以常理推断的一切,又从何解释?而自己刚才居然连一个小拇指都动弹不了,如果真面对这个人,这种异象只要发生一次,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纵然有百万雄师,又如何能抵抗这样的异能?

  

  黑毡缓缓落在城中。那个人赤足从毡上走下,长长伸了个懒腰。长发被风卷起,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可以说是秀丽的脸来,场中人都是身经数变的,却不由得齐齐倒吸了口冷气。这张脸是惊人的青白,似乎看不到血色,简直不像一张活人的面孔。但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异常冷酷地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所经之处,只觉得寒森森的,简直令人怀疑有毒蛇正从其间蜿蜒而上,恨不能别开头去。只听欧阳霏惊呼了声:“巽-------”萧宁远冷静的声音随之响起,淡淡道:“不是他。”

  

  那个人正在城内站定,歪着头,似乎正在端详着千疮百孔的城池,突然转过身来,向着他们启齿一笑,毫无半丝温度,仿佛只是咧了咧嘴角,那褐色的嘴唇张开,发出的暗哑声音,叫人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字一句,异常平板,没有半点起伏,道:“我是你们这些凡人所称的神。我可以是任何形体,但不是任何人都能做我。几千年前,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姑获。而她,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葆曼。我们纵然陨落人间,也不是你们这种凡人,可以妄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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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啷一声,一个三彩瓷瓶掉在地上,碎成数瓣。楚楚死死抱了头,嘶喊道:“痛,痛死了!不行了,嘉鸿,我的头快要裂开了你。你帮帮我,拿什么给它粘牢了,快!快!”不住要去撞击床柱,身边人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按住。

  

  楚楚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不住地顶着,似乎要破颅而出,痛得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只恨不能用什么敲击在头上,能让自己好过些,见一双手牢牢抓着自己,想也不想,扭动了几下,张口便向它大力咬下。一股咸咸的液体顿时弥漫入了她的口腔,有什么在她口中瑟缩了下。她死死咬住,不住将那腥甜的液体吞咽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好过一点。

  

  蓦地昏睡穴中突地一酸,她身体猛然颤动了一下,手脚缓缓松了开来。有一个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同于往昔的冰冷,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低低道:“睡一觉吧,睡醒了,都好了。”她迷迷糊糊地点着头,终于松开了口,昏昏睡去。她的唇角还有血水不住流下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她口中极缓慢地抽出,上面深深G了一个牙印,深可见骨,血从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微微一笑,用另一只尚未受伤的手在案上一按,已有一扇暗门徐徐打开,露出内间无数正在那里旋转的机括来。正中央的磁盘之上,有个极精巧的铁铸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人,正在那里手舞足蹈。随着它的动作,各个齿轮都由快而慢旋转起来。机关之巧,简直匪夷所思。他将手一扬,那小人便顺着他手上的丝线到了他手中,动作开始放缓起来。

  

  房中的齿轮有些卡住了,开始尖锐地作响起来。他轻轻一笑,突然将那小人猛然塞入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内,这才将药抹在上面,包扎起来。齿轮发出了些异响,房中亦猛烈地晃动了几下,旋即平复下来。

  

  他唇边的笑意不断扩大,反手一按,那暗门便又缓慢地合上了。他低头俯视塌上的女子,睡容倒还安详,只是唇角还有未曾干涸的血丝,给她娇艳的面容平添了许多狰狞。他慢慢俯身下去,覆在她唇上,与她口舌纠缠,直到那樱唇有些微微红肿了,才松了开来,用那只受伤的手按在她菱形的唇角,描摹了一遍,低低道:“楚楚,这下,我们分不开了。你伤着我,我伤着你,这便是人生。”

  

  顶上开始强烈地震动起来,他将女子身上的锦被小心地压好,站起身来往身上一拂,那看来牢不可破的铁链便应声而落。他将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徐徐拉开,仔细地与地上的铁链一起收纳到一旁,换过一件孔雀蓝的软缎,理了理仪容,昂着头,沿着打开的暗门下的重重石阶,拾步走了上去。

  

当时错(六)

  那个声音飘荡在城堡上空,语调中已有掩饰不住的讥讽:“你们区区百年的寿命,短如流沙,居然还痴心妄想,世世代代,找什么不死之药。以你们贱如蝼蚁的体格,有什么资格,要求与日月同寿?纵然得过我们的庇佑,转眼便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是你们先背弃了神明,就别指望还能得到神的救赎。就凭你们,也配让她放弃永生?”

  

  他青白的手掌在宽袖下扬起,眼看就要向他们伸来,突停在半空,用一种极鄙夷的语气道:“这么拙劣的玩意,就能将你们短浅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拥有神明,也是你们这种凡人能够肖想的事?对天机一知半解,所谓阵法漏洞百出,还敢摆在我的地盘。让我看看,她现下如何了?”将掌一翻,固定在地面上空。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似乎地面上有一扇暗门倏地打开,可以看到底下是一重重的石阶,他们只觉自己仿佛魂魄离开了躯体,顺着台阶卷了下去,但见得台阶底部,竟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池中碧波荡漾,深不见底。

  

  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水波便四下分开,露出坚硬的金属底部来。明明是不可能透视的金属,偏偏却能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下面分明是间小小的房子,四周的庭院都呈八卦九宫布置。房中塌上躺着一个女子,容颜明媚,紧闭了双眼,呼吸均匀,分明正沉入梦乡里。

  

  手掌移开,底下的情景便蓦地消失。几人都重重吸了口气,还待再看,哪里又看得清一丝一毫?那人讥笑了声,道:“你们这些凡人,将这叫做天眼。获麟一族最是可笑,自称能开天眼,最多也就是能破解些幻术罢了,又哪里有上天入地的千里眼?就让你们看看,你们人类自以为最精巧的机关,在我们眼中,不过是最普通的机械而已,无论怎样千变万化,总脱不了有限的亿万种轨迹,推算只需要几秒的时间。我就破解给你们看,叫你们明白,何谓人不可逆天!”手已迅速地舞动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底下都似乎震动了下。他手舞动得已经无法以人眼看清,手指都快到不能想象的极致,冷笑道:“褒曼的机关之术,对你们这些凡人当然是难于登天,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形同虚设。待会儿,这里的门户便会重重打开,你们若是识趣,倒不用在我手里找死。”

  

  楚天行袖中一动,已被萧宁远紧紧抓住。地底深处,已传来机关喀喀作响之声。杜长卿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身形却纹丝未动,向单君逸微微摇了摇头。后者星目中已涌现出一股冷冽彻骨的寒意,带着不管不顾的绝然,死死盯着那人。

  

  谁知底下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那人不察有此,连眉宇都皱了起来,低声道:“奇怪-------”就在这时,轻盈的步声,已从底上传了上来,越来越近。一条修长的身形,慢慢沿阶而上,陡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杜长卿瞳孔猛然收缩,单君逸险些直冲过去,被萧宁远一把拉回。来人面色光洁如玉,神色淡淡,五官如画,望去犹如沐着月光的梨花。楚天行咬牙道:“容华!”还待起身,已被萧宁远牢牢按住。

  

  他直视着那人,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淡淡道:“世上万物都有轨迹,但却偏偏有一种,是无迹可寻的,纵然是神明,亦无能为力。所以,你带不走她的,不必白费心机。”

  

  那人冷笑道:“倒看不出一个凡人还有这般能耐。打不开这机关,难道我不能先杀了你?”已扬起手来。

  

  容华面色平静,根本没理会那只青白的探过来的手,淡淡道:“你不敢的,因为你自己知道,你与底下那人,完全休戚与共。你一旦杀了我,就要牵动底下的机关,她若有失,你一样灰飞烟灭。”

  

  那人额头的青筋,已险些爆了出来,低笑道:“有趣有趣,人都这样有趣,还能跟我谈条件-----------”手已搭到了他脖颈,似乎要将他纤细的脖子一把掐断。后者不避不让,竟含笑伸了过去。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后者一样静静看着他。两人僵持了半晌,那人终于慢慢缩回手去,笑道:“好,好!你便是那个女人的胞弟了罢,果然也有些门道,你且说罢,要怎样的条件,你才能将她交到我手里?”

  

  容华含笑不语,那人摇头道:“人都这般虚伪,明明想要得很,却偏偏要装腔作势。好,我来说,从此西域各国,都将归附于你,此地的巨宝,也属你所有。这样的条件,你应该满意了罢?”

  

  容华轻轻拂了拂衣袖,那人瞟过杜长卿等人,大笑道:“自然,只要你归附,你的麻烦,都将由寒霜王朝来解决。我会着人立即带来契约文书与册封丹书,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何?”

  

  容华未置可否,对面寒霜王朝的军队已开始骚动起来,那艮卜厉声道:“战神如此屈节下交,你竟敢不识好歹?”

  

  那人冷冷瞟了他一眼,艮卜立即噤如寒蝉,那人转过头来,叹息道:“年轻人,不要贪得无厌,应该懂得适可而止。我的耐心,从来有限得很。”

  

  容华笑道:“我倒正好跟前辈相反,别的本事没有,耐心却是最好。前辈既然如此赏识于我,又如此懂得我的心意,那自然会将这些都如数奉上,有些前辈如果还没有想到,大可以回去慢慢的想。”转身便欲顺阶而下。

  

  寒霜王朝中已传来不少抽气声,那人伸手一拦,笑道:“这么说,年轻人,我们总算达成一致了,条件倒可以慢慢再谈,人先交给我如何?”

  

  单君逸身形踉跄了下,急忙看向杜长卿,却见后者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来。但听容华讶然道:“前辈,你恐怕是听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将人交给你?”

  

  那人手掌握得格格作响,强笑道:“年轻人,那你的意思到底如何,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后者轻笑了声,道:“我不是告知前辈了么,你的条件都很不错,我虽然算不得完全满意,也勉强能够接受。至于人么,交不交,都其实无所谓。”

  

  那人死死盯着他,双目凌厉,简直要将他伺机而噬,冷冷道:“无所谓?”后者含笑道:“自然了,有她在手,无论是谁,都要给我三分薄面。正所谓投鼠忌器,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寒霜王朝的战神和杜太傅都自然明白。不过我这人比较心软,谁若是给的条件优厚,我说不定便会倒向谁,战神说过嘛,人都是自私贪婪的生物,自然能够理解这种做法。”

  

  杜长卿的笑意僵硬在了面上,那人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黑袍高高鼓胀而起,显然是怒意不可遏制。容华瞧了瞧他,极关切地道:“战神可要小心身子,千万莫气坏了,便实在划不来。听说战神大限将至,若是不能得到神女,总有能力耗竭的一天,却要谨慎些,莫要早早灰飞烟灭了才是。不然诺大个寒霜王朝,只怕迟早要变成大唐的版图。”

  

  那人眼中已险些喷出火来,眼睁睁看着他悠然而下,手在袖中簌簌而动,几次要攀上他的后背,又生生抽了回去。杜长卿见他即将消失在转角,急呼道:“公子留步!”

  

  楚天行与张涵真的身体都不觉抖了几抖,红娘了然地看了杜长卿一眼,后者满脸含笑,对着地宫洞口朗声道:“梁公子对大唐有什么条件,也但提无妨。只是我等多日未见楚楚,心忧得很,林将军思女成疾,缠绵病榻,每日以泪洗面,不知公子能够拨冗赐见一面,长卿也好宽慰高堂,实在感激不尽!”

  

  楚天行重重顿了顿脚,听得容华冷笑道:“要杜太傅如此折节,罪民如何敢当?”

  

  杜长卿笑容不减,正待开口,突听他道:“不过,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答应我的一个小小条件,我便让你们见上一面。到时候,我便会将我的要求告知你们。”

  

  单君逸大松了口气,连连道:“无妨无妨。”萧宁远凤目中奇光闪了闪,又皱了皱眉。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看着他身形如飘一般向地宫中落了下去。

  

  突听战神冷笑道:“你以为有她在手,便可以百无禁忌了么?我虽然有恙在身,但她亦好不到哪里去,眼下你虽然得意,但等她大限来临,我看你又有什么办法,再来跟我们讨价还价?”瞪了瞪杜长卿等人,不知怎么没有再伸出手来,冷冷转身拂袖而去。

  

  杜少华急呼声:“大哥!”后者摆了摆手,等得战神走远,低声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人提到楚楚的时候,眼睛虽然没有躲闪,嘴唇却是紧紧抿着的,下巴低垂,显然是内有隐情。红娘,你家小姐所有本事中,就数这个最强,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不必着急,只要楚楚平安,一定能有办法救她出来。”

  

  欧阳霏噗嗤笑了一声,连忙扭头去看外面。红娘满面钦佩之情,连声道:“大姑爷言之有理,那劳什子战神虽然厉害,却拿底下那人没有办法。而底下那人,自然也不会是我家小姐的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两茫茫(一)

  腿骨断裂之时,自然痛彻心扉,但没想到愈合之时,就好像每个关节都有蚁虫在那里啃咬,酸痒难忍,偏又不能伸手去挠,才最是难捱。楚楚开始几日,都恨不得抓耳挠腮。一日,正坐在榻上生闷气,却只听得车轮滚动之声由远而至,抬头一看,却是一辆极其精致的轮椅被推了进来,椅背都以樱桃木磨光做成,铺着柔软的细绒毡毯,靠手却是整块的羊脂玉,下方仍然是木制,左侧似乎是个木匣,盖上有个圆木环,容华示意她顺着圆周一转,只听乐声悠扬,木盖应声而开,竟有个一指长的木制的少女顺着履带走了出来,雕刻得惟妙惟肖,神情娇憨,站到口上,双手奉上的,分明是柄精致的半月犀角梳。待楚楚将梳子取下,少女便走了回去,随即又出来一个妇人模样的也是一指长短的木人,手中捧的,却是面脂。如是几次,连眉黛髻花,都由形状不一的木人一一捧上,只乐得楚楚笑不拢口。椅上装有滑轮,还能控制方向。她虽然不能行走,却不需人推扶,也能自由在院中驱车来回,其运行之妙,前所未闻。

  

  这手工如此精湛,不由她不怀疑他的身份,刚想开口,却见他今日有些不对劲,手一直缩在袖中,竟未曾露出半点,连刚才搀扶自己上来之际,都是合衣而行。这一想顿有所悟,笑吟吟将他一拉,乘他不备,猛地将他衣袖摞起,但见得本来美如玉饰的五指,赫然伤痕累累,青紫斑驳,叫她嘴唇歙动了半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最后只艰涩地说了句:“这又何苦?这么精巧的椅子,又坐不了几日-------”他面色遽沉,垂下头去,过了好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若是他滔滔不绝,她倒也可以口若悬河,最怕的,却正是他这种,什么都闷在心中,叫她总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得慌忙道:“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只是我横竖都要走--------”低头一看,他黑濯石般晶莹的眼睛正凝视着地上某处,似乎有什么遏止不住要从看似平静的波面翻涌上来,然而他口中还依然是极淡的一声:“是。”

  

  无论如何,就算这情形再不适宜,也总是一个能开诚相见的机会。她狠了心不去看,转头低低道:“嘉鸿,你实话告诉我,你本姓梁,是也不是?”

  

  好久,空气中传来似乎是风淡云清的一句,也是同样的一个字:“是。”

  

  她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咬了咬牙,低声问:“我只问你一句,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你可有办法送我离开?”

  

  室中蓦然沉寂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得连她都要忍不住开口放弃逼他之时,突听他声调平平,极缓慢却坚定地说了个:“有。”她不知为何,鼻端便是一阵酸楚,好容易遏制住,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房中空空如也,早不见了他的身形,只有那四碟小食与汤药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右侧盘上,不烫不冷,恰到好处,每日不同,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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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室内,忘机子起出萧宁远身上最后一根金针,淡淡道:“好了。”后者俊面都因痛苦而略略扭曲,精赤的上身汗流如注,手指颤抖着将衣裳逐一披上,笑容不失,躬身道:“有劳护国长老。”站直了身子,缓缓举步向外走去。门外正传来楚天行的咒骂声:“这获麟族见鬼的先天精元针,每日里都痛得老子死去活来。这情虫不治也罢,毒没治好,老子倒先痛死了!”声音嘎然而止,想是被萧宁远拉了开去。

  

  忘忧子从内室一闪而出,拂下忘机子手中的针盒,埋怨道:“师兄!”后者瞪了他一眼,低头去拾散落在榻上的金针。忘忧子恼的将他一推,喝道:“师兄,你炼精化气之术,已臻化境,又何有什么先天精元针之说?就算是玩笑,也未免过头了些!”

  

  忘机子直起头来,哼了声道:“是欧阳家那鬼丫头,叫你来跟我说的?慕容家的姑爷若是够能耐,自然不用来求我化解。若是不够能耐,这就是他们该受的,又与你何干?!”

  

  忘忧子只急得团团转,道:“你这般折辱她的家人,等她出来,还不定怎么跟我们翻脸呢。”

  

  忘机子将眼一瞪,道:“翻脸?我还想翻呢,倒要看慕容府认不认账?”后者吓得面色如雪,他却又自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将那金针逐一收到手中,道:“出来?谈何容易?我瞧着,我们还是回天麟顶去罢。”

  

  忘忧子险些弹跳起来,道:“师兄这是何意?就算再精妙的机关,也不可能把人困一辈子。师兄胸罗万象,只要再耗费些时日,自然能将阵法破解。你难道当真狠得下心,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地下,不得翻身?”

  

  忘机子冷冷道:“你又不是慕容家的人,拔胡子瞪眼,操什么心?叫我看来,她若是真在地下一辈子,这世上倒能清静多了,还能少几个色迷心窍的糊涂鬼!”

  

  忘忧子满脸通红,刚要反驳,突然一喜,道:“师兄,你是说,她还是能出来的,是也不是?”

  

  忘机子将脸一板,冷冷道:“那是你说的。欧阳小鬼叫你来问我,你大可回了她去。梁家那小子布的机关阵法,相辅相成,密不可分。欧阳家是习刀的,你去问她,习刀至境,应该如何?”

  

  忘忧子呆了呆,还未来得及答话,已听门外喧嚣,有人骇叫道:“那个寒霜王朝的妖怪又出来了!他真的不是人,上次现身,还是个小伙子,现在变成老头儿了!”

  

  两人俱是一呆。忘忧子这会儿见机得早,立即将他轮椅大力一推,冲了出去。

  

  但见得那古堡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东南角杜长卿面色铁青,居于最前,与寒霜王朝两相对峙,毫不相让。一眼望去,两人都不觉骇然,但见那战神果然鬓发已呈灰白,披散在肩头。几日前看到的那张姣好的面上,居然沟壑纵横,白须横生,分明垂垂老矣。他声音亦是苍老无比,哑声道:“年轻人,你应该看到,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不妨跟你直说,葆曼如今的躯体虽然千娇百媚,但躯壳对我们而言,如同衣服一般,实在无需执迷不悟。再则说,神哪里又是人的良配,她虽然美丽,却不可能为你们传承后嗣,这件事,相信你们应该早听说了。怎么,年轻人,看你的样子,你似乎一无所知?”

  

  几乎所有人都闻言瞪大了眼睛。红娘和碧落都是明白厉害的,不觉粉面苍白,红娘甚至身子颤动了下,险些栽倒下来。杜长卿浑身都是一震,逐个扫过一旁的几人,最后定在单君逸身上。后者冷笑道:“大哥看着我做什么,就算楚楚不能生育,那也是我们的烦恼,关外人什么事?若是有人愿意退出,君逸说句实在话,简直要感激涕零。谁若肯从此与楚楚妣离,空口无凭,立书为证,回头将明珠奉还,慕容府从此便与他无干。红娘,碧落,你们站到一边,笔墨伺候!”

  

  杜少华急得扯他的衣袖,连声道:“大敌当前,二哥还混说这些。”单君逸将他反手用力一推,差点害他打了个趔趄,直愣愣瞪着杜长卿,朗声道:“长卿,这事横竖瞒不了你,以楚楚的性子,回来也自然会跟你说个明白,但为了免她伤心,你到底如何,不妨跟兄弟作个交待。楚楚说过,既入了慕容府,就莫动置滕妾的念头。杜家若是不能少传宗接代之人,大可从此与慕容府一刀两断,那珠母兄弟已想了很久,自此割爱何如?君逸早就下定决心,若能救得楚楚回还,单家百年基业,尽废于此,亦无怨言。若是君逸无能,自当与楚楚埋骨于此,生而同衾,死而同穴。当谢大哥成全!”兜头便是一礼。

  

  杜长卿点头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华是不必问了,涵真,天行,宁远,你们意下如何?众目睽睽之下,今日若是不说个清楚,看来还交待不过去了。”

  

  张涵真面上一红,小声道:“涵真本是修道之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有什么看不开的?得之吾幸,不得吾命,难道还要强求不成?”话音刚落,肩头已被楚天行重重拍了一掌,笑道:“涵真平日里木讷得很,一旦有事,简直能舌灿莲花。”扬头对单君逸道:“你莫作梦了,我好容易进了慕容府,些须小事,焉能动摇于我,反遂了你的心意?”

  

  杜长卿嗯了声,直视萧宁远道:“宁远,方才看你神色震撼,想来也是惊痛万分,兄弟亦能感同身受,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倒不妨直言。”

  

  红娘眼巴巴瞧着他,但见他不徐不疾施了一礼,道:“大哥明察秋毫,宁远确实十分难过。”

  

  碧落不觉咬了咬牙,已听杜长卿叹息道:“也是人之常情。”萧宁远紧随在后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如此难受,想必楚楚知道此情之后,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待救得她回转,我们都万不能提起此事,反倒惹她多心。”

  

  辟邪惊叹道:“少族长,慕容姑娘这种本事,你若能学得半成,属下便可以勉强把你当作女人了。”欧阳霏刚在他左胸踹了一脚,已听杜长卿笑道:“兄弟们都如此通情达理,做大哥的自然更不能居于人后。君逸莫要担心,除非我们都殒身此间,否则哪有将楚楚双手奉上之理?战神,你前倨后恭,想必是那大限即将到来,所以不得不忍气吞声跟我们媾和。可是你们所谓神仙,哪里能懂人世间的情感。人就是这样,纵然人寿只如白驹过隙,亦懂得一往情深,死而后已。”

  

  黑袍紫冠,轰然坠地。然则衣冠内人形,竟似随风而去,连残片也未留下。倒是那个声音隐隐传来,冷笑道:“死而后已,杜太傅,你倒让我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死而后已!她若不能和我合二为一,一样逃不过此限。到那时,我寒霜王朝必以举国之兵力东下,将尔等都碾成齑粉,以销我心头之恨!”

  

两茫茫(二)

  伤疤应该是开始愈合了,有些地方开始蜕皮,本来吹弹可破的肌肤,颜色斑驳得犹如即将溃坏的荔枝壳。自己脸上必然十分可观,从容华极紧张地将房内的铜镜全部收得一面不剩便可看出,然则历此大难,还能保全性命,她已觉得十分侥幸,居然没将其他放在心上,只摸着自己有好几种颜色的手臂,随意问了正在收拾碗碟的容华一句:“我现在很吓人吗?”结果后者手中的数个细瓷小碟一溜儿摔在地上,嘴巴一抿,淡淡道:“没有。”说得倒很顺溜。

  

  她失笑道:“连说个假话都骗不了人。不过,唉,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摸了摸面上的坎坷,深深浅浅颇有几道,笑道:“正好,可以去问问少华,他还认得出我吗?”却听哐啷一声,低头一看,那好容易劫后余生的细长青瓷不知怎的也滑落到地上,碎成数瓣,极哀怨地结束了寿命。

  

  她不觉嗔道:“可怜见的,我这张脸如今就让你怕成这样?你莫站在这里了,就剩下个水晶盘了,雕工多精致,我走的时候送我得了,千万别再摔破了。”话音刚落,却见他纤长的手指似乎又颤动了下,吓得她大叫道:“拿稳,拿稳当了!”

  

  总算有根手指及时把那差点又慷慨捐躯的水晶盘拨了回来,她拍了拍胸口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嘉鸿,说实话,你都安排得怎么样了?我这几晚隐隐约约,似乎竟听得红娘的哭声,就算是幻听,再不上去,我家人可要急疯了。”

  

  那水晶盘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发出了格格的响声,她不觉纳闷地多瞅了它好几眼,已听得容华淡淡道:“都安排妥了,就在这几日,但等她一离开,我便送你出去。”

  

  楚楚喜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这打开铁链的法子不错吧。――咦,你不跟我走吗?”

  

  后者低头在那里捡着碎片,淡淡道:“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嘉鸿只适应只身生活在暗室里,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嘉鸿愚昧,无法洞明世事,还是苟安此间的好。”

  

  楚楚笑道:“我早说过,你真不必如此悲观,我家人都是极好的,比如我家姐姐------你不知道吧,我家有两个姐妹,是同我一同长大的,说是丫鬟,其实连母亲都是当女儿养大的,一个比我年长,名唤红娘,平日里家都交给她的,最是古道热肠,我原想把那楼闰许配给她,结果-------”摇摇头道:“虽然知人之面不知心,但总是有好人的,喏,比如,我就是好人。”大力拍了拍自己胸口,说完,自己已经笑了,道:“毛病自然也不少,但是,瑕不掩瑜,嘿嘿。”

  

  容华蓦地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火光闪烁了下,慢吞吞道:“魏王子本是西域第一美男子-------”

  

  楚楚嗤之以鼻,道:“美玉其外,败絮其中,纵然再美,不过是蛇蝎美人,更加为患人间而已。幸好没嫁给我姐姐,不然误她终身,我又怎么对得起她?你莫妄自菲薄,我瞧着,你就长得很好,真的,我家虽然多的是美人,但我看到你,照样觉得眼前一亮。你不过是摊了这么个姐妹吗,没有关系,我不是说过吗,莲花一样生于淤泥,却如此高洁。哎,对呀,你这样的玉肌冰肤,正好比一朵清水芙蓉,只可惜,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嘉鸿,明明是花中君子,又何必辜负大好年华。”

  

  他的面色本来已极苍白,后来慢慢泛红,眼中有了几分笑意,待她吟完,不知为何,面色倒更如霜如雪,淡淡道:“荷花当然极好,只是嘉鸿自惭形秽,哪里高攀得起君子这一称呼?”将袖一拂,神色渐冷,夺门便出。

  

  楚楚狐疑道:“我到底又说错了什么?”正预备转动轮轴去拉他回来,猛觉从足底心传上来一阵剧痛,很快卷过五脏六肺,扩至全身,这痛好生奇怪,似乎是无数把弯刀在身体里来回搅动,又仿佛是内脏都一个被拆开来重重揉捏,心抽搐成一团,只来得及哑声呼了声:“嘉鸿!”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身体仿佛一直在黑暗中飘荡,意识都时有时无。躯体开始难以动弹,连抬一下手指都会觉得心一阵的抽紧,痛不可遏。呼吸变得非常困难,喘气都渐渐不匀。此番必然是病得非常沉重,能叫人束手无策,她虽然半昏半醒,却能感觉自己被灌入了各种汤药,灵芝,老参,雪莲-----大概只是回天乏力,有次模糊能视物时,隐约看得他守在自己身边,胡髭乱如杂草,双眼通红,简直不复人样。旁边还有个人趴在地上,低声说:“主子,那战神说了,慕容姑娘此病无药可救,除非将她送到火罗,否则难逃一死。”

  

  面上有什么凉沁沁的凉透到眼底,其主人大概亦绝望到了极点,她却不知从哪里提起一星半点力气来,哑声喝道:“就算是死,我也决不要到那种地方去。难道要如巽丹,做他的行尸走肉?那我还毋宁一死,倒还干净!”

  

  她这一发声,他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下,死死抱了她,嘶声道:“你醒了?-------”声音都已哽咽。

  

  若是自己能多有点力气便好了,就能看清这冰美人难得的动容。这关头,她居然还有玩笑的念头浮起,真是不由得自己都佩服自己。已听他一叠声道:“取参汤来------不,不,金丹!-------算了,还是那碗吧,我来。”唇边已小心地灌入了汤药来。不过,怎么入口竟有些淡,犹如水一般?他看着她服下,似乎像松了口大气,低低道:“谁想到,竟然是这个才有用-------”

  

  不知道他在她病中,都投了哪些乱医。但他如此待己,自己亦非铁石心肠,自然感动,楚楚不觉努力够过去拉了拉他的手,他手颤栗了下,反手紧紧握住她,手心里黏糊糊的,分明都是他的冷汗。为了让他高兴些,她索性将那碗平淡无奇的东西都一古脑咽了下去,感觉自己此刻倒极清醒,身上也不同前几日那般疲软无力,提起残存的力气,用冷静的口吻道:“嘉鸿,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过了好久,才听他声音传到耳际,也极平静地答道:“好,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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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娘一阵风般卷入营帐,还没见到人,已喜不自胜地呼道:“大姑爷,这是真的吗?我即将能见到小姐了?-------”对了,她身体如何?信上有没有提?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却见房中人俱愁容满面,不觉呆在那里。

  

  杜少华低声道:“据说不太好。”

  

  红娘呆得一呆,愕然道:“不会那个战神说的都是真的吧,那么,大姑爷,你莫非真打算把姑娘送往那里?”

  

  杜长卿摇头道:“当然不。相反,这寒霜王朝如此着紧要将她从此地带走,显然此处与楚楚有莫大的关系,若楚楚当真有劫,那便说明,这里便是她度劫的关键。这个人也是个角色,能想到这一层,还反过来要挟我们。我本来也是要修书请他让我们同去照顾他,谁知道-------”

  

  碧落从红娘身后转出,撇嘴道:“大姑爷,这男人看着就不好惹,哪里像前几个那么好骗?你简直是与虎谋皮,自然不成。”

  

  红娘道:“我瞧也不见得,不是说愿意让我们见她一面了么,说明还是一个通达之人。虽然不肯让我们下去,但能见一面,知道她平安,我也心满意足了,简直要谢天谢地-----嗯,大姑爷,为什么你的脸色这般难看?”

  

  楚天行猛力一拍案角,遽然立起,厉色道:“这却不成!若是如此,楚楚只怕要恨透了我们。万不能答应他的要求!”欧阳霏缩在角落里,低低道:“可是要想清楚,若不答应,便见不到她。她的情形如何,你真不忧心?”

  

  楚天行颓然坐下,声音渐低,道:“但是如果对着她说了这样的话,不是等于要我把她往人家怀里推么?这情虫每日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结果却要眼睁睁将她送给别人?”

  

  红娘摆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真是一头雾水,有没有人跟我说个清楚?”

  

  欧阳霏应声道:“有!底下那人说了,只要你们跟她当面说清楚没人要她了,便可让她在底下疗伤。否则,便要将她送给寒霜王朝。喏,连措辞都有拟好在这里,点名就有你。红娘,你拿去看罢。”

  

  红娘愕然道:“不要她?”碧落早抢先一步,将那薄薄的几张十色笺取到手中,看了半晌,哈哈大笑道:“这人还真是个天才!倒亏他想得出。”红娘抓到手中一看,呆道:“这也太狠了点吧?”

  

  突听张涵真吞吞吐吐道:“若是她当真病得如此厉害,而非此不能保她平安,涵真倒愿意一试。”

  

  红娘急道:“不能这么便宜他呀,若是这么做,小姐还能不恨你吗?说不定出来了便头一个要将你扫地出门。”

  

  张涵真垂首道:“本来涵真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突听箫宁远淡淡道:“确如涵真所说,我们别无选择。”

  

  楚天行失声道:“宁远?”咬了咬牙道:“也罢,若是她真的病成他说得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最多-------最多--------反正她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杜长卿望向单君逸,只见后者木然看着地上,整个人犹如一个空落落的衣服架子,只觉喉头一滞,欲待开口,已觉不忍。忽听他淡淡道:“我赞成宁远的意见。她本来就该恨我。”漠然阖上了眼帘。

  

  杜长卿大松了口气,望向杜少华道:“现下都明白了。好在杜家有两个人,我又不擅言辞,便由少华代言了罢。”

  

  杜少华结巴道:“我?-----怎么是我?-----大哥你比我能干百倍,反倒不去?”

  

  杜长卿将面一板,正色道:“自然是你了,你们感情从来最好,将来原谅起来也较为容易。再则说了,她陷身在此,都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之故,自然也应由你来应付眼下的局面。”

  

  杜少华急道:“但你才是大哥!”

  

  杜长卿弹了弹衣角,道:“这时候叫什么大哥?!”斯斯然起身,慢吞吞道:“你们都惯着她,说她几句没有什么。我从来和她是针锋相对,再来这么一下,可怎么收得回来?总之,这次都是你们惹的事,自然由你们来应对。我这便与他修书,同意他的条件。该怎么说,你们都要想明白了。红娘,特别是你,据说演戏可是一流的角,这会儿可莫要韬光养晦才是。”言毕,悠然出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一更新

两茫茫(三)

  石门徐徐开启,清晨的阳光立即自门洞口缕缕射入,折射出七彩之光。楚楚背倚在轮椅上,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含笑道:“这么多天,总算又闻得阳光的气息了。嘉鸿,你嗅嗅,是不是有青草的味道?”

  

  远远似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楚楚侧耳聆听,但觉心花朵朵怒放,四下里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压仄的石城,却原来雕塑精美,壮丽雄伟,石雕上贴金缀宝,堪称富丽堂皇。只可惜身子尚未大好,看多几眼,便觉有些头晕,偏这脚步声又纷乱,辨不清却是何人。倒是身后的容华松开了手,低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的家人已经来了,我便送你到这里了,保重。”语调淡淡的,就要转身离去。

  

  她正沉浸在久别即将重逢的喜悦中,纵然也不免有点不舍,到底欢喜压过了感伤,轻轻嗯了一声,回头一看,他清冷的身形已半隐入了石门中,见她回首,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她轮椅右侧的一个把手,道:“若有奇变,按下这里,便能退回此地。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不过,久闻杜太傅英明神武,想必区区寒霜王朝,应该不在话下。”潇洒一拱手,转眼便消失在地下。

  

  他竟然走得这般洒脱,倒令她反倒觉得有点依依不舍,喃喃道:“相橐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听得前方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人的脚步,再轻她也分辨得出来,不觉笑逐颜开,高声唤道:“少华!”

  

  谁知道那步声蓦然便顿在那里,再不能闻。她不觉有些讶异地伸长了脖子,却见得甬道尽头,一角白袍一闪,一人已站到路口,明灿的星目惶急地四下里扫射着,见到她时,迅速移了开去,又立即转回来上下打量着她,面色渐渐转成灰白,突然一个趔趄,直直便向地上瘫软下去。旁边那面目刚毅的男子自是石康,也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般朝她直直看着,见状将他右臂猛力一托,低呼道:“少主!”奋力一拽,将他提了上来。

  

  那张熟悉的俊面有些呆滞地看着她,星目中晶莹闪动,随时都要坠落下来。楚楚纵然知道自己情形不太好,还是没想到会令他怕成这个样子,大觉好笑,招手道:“君逸,怎么,不认识我了么?过来,我的腿还没好,你快抱我回家。” 只可惜大病未愈,声音自己听来都觉沙哑得刺耳,哪复平日里这般甜美婉转,本来好端端撒娇的声音,结果变成了一把粗喉咙在那里扭捏作姿,简直要吓得人毛骨悚然。果见得两人都抖了抖,互相紧握了下手,她不免暗自沮丧,心想眼下一定要少说话,莫再令他百上加斤。

  

  单君逸最先醒觉,失声道:“你的腿?”楚楚已经有准备了,尽量平和地笑道:“没什么事,只是不小心碰到石头上,伤着了。已经敷药过了,只是眼下还无法行走,再养些日子便好。”

  

  他本来走路都要石康扶着,此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将石康奋力一甩,抢步过来,将她腿上毛毯一掀,抓着她裙角裤脚,便使劲向上一提。待得看清,他的手簌簌发抖,连几块轻绸都似不堪重负,身形更抖瑟如风中之烛,面色如纸,竟向她身上便倒。幸亏石康机敏,从他后心一把将他拉了回去,鼻音浓浓,道:“少主,大局为重!”

  

  男人就是这样,寻常日子看着似乎能顶天立地,真正碰到事情,便束手无策了。明明是她陷身苦境,结果他倒比她看起来更像病人,身上瘦骨嶙峋,简直没有几两肉,见风似乎便倒。她暗自好笑,只得再开口用那哑声宽慰他道:“没事,都过去了。现在看起来可怖些,过几日便好了。”忽听石康低声道:“不错,会好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下,总是她眼光不济,怎么看起来像是在单君逸身上狠命掐了一把。后者身子剧烈震了震,喃喃道:“是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总算慢慢挺直了佝偻下来的身躯,定定凝望着她,英挺的剑眉向鬓角微微一轩,嘴角死死一抿,星目中,那种睥睨自雄的神情又回来了。

  

  她嗯了声,赞道:“这才是我的君逸。”却见后者身躯陡然颤动了下,面上将笑未笑,似哭非哭,靠着石康伸过来的手臂,淡淡道:“慕容姑娘此言差矣,人都是自己的,哪有什么你的我的。”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道:“君逸!”那熟悉的星目空落落的,几乎是有点呆滞地垂在她身上,嘴巴一开一张,木然道:“既然慕容姑娘无恙,本-----本公倒正有事要与慕--------慕容姑娘相------相商-------”

  

  石康头都快及到地上,她死死盯着眼前人,脑子这时反倒格外冷静,灵光一闪,截住了他的话道:“我明白了,君逸,你一开始便知道的,对不对?只是,想脱离慕容府,其实简单得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一页薄纸足矣,又何必拖累其他无辜之人?我倒罢了,蒙天所佑,每每死里逃生,其他人又何辜,一样是人生父母养,难道就合该被你葬送于此?”

  

  他听得此语,突然昂高了头,冷笑道:“其他人------其他人-------是了,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样水性杨花的个性,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坐享齐人之福,简直不知廉耻!今日和这个卿卿我我,明日便与他人说什么海誓山盟,骗得人团团转,还以为别人个个都是傻瓜!你聪明,人家却也不笨!”

  

  楚楚颤声道:“我?!-------好,既然你心里早就这么想,为何不早说?”

  

  石康死死扶着单君逸,后者漠然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本就是人之常情。就算我落井下石,你今日吃了此亏,也是不冤。我今日来,便是与你说个清楚,云霓已然-------已然--------”

  

  石康扶着他的手臂已颤抖得不成样子,后者瞪了他一眼,漠然道:“她已然有孕,我知道你善妒,必定容不得她,特来相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半晌,才听得楚楚道:“好,很好!如此恭喜单国公了,空口无凭,落字为证,正好这椅中百宝俱全,我已修书在此,分付与你。纵下黄泉,绝不相见!”

  

  一页白帛,在空中颤瑟瑟飘荡荡过来。石康只觉单君逸整个人都在那里打摆子一般发颤,抓着自己的地方无比刺痛,低头一看,赫然是他的手已近嵌入了他的左臂肌肉中,鲜血淋漓,将他云锦月袍泅湿了一大片。但听他蓦然喝道:“石康,还不收好!”

  

  手臂渐沉,石康情知不妙,顾不得再看楚楚,一把将那休书取到袖中,使出全身之力,将单君逸几下带了下去。刚走入甬道,已听得哇的一声,一大口粘稠的颜色暗黑的血已尽吐在石壁上,欧阳霏骇叫道:“不得了了,这是他内脏出血,会出大事的!晕了晕了!-----哎呀呀,碧落,烈火,快帮忙将他扶下去,小点声!”

  

  杜长卿沉声道:“君逸,你做得很好!”看了看一旁的张涵真,后者慢慢立起,静静看着他道:“大哥,涵真省得,不会叫你失望。”已大步走了出去。

  

  杜长卿长长叹了一口气,偷偷从孔缝中望去,已见楚楚极安详地靠在椅背,面色是暴风雨后的静寂,极沉静地道:“涵真,我很明白,有一便有二,举一能反三。不过,虽说是难得糊涂,我却喜欢清清爽爽,说吧,你是背地里置了滕妾,还是不甘雌伏在将军府?”

  

  但听张涵真声音不徐不疾,道:“楚楚,涵真经此大难,得悟破碎虚空大道,已将男女之事看开了。唯愿重返武当,追寻天道,隐德修行,还望玉成。无量寿佛!”

  

  碧落连连点头,小声道:“还是这个理由好,小姐也不会生气。”已听楚楚冷笑道:“天道?天道无非人心。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拿去罢!”

  

  但听脚步声声,已是张涵真回转,将一方白帛拿在手中看着,见众人望他,淡淡道:“力透纸背,看来已有起色,还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只是,不过出来须臾工夫,她的头发好像亦已有点变色,我们却要赶快。”楚天行本趴在孔壁,闻言猛吃了一惊,道:“还是涵真仔细,既然如此,我这就去了。”大步走了出去。

  

  听得楚楚低笑道:“很好,楚大门主这张脸,从来藏不住心事,喜欢便如火如荼,厌了便弃如敝履。来来来,只要好好看我几眼,这个便可给你。-------哈哈哈!怎么,这张脸如今叫你看了要做恶梦,一刻也呆不下去吧。-----哈哈,世间男子,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碧落急得搓手道:“小姐真是的,偏偏要和他过不去。五姑爷从来性子最直,这番只怕要露陷。”果听楚天行颤声道:“天行早就痛改前非,楚楚你为何要记到今日?!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在天行心中,永远都是举世无双的绝代佳人!”

  

  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已听楚楚声音放软,喃喃道:“那你为何来------”突然声音便是一凛,冷道:“多谢盛誉,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放心,你楚家的后代,绝不会就此断绝!”

  

  楚天行愕然道:“楚楚,不,不是!”萧宁远已飞身而出,将他一把推了回去,定定望着眼前人,长长叹了口气,方要开口,楚楚已面色铁青道:“萧盟主之意,这下再明白也没有了。确实,虎父无犬子,膝下单薄,也是令人感伤。你的八面玲珑之术,楚楚早已领教,却不必再花言巧语,总之你纵然出了将军府,我家人也不会心存芥蒂,若有危难,定然拔刀相助。我已誊书在此,却烦请萧盟主将你所取的明珠归还慕容府,从此货物两讫,再不相干!”

  

  欧阳霏摇头道:“男人嫁了人,再能干有什么用?譬如功高震主,实在过犹不及。”却听萧宁远含笑道:“虽然如此,仳离之事,总非儿戏。慕容姑娘莫要着急,但等身子大好,开祠祭祖,广告天下,方是正理。”

  

  碧落赞叹道:“六姑爷话中有话,真是聪慧无双。”已听楚楚冷笑道:“不过一介侍夫,又何须这般麻烦?也罢,就当慕容家的夜明珠喂了狗,休书与你,速速在我面前消失!”

  

  碧落猛嘶了口冷气,却听萧宁远冷冷道:“慕容姑娘此言差矣,当时若非你苦苦求着宁远,宁远怎会死心塌地,甘心在地府里等死!”拂袖而起。

  

  欧阳霏叹息道:“此囚非彼求,宁远是敲山震虎,煞费苦心,却不知楚楚能否话外听音?”只听得楚楚声音抖瑟得不能成句,咬牙道:“萧宁远!------你竟敢把我将军府比作--------好,就算我有眼无珠,认贼作夫!好,你们都走,走了我还清静些!怕什么,只要我有少华,谁走了都没关系!”

  

  欧阳霏呃了一声,见得靠着石壁而坐的秀雅少年颤巍巍站了起来。杜长卿在他肩部拍了拍,慨然道:“放心去罢。男儿能忍胯 下之耻,难道就过不了这一关?”

  

  欧阳霏低低道:“说得好听,你怎么自己不去?”已见得少年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走了出去。楚楚的声音已然响起,开始只是小声啜息,后来便转成号啕大哭,泣道:“少华,他们都欺负我!不过,不要紧------少华,我有你,有你便成了。-----少华!”

  

  道外两人已哭着抱作了一团。碧落红了眼睛,道:“怨不得三姑爷,谁能再忍得下去?“却听欧阳霏喃喃道:“头发------”

  

  众人都悚然一惊,齐趴到孔缝一看,但见她垂在耳鬓的秀发端部已开始呈现灰白之色。杜少华手托着那缕头发,泪如雨下。

  

  欧阳霏低低道:“只怕要遭,杜公子毕竟年轻--------”杜长卿冷笑道:“我杜家男儿,焉能只有这般胆色?”

  

  但见得杜少华举袖将泪试干,低低道:“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楚楚,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你--------你不要怨我,和,大哥。”

  

  碧落掩面不忍再看,已听楚楚愕然道:“我莫非耳朵也出了问题?少华,怎么,这话竟然是你说的?”

  

  碧落两角绿袖,尽被泪染,只听楚楚低低笑了几声,比哭声还要凄凉,道:“我真是想不到----------少华啊少华,枕上发尽千般誓,一样到头负神明!也罢,也罢,果然人心险于山川,可叹我自负聪明,却原来竟是看不穿!”

  

  两人一坐一立,两两相对,彼此都有不住的泪珠源源不断滚下来。还是楚楚摸索着擦拭了一把,强笑道:“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非陪着你一辈子的人,傻瓜,你怎么还不明白?-------好,你也不要哭了,你父亲与哥哥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少华,我们,我们----------这么多日的耳鬓厮磨,也算得举案齐眉,夫妻恩爱,过往种种,已是上天厚赐,我该感激才是,天亦有时尽,情能无断绝?”

  

  连欧阳霏都不住抽着鼻子,已听楚楚哑声道:“少华,你不要再哭了,你看,我没事,我好好的,你可以放心走。有谁,没有谁,也是一世。-------少华!别再抱着我了,我怕我会舍不得------好,再抱一下,最后一下,以后抱不到了---------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休书在此,给你!还好今日宽袖大袍,否则如何够来?”突然发力,将他使劲一推。

  

  红娘握拳道:“不能哭,不能哭!”又哪里停得住。突听脚步彷徨,已是杜少华犹如失魂之人飘飘荡荡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片残帛,见得杜长卿,木然道:“大哥,该做的,我已做了。”仰头便倒。

  

  红娘抹了把眼睛,笑道:“若玉,给我把铜镜打高。-----嗯,很齐整,没有破绽,再抹点腮红和眼晕便可。姑爷们都呕心沥血,红娘怎能丢了小姐的脸面?”昂首走了出去。

  

  已听得楚楚撕心裂肺般道:“红娘,我要回家!爹,娘!”哭声响成一片。

  

  萧宁远死死咬住了嘴唇,还不忘用右手压住早就按捺不住的楚天行。杜长卿头深深埋在袖中,喃喃道:“楚楚,请恕长卿无能。”却听扑通一声,分明是红娘双膝跪地之声,接着接连咚咚数声,已听楚楚惊道:“红娘,你这是做什么?------莫非----莫非------- ”

  

  但听红娘哽咽道:“小姐,红娘在此拜别你了,这里有十万金银,是红娘偷偷藏下来的,给小姐带上。小姐,世人都说你是妖孽转世,女帝已经下旨,要将军将你处死,否则就满门抄斩。将军她说,小姐,小姐--------”

  

  楚楚厉声道:“母亲是怎么说的?”

  

  但听得又是咚咚数声,红娘泣道:“将军请小姐顾全大局,远走高飞,莫连累骨肉至亲!”

  

  道外是死寂般的沉默,半晌,才听得楚楚轻轻笑起来,一声盖过一声,最后笑得歇斯底里,气都接不上来。笑毕,轻声道:“世情薄如纸,富贵无至亲!”喀嗒一声,分明是机关已经启动。

  

  杜长卿狂奔而出,但见得红娘哭倒在路边,而楚楚的轮椅,已向打开的石门直落而下,她飘荡在半空中的秀发,自下端始,已成银灰,简直令人触目惊心。他眼睁睁看着她扑入一个人的怀中,那人将什么送入了她口中,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无事,一切有我。”

  

  也不过一瞬,她本来灰白已到发根的头发,又渐渐从端部乌黑转来。他蓦地顿下脚步,任由那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双异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满盛胜利后的骄矜与讥讽之色,冷冷瞟了他一眼,一步步走下了石阶。石门在那人身后轰然闭合,是什么支离破碎,眼看就要从自己七窍六孔满溢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dch的法子管用得很

春向晚(一)

  整个世界已然变成一片混沌,灰蒙蒙模糊成一片,她不想看清,也不愿意看清。仿佛只是下意识按了本以为绝没有机会动的那个手柄,然后大概有具较有温度的人体居然还有胆抱住了自己,耳边喃喃响过了什么,她没有去分辨。她只是止不住地想笑,想痛痛快快笑一场,红尘回转,不过一场玩笑,世间百态,无非过顶江河。

  

  口中被度了什么过来,似曾相识的淡淡味道,就是那碗被当作灵丹的清水。喝吧,如今有什么不敢喝的,纵然是穿肠毒药,喝了若能一了百了,倒也清静了。然则她因为一早热切地盼着这次相见,等着久别重逢的杜家制造,竟没有往腹中填什么东西,如今多喝了几口,立即胃里翻腾,开始呕吐起来。开始只是酸水,后来颜色转成浓黄,赫然是胆汁都呕了出来。抱着她的那人面容焦灼无比,连声喝道:“快,打开秘道!”简直是腾云驾雾般急奔了下去,最后居然冲到了一坛碧水边。

  

  水明如镜,赫然倒映着一垂暮老妇,面上伤痕纵横,狰狞至极,满头银丝如雪,轮廓倒还有几分姣好,仿佛似曾相识。环抱着老妇的惶急男子倒面目秀绝,红颜白发,更觉分明。她若有所悟地拉起鬓发一看,果然似霜如素,不觉笑道:“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抱着她的手便是猛烈一颤,差点将她颠簸下来。

  

  水向两边分去,那人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上上下下,纵然是昼夜更替,她都无暇理会。手足渐渐冰凉起来,她纵然是此刻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必然是大限将至,看那人挺秀的眉宇紧紧蹙成一团,不觉笑吟吟去安慰他:“无它,生即顺应时机,死乃顺应天命,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纵归之,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那人捧着她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待听到最后一句,低声道:“我求你了,别说了!-------一定有办法的,怎么还会这样?!到了没有,怎么还没到?!你们都是废物不成?!”

  

  有人一迭声道:“打开宫门!”还有声音道:“主子,就是这里了。”金碧辉煌,刺痛了她的眼睛,分明居然来了神女坛。前世这般任人仰望,后世憔悴孤苦一生。他抱着自己,冲上翡翠桥,左右环顾,也是满脸彷徨。

  

  那日与寒霜王朝的战神似乎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是苏醒以后,只隐隐想起久远的一鳞半爪,只知道底下埋藏着自己的一部分,那若能归于此地,亦可算得圆满。只听他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到底应该怎么做?到底怎样才行?”

  

  她哑声答道:“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无妨无妨。”话未说完,唇上重重压下来火烫般两片柔软,随即便是剧烈的一阵刺痛,分明是他狠狠在自己口上咬了口,又含着这股血腥在她口中狂卷蛮夺,似乎要将她悠悠的魂魄都吸了过去,一遍一遍纠缠,碾磨得舌尖痛楚无比。隐隐听得他喘息道:“我还未死,你怎能走?”

  

  原来还真有人在乎自己的生死,只可惜,生生死死,如今她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她低低嘲道:“君生我将死,人间春易老。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突然发力,将身一弓,他此刻六神无主,一时不察,竟被她从他怀中脱鞘而出,啪的一声,直坠于湖中,眼见得她业已苍老的身躯便要直直撞上湖底,依稀见得她嘴角含笑,双目合瞑,面容安详之致。

  

  有人喃喃道:“朝为青丝暮成雪,旧楼何处各西东?”突见得一条人影蓦地如电闪雷鸣般直落水中,去势如虹。但听得嘭的一声,他已抢先一步撞在了湖底的金壁上。而她往湖中坠落的身躯,正好覆跌在他的上面,看上去犹如合二为一。本来平静的淡淡湖水,就在此时,蓦地波涛汹涌,浪叠峰起,水柱冲天。

  

  众人惊慌四下躲避,一人却呆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数缕血线从湖底渐渐泛开。本来已淡淡无奇的浅碧色湖水,不住地振荡澎湃着,无数的水沫从湖底泛起,犹如就要滚沸开来。

  

  似乎有几个杂乱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有人极泄气地道:“怪不得不成呢,原来少了东西!”还有一个声音道:“还好还好,若是这次全了,岂不是都被吸了进去?还是葆曼有远见。不过,那东西呢?”另一个声音冷笑道:“不必说了,那一族被号为神族几千年了,传说乃是神仙化身,必然是葆曼将它送给了他,还世世代代传了下去!”最开始那声音愁道:“这下惨了,这族不是说灭了吗,哪里还能去找?------哦,对对,背景,背景音乐!”

  

  嘈杂数声之后,湖底居然有个女声悠悠响起,曼声高歌:“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歌声渐杳,湖中水却渐渐转成最开始的淡金色,水波向四下里散开,托上来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身形,几个大浪打来,将他们直送到翡翠桥上。上面的女子一头如雪的银丝,在空气中逐渐变成乌黑,茫然抬起头来,容色娇艳无匹,极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奇道:“怎么又变回来了,好像没事了一般?”似乎想动自己的腿,扭动了几下,极泄气地道:“还是不成。”

  

  她身下的男子,亦动弹了几下,口中喃喃道:“楚楚,不要走,你还有我--------”她默默听着,宝光四射的目中已有泪珠缓缓滚下来,慢慢合上他向空中伸去的手掌,泣不成声,哽噎道:“我不走--------嘉鸿,我也只有你了。”

  

  那人头上,一颗颗血珠还在不断滚落下来,殷红的血色滴在碧玉桥栏上,简直惊心动魄,决绝得犹如他本人。她颤抖着手指按在他的伤口上,叹息道:“人妖本殊途,嘉鸿,多情空自误。”他眉头微微蹙起,想必是痛不可遏,手却固执地伸过来,要将她环在胸前,呈现出保护的姿势。她一手按着他的伤口,一手揽着他的手臂,极温柔地将自己俯身在他怀中,微微摇了摇头,一面含笑,一面却在落泪。

  

  宫中人已都蹑着步子走了出去,她神情还颇有些茫然,璀璨晶莹的眼睛缓缓向四面看去,眼看就要扫到他所站的位置。他悚然一惊,急忙闪身退了出去,只听她咦了一声,低低道:“这个人影好生眼熟,怎么好像-------算了,今日事多,我必定是看岔了。嘉鸿,醒醒吧,唉,我的脚还不能动,总得你抱我起来吧,我肚子咕咕在叫,再等下去,倒要先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防止收到过多的砖头,放这章上来。

春向晚(二)

  十丈软红,人间繁华,自此不再相干。世间倾轧,歌舞升平,恍若一场旧梦。只有此间,岁月静好,无论阴晴圆缺,一样朝朝幕幕。此番好得有些蹊跷,或许真是祸害遗千年?她每日里都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容华也随着她。只是腿还是软绵绵不能使劲,容华用了很多法子,只是不成,最后皱眉道:“实在不行,还是得请个神医来。”

  

  她斟杯自饮,不在意地笑道:“我不想见人,反正无处可去,会不会走,也没什么关系。”歇了歇又笑道:“只要你不怕得一辈子服侍一个残废--------不过,世上哪有一辈子的事,且珍惜眼下------”

  

  他点点头道:“一辈子确实太远。”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挺秀的眉宇往两边微微一分,桃李芬芳,灼灼其华,有个极明晰的笑容浮上来,如月射寒江,格外的艳色夺人,斩钉截铁地道:“我生一日,便服侍你一日,死了却是不成了,谁也斗不过老天爷---------你看如何?”

  

  她失笑道:“静想离愁暗泪零,欲栖云雨计难成,少年多是薄情人。万种保持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到头何处问平生。年轻人,岁月没有这么短,做起来有些难度,且勿轻易许下这等誓言。”

  

  他细长的手指轻敲案面,笑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做不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说出来的话,必定会做到,你且想想,是也不是?”

  

  她举到唇角的酒杯不觉顿了下,微带了点醺意,斜乜了他一眼笑道:“我真是不明白,我有什么好。以往我青春年少,如今只是一介废人,累人而已------”

  

  他亦笑道:“你都差点变成死人,我可曾经介意?”

  

  她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有所予,必有所取,你想要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他嗯了声道:“当然有我要的东西。”她面上有点变色,随即便淡了去,点头道:“开诚布公也是好事-------”却听他低低道:“我是一个病人-------”

  

  病的不是她吗?她不觉呆了呆,定定向他望去,却见他靠在灯际,身形看去异常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宛如透明般,竟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以手支颐,轻声道:“我这人很奇怪,想要一件东西,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将它得到。幼时,我喜欢家姐的两只小鸡。我成天跟在它们后头,想找机会给它们喂口水,就算不能摸摸它们柔软的羽毛,多看几眼也是好的-------我还记得,它们的羽毛是柔软的嫩黄色,嘴巴是红红的,尖尖的,就像红珊瑚------但是,我不得宠爱,姐姐她捉弄我,把那两只小鸡关在铁笼里,硬是不给它们喂水喂食,我哭破了喉咙,她倒更开心,还给它们喂药。结果,它们在笼里到处撞着,黄色的羽毛散了一地,到处都是血-------”

  

  楚楚瑟缩了一下,看着他渐渐雪白的俊面,本以为自己已心沉如水,此刻却又揪紧了起来,不忍地道:“嘉鸿,别说了-------”

  

  他微笑道:“你猜怎么着,我冲过去,将它们的头砍了下来。我的动作很快,它们一点痛苦也没有,小小的黄脑袋就飞了出去,黑眼睛还安静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合上了--------自此之后,我便告诉我,我不要喜欢任何东西,因为无欲则刚,无牵无挂,才能不役于物。”

  

  她呆在那里,看他慢慢转头过来,静静看着她,柔声道:“很多年过去了,除了母亲,我不曾眷恋过什么人,我真的不想心痛,你知道的,那滋味-------”

  

  有什么本来自己已经发誓不再流的东西,慢慢从面颊涌了下来,他看着她,目中是了然的平静,道:“有什么,发泄出来便好-------他们都很好,嘉鸿却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无论如何,都比不得他们任何一个。纵然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疗伤。若是这里能慢慢医好你的伤口,时间再长些,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不看着嘉鸿腻味就行。但是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若是作践了,只会害了自己。你说过,人只为自己而活,既如此,只要你开心。如果你不想再爱人,那就不爱了吧,嘉鸿也不会强求你什么-------然则,楚楚,你在这里,就算是此地的灯全部熄了,我都觉得明亮如昔。这便是你于嘉鸿的意义。你若是不能走,嘉鸿愿意做你的双腿,负你到任何地方。若是我,情愿有你永远拖累着我,有多琐碎,便意味着我的人生多么有意义。每一天,我都不必去问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领口都已被不断滴落的泪珠打湿,她却冷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不错?”

  

  他呆了呆,半晌道:“自然。”她更加冷笑了声,道:“这身体是怎么千疮百孔,此刻还未完全恢复转来,犹如一个皮囊,不过你们男人若是喜欢,我倒可以--------”

  

  他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柔声道:“皮囊也罢,外相也好,表面纵然再好,总是你的心更好。你怎么对楼闰,我都看在眼里-------”

  

  她嗤了声:“心?心它最不实在,我的人陪着你,心便不要了。不,我没有心。”

  

  他静静望着她,道:“我不怕,你的人在这里,心自然也是在的,就算它丢了,总有一日它会回来了,就像你在园中撒下的草籽,只要有一点阳光,它就会发芽------”

  

  楚楚打断了他,颤声道:“我只是随手抛了一下,哪里是撒了?------我的心-----它不会!-----它碎了,四分五裂了,合不拢来!还有你别忘了,你说过的,人心险恶,是最不能预测的。”

  

  他微笑道:“只要有时间,我便可以慢慢补。再险恶都不要紧,再高的山,我一下子爬不上去,可以每次爬一点。楚楚,你说过,人生就算到了绝处,只要生存,便有希望,只有当下才最重要--------”面上突然黯然了下,低低道:“或者是因为当下的这个人,实在并非你想要------”别开头去,振作了下,又会过来笑道:“不要紧,只要你的身体好了,哪里你不可以去,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人。就把这里当作客栈,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再有人来害你。你休息些时日,容光焕发了,便可重新上路。你说过的,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用双手来创造,什么都会有的---------”

  

  楚楚冷笑道:“我还需要什么人,人心,都是最不可靠的,谁都可能背叛你,我要他们干嘛?”突然擦了擦脸,靠过去托起他优美的下巴,媚笑道:“若是我要你将你的心交出来,任我揉捏,那又如何?”

  

  他黑濯石般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突然有笑意达到了眼底,静静道:“我很期待,心碎是什么一种感觉。”突然,头已毫无预兆地低下了,覆在了她的唇上。本来是一个与平日并无不同的吻,但也许是酒意未销,她仰起自己的脸,含着一丝恶意来迎合他,主动探出软舌,在他唇内几下便勾住了他的舌尖,啜了下,缠住不放。手亦伸过去,摸索到了他的衣领,向下一拉,他犹如玉扣般精美的蝴蝶锁骨便敞露出来。她手在上面捻着他细软至极的皮肤揉捏了两下,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冷笑着,突然将他反手一推,差点推着他跌到壁角,冷笑道:“今日到此为止。我困了。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别人的男人,我才没有兴趣。”藉着酒意,转过了身去。

  

  只听身后人厉声喝道:“你!―――”室内劲风骤增。她带着些许的醉意笑道:“不是说任我揉捏吗,这下就不成了?小意思而已!”

  

  究竟是为什么,明明靠着他,看着他难得的温柔神色,自己心里便舒服很多,却每次都偏偏要将他推开,一次比一次都推得用力,仿佛想挑战他的极限。虽然明明知道,此人自尊心极强,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总有一日会拂袖而去。

  

  但听他深深呼吸了几下,重重转身离去,门框发出沉沉的一声,震得屋子都险些跟着晃动起来。她摇了摇杯中的酒,嘻嘻笑道:“你看,世间的男人都是一样,守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底线。要维持婚姻,据说必须有后嗣,虽然有了其实一样要劳燕分飞。平日里,还要维护他们可笑的面子。哼,不管怎样,谁真耐烦对着一个每日里醉生梦死的残废------”

  

  酒杯明晃了下,犹如一只锐利的眼睛。她冷笑道:“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说,迟早要赶我走,不妨加紧点。谁说过,要直面惨淡的人生--------喏,你不知道,无处可去的滋味才好,连父母都嫌弃你是累赘-------你说,难道我能相信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重重推开,其声之大,吓得她手都跟着抖了下。手中的酒杯被大力抽走,扔到一边,摔个粉碎。人也被一把拎起,直接负到背上。她骇了一大跳,眼见得他大步流星便向外走,不觉用双手猛烈锤着他,喝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但听他咬牙道:“你喝了一个多月的酒,每日里逼我说这样的话来哄你开心,随后便翻脸不认人,到底玩够了没有?你喜欢叫人恨你,那你也恨我好了-------哼,别人的男人?!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倒忘得一干二净,还装得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天天在我眼皮底下跟别人打情骂俏-------我的心,你践踏得还不够?”

  

  天旋地转,底下分明是那巨大的水池。他扬手将她大力抛在水中,引得水花四溅,吓得她惊呼了声,本以为必定要直沉入水底,谁知道四面绕过来无数无色丝线,锐利无比,嗤嗤数声,便尽数割裂了她的衣帛。

  

  身体在水中绽放开来-------虽然这也是他看了无数次的躯体,每一个细节都恐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今晚无处不透着危险气息。她无力合拢双腿,不觉咬牙道:“你这蜘蛛精,你疯了,我是病人!”

  

  他冷笑道:“大病须下猛药,总比看着你买醉的好。对我倒还罢了,下次荤素不忌,迟早都要生事,不如一次了断的好。你且仔细看看,这朵刺青,是不是这样的?”手指飞舞,竟在她前胸丘峦交接处画了个图案。好在用的是胭脂,在水中慢慢化开。饶是如此,那一挥而就的图形再熟悉也没有,她不觉暂时停止了挣扎,惊呼道:“怎么是你?”

  

  他咬牙道:“为什么不是我?为了替你暂时续住断了的心脉,本来我早就能达到通明境界,结果还得再做好久的瞎子。连那小道士,也是我替你骗来的。你倒好,在水里跟男人温存,都不用去问他是谁?既然如此,今晚也没什么打紧!”

  

  双腿都被那丝线拉着分开,露出中间浓荫下娇糜的花瓣来,鲜嫩明妍,还没适应这样的环境,在那里瑟瑟战抖着。他眯着眼看了良久,突然低下头,一口就咬在她右侧的峰顶上,痛得她颤栗了下。他居然还要轻笑道:“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手已握在末端,恣意搓揉。

  

  这情形------她本待将他狠狠推开,谁知道就在这时,脑子里要死不死,突然出现了几幅犹如碎裂般的记忆残片,隐隐见得是漫天的丝网水线,重重裹着正中的两个不住纠缠的人影,蓦然便闯到她脑海里,清晰无比,引得她低呼了声,一时呆在那里。那柔软又不失刚硬的腰肢恰在此时靠紧了自己,手在她身上流连着,笑得更加轻狂:“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学得时妆官洋细,不禁袅娜带围宽。低舞月,紧垂环,几会云雨梦中攀。”手指极娴熟地点过□,在那花蕊上忽轻忽重,捻拧不止,引得她低呼出声,面上不觉红透。花瓣不堪其扰,已开始润湿起来,身上滚烫得不行,而他的肌肤偏偏温润无比,贴上去令人舒畅无比。她眼睁睁看着他将她双腿拉高,本来就绵软无力的腿,犹如蛇身盘在他腰上,刚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已有一物简直是顶进了她体内,仿佛带着无限怨气,不由她啊了一声,四下里无处可支,只得抱着他浑圆的腰肢,天知道,这个人看着犹如一把骨头,底下居然是这般张弛有度,那莹润的肌肤,触手简直叫人惊叹,仿佛能发出光来。

  

  腿是一直没好,却便宜了他,随意便能摆出各种姿态,而自己半点力都使不上,连挣脱也是无法,或者潜意识里,也并不想真的拒绝。这个人毫无章法,完全随心所致,听她在那里喘息,更加不肯放过,连她忍不住的哀求,反而倒加快了他腰肢摆动的频率。天知道人的躯体,怎么可以柔软到这般极致,又能快到如此地步,简直是逼着她一声惊呼过一声,而这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堪的娇吟,更加令他加快了动作,身体刚刚在极度的震颤中达到了顶点,还没从虚脱中恢复过来,又紧接着开始了另一波的攀爬。这节奏连疯狂都不能形容,她目瞪口呆,最后只得听凭身体来自由追寻不住涌起的快乐的浪潮,模模糊糊似乎自己说了句:“嘉鸿,你简直是不要你的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心情不好,拿写文发泄。这便是我今日rp爆发的缘故。

春向晚(三)

  那一晚,幽蓝的鲛灯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犹如湖面上绽放开的一簇簇妖冶的蓝莲花。人似乎在半醉半醒之间,地宫的水半凉半温,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半冷半暖。烟波浩渺,浮沉在他幽暗的眼波中,他的人明明如空谷雪山,连吻亦如风中飘雪,洋洋洒洒落下,又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疤,烫得似乎能熔化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顾,落在他能及的所有地方,仿佛带着种要焚尽一切的绝然,然则在这般热烈的拥抱中,偏让她感觉到底下无尽的忧伤,似乎是他的心空空落落,急切地想找一个能够停靠的地方,然则无论怎么做,竟都是枉然。

  

  她不知这奇异的直觉从何而来,却已不由自主伸出手,用最舒缓的节奏,轻抚他的后背,并尽量放软她的身躯,配合他似乎永无穷尽的疯狂般的冲撞。其实到了后来,真让她觉得有点刺痛,刚想抱怨,一低头,只见他闭着双眼,姿势虽然是在牢牢地扶着自己,感觉倒更像是他死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支撑的浮木,从来梨花般清冷的面上,第一次有了孩童般的稚气,与其说他是在向自己要求更多欢愉,倒不如说他想得到些安慰。这情景,突让她想起幼弟三岁多的时候,喜欢赖在母亲的怀抱中,不住去揪她的头发,拧她的面孔,爹爹叱责他淘气,她却深深明白,其实他只是想要更多母亲的关注与抚慰,而一个孩子能够想到的方法,仅此而已。

  

  在这幽深的地下,被遗弃的自己,与不愿身赴红尘的他,本来是绝不相干的两个世界的人,却被奇妙的际遇,死死连在一起。这个人,自己曾经厌恶过,憎恨过,私下里还略略怜惜过,但唯独没有想过竟会有朝一日,能依靠的,竟只有这个人。那双曾经在女人堆里旋转自如的兰花般晶莹的手,却可以放下一切,为她洗最污秽的衣服,为她做所有能令她开心的事,而不惜将他这双美玉般的双手,伤害得遍体鳞伤,至今到处还是青紫相间。这个人是内敛的,什么都深藏在心底,应该内中有很多隐痛,未来得及,也不想与人诉说。就如她似乎将一切都忘记了,但其实痛苦是心底的一根刺,平时不觉得,偶尔一下,便深深扎在她心上。世上的男子的爱情,其实是最虚无缥缈,又没有定数的东西,然则这样的困境中,她明明已如惊弓之鸟,对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心存忌惮,但却无论如何,无法拒绝这样隐忍又决绝的感情。就算明明知道,世间流光飞舞,红尘缘起缘灭,谁在冥冥中冷眼相看,而谁又能告诉她,究竟是又一次缘起,还是另一场浩劫?但就算明日便是世界尽头,至少这一晚是真实的,而这一刻的温暖,就算短暂,已足够令她阻挡来日路上风霜种种,不管将来,是否一样会落得万劫不复,抑或再一次粉身碎骨。

  

  在一波波极致摇曳的舞步中,她的神识似乎脱离了躯体,高悬在空中,清晰地看到,曾经没有一日停止纠结捆缚自己的的千千心结,一缕缕在水波中缓缓解开,化作朵朵盛开在湖面上的红莲,随波而舞。她微张双眼,犹如梦呓般指着水面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在他紧紧怀抱自己的臂弯中,安然放任自己沉入梦中,嘴角扬起消失了很久的甜甜微笑,无限安心,犹如回到了幼时母亲的怀抱中。隐约听得他惊呼了声:“楚楚,你的腿!-------”她懒懒呢喃般应了声:“没了也要缠着你!”又将手一张,死死抓住了他,逐梦而去。

  

  醒来之后,只有自己独眠在珠帐内,蓦然想起似乎这么一句,倒不由她一阵激动,顾不得全身疲软无力,试着便要去挪动自己的双腿。谁知道什么奇迹都没发生,照样像两条抓不起来的软蛇骨。莫非是自己身体差了,又好久没做这么剧烈的运动,居然出现了幻听?本想叫他来问问,谁知连唤了几声,都未得回应。自己还没觉得怎生尴尬,他却难道反倒畏缩?留下自己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来,她对这房中的机关已经了如指掌,略一撑身,已落到床沿,稳稳当当,坐定在轮椅上。凉风徐徐,吹动她秀发,长长洒落在肩头。她茫然驱着转轮,沿着石路,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何方。不知行了多久,才发现竟是昨晚那条他拖着她来的路。两壁灯火忽暗忽明,正如她半羞半恼的心。转折处便是那湖所在,越是接近,自己的心不知为何,越跳得发急。她咬着下唇,似乎想跟自己作对,硬是一把将方向掉了个头。真的还是假的,纵然问个清楚,又待如何?

  

  辊轮在石板上极刺耳地响了声,便听得里面人声嘈杂。有个脑袋探出来,瞧见是她,遽然变色,急道:“糟了,怎么-----”立即有人将他一把按了回去。

  

  到底有什么要瞒着自己,需要这般故弄玄虚?!她气得有些发颤,本待回头就走: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转念一想,偏不能给他们遂心,将车拨了回去,倏地一声,滑了过去。

  

  路到尽头。眼前分明不是幻境,却更像幻境,令她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才能确信自己不在梦中。

  

  但见那碧波潋滟之上,开满了一簇簇的并蒂莲,红的,白的,绿的,黄的,七彩纷呈,姿态各异,竞放在湖中。眼下已是暮夏,正是荷凋叶残之际,哪里来的这么多水芙蓉?而且哪能这般凑巧,不过一夕之间,便能寻到这么多并蒂之花?更况且,颜色还这般明艳夺目,还有七彩?

  

  她仔细看了又看,这才发现,这哪里是真的荷花,分明是有人用极精巧的手艺,用各种彩色薄锦,做成的一盏盏荷花灯,漂浮在湖面上。每朵花蕊中,都放着一双豌豆大的夜明珠,犹如一双双脉脉的眼睛。夜风吹动花灯,每朵并蒂莲都在风中瑟瑟而动,七彩绚烂,犹如一场最美的梦境。这一瞬间,她听到她的心亦在夜色中柔柔绽放,如火似荼,越过这片花海,到她都未能知的远方。

  

  很多宫人都拿着工具不知所措地站在湖边,而他茫然自花海中立起,手里还捏了一朵还未成形的花骨朵,大概没料到她会来此,神情都有点呆呆的,急急忙忙站起身来。旁边那铁丝狠狠扎到了他手上,滴下一串血珠,落到了半伸展开花瓣上,漾开了一片。他慌忙去擦,已是不及。只听她噗嗤笑了声,低低说道:“假的----------”

  

  他心在一瞬间直接落入了冰窟的最深处,犹如置身于最幽暗的连光都射不进来的深潭,再也无力挣扎,近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谁知道,耳边蓦地响起了她的歌声,婉转悠扬,极清晰地响在耳边:“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

  

  歌声如此轻盈,似乎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明亮更甚星辰的眸子,璀璨到极致,似乎是所有的星光,都落入了她的眼中。她凝望着满湖亭亭立于碧波上还未完全完工的并蒂莲,分明有同样晶莹的水波在她眼中滚动,眼看渐渐要滴落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波流转过来,紧紧凝注在他身上,仿佛再也看不见其它。她深深望着他,微张开红菱小口,贝齿如编,突然转了调子,声音略略低沉,朗声歌道:“皑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春向晚(四)

  都说人应该善解人意,为何她依样画瓢,结果倒是这般?!

  

  宣州紫毫在手中捏得汗透,案上三峡砚本是砚中至宝,而这越溪藤纸,莹滑细腻,更是纸中圣品。然则,宣毫利若风,剡纸光于月,偏偏做了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写得她手酸腕疼。白头吟啊白头吟,难道不是情爱宝鉴中的绝杀妙器,怎么她用了一遍,却反倒将人气得拂袖而去,三日不见踪影?此人也忒难缠了些!

  

  开始其实挺不错的,她明明瞧见他从来如霜如雪,不见波生的冰样面容上,虽然一样未见动容,却分明隐隐悠悠,渐渐浮起点点红晕,仿佛是三月里下的一场春雪,冰花霜挂在绽开的广玉兰上,姹紫嫣红,尽放在琼枝玉树间。那本来已蒙上波光的湛黑眼睛,亮了一亮,突然想到了什么,光芒渐敛,简直是接近严肃地问她道:“最后两句是何意,你可明白?”

  

  想慕容姑娘好歹也算得将军府一代才女,这么问她,也太辱没了家师李爹爹的面子,不过想想她还从没跟人这么说过,他激动过甚,也是有的。所以她毫不动气,笑眯眯道:“自然明白,是说世间男女,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已经足矣。”

  

  这回答应该是极好,不然为何他眼中冰封,刹那间分崩离析,仿佛有春雷滚滚,瞬间卷走了他身上固有的清冷气息。可惜的是她得意洋洋,紧接着补了一句:“你瞧瞧,如今也只得我和你了,两个就是一双嘛。如今我无处可去,只有你肯接纳我,才有好吃好用,都不用担心生计,我不跟着你,难道我是傻瓜?至于白头嘛,头发总要白的,所以说这诗其实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说是经典,简直如同废话!”

  

  这话怎么想也没什么不妥嘛,偏偏他的面色,急转直下,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来回变幻了数次,手指簌簌发抖,点了她道:“你!―――――”一脚便踩在水里,纵然他识水,没有性命之危,一样淋了个湿透。大约是冷着了,嘴唇都已青紫。

  

  她瞧着这满湖的并蒂莲,正在满心欢喜,极好心地想给他去擦拭下,谁知他蓦地甩开了她的手,简直是有些凶狠地盯着她,那表情着实有些恐怖,简直像要择人而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呆在那里。

  

  总算他身体不再僵硬,风度全失,简直是在她耳边吼道:“如果还想要好吃好用,就给我将那白头吟去抄五百遍!这简直-------简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还要乱用,你想将人生生气死不成!”就这么带着一身湿答答的衣服,从她身边冲了出去。留下她这个极无辜之人,目瞪口呆,对这变化多端的天气,有点无所适从。

  

  随后,这堪称珍稀的文房四宝,就送到了她案上。她私下里不免觉得有点委屈,但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只得浪费些玉叶纸了。唉,卓文君啊卓文君,你自己嗦不要紧,何必留书后世,倒累了引文据典的后人。朱弦断,明镜缺,朝露,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自己也真是的,干什么要吟诵这首白头吟?!

  

  平地里吹来一阵急风,吹得案上纸片犹如蝴蝶飞散。那股幽冷的气息是熟悉的,她也是实在累了,脱口而出:“你不要再点我的昏睡穴了,腿少按摩两天没关系,五百遍我哪里抄得下来?这里除了宫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你生我的气,却要生到何时?我离了你都不行,说句实话,又怎么了?老是将人晾在这里,你有脾气,难道我就不火?人家不要我,是明说的,你用软刀子,倒更厉害三分。我是想讨好你嘛,谁知道马屁会拍到马腿上?你嫌弃我,我走就是了。你的心事,是海里的针尖子,人哪里猜得出来?”越说越气,猛地用手支住轮椅,心想就算是爬,也要离开这个善变之人。

  

  冷香骤浓,显然是他接近了身侧,她扭了头不去看他,眼睛向下一扫,突地看到一幅极不可思议的情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双手臂已牢牢扶住了自己,亦发觉了异样,颤声道:“楚楚,你能走了?!”

  

  她呆呆地戳着腰下立在地上的两条腿,极迟钝地道:“好像是真的。”骤惊骤喜,眼前金星直冒,身体一阵疲软,仰面便倒,直落在他怀里。她犹不自信,又动了两下,这回腿又软趴趴不能着力,不由她失望透顶,喃喃道:“大约是心生臆症-------”

  

  却听他摇头道:“不是。”她苦笑道:“我当然想能走了,可明明------”蓦地身子悬空而起,已被他像捞鱼般揽到胸前,她惊魂未定,嗔道:“你又做甚?”然则已有急促的吻,不住落到她额头,眉间、下颔、脖颈,不知中了什么邪,但凡他蔷薇色的红唇烙下之处,身体开始柔软似水,仿佛都有涟漪团团散开,一圈又是一圈,摇得她心都乱了。

  

  罗衣从肩部滑落下去,浑圆的肩膀在他手下弱不胜衣,两抹嫣红在他手指下颤巍巍绷到顶点,一触便是一从花开。腰肢也跟着他的手扭转,头埋在锦被中,腰却被他托高,石榴裙卷到腰际,亵裤嗤地一声,一把扯了开去。贴上来他的手指,自后而前,似乎在鉴定一件上好的瓷器,一路摩挲而上,深深浅浅,仿佛像探究她每一个细节。

  

  她喘息不已,一面心有余悸,一面却犹如一张被国师轻拨细捻的连珠式飞泉琴,在他一路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之下,颤栗如风中铃铎,偶尔发出一声娇吟,仿佛滚珠击玉,绷到最紧致,偏偏猛地直送过来灼热的一下撞击,卷过润湿的花瓣,躁急之至,犹如激浪奔雷,直冲而下,偏偏舟到江心,在急流处转了一圈,船头猛扭,回身便出。

  

  她这瞬间简直有些恨他,身子犹如弓弦拉到最紧处,手不知往哪里抓才合适,已将底下的锦被揉成了一团,忽听他喘息道:“楚楚,你看,你的腿--------”

  

  她脑中晕晕沉沉,头极困难地扭了扭,眼睛迷蒙蒙向后扫去,突见得自己的腿已不知何时反盘在他腰际,小腿还在哪里不住战栗着。她一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俯下身来,撑住床柱,牢牢抓着她,便是峻急奔放的一路冲驰,流畅如歌,吻落在她后背,偏又绮丽缠绵,余韵袅袅。她的腿犹如舟楫,在不断激起的急流中,四处攀附,好得到些许喘息的时机。

  

  莫非有病的不是腿,更可能是因心成疾,下意识不愿行走?!原来痊愈的只是表面,而内里的千疮百孔,都暂时掩盖起来,却在暗处,堆积在一起,犹如一双双哭泣的眼睛,默然注视她自以为是的坚强表面。说了不再为此哭泣,然则在这一刹那,泪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汩汩直泻而下,仿佛这样便能带走这么多日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他仿佛能感应她一般,动作亦轻柔了下来,带着余波,缓缓拍击着她,手伸过来,犹如藤蔓般将她绕得死紧,低低在她耳边哀求般道:“楚楚,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反手将他抱紧,纵然是这样的激烈后,他的身体亦是温润的,犹如上好的羊脂,仿佛能沁入她的汗珠。她将头绕过他光洁的额头,搁放在他肩膀,犹如一双交颈的鸳鸯,带着浓浓的鼻音,轻声却坚定地道:“嘉鸿,无论天意如何,我们决不分离。”

  

  他的身体猛然便是一颤,抓着她身体的手痉挛般抽紧,沉默了半晌,接了她的话语,低声道:“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生若难期成连理,死亦化蝶逐月飞。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考试,为此,停更十日,一旦考完,立即补上。

本卷将终,无论如何纠结,都必然走到尾声。大家暂且松弛下神经,某些筒子说得对,托得越高,跌得越惨,大家请以无限的耐心、宽容,等待本卷的大虐结局。不过,峰回路转,向来是本文的标志性特征。大家可以猜结局鸟,多谢大家!

天雷震(一)

  苍穹是永恒沉默的石板,古老的壁画颜色如新,所绘的都是一个女子的剪影,或坐或立,或歌或舞,千姿百态,美妙舒展。鲛灯将她修长的身影拉得老长,与那婀娜的剪影交叠在一起,一动一静,相差无几,令她不觉恍惚,仿佛苍茫的千年岁月,迎面冲击而来,又在一瞬时从她裙际呼啸而去,世间沧桑,宛如白驹过隙,只留得眼前寥寥数笔,形将脱壁。

  

  自己的身世,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每次刚刚揭晓,便随即陷入另一个困惑中。若说是仙,为何不能踏云飞升,若说是妖,为何不能化身万千?她也曾和容华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此人只淡淡说了句:“万法自然。”她想了数日,豁然开朗,自此不复执着于此,反倒对这庞大的地下宫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妖是神,都是自己,存在便是合理,分得再清又如何?心结已解,无论两旁的宫人投来探询或敬畏的眼光,都能坦然以对。

  

  地宫中本来没什么人,自从她想法替他卸下那铁链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些原来锦绣宫的宫人,但每个人都三缄其口,对容华一口一个主子,毕恭毕敬。漂沙国已落入楼闰的手中,为何会有宫人在此?她极疑惑地问他时,他这几日都在案上捶打什么东西,忙个不停,淡淡答道:“立身之地,总是要的。世间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定定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带着几分悲凉的神色道:“自然,也不会有永远能陪着你的人。”

  

  她不觉嗔道:“又来了,每次都要吓我,难道要叫我夜不能寐么?”

  

  他失笑道:“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手在襟口极轻微地捻了捻。

  

  她面上顿红,佯怒道:“不就是口水滴到了你身上嘛-------谁叫你身上舒服嘛。有句话怎么说,对,玉肌冰骨,自清凉无汗,我不用才是暴殄天物---------嘉鸿,你晚上老是睡不安枕,很伤身的,我瞧你实在是想太多了,就算是寒霜王朝虎视眈眈,毕竟不能进入这里,你又何必愁成这个样子?”绕到他身后,轻轻用手指按他的额头。

  

  他轻轻阖上眼帘,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其下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管,犹如青花瓷上飞舞的丹青,浓密的睫毛重重覆盖下来,仿佛黑凤蝶微微展动的尾翼,低低道:“我舍不得睡着--------”她面红耳赤,只得垂首端详自己的弓鞋,忽听他叹息般道:“时日不多了-------”

  

  此人素来悲观得很,与她从来什么都能抛到脑后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在他太阳穴上小心揉着,恼道:“不就是有心悸的毛病么,这有什么,一定能有办法的。这里是我的福地,呆了这些日子,虽然每日里不见天日,我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心里祥和得很,有时候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关系,世态万千,不过是沧海一粟。我如果真是这里的神女,那我一定能医好你。这里的珠宝,我也看开了,不如都送了出去,省得多事。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平平静静,在这里过一辈子,白头偕老,你说好不好?”

  

  他粲然微笑,但那笑容根本未达眼底,低低道:“好,好,什么都好。”突然在她手下的青筋跳了跳,猛地按了她的手,低声道:“有人触动阵法。你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我去去就来。”

  

  言未犹了,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宫室都在那里簌簌发抖。惊雷一声盖过一声,仿佛是九天之上,天公怒吼,五雷轰顶,即将天翻地覆。

  

  她感觉自己本已平静如水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剧烈震荡起来,心急促地跳着,险些从自己心脏蹦出,身体亦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他极沉静地站起身来,将她搀扶到自己的座上坐定,低头在她冰凉的面上亲了一记,柔声道:“无事,信我。”手在案上摸索了一阵,飞快敲打起来,不久便形成了一圈链子,手指灵巧,将几个闪亮亮的东西往上面一穿,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低下头来,跪在她左侧,将什么套在了她的足踝,手在上面锤击了少顷,才歇下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退后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虽然仓促了些,倒还过得去。”突然狡黠地笑了笑,道:“这是取不下来的,就算我不在了,它也能代我陪着你。”站起身来,手在座椅上不知哪里动了下,便有机关跳出来,将自己固定在椅上。

  

  她头晕眼花,此刻勉强凝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侧小腿上,赫然多了一串极精巧的足链,最难得的是所缀的,都是颗颗蜜色的猫眼,间或各色晶莹剔透的红绿宝石,美丽异常。她四肢都提不起力气来,根本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踏上石阶,衣袂在劲风中轻扬,丰神毓秀,任凭她在下头怎般呼喊,头也不回,走了上去。四壁不住摇晃着,过了好久,但听得顶上轰响,分明是石室洞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立即从孔隙中密密透入,整个宫室中都充斥着这暗哑的声音,不住回荡着,大笑道:“这人疯了,人能胜天乎?”哗啦一声,电闪雷鸣,分明有一道电光从上直击而下,正中宫室的一张软榻,只听轰隆一声,那紫檀玉石制就的软榻,竟就这样四分五裂,变成纷纷扬扬的碎末。宫人的惊呼之声响成一片。但旋即,轰的一声,是石门重重合上,掩去了所有的声音与光芒。

  

  她隔着重重黑暗,猛地向上望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就是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顶上的废墟中心,呼风唤雨,随着他的召唤,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力量,都渐渐开始觉醒。她心头犹如火在燃烧,几乎是下意识地慢慢举起手来。隐约中听得有人高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地宫里的泉水好像在沸腾!这房子好像要塌了,我们还是快走!”还有人带着哭腔道:“走?走到哪里去!被主子抓回来,只会死得更惨--------”还有声音七嘴八舌,道:“不要紧,神女在这里,我们都不要怕。”那个带哭腔的声音已经在放声大哭,一边抽噎一便道:“主子也说了,神女还没完全恢复呢,要不然,他干嘛自己上去?横竖都是个死,我们就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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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少华立在杜长卿身侧,只急得团团转,半晌终于憋不下去,厉声道:“大哥,你就任凭这寒霜王朝如此猖狂?万一一个不小心,伤到楚楚怎么办?”

  

  中帐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杜长卿稳坐如山,含笑道:“宁远,你来!”后者将一子落定,转头谓杜少华道:“此子狂妄,我们已经示警,他竟然回复说:此起彼伏。”

  

  杜少华咬牙道:“就算是誓不两立,他毕竟是救了楚楚,就算是看在楚楚份上,大家各退一步,也不成吗?”楚天行冷笑道:“你想退,也要看人家肯不肯,他救楚楚,你当他一定是好心?反正那战神都能活转,楚楚自是大好。两个都是狠角色,没一个好相与的,斗个两败俱伤,我们才方便从中获利。嗯,楚楚-------”突然面色一变,连忙凝神静气,闭目不语。

  

  张涵真在旁低低叹息道:“汉淮水不见,滩头潮水落。”杜长卿含笑道:“正宜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一个冷冷的声音接道:“待得阵破,立即将此人诛杀,直下地宫,救回楚楚。”言毕,又剧烈咳嗽起来,连咳不止,急喘个不停。杜少华回头一看,急道:“二哥,不是让你卧床静养的吗,怎么又起来了?欧阳姑娘说了,你五脏皆虚,沉疴难消,还是莫要动气才是。”

  

  楚天行哼了一声道:“什么病都好治,偏偏心病连神仙都救不了。少华你莫劝了,这人一口气憋在那里,不是折腾自己,便是作践别人,总要-------”突然一颗棋子啪地一声,落入他口中,吓得他连吞吐了几下,才将它吐了出来。萧宁远长袖一挥,将其卷了回去,向远处淡淡扫了眼,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杜长卿应声道:“正是,风不动,水安息。”

  

天雷震(二)

  杜少华面色青白,正欲变色,突听欧阳霏惊呼道:“红娘,楚楚怎么从那里出来了?”杜少华将身便是一个急转,向她所指方向一看,只见得乌云翻腾,将那红日隐蔽了大半,知道又是上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他这么好脾气的人,都不由瞪了她一眼。后者却凑拢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你大哥无非是逞强罢了,那战神所站之地,飓风席卷,人马都无法立足,谁过去都是送死罢了,非到绝境,又何必以卵击石?那容华的机关之术,较之天衣老人,竟然更胜一筹。忘机长老用尽方法,都不能解开他的阵法,若不能借外力将其破上一破,只恐楚楚就得留在下面一辈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杜公子,你也学点你大哥的狠劲。”堪堪说完,眼角已瞥到了杜长卿眼中射来的冷光,连忙敛目端容,盘腿坐定。

  

  杜少华闻言,默然立了许久,半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西北面的高台上,那寒霜王朝的战神身着那标志性的黑袍,瞑目坐在那里,紫晶冠下,是一个黄金铸成的狰狞面具。连他伸出的右手,都更像是一把黄金骷髅,难以窥见底下的血肉。然则远远可以看见,自废墟中心,渐渐形成一个风沙漩涡,顶端在他掌下不住盘旋,不时轻触他的掌心,看起来有种错觉,觉得那风沙非但有灵,还看来犹如他圈养的宠物。在这剧烈的狂风席卷下,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城堡,四处都有沙尘簌簌滚落下来,在半空中随飓风呼啸不已。寒霜王朝的军队都离开了数百米远,只有那艮卜站在他身侧,不时以轻蔑的眼神,扫视同样退开的唐营。而他顶上的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将四周的阳光都渐渐逼退。可纵然风销雨骤,这酷热却有增无减,简直令人透不过气来。而最恐惧的是,可以看到自九霄之上,狰狞的巨大紫色电柱,犹如盘根错节的树枝,不时穿透半空,直击在地上。但凡所击之地,一切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个个巨大的坑洞。这情形,就如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恃立其上,叱咤雷霆。杜长卿和萧宁远交相落子,看来专注,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不在焉,猛然相触,彼此手足都呈冰寒。欧阳霏喃喃道:“吾虽不信命,然能齐天乎?”

  

  猛听得石门轰响,地室洞开。萧宁远右手剧烈一颤,黑子在手下顿时裂成两半。杜长卿已收回眼来,淡淡道:“那个人出来了。”

  

  但见得狂风之中,已出现了一条修长的人影,身形看似单薄,一袭雪锦在风中不住飘摇,手中还居然撑了一把淡青色的油骨伞,任凭风狂雨虐,纹丝不动。那张从来清冷的面孔,往唐营方向淡淡抬了抬眼皮,眼光便掠了开去。那战神伸出的右手下,风沙打了个旋,犹如灵蛇一般,在他身侧绕了几圈,雷电声在高空闷闷传来,那声音无端和蔼了起来,俯瞰着他道:“年轻人,你真是好胆量。你可算是本尊所遇到的最难缠的凡人了,不过,你虽然和本尊作对,但你救了褒曼,本尊也自然恢复,而且,还比她更快地恢复了能量。这个,却是你所料未及的吧?”

  

  容华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多了去了,却没有动辄自封神明的。不过容华一不信神,二不拜佛,三不惧死,对于地狱,也来去得多了。所以你这套天花乱坠,大可不必在我眼前自取其辱。明白告诉你,人我是不给的,非但是你,谁来都不要妄想。”

  

  杜长卿额头青筋暴跳了下,好容易才平息了下去。艮卜冷笑着斜眼打量于他,那战神已大笑道:“无知者往往无畏,不过,年轻人,本尊偏偏欣赏你这份胆色。本尊要向你引见一位故交,想必你见了她后,自然会明白很多。”手向后轻轻一挥。

  

  远远拖过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人形,皮开肉绽,身上根本没有半块完好的肌肤,到处都是鞭痕,烙印,以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翻开来的伤痕,连乳房都有一侧被完全剜去,只剩下可怕的血洞,一路架上高台,所经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红黑印痕。杜少华别转头不忍再看,连楚天行都长吁了一口气。欧阳霏低低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艮卜蹲下身来,狞笑着将那女子的下巴扭上来,但见面上到处都是青肿,一侧眼睛更是血红,哪里分得清楚本来面目?但听他啧啧道:“你们梁家的女子,脸蛋不怎么样,功夫也乏善可陈,但居然怎么花样都能玩,要说起来,倒是那个地方还别有一番滋味,都是兄弟们太粗鲁了,要是我,还不太舍得。”指甲似无意间倏地滑过她眼角,便见她嘴角抖瑟着,张开嘴巴,似乎想要呼痛,但只吐出几个极暗哑的发音。艮卜猛力甩了她一巴掌,嘲道:“舌头都断成两截了,还想说什么来?”

  

  容华挺秀的眉宇剧烈跳动了下,双眼冷冽彻骨,不过少顷,眉目已缓缓展开,声音一成不变,淡淡道:“世间的女子多的是,你若不怕报应不爽,大可再下痛手。容华从来不爱多管闲事,七情六欲,亦已断绝。虽然容华出自文明之邦,不大领教这种茹毛饮血的功夫,但容华还自恃略有几分胆色,阁下若不信,大可将她一掌劈碎,试看我可会有一丝动容?”

  

  艮卜面色骤变,手指喀喀响了几响,险些扭过那女子的头颈,长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下来。谁知道,本来看似奄奄一息的女子,猛然圆瞪起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突地挣脱了他的掌控,便要从高台向着他直冲而下。艮卜连抓了几把才将她按定,不觉怒道:“这疯婆子,要死都还不让人省心。师尊,反正这人是个针插不入,水泼不尽,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疯子,又何必再跟他废话,直接毁了他的机关,看他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杜长卿叹息道:“此人倒是个角色,只可惜―――”萧宁远凤眼微眯,笑容和煦,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出鞘的锐利,徐徐道:“非我族类,此心必诛。”

  

  那战神中指轻轻一弹,风沙骤起。半空中已有雷霆隐隐在云间鸣响,他端坐在那里,真有如一位神砥,俯瞰众生,轻笑道:“年轻人,月宫中,你是见识过我和葆曼的超能力的,居然还敢插手我和她之间,简直有些令我佩服。不过,你的能力,我很赏识,你的胆量,我也很赞叹。年轻人,你的过往我都明白,故园虽好,已非你能归之处,而我寒霜王朝,却从来不拘一格,量才启用。本尊座下魔君之位,至今空悬,本来是不可能授予一个凡人的,但我欣赏你的才干,愿意破格。葆曼虽然是天人,但可惜她懵懂不知应用,就算你跟她再怎般阴阳调和,也无法从中得惠。但只要你跟随于我,便可与他们一样,窥得天地大义,永享长生,你看如何?”

  

  红娘使劲眨了眨眼睛,向那容华多看了好几眼。杜长卿执白的手猛地抖了下。楚天行座椅,蓦地剧烈一颤,随即段段碎裂。他咬牙切齿,低低骂了声:“禽兽!”起身欲走,又是不舍,踌躇半晌,气鼓鼓将下摆一掀,席地便坐。萧宁远面色丝毫未动,看那容华微微欠身,朗声道:“多谢抬爱,然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容华从来看得极淡,也不欲强求。久仰寒霜王朝的战神神通恢阔,法力无边,容华乃井底之蛙,极愿借尊主霹雳之威,一识风雷地狱,若能借此移鼎换炉,倒省却数载修炼之功,不知尊主意下如何?”

  

  一道紫色闪电哗啦一声,直击在容华身前,贴着他的乌履,在地上划下深达数尺的长长一条沟壑。此人手中的油布伞稳稳当当,笼在自己顶上,淡红色的唇几乎是有些轻蔑地微微一抿。红娘叹息道:“若不是他逼着我说那番话,我简直想鼓掌了。”

  

  却听欧阳霏大声喝彩道:“好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既然是我大唐好男儿,为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将前尘往事通通搁下,携手抗敌呢!”

  

  单君逸漠然坐在那里,头也未抬,轻轻吐了两个字:“做梦!”已听容华轻笑道:“天上地下,容华只认一个主宰,那就是容华自己,大唐于我何干?飞将军,你在大唐,从来所向披靡,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女帝,谁都不能叫你折节,雷霆手段,铁石心肠,据说惟独有个例外,那便是你的妻主,慕容家这位楚楚姑娘,果然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梁家固然是满门葬送,你却一样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从此只能与你最珍视的人天人永隔,纵然昼夜更替,亦无重逢之日。却不知将军府,还容不容得下你这样的正夫?”

  

  杜长卿手中白子,化作一堆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掉落下来。单君逸冷冷道:“尝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到几时?!此人冥顽不灵,大哥,爱才也要看是什么时候,像这种余孽,沽恶不浚,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要说:虫子先捉了

天雷震(三)

  风越发凌厉得紧了。乌云堆满了整个天际,黄沙犹如一浪高过一浪,呼吸之间,都是满满的沙尘。然则四面飞舞的沙土,到了杜长卿几人前面,便犹如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穿透不过去。萧宁远看似极闲散地端坐在那里,斟茶自饮,宽袖大袍,别有一番潇洒,但自他的足际,慢慢扩散来开一圈涟漪般的纹路,欧阳霏伸长脖子看了看,嘶了口冷气。

  

  那声音沉沉响起,犹如利刃在石面上反复磨刮,听得人觉得毛骨悚然,语调倒是平平的,冷冷道:“你以为我顾忌什么?无非这里也曾是我的城池,原不想就这么毁了--------但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不会在乎!”黑袍慢慢涨了起来,鼓成一个圆球大小,顶面有很多细小的凹凸不时更替着,隐隐觉得其上有什么如波浪般涌动着,一阵快过一阵。

  

  本来半空中不时闪过的紫色闪电,犹如慢慢张开的千年枯藤,狰狞地在空中伸展开去,其上密密伸出很多细小的须触,迎风便长。不多时,空中已被纵横交错的电痕完全分割包围,望去犹如一个被蜘蛛网紧紧捆缚住的巨人,还在不断扑腾着,试图从中挣脱出来。飞沙走石间,不时响过一道道电光,整个天空支离破碎,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下来一般。纵然是烈风骑,都不免头皮发麻。

  

  本来在那战神手下盘旋的漩涡,猛然扩大开来,犹如一条巨蟒般,倏地钻入地下。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所有在地上的城堡,都犹如不堪重负的老人般,发出沙哑的颤呼声,一座连着一座,犹如骨牌般倒坍了了开去,扬起漫天的尘埃。然则什么,都沾染不上那个人的素袍半分。他本来就苍白的面孔,看上去宛如透明,犹如最精美的琉璃,最剔透的美玉,执伞站在一大片正在迅速坍塌的废墟前,末世般的景象,反倒更衬托了他风姿的优美,白皙的修长脖颈天鹅般微曲着,整个人犹如冉冉盛开的菡萏,临水照影,说不出的淡雅,嘴角还带点若有若无的嘲弄,轻笑道:“果然有趣。”

  

  艮卜眼风已将他凌迟了数遍,那战神的黄金面具,亦微微颤栗了下,显然是怒到了极点,金属的手腕猛地一转,但听地下轰然发出一声巨响,不过须臾工夫,地面上已形成了两条巨大的土柱,不住向底下高速旋转。四周的砂土都被飞速抛洒下去,已经能看到土柱数十丈底下渐渐有石板显露出来。地面都不住震颤着,只听得无数细碎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分明是是底下的岩石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一线线碎裂开来。

  

  杜少华满面惶急之色,连楚天行都紧张地弹跳了起来。容华水墨画般的修长眉宇微微跳了跳,浅浅的笑容便在他清冷的面上舒展了开来,纵然是笑,却毫无温度,犹如寒冬里结出的霜花,只冷得人发颤。红娘生生打了个寒噤,突听得底下猛地霹雳般数声炸响,吓得她花容变色,急急道:“欧阳姑娘,你眼神好,你且看看,小姐出来没有?”

  

  就在这时,两条土柱中间,猛然飞起了无数块巨大的岩石,借着高速的风力,犹如一把把硕大的利刃,轰然直击在西北面的高台之上。粗壮的台柱轰隆一声,从中便折,眼看要坍倒下去,却不知为何,颤巍巍一截接在另一截上,似乎一线风便能将它吹倒,但偏偏就是不倒。艮卜面上都有点变色,战神伸出的金属手掌在空中顿了下,淡淡道:“我倒是小看你了。能反借我的风力,本尊实在好奇,你待怎生抗我的天雷?”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蓦地在半空中响了起来,开始还是闷闷的,后来越来越重,犹如远古神兽的嘶吼,响彻天地,只震得所有人耳皮发麻。半空中的电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重重交叠起来,仿佛只在一刹那,便有一个巨大的火球蓦地在空中形成,轰隆一声,直直从土柱形成的孔洞间钻了下去。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火光一闪而没,整个地面都强烈地抖动了下。杜长卿腰际鱼佩剧烈颤动了下,红娘刚要哭喊,忽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角,向容华望去,却见他瘦仞的身躯亦跟着震动了下,苍白的面上泛起了些许潮红,使他多了几分生气,举袖掩着嘴角,声音有些沙哑,更多的却是嘲讽,道:“不过如此!”

  

  艮卜方待开口,却见巨雷犹如泥牛入海,地下渐渐平静,不见半点异像,不觉呆了呆。那战神亦侧了侧面具,已听容华徐徐道:“虽说这房子破了点,补补还是能用。反正此地多的是金子,我就在四角都铺了些,其他没什么用,些许雷电,还是不成问题。不过,战神,你没有能量之源,不过是吸取了些她流窜而出的能量,有出无进,刚才又耗费了这般气力,只怕还没这破房子支撑得下去。这里底下虽然是你要的东西,但没有媒介,你是得不到的。而她既然已经放弃,我就不会允许你再骚扰她。你捡回这条残命,能够做个常人,已算得运气,何必还要强求?”

  

  萧宁远眼角微微跳了跳,战神面上的黄金面具无风抖了几抖,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你知道些东西,怪不得这般有恃无恐。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为何我对这里誓在必得。不过,果然是很聪明的人,竟弄出了这么精巧的机关。一时之间,我倒确实没有什么法子了。”

  

  欧阳霏啧啧赞叹道:“不错不错,确实是个人才。”只听那战神淡淡道:“我一直在奇怪,举凡机关,都有枢纽所在,转动必有规律。然则在这里,我居然完全无法探知其运行轨迹,真是叫我疑惑。”

  

  欧阳霏点头道:“那忘机子正是这么说来着。”突听那战神话风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阴侧侧的,一字一顿道:“不过刚才,我似乎明白了。”手向上斜斜一挥,面具向着艮卜倾了倾。

  

  以容华为中心,猛然旋起了一团巨大的风斗,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但见得一条人影从高台直扑而下,却是艮卜手执了一双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三面开刃的兵器,满面凶恶之色,向他冲了过去。

  

  红娘惊呼了声,被碧落怒瞪了眼,才醒觉过来,讪讪按了唇角。欧阳霏拍着自己额头,皱眉道:“到底明白了什么-------难道?”猛地抬起头,向萧宁远望去。后者已面色凝重站了起来,对杜长卿徐徐施了个礼,声音清朗,道:“大哥,宁远已有方法能够打开地宫,不过,未免有些不仁。”

  

  杜少华奇道:“不仁?”杜长卿朗朗一笑,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俱为苍生。此人太过偏执,将来必为祸患,不如就此剪除。”

  

  红娘身形抖了抖,用细如蚊蚋的声音低低道:“可惜四姑爷支持不住,先下去了。” 碧落不满地哼了声,展颜道:“六姑爷,你最能干了。只要能把小姐救出来,阿狗阿猫的,多杀几个没关系。将军与八爷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已遣了珏少爷前来,不日就将赶到这里。若再拖延下去,可怎生向府里交待?”

  在容华的四周,狂风裹起重重沙尘,形成一堵高耸入云的风墙。风在怒吼,推动风墙不住移动,但凡所经之处,植物都连根拔起,飞沙走石,威势无比,眼看就要从容华身上碾压而过。艮卜手下狠辣无比,这兵刃也刁钻得很,将他上下路完全封紧。红娘不觉啊了一声,却见容华的下摆宛如微风吹动涟漪,轻轻拂动着,不见他足下如何动作,看去似乎是他的人在顺风飘摇,鬓发轻扬,美妙至极,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堪堪避开险境。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喃喃道:“怎么可能?常人练个数十载,都不能习得这天蚕魔功的御风之法,他这般年纪,为何反能做到?若是此人当真已经练到了天蚕魔功第九重,则谁能抵挡他的毁天逆地之术?看来楚楚,是无论如何难以救出了。”

  

  楚天行冷笑道:“今日就算解尽我一身修为,也不能叫这小人得志。宁远,你要讲什么仁义道德,不方便出手,我修罗堂却没那个规矩。待我前去,助那艮卜一臂之力。”方要起身,突觉右肩一重,低头一看,分明是一把白羽扇搁在上面,回头一看,果然是忘机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后,眉眼含笑,道:“若我猜得没错,此人定是将这地宫中的枢纽安在了自己体内,人若不灭,地宫永闭。这寒霜王朝的战神明知我们在侧,还急着对他出手,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时不待人,稍瞬即逝,若不能得到地下的楚楚,这战神迟早便要变成一个草包。想必那容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此从容。故此,我们一定要有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单君逸漠然扫了他一眼,楚天行已冷哼道:“你算什么,我为何要听你的?”萧宁远刚待开口,忘机子已将白羽扇收了回去,极仔细地拍了拍,叹息道:“我看将军府还不如叫竹苞堂算了,楚楚姑娘啊,就算你是圣女,奈何不长眼,竟娶了这般蠢笨的夫婿,怪不得宁可认贼作夫,躲在地下不出来了。”

  

  连杜长卿嘴角都抖动了下,楚天行怒道:“你!”右手一挥,一股劲气直冲而起,饶是忘机子将袖一拂,化解了七七八八,他宽袍仍然是击穿了一个不小的洞口。萧宁远插入两者之间,笑容满面,道:“天行,忘机长老年长得多了,就算言语有些放诞无礼,作小辈的,也总得让他三分。不过,那容华向来阴狠,我就怕他还有后着,还是等形势分明,再行动手不迟。只要阵破城开,楚楚能够安全上来,也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楚天行本来面带笑意,听到后来,面色顿变,气乎乎剜了萧宁远一眼,在他面上一顿,突然眼睛连闪了几闪,慢吞吞道:“是啊,还是宁远老练些,我便不跟你抢了。”转头对欧阳霏翻了个白眼过去,哼道:“连个缩头乌龟之法,也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南海门就出你这种眼神?”

  

  欧阳霏摸了摸鼻子,含笑不语。突听场中猛地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奇怪声音,什么乐器都不像,仿佛是钝刀子在石头上一下下的敲击,刺耳无比。红娘听了数声,只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明明是沙海残院,望去却似乎有无数幽幽的火把从各处点燃了起来,一座座刀山亦破地而出,森然矗立起来,她全身都想跟着那节奏晃动起来,口中迷迷糊糊脱口而出:“火!火!”

  

  旁地里猛然伸过来一双雪白的手腕,却是欧阳霏将她双耳双眼都紧紧捂住,往她背后输了些真气,看她好受了些,放开手来,沉了声对萧宁远道:“久闻寒霜王朝战神的九魔均有擅长之术,但现在都在修炼,出关的只有三人,其中血魔与色魔的功夫,我们都已领教了,而这狂魔,据说一身所学相当了得,号为九死魔功,这魔音魔像,果然有几分刀山火狱的味道。”

  

  萧宁远点头道:“我已见识过了此人的功夫,确实不俗。”突听得碧落哆嗦道:“天呐,他的兵器!------怎么跟烧红的炭似的!”

  

  众人定睛望去,果见得艮卜手中的那三刃兵器竟已呈通红之色,有几根草被风吹向他这边,还没近得其身,已毕毕剥剥燃烧起来。萧宁远轻叹道:“看来这火海炼狱的名头也是不假。”猛听艮卜大喝一声,双手挥舞着那灼热的红通通的兵器,红光如墙,向容华身上打去。看起来,竟好似他手上缠着两头喷火的凶兽,左右扑腾,已将容华退路都封了一干二净!

  

  眼见他那炙热的兵器几次险险招呼上容华清霜般的面孔,红娘心里直呼可惜,但转来转去,看到的都是姑爷们冷峻的面容,也不敢露出半分心思,索性低下头不敢再看。突听欧阳霏惊呼了声道:“这功夫!-------宁远,你瞧瞧,怎么像是楚楚的手法?”

  

  红娘猛然张大眼睛,却见得那艮卜本来逼近容华面上的三刃兵器,里面还是红通通的,外面却裹上了层极厚的玄冰。艮卜大概是从未遇到这等景象,不觉呆了呆,就这当儿,容华那青葱般的手指缓缓伸过来,不轻不重,在那兵器上敲了几下。只听得咔嚓数声,那兵刃应声而裂,艮卜手中,便只剩下了两个光秃秃的把头。红娘忍不住扑哧一笑,碧落本来板了面孔,也不由得弯了眼睛。

  

  那艮卜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掷了手下兵器,手向腰间一伸,蓦地解下条九节鞭来,在地上狠狠一击,身形飞转起来。但只见空中到处都是他翻飞的人影和鞭影,将容华重重困住。后者眉尖微蹙,脚下不复刚才那般轻灵,看去竟有几分笨拙,在那里左右躲避,分明极为吃力,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似乎是悲喜交加,不能置信的模样。本来清冷的面上,已泛起了阵阵潮红,额头上更是不住渗出汗来。欧阳霏看红娘大惑不解之样,拍了拍她头顶,叹息道:“这九死魔功,本来就是极霸道的武功。容华化冰之术,如此高超,那艮卜自然不好意思再施展绝寒冰狱。这必然是疯噬幻狱,人在阵中,不知要看到多少幻像,心志不坚之人,只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尤其他这样心怀怨气之人-------所以,你看起来平常,对他来说,却是极难度过的关卡。”言罢,深深叹息了一声。

  

  猛听得容华颤声呼道:“母亲!真的是你?”那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定在半空中,双手张开,呈了个拥抱的姿势,声音抖索得几乎不能分辨,凄声道:“娘,我是鸿儿,你不认得了吗?鸿儿不孝,鸿儿有过!------娘,娘,你不要离开鸿儿,不要!”

  

  战神冷笑了一声,将右手五指慢慢握紧,低低道:“早知你这般不济,我也无需用此番阵仗。”忽觉身侧有些骚动,向旁一看,竟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女子眼睛直勾勾望着交战两人,眼中俱是噬血的光芒,状似疯狂,急切地望着下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刚要伸出手去,蓦地变了主意,淡淡道:“怎么,你很想他死吗?”话音刚落,那疯女人已重重点头在地上,引得那高台面都震颤了好几下。

  

  战神低笑道:“有意思------”抬头往下看去,但见那素衣少年满面苍惶,双手在空中猛抓着。而那艮卜已将长鞭往他心口往前一送,隐隐见得中央有雪亮的刀锋露出来,寒意森森,眼看就要将他心口穿透!

  

  突听一女子高叫道:“他母亲不是死在沙漠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话音刚落,那刀锋已倏地欺近了他前胸,扎穿了他的素袍,贯入了他的前胸!素袍顷刻便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珠如滴,点点坠落下来。

  

  红娘啊地惊呼了声,还没来得及叹息,突听铿锵一声,那刀身犹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啪地从中折断,只留下一个尖端在里面,与此同时,容华本来有些呆滞的面孔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猛然闪亮了起来。

  

  这样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迷失了心志之人?!红娘还没从疑惑中惊醒过来,已见得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本来淡粉色的指甲突然暴涨,长达三寸,颜色亦变得青白无比,诡异非常。

  

  她又忍不住惊呼了声,只见得无数透明的丝线,就在此时,突然从他手中伸了出来,看上去犹如蜘蛛吐丝一般,顷刻间便绕上了艮卜探过来的身体。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看似柔韧的丝线几番开合,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大片。

  

  跟着小姐也有经年,不是没有见到过阿鼻地狱,然则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被一下子肢解得支离破碎,就算是红娘,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就要当场呕吐出声。碧落面上已褪尽了血色,身子都不觉哆嗦了下。

  

  猛听得空中惊雷轰响,众人抬头一看,但见高台之上,那战神已离地而起,金色的手指向半空展开,黄金面具亦朝天仰起,一连串奇怪的音调从他口中发出。九雷轰鸣,汇成巨大的光柱,哗啦一声,从上而下,往容华头顶直击而去。电花四溅,整个地底下都开始摇晃起来。那人身形都几乎笼在了火光中,却偏偏有一句话轻飘飘飞了出来,淡淡道:“日中已至。”

  

  此声刚落,但听得轰隆数声,竟是那寒霜王朝的高台就此坍塌下来,无数的石块木料碎落下来,将台上的人重重埋入其中,只见尘土纷飞,不见得站起的人影。

  

  红娘几乎惊呆在那里,突听忘机子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冷冷道:“萧盟主,千载难逢,就是此时!”

  

  红娘听得真切,心中一急,红袖一挥,便要绕上萧宁远的左手。谁知旁里突然飞出一条银鞭,哗啦一下,便缠上了她的长袖。就这么一下,萧宁远身如鹰隼,眨眼已飞了过去。红娘还待再唤,那银鞭已紧紧绞住了她的身躯,向旁一看,鞭子那头还握在碧落手里,蛾眉倒竖,已然是怒了。

  

  红娘自来懒散且爱多管闲事,没有碧落那么心无旁骛,身手从来逊色她很多,见状哪里敢再出手,忙陪笑低低道:“碧落,其实你瞧着这人也还是不错的,更况且-------”碧落挑了下眉,截口便道:“更况且此人面孔生得也不错,是也不是?!红娘,你这好色的脾气,就不兴改改?他将小姐和姑爷害成这样,本来就死有余辜,可怨不得我们在此时落井下石。此人不死,小姐就出不来,刚才你已经多事开口了,还要死性不改,可别怪我将你打晕了带回家去!”

  

  红娘连连点头,眼睛却循着前方而去。已见得那团光柱,结结实实击中了容华的头顶。他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强烈的雷击,在炸开的电光中急剧地抽搐着,满头乌润的鬓发,连同身上的锦袍,都嗤地一下燃烧起来,那张梨花般的脸,熏黑了大半边,双目都不能睁开,眉宇焦了大片,面孔扭曲到了极点,看上去可怖无比。萧宁远已站在他前方一丈开外,袖中青锋寒气森森,见了此状,却不由得停滞在那里,无法向前刺去。

  

  忘机子冷笑数声,楚天行跳脚道:“良机易失,宁远到底还在犹豫什么?”话音刚落,只觉脚下突然开始上下起伏,底下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正在撕裂开来。在这庞杂的声响中,偏偏让他极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最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开始还怀疑是幻听,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简直是飞一般掠了上来。多日来的期望陡然成真,他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身体都已僵硬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恐影响了自己的听觉。

  

  石洞门轰隆一声,向两旁分启。一个娉娉婷婷的人影出现在光影中。她似乎还不能适应骤然增强的光线,微蹙了却月眉,云袖半偏,挡在自己明艳不胜的面上,本来亦笑亦嗔的面容,望去竟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清冷味道。

  

  他的心似乎被人狠狠揉成一团,又猛地放开,周而复始,忽而酸涩难耐,忽而欢欣鼓舞,纠结成一片,使他根本无法挪动半步。只听得四周都是急促的呼吸声,想必别人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他呆呆看着她,生怕错过了每一瞬,一点点将目光往下移。头上,依然是青丝如墨,面色如玉,淡淡透着霞光,从来宝光四射的眼中满是痛惜之意,定定凝在一处,不用看,也知道她望在谁人身上。宝蓝色的宽袖中,露出一双皓腕,他仔细瞧了又瞧,确实没有半点伤痕。纤腰浓束,款款行走如行云流水,应该已是无碍。欢喜便如岩石缝中涌出的泉水,一点点激荡而出,越积越多,渐渐要将他没顶。

  

  只听耳畔杜少华极轻柔地叹息了声,犹如花瓣悠悠从枝头坠落下来,低低唤道:“楚楚!”隔了那么远,四周如此嘈杂,她竟似乎听得真切,娇躯便剧烈地颤动了下,优美的下颔眼看要调转过来,猛然定住,眼睛直直瞪着前方,厉声呼道:“住手!”

  

  他木楞楞跟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萧宁远手中清泓,粼粼闪着寒光,剑气如虹,向着面前之人,直射而去,听了她的呼喊,竟亦未偏移分毫,噗嗤一声,直直扎穿了那人前胸。他由衷钦佩不已,抬眼一瞥,却见萧宁远那双凤目,极惊愕地圆瞪着,远非往常那种沉静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神。

  

  只听楚楚狂呼一声,声音凄厉无比,宛如鸳鸯失侣后的哀鸣,震得他耳膜都隐隐作响。她身形踉踉跄跄,向前扑来,一把接住那人向后倒去的身躯,手颤巍巍去探他的鼻端,突然不能置信般愣了愣,面上悲喜交加,又仔细在他前胸探了探,又哭又笑,将他轻放在自己臂弯。

  

  他只听得自己牙齿咯咯作响,手已在袖下紧握成拳,足跟已轻轻离了地面。突见她面色一凛,便将她下颔高傲地抬了起来,眼中满是恨意,紧紧盯着萧宁远,一字一句,冷冷道:“萧盟主果然好手法,从来例无虚发。难道非要赶尽杀绝,才称得你一片心意?”

  

  萧宁远面色霎时苍白如纸,薄唇抖了几抖,终究没有吐出半句。突听杜长卿沉声道:“宁远,她还糊涂着,别管她,快再补一剑!”

  

  萧宁远持剑的右手陡然一颤,容华胸前的血花便扩了开来。楚楚面上泪痕未干,还空着的左手猛地伸了过来,倒握在他的剑锋上,一任那寒刃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左手几乎是血淋淋的,铿锵一声,将那剑身拗断夺了过来。这一下似乎用尽了她的气力,她喘息了良久,突然一反手,便将那血红的剑身,敲在了萧宁远的百汇穴上。后者定定望着她,一动不动,凤目中无限悲凉,空空落落,漠然凝望着她。

  

  四下里都响起了惊呼之声。楚天行猛一顿足,刚要向前扑去,旁边伸过来一角青衫,却是张涵真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拉住了他,苦笑道:“连萧大哥都无计可施,你去,岂不是乱上添乱?”

  

  突听得杜长卿厉声喝道:“少华,箭来!”将弦拉成满月,一箭穿空,准确无比,直刺容华的咽喉所在。红娘惊呼一声,却见楚楚冷笑声未绝,身形轻轻一扭,那箭便直直没入了她的左肩,痛得她浑身都剧烈颤动了下。

  

  单君逸凄声唤道:“楚楚!”猛然离座而起。他这些日子思虑过重,三餐不继,早就虚弱不堪,这番起得急了,脚下一软,向前便倒。碧落高呼道:“小姐,姑爷都是为你好。那个人骗了你呀,那些话,都是他逼我们说的,你看,这便是他留下的十色笺!”向旁拎过一个盒子,啪地启开,十色笺便露了出来。楚楚若有所思,将头缓缓扭转过来。谁知就在这时,盒中猛然腾起一片火花,碧落只来得及惊呼了声,便见得所有的纸片,顷刻间自燃焚尽,犹如黑色的蝴蝶,四下飘散,落入沙尘中。

  

  她呆在那里,感觉楚楚冰寒的眼光,缓缓从她身上划了过去,冷笑道:“是啊,他都是濒死之人,自然什么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扑了。我竟不知你们回来干什么,难道是我母亲,发现我还有利用价值?岂不知,破镜虽可重圆,覆水却是难收!”

  

  杜长卿咬牙道:“甭管她!天行,欧阳姑娘,无论你们使用何种方法,都必须给我将人抓回来。半死都能将她迷惑成这样,若是养虎为患,这还了得?”

  

  楚天行和欧阳霏都应了声,身形展动,向前掠去。红娘又惊又惧,呆呆看着前方,只见楚楚将鬓发轻轻一掠,朗声道:“愚夫妇多谢杜太傅赐箭之恩,来而不往,诚非礼也!”脚下轻轻一跺,四面便射出无数暗器,阻住了两人的行程。

  

  杜长卿气得浑身发颤,点了她道:“红娘,你且瞧瞧,她--------她---------她竟为了他,要和我们动手?!娶了几夫,订了什么白首盟的人,还好意思跟不相干的男人勾勾搭搭,竟自称什么愚夫妇?!”

  

  红娘心里叫苦不迭,应他也不是,不应他也不是,正在发愁间,突听楚楚冷冷道:“确实萧盟主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但就算你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你们虽然背弃于我,我却依然不会娶夫。”

  

  杜长卿面色稍缓,冷哼了声。却听楚楚语气转柔,低低道:“我从此便嫁给此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他同居于地宫。人间富贵,由得你们去争,我们只求这一方净土,与世无争,也便是了。”

  

  杜长卿额头青筋暴跳,怒骂道:“你简直形同禽兽,黑白不分!”楚楚冷笑道:“世间黑白,不过是一支笔画上画下,由得你们,我只求问心无愧!”

  

  但听得轰隆数声,地面上渐渐裂开一个巨大的石洞。楚楚将容华托在怀中,小心翼翼,生恐碰着他的伤口,头也不回,一步步走了下去。石室在她身后慢慢合上,眼看就要成为一条细缝。

  

  突见得一点黑色,倏地钻入了那条缝隙之中,再也不见。众人惊讶回首,却只见那寒霜王朝的战神,竟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一手还拉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另一手已连掌折断,只露出中间金属的孔洞。那点黑色正是从他孔管中射出,他狞笑着举到眼前去看,低低道:“褒曼,你若熬过此役,我们就再战几千年罢。”话音刚落,地面上已失去了他的人影。

  

  楚天行拂落了暗器,来到萧宁远身畔,一指弹开他的穴道,急急道:“宁远,这不怪楚楚的,她只是没明白过来。”欧阳霏随后赶至,皱眉道:“我怎么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宁远,你这一剑的方位,应该是使不上力的。”

  

  萧宁远紧紧盯着地面,许久没有作声。楚天行看他呆若木鸡,急道:“宁远,楚楚并没有伤你呀,你别这个样子!”伸手便去拉他。

  

  后者将他反手猛力一推,害他差点趔趄了下,垂下头去,漠然道:“我累了,谁也莫来吵我。”脚步蹒跚,一步步转开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虫子先捉一捉。

  好久没有这种昏睡的感觉了。纵然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犹如在油锅中生生煎熬,在火上生生烘烤,一下下扯动着每一根脉络,引得每一处内脏都被牵引着撕裂开来。然则即便是这样的痛苦,都止不住他昏睡的感觉,虽然他已尽力睁开了眼睛,但眼前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各种各样狰狞不怀好意地暗笑声,从黑色最浓的地方,伸出无数的触角,瞬间缠绕上他的躯体,要将他拖下不可见底的深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是枉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住低笑道:“来吧,本来就属于这里,生生死死,都将归于这里,这里,才是的归宿。”

  

  他的神志开始慢慢涣散,四肢亦渐渐停止了动作。然而另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低声道:“不,我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她,她呢?”

  

  本来已静寂下去的心,猛然一阵抽紧,先头那个声音有些恼怒,大声道:“她自然是跟着她的家人去了,睁眼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芝兰玉树,不比这个残废好千百倍?更何况们之间,本来就靠谎言维系,犹如海市蜃楼,终究只是一场虚幻!更何况,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半口气,难道还巴望着别人放弃一切,陪伴一个必死之人?”

  

  后来那个声音顿时哑了下去,沉默了许久,虚弱不堪地道:“也许她是个例外--------”

  

  先头那个声音冷笑道:“怎知她不是到了绝境,故意装得毫不知情,好反过来利用对抗反对她的力量,眼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是废了的良弓,难道她是傻子,不乘机将一把推开,还要反过来抱这段沉木不成?哼,机关算尽,赔上一切,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而已!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就连这副皮囊,都已经毁了,如今一个乞丐,都比强上十倍!”

  

  后来那个声音犹如困兽,狂叫道:“不许说!”

  

  先头那个声音冷笑道:“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总之,梁家人怎么都要输,他们斗不过命,也不行!”

  

  左胸口一下下跳动的痛感,就在此时猛然腾开,仿佛是那颗心生生被从中剥落出来,连筋带骨,只痛得不可遏制。四周的景象渐渐模糊,一点点的光都黯淡下去,腐烂的味道铺天盖地,眼看就要将他重重覆盖。

  

  突然手上传来阵刺痛,十指连心,纵然他已麻木,都不免抽搐了下。一个永不会忘的声音直直传入耳际,惊呼了声,又啊啊叫了几声,随后沮丧地道:“哎呀,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本来绵软的四肢,瞬间都有热血滚涌上来,在心脏里剧烈回旋,心一下下恢复了跳动的频率,每一声都伴随着剧痛,却叫他忍不住想笑出声来。先头那个声音深深叹息了一声,低低道:“这次又赢了,但是-------”

  

  然则所有的声响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他贪婪地捕捉她每一下温暖的呼吸,感觉眼前的黑暗慢慢散去,虽然依然不能视物,但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能将他灵魂照成剔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受损的肌肤上,每一滴简直就是酷刑,却令他五脏六肺,都犹如沐浴在春光里,止不住的温暖。他奋力地伸出手,一触及东西,便引得他撕裂般的剧痛,然则就是在这样一阵接一阵的痛中,他死死抓住她圆润的手指,感觉心慢慢沉到了原处,一下下和缓地跳动着,听起来犹如天籁,奇迹般舒缓了无处不在的痛觉。他就在这样的乐章中沉沉睡去,还不忘咬着唇,犹如一个依傍在母亲身边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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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霜王朝的军队,在一夜间,走得干干净净。艮卜的生死,似乎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他带来的美姬,摇身一变,立即取得了军队的控制权,面罩寒霜,指挥军队有条不紊撤退。杜长卿并没有下令追击,虽然他满腹的怒气,一直没找到宣泄口。他麾下的烈风骑,个个眼睛血红,看着一众人渐渐远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赢家却是谁也料不到的一方。

  

  一连数日,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但唯独不包括忘机长老。此刻他正斜躺在狐裘中,听清源一五一十,将外间情形一一道来。后者讲得口干舌燥,最后道:“慕容府的姑爷们,还真是有本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现在三军已开始寻找石料木材,似乎准备动手搭建房屋,竟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那萧宁远还画了若干图纸,这个人可真是人才,我凑过去看了眼,画得还真不赖!”

  

  忘机子嘴角撇了撇,淡淡道:“怎么?他还没伤心够吗,居然还没死心?”

  

  清源摇头道:“他倒没有什么伤心的样子,我只看到那个穿珊瑚红料子的女孩子-------”

  

  忘机子眼角一斜,似笑非笑看了后者一眼,后者面上便是无端的一红,忙垂首道:“萧宁远本来要下去歇息,结果她死扯着他,大声嚎啕,哭天抢地,说既然小姐这般糊涂,竟然加害姑爷,也怨不得她命苦了。既然大家都斗那人不过,无计可施,她只好先以身殉主,拿根结实的绳子就地挂了算了。”

  

  忘忧低低一笑,忘机子已莞尔道:“这慕容家的丫头,没有一个省心的,都是刁钻的主。”清源接口道:“谁说不是,结果,反倒是众人纷纷来劝她,连萧宁远都不敢松开她手,还跟她保证,无论如何,都一定能想出法子,将慕容姑娘救出来。那丫头得了便宜,还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极委屈的安歇去了。”

  

  忘机子哼了声,其中带着几分笑意。忘忧子一下下给他摇了扇子,见他眼睛转过来,讨好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刚要开口,后者已截口道:“再殷勤也没用,我难道不想借此立点威风?奈何这小子--------”颇有几分狰狞,爬上了他清朗的面容,半晌才舒展了开去,以手指敲了塌沿道:“确实也是个人才,若是西突厥能有慕容府那样的美女--------”

  

  清源骇然瞪大了眼睛,后者却没发觉自己的异常,长长叹息了一声,斜眯了眼道:“其实根本是个刺儿头,扎手得很,就那张脸还能看几下,但跟她那脾气一混上,简直是一无是处-------有时候还有几分聪明,有时又傻不啦叽---------可惜偏偏就是这样的,万里挑一,也挑不出一个。”陡然发现两人惊愕的目光都定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忙连咳了几声,左右顾盼道:“清源,将我族的图谱拿来给我瞧瞧!”

  

  清源应了声,身子却没有动,忘忧子忍笑道:“师兄,图谱都在天麟顶,莫非要回去吗?” 忘机子怔了怔,看清源都在低头窃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怒道:“自然是我唤他回去取来了,难道非要我明说吗?”

  

  清源脆声应声道:“是,师伯!”又小声补充道:“眼下虽然天脉未开,未有通路,但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忘忧子连连点头,忘机子绷了面孔背过身去,姿势未见异常,但白皙的脖子,已然红了一片。

  

  突听帐外声音嘈杂,热闹非凡。只听那红衣女子略微夸张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惊喜异常,道:“珏少爷,奴婢可是将盼来了!不过几月没见,少爷越发风采夺人,望得奴婢都舍不得眨动眼睛了!”

  

  便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得了,红娘姐,那迷魂汤一兜子灌下来,我倒还罢了,旁人哪里吃得消来?姐夫们都来了?不敢当不敢当,本是大哥要走这行,偏偏我多事,想来看看大漠风光,便将这差事揽了过来,自不量力之处,还望姐夫们海涵一二!”

  

  忘机子宽袍一挥,帘帐便无风自起,将眼前一切展现出来。但见得人群簇拥之中,站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虽然年少,面上已隐隐有颠倒世人的轮廓,一双眼睛犹如剔透的晶石,顾盼间能射出光来,虽然隔得老远,已极锐利往这里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笑吟吟流转回去。两只雪白的小鼠在他手臂上欢腾雀跃,忘机子凝目一看,不觉猛吸了口冷气,低低道:“白泽?!如此上古神兽,怎么会作孩童手中玩物?”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开始,只有三个回目:云易散、恩爱绝、天蚕变。

有朋自远方来,周六不更,周日看情况。谢谢大家!再次强调下,本卷即将结束,大家放一千个心。orz,擦汗,一个作者许这等保证,实在有点汗颜。

  在慕容府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常识是一定有的。虽然在她身上,奇迹曾经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但却不包括别人。眼前这个人的境况,用“堪忧”两字来表述,是太过轻描淡写了。

  

  萧宁远的剑极其准确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所在,若是一般人,早就命丧当场;然则也许是苍天眷顾,或者是容华的运气太好,她仔细叩听,才发现,此人的心脏,竟比别人向右生生偏了两寸,就是这么两寸,已经可以令一个人由死入生,再世为人了。发现他还活着的这一瞬间,她呼吸才总算顺畅了起来,险些没有即时虚软下来。

  

  还好---------幸亏!---------说到底,是这个人一次次救她于危难,若真的死在自己的夫郎手下,却叫她怎么办才好?萧宁远嫉恶如仇,认准了的事从来不回头,对天绝宫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让一人漏网,其手段简直可称斩草除根,寸土不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梁家的后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而她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若是容华当真死在萧宁远手中,她自然没法真对萧宁远怎么样,从此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罪名与内疚,恐怕要变成她一生的阴影。

  

  慕容楚楚也许不算是人,但偏偏她的是非观,比一般人还要强烈上几分,别人若是害她,倒有法子应付,最怕的反倒是别人对她好,这种感情的债,从来都最麻烦,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会这么早娶夫?--------倒又忘了,如今只是前夫了。

  

  心里自然不是不怨,相反,这口气还从来没咽过,偶尔想起来都觉得屈辱。但愤懑到底还是其次,前夫毕竟也是夫,真要兵刃相见,她慕容楚楚还没这个本事。若萧宁远在那刹那回了手,她还真是无计可施了。好在,没叫她尴尬到那个份上。可更难缠的,却是杜长卿,她对他从来更没有办法,若是再拖下去,容华就是再命大,也恐怕逃不过杜太傅的狠辣手段。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然则,虽然将他带回了地宫,看清楚他身上的伤口,她却明白,纵然是九爹爹在此,要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萧宁远这一剑虽然偏开了心脏,但也不容小觑,到底将他血脉重创,已经是很棘手的问题。但这比起他其它的伤,却还只是皮毛。他原本晶莹如有月华流转的肌肤上,爬满了树枝状的雷击印痕,到处都是灼伤,简直找不到一丝略为完好的地方,稍微一触摸,便可以感觉他不自觉的抽搐。那张曾让她出神过多少次的如挂霜梨花般的精致面容,五官都焦黑得难以分辨,内脏更是虚弱不堪,只靠一口气维系着。只有偶尔睁开的那双眼睛,依然如往昔般乌润,犹如深海底部的暗泉,平静的表面下,藏了太多她承载不了的情愫。如果彼时她放弃他,这个骄傲的人,恐怕将会用更冷静的面容来面对死亡。

  

  不是不怕,是再怕也改变不了宿命,如果一切是上天注定,那么,就让我从容面对吧。

  

  虽然这个人,对她其实始终像个谜团,纵然靠得再近,都会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然而,这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她可以直接到达他的内心。这是因为,透过他,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骨子里,他们都是悲观和骄傲的那类人。在团花锦簇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等待百花凋落的肃冬。

  

  从小父母给了她无尽的宠爱,她也似乎将其发挥到淋漓尽致。然则,如果,她不是这么多孩童中唯一的女孩呢?那便是否只能如父亲般,渴望、欣喜、痛心、沉寂、复苏,周而复始,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患得患失。

  

  只是不想。如果人生真能顺风顺水,做一个偶尔有点傻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事。

  

  不如不爱。若是只爱自己,便没有人能够给予自己最致命的伤害。

  

  众人眼中,自己应该是完美无缺。然而她却很早就懂得,如果没有缺憾,那便是命运,准备给她最重的一击。然而一切都那么好:家世、天赋、容颜--------她似乎是尽情地陶醉其中,底下却伸展开无数细微的触觉,不敢放过每一点风吹草动。一直以来,母亲是无微不至地疼爱着自己,然而看着自己的眼光,越来越带着点敬畏和---------恐惧。她也觉得不对,一直想从其中摆脱出来,极力掩饰,然而偏偏,对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她有最敏锐的直觉。

  

  命运是必然的轨迹,谁都希望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百年回眸,原来千回百转,都逃脱不开前世的注定。年幼时的疑惑,果真一点点得到证实。原来做人,其实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可不可以,让我平庸地做个普通人?!然而,到了现在,虽然记忆仍然没有犹如镜面,她已清清楚楚明白,原来,这般出类拔萃,不是没有原因。自己到底是什么?妖?神?或者什么都不是,就好像母亲有日玩笑般说的,异形?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多么恐惧自己的与众不同,简直令她崩溃,而不得不将自己放逐。幸亏,遇到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张涵真。她曾经以为,她的心结被他打开,一切都过去了。却原来,痊愈的永远只是表皮,如果她够勇敢,便能看到底下汩汩的创口,固执地血红着,想要守住那一段历史。

  

  最开始和最终,原来只能剩下自己。她曾经不止一次庆幸,就算是末日,依然有人陪在她身边,不管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他生死一线的时候,她手足无措了好久,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懦弱,直至冷汗涔涔。

  

  如果命运是不能抗拒的那只手,就算人生必然要走到末日的尽头,至少每一步,都是我曾经努力过的痕迹。

  

  但是-------想法虽然坚定下来,做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替他处理几乎是无计可施的伤口。她无限懊恼,不免自怨自艾,正在茫然无计间,突然感觉他本来微弱的心跳,突然一下下恢复了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有力,简直不像是垂危的病人。

  

  显然面前这个人,正以无比的毅力,及强烈的求生欲望,要赢得这场攸关生命的战争。虽然他整个身躯,疮痍密布,每一下搏斗,几乎是踏着血泊前行。然而这样,亦不能阻挡他钢铁般的意志。

  

  她所有的担忧、害怕、恐惧、惊慌,就在这一刻统统沉淀了下去。虽然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就是知道,他终将醒来。他那紧握着自己的伤痕累累的手,更像是一种保证,一种他以生命的承诺。

  

  她眼中明明都是泪,却含笑仰高了头,朗声对外间道:“我写个单子,你们去替我将东西找齐。如果有手脚麻利、懂些医术的,都唤到这里。你们放心,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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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楚楚给欧阳霏的印象,是古灵精怪,那她这个小弟,根本就是无从捉摸。

  

  要是常人,亲姐姐被困于地下,若不是心急如焚,愁眉难展,至少也应每日里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才是。珏少爷这几日倒要是非常辛劳,忙于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那便是――猎狐。

  

  塔马沙漠中生活着一种红狐狸,尖嘴大耳,长身短腿,身后拖着一条赤红的漂亮长尾,尾尖上是一簇雪白,漂亮异常。然则行动敏捷,狡诈异常,猎到一只极为不易。慕容少爷就喜欢挑战高难度,就算忙了一天也不能擒获一只,依然乐此不疲,天天拉着众人,早出晚归,在沙漠里东奔西走。他喜着丝金线织成的服饰,着的最多是蓝织金仙鹤通袖,金玉为带,华贵异常,年纪虽然不大,已有蜂腰猿臂的雏形,面上犹如能透出光来,在人群中惹眼之至。这主子的脾气在将军府是出了名的古怪,就算是红娘,也不敢多问,碧落闷着头,拿了这地泄愤,差点要将这沙漠铲个底朝天。单君逸消瘦得简直只剩一张皮,张涵真功力全失,楚天行是打死都不肯离开半步,惟有杜少华每日里强颜欢笑,陪他四处巡猎。只有萧宁远依旧笑容晏晏,看完工场便来观猎,并携美酒佳肴,推盘过盏,殷勤异常,不相干的话语,不提半字,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倒是杜长卿等了半月,到底按捺不住,寻了个大早,拦在他路上,顾不得以大欺小,单刀直入,问他可有计救出其姐来,更毫不掩饰地盯了他手上那两只被忘机子垂涎三尺的白鼠,没有略过其呈淡金色的脚爪,端详已毕,问道:“这便是那通晓机关之术的白泽?”

  

  慕容珏慢条斯理,宽袖一卷,便将用探究的眼光瞪着他的一黑一蓝眼睛挡了开去,笑道:“姐夫是想和梁家握手言和,还是誓将其绳之以法?”

  

  杜长卿冷笑道:“如此逆贼,害我多少大唐将士夭折于关外,不得返回故土,又处心积虑,害我夫妻不得团圆,不将其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慕容珏连连点头,又问:“那姐夫以为,活人争不争得过死人?”

  

  这两句八竿子都打不着,杜长卿不觉愕然,不知何言以对,众人皆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冷了下来。慕容珏稚气的面容上显出失望之色,如大人般长叹了口气道:“人说杜太傅锦心绣肠,莫非除了国事,便成了大智若愚了?容华如今奄奄一息,充的又是她的恩人,你们说,以姐姐的秉性,会不会弃他于不顾?先不说白泽能否顺利到达底下,就算是眼下真将一切大白,姐姐会不会反过来,恳请你们放他一条生路,救治于他?到那个时候,姐夫,你做还是不做?”

  

  杜长卿一口气没顺过来,连呛了好几声。萧宁远凤目连连闪烁,旋即浮现上一个笑容来,将慕容珏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红娘和碧落都已呆住,杜少华目中全是惊色,听慕容珏冷冷道:“此等两面三刀之人,若是这般便宜了他,简直让人讥笑慕容府无能。既然机关着落在他身上,那么,若是他死了,地宫自然便会打开。姐夫你是准备多牺牲些将士的性命,强行破阵,还是再多点耐心等候?”

  

  杜长卿定定将这十一二岁的少年看了又看,苦笑道:“将门无犬子,小珏果然生就七窍玲珑心,然则,此人能引宁远刺他,必是作了万全的准备,只怕是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红娘与碧落都连连点头,慕容珏轻笑一声,如自语般道:“忘机长老说了,别人破不了阵,难道姐姐也破不了吗?”以手支额,向东面看了看,面色大变,大叫道:“不好不好,太阳升得老高了!再耽搁下去,今日又要被它逃了。三姐夫,我们赶紧走!”

  

  

  洞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但地宫中倒有一个九龙衔珠铜节气盘,中间立鹤引吭长鸣、展翅欲飞,绿松石的指针所向,分明是到了白露。九月要在长安,御前已进安菊花,宫眷、内臣换穿罗,缠枝菊花纹两色缎是自己素喜的。而眼下,塌上之人昏迷已有半月,周身皮肤都渐渐开始溃烂,纵然用尽灵药,但他表皮肌肤组织均已坏死,药物毕竟不是仙丹,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本来如霜如玉的肌肤,到处都是树枝状或燕尾状斑纹,因皮下血管极度扩张,周身都呈通红。他虽然失去知觉,身体的本能还在,每当她替他敷药,就能感觉他身体因刺痛而抽紧。他没法吞咽,所有清热解毒的中药,都是她一口口喂进去的,但就算这样,也似乎只能拖延些时日,竟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是他的心跳还是如此有力,未曾有一刻放弃过希望。她亦然,虽然这么多日不眠不休的护理,也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她困了就靠在他身畔小憩一会,醒来又立即处理他的伤口,虽然前途茫茫,她竟亦从未灰心过。

  

  说起来,两人一个无法,一个无心于俗务,地宫中本该早就混乱不堪,可最令她啧啧称奇的是,这些人竟然是训练有素,她捧了容华返回,一开始虽然场面不免失控,但等她将容华安置好,转过头来,发现这些宫人早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各司其职,连饮食都极合她平日的口味,真令她刮目相看。其中主事的居然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少年,名唤春幡,笑起来便露出两颗虎牙,极之可爱,不知凭什么本事服得了众人,倒是极聪明伶俐,大约是年级尚小,每次吩咐他办事,都要等他想明白了才能执行下去。楚楚虽然不免好笑,但只要杂事有人理去,慢一拍就慢一拍,也没什么打紧。

  

  就如此刻,塌边水晶盏中,盛放的是一客水果羹,以番茄为调汁,各类水果为辅料,浇在炒米上,酸酸甜甜,回味无穷。她连吞了好几口下去,美食入腹,精神即刻大振,便开始检拾药材,口中喃喃道:“玄参、决明子、地骨皮、芦根、连翘、牡丹皮、知母-------该用的都用了,怎么还是不见效呢?”话音刚落,突听门哐啷一声,有什么重重撞在上头,抬头一看,却是春幡捧了盆极之眼熟的植物,他个头小,捧得吃力之至,又被盆花挡了视线,一头栽在门上,正在那里呼痛不止。

  

  她不禁莞尔,忙起身将此花接过,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昔日放在容华案头那盆十全香,不觉嗔道:“老这般冒冒失失的,总也长不大。我这门都要被你大卸八块了,就不能唤个人帮你?”

  

  春幡揉了脑门道:“神女,奴才怎敢将此花交给旁人?这是我漂沙国的国宝,天下也仅此一盆,可称得举世无双。还是-------”突掩了自己口,眼珠转了一圈,才拍了自己胸口大声道:“还是奴才聪明,去翻阅了典册,发现其中有个记载,说将这花挖起,吞下球茎,能活血生肌,清瘀消痈,所以奴才好容易将这花找了出来,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权且一试罢。”

  

  微风轻拂,六角的花朵翩然欲飞。楚楚手托着它,不禁感慨万千,长长叹惜了一声道:“由它开始,便由它终罢。”手上用力,将它连根拔起,拨开泥土,果见就中有洁白如玉的球茎,形如端坐的婴儿,栩栩如生。她端详了良久,简直有些不忍下手,踌躇了半晌,才咬牙拿刀去割,谁知刚触及那嫩生生的茎部,但听铿锵一声,削铁如泥的刀锋,居然应声折断。

  

  她瞠目结舌,提了那看似吹弹即破的嫩茎,不觉呆在那里,但听春幡哎呀了一声,道:“瞧我这记性!------对了,只要神女将自己的血滴在其上,就能将它取下来了。”

  

  楚楚瞪了他一眼,道:“也是典籍上说的?”他愣了下,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嘻嘻一笑,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奴才来得匆忙,差点忘记了这茬,幸亏记起来了,不然--------”心有余悸地伸手去搓自己圆滚滚的臀部。

  

  楚楚讶然道:“不然什么?”从旁取来一根银针,扎在自己食指上。说来也奇了,鲜血滴在那球茎上,立即被其吸附了进去,那红色犹如沁上去般自然。楚楚又试着用指头拗了拗,但听啪的一声催响,刚才刀枪不入的球茎,已齐根折了下来。再一看春幡,早就溜了开去。

  

  她左看右看,找了个研钵,将其慢慢捣成肉泥,犹如哺育幼鸟般,喂到容华口中。这汁液微带清甜,味道比以前那些药材好了不知多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他吞咽完全,一番辛苦,困意袭来,顾不得擦拭汗水,便歪在他塌沿,沉沉睡了过去。

  

  也许是又有了盼头,她睡得踏实之极,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夕。谁知耳畔不断传来野兽的嘶鸣怒吼,怎么也挥之不去,好容易睁开眼睛,才猛然发现,分明是容华在塌上辗转反侧,口中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利嗥叫,春幡指挥着宫人,还不能完全将他制服,众人俱是汗透重衫,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紧紧握住容华在空中不住挣扎的手,柔声唤道:“嘉鸿,我在这里!”一边怒瞪向春幡,后者却往众人堆里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道:“神女,典籍上有交待,蜕皮生筋自然是剧痛无比,熬过去就好了。”

  

  楚楚有些纳闷地顺了他眼光看去,却只见一个面目黝黑的宫人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四肢粗壮,全身犹如黑炭般,应该是从未见过。见她瞧他,春幡两只手都险些绞作一团。她本想多看一眼,却听怀里容华颤声呼道:“娘,痛!鸿儿好痛!”声音宛如孩童,死死揪住了她的手。

  

  她泪盈于睫,轻轻拍了他的后背,温声道:“嘉鸿,不怕,娘-------在,在这里!”他几乎缩进她怀抱中,哑声道:“娘,有刀子在鸿儿身上一下下刮,好痛好痛!是不是坏人来追我们了?娘,爹不要我们了,是不是?”身子分明在不住颤抖。

  

  自她认识这个人以来,从来只觉这个人犹如一座冰川,冷酷中不失狠辣,难得有消融的时分,对她已然是不错,但依然甚少流露感情,些许的示弱,更是绝不可能在他身上体现。然而此刻他分明是一个失去父爱的孩童,不得不依傍母亲,却减轻不了对未来的恐惧。难道就是因为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令这个人渐渐明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致变成如今这等情状?

  

  她心里某处变得柔软至极,将脸贴在他难辨本来面目的面孔上,仿着母亲昔日的口吻,柔和却坚定地道:“嘉鸿,乖,有娘在呢。娘就守在这里,谁都不敢来害嘉鸿!”

  

  也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怀中人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渐渐安静下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不时喃喃呼声痛。她心疼地将他拥在怀里,低声问春幡:“还要过多久?”

  

  春幡向人群里迅速扫了一眼,结结巴巴道:“一日?-----二日?-------不,不知道,没看懂。”

  

  楚楚剜了他一眼,提高音量道:“不知道?!那你就充什么能干?!”怀中人瑟缩了一下,她赶紧将声音放低,叹息了一声道:“反正不管要多久,我总是陪着的。”垂下头来,俯视他紧贴向她怀里的面容,低低呢喃道:“嘉鸿,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还来不及做呢,你就舍得扔下我走吗?”

  

  这痛想必超越了人能忍受的极限,他后来叫都叫不出来,简直是哑号着。楚楚百般抚慰,都是无法,后来灵机一动,轻轻哼起了童谣,竟然奇迹般令他安稳了很多。她不觉失笑,将母亲曾在她耳边哼唱过的乐曲一一唱来:“---------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家中有米吃不空。”

  

  她怀抱着他,一声柔过一声。漫天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留意角落里,那黑壮的宫人慢慢退缩到她视线不能及之处,慢慢抬起头来,面上有双与面容殊不相称的碧澄眼睛,凝在她面上,又缓缓移到她怀中人身上,目中满是黯然,良久,掉过头去,一步步拖着走了出去。春幡拔腿欲跟,被他转过来凌厉地瞪了一眼,怯怯低下头去,没好气地招呼宫人,齐齐退了下去。

  

  昼与夜难以分辨,只是无尽的痛呼、哭喊、哀号、抽泣,一时的间歇,只换来下一波更惨烈的挣扎。楚楚的喉咙都已唱得暗哑,眼睛再也撑不开来,恨不能即时便睡死过去,只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自己,不能啊,不能倒下,坚持,再坚持--------

  

  怀中人又开始蠕动起来,她人还迷糊着,手早就开始一搭搭抚拍他的后背,哑声道:“嘉鸿乖宝宝,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乖,不怕--------”

  

  这次他或许真是累了,居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开始扭动起来,如此反常,倒叫她开始担心,想好好看看,奈何眼皮耷拉着,不肯翻转上来。她只得拿手指揭着,口中迷迷糊糊叫:“嘉鸿,你怎么了?给娘看看--------”

  

  四周是一片沉寂,她越发慌了,顾不得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往怀中不住摸索他的身形。突听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将自己环住,低低道:“辛苦你了。”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身体里奇迹般生出力气来,眼睛陡然睁开,看得真切,眼前人虽然憔悴不堪,乌润的眼睛中却已焕发出往昔那种无所畏惧的光来。再一看他身上,某些结痂已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如剥壳蛋白似的晶莹肌肤来。她“哈哈,哈哈!”大笑了数声,松开手来,面上还带着笑意,一头栽倒在榻上,顷刻便鼾声连连,竟然是转眼便睡了过去。

  

  他吓了一大跳,忙伸出手去拍她,根本毫无反应,再探视她身上,并无大碍,想必是连日来操劳,早就疲惫不堪,一旦放松下来,便控制不住睡意了。他将手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抚摸她多日来未曾梳理,又脏又臭,纠结成一团的乱发,将它一缕缕细细摞平。突然指甲一挑,已将一缕裁了下来,又在自己顶上割了一截,编成一束,珍而重之,收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在塌上盘腿而坐,调息了良久,睁开眼来,已熠熠有神,宽袖一挥,指如兰花,拂过了身畔人的昏睡穴,又替她将身上的锦被盖紧,手在一旁轻轻一按,门外便有人应声而入,走到塌前,啪地声跪伏下去,头都不敢稍抬,低声道:“主人醒了?”

  

  他嗯了声,淡淡道:“这几日,偏劳你们了。”

  

  那人瑟缩了下,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奴才们只知谨守本份。主子昏迷,是楼总管一直在主事。医治主人的十全香,也是他取来的。”

  

  容华轻笑了下,点头道:“这倒是应该的。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他如今那副样子,没有吓着人吧?”眼中分明有冷光一凛。

  

  那人恭声道:“楼总管并未现身,安排了一个叫春幡的少年负责事宜。姑娘忙于照顾主子,也没有疑心。”

  

  容华眼光流转,凝视身旁熟睡之人,唇角渐渐漾起柔和的波纹来。不过少顷,这笑容便凝结在他的眼际,哦了一声道:“太辛苦楼总管了,你去唤他过来。他做得很好,我准备将归真丸即刻便赐给他。他服下蚀颜丹时日已久,守拙丸只是药引,再不服用解药,这么美绝人寰的面孔,便要真的消失在世间了。虽说红颜薄命,如这般明珠暗投,也委实可惜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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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白鼠欢快地跳跃着,一左一右,挑逗着中央盘成一团的褐色长蛇。蛇终于被激怒,体前部高高昂起,颈部扩张呈扁平的饭匙状,细长、前端分叉的红舌在口中吞吐着,背部赫然呈现一对美丽的黑白斑,犹如一双眼睛,赫然是世间剧毒的眼镜王蛇。它的颈部随着两只小鼠的动作左右转动,呼呼声越来越烈,突然倏地一声,张开毒牙,向左侧白鼠猛扑过去!

  

  那白鼠呆呆立在那里,似乎逃无可逃,眼见蛇头逼近,突然将身一扭,地面上瞬时腾起一片沙尘,已不见了那白鼠的影子。与此同时,只见白影一闪,竟是右侧白鼠在一刹那扑到了那蛇的七寸所在,淡金色的脚爪如铁钳般嵌进了它体内。那眼镜王蛇扭了数下,便身躯僵硬,一动也不动了。右侧白鼠转过着黑色的眼睛,脚爪向下用力,已将几倍于它的蛇身撕了开来。另一只白鼠也从地上冒出,极娴熟地在蛇身上一拉,便将那血淋淋的蛇胆取了出来。两只小鼠头挨着头,一边一口,将蛇胆迅速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根枝条从斜边伸了过来,迎着它们的小脑袋便是啪地一下。一个尚带稚气的声音已咬牙切齿骂道:“每次都那么馋!小蓝,你要装作害怕得不得了,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才对!下次再逃,打断你们的鼠腿!”蓝眼睛的小白鼠口里还不住吞咽着,讨好地向着他连连点头,两只前爪举起,如人般做揖了好几下。蓝衣少年板着的面孔才放松了些,怒道:“这次暂且饶了你们,下不为例!”顺手已将案上的玫瑰糕抛了下去。两只小白鼠头如捣筛般连点着,犹如角力般抢夺着玫瑰糕,不一会儿便悉数吃了下去。

  

  他身后立着个比他年长些的秀雅少年,面上犹带几分愁容,见了此状,不觉展开了些许笑容。一红一绿两个女子站在后面,咯咯笑出声来。红衣女子笑道:“珏少爷,这双白鼠虽是聪明绝顶,毕竟不是人。蛇都死了上百条了,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话音刚落,那蓝眼睛的小白鼠已将糕点残屑都舔了下去,眼巴巴望着慕容珏。后者哼了声,挥了挥手里的枝条。小白鼠眨巴着眼睛,就地便是一滚,缩成了一团,四只脚爪都抖个不停,小脑袋亦不住颤抖着。

  

  绿衣女子惊叹着鼓起掌来。慕容珏哈哈大笑,瞪了它道:“你这个馋虫,每次吃饱了,才肯办事!”又将一块桂花糕投了过去,转头去看那黑眼睛的小白鼠。那小白鼠吱吱了几声,跑到前面那只小白鼠身前,追着它便打个不停。

  

  秀雅少年噗嗤一笑,旋即敛却。慕容珏已跳起来,指了两只白鼠,转头向着他道:“三姐夫,成了!再操练些时日,便可以放它们下去救姐姐了。你莫再发愁了,你看,这里,那里,都有皱纹了。等姐姐上来,看到你成了小老头,又该哭哭啼啼了。”

  

  秀雅少年紧张地抬起头来,用力拍了拍自己面孔。前者捧了自己肚子,大笑起来,道:“我骗你的!三姐夫,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又不是你大哥那种什么都闷在肚里的,怎么可能长那玩意?”眼角已瞥得一个挺拔的身形渐渐走近,拍手笑道:“六姐夫也来了。小蓝,小黑,你们练剑法的时候到了!”向他后面一看,皱眉道:“怎么获麟一族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千年妖精也来了?”

  

  红娘连声道:“打住!打住!少爷,这个人最恨人家提他年纪,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还少不了他,可莫要得罪他才是。”

  

  慕容珏冷笑道:“过百岁的人,还顶了张少年人的面容,不是千年老妖还是什么?”声音突然拔高,甜甜一笑道:“忘机爷爷,你来了?”

  

  红娘连连去扯他袖子,哪里还来得及。忘机子的轮椅在地上嘎吱了一下,轰隆一声,一端已深深陷入了地里。后面的清源手忙脚乱,萧宁远从旁助力,才将轮椅推了出来。忘机子面色倒是未变,轻摇羽扇,道:“慕容少爷如此天分,肯加入我获麟一族,定是前途无量。虽然是徒子徒孙,也比一般人起步高了不止多少。”

  

  碧落连瞪了他好几眼,慕容珏笑容盈盈,满面向往之色,道:“忘机爷爷,照这么说,你们获麟一族的所学,自是独冠寰中了?”

  

  忘机子含笑点头,连清源都挺起了胸膛。慕容珏喜色更甚,趋前拉了忘机子的降龙蔓草妆花银缎宽袖,道:“忘机爷爷是获麟一族的护国长老,就是其中最厉害的,由你罩着我,什么都不用怕了。”突然眼珠子一转,哎呀了一声,指了他的腿,苦着脸道:“可你这么厉害,最终却练成了残废。我本是很想学来着,可不想做瘸子,怎么办呢?这么看来,还是我们慕容府的武功好得多了,再怎么样,都不会岔到这份上。忘机爷爷,我看你还不如拜入我们慕容府算了,你年纪这么大,我爹也不会让你做个末等弟子,好歹也要往上升个一级两级,才有几分脸面。虽说是迟了点,俗话说得好,悬崖勒马,时犹未晚,碧落,你说是也不是?”

  

  碧落连连点头,红娘掩口而笑。忘机子握在羽扇上的指骨已经青白,清源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几次想要开口,被忘忧拉了几下,怒气未休,别开头去。杜少华强忍笑意,向忘机子拱了拱手,道:“童言无忌,忘机长老莫放在心上。”慕容珏笑嘻嘻瞪了后者一眼,这才转到萧宁远身畔,贴了他道:“六姐夫,小黑的剑练得不错,跌得那个直接,傻瓜才看不出其中的蹊跷来。一切都已妥当,再操练几日,练得熟了,是不是可以放它们下去了?”

  

  萧宁远捏了捏他挺秀的鼻梁,道:“小诸葛,就照你的办。不过,为了以全万一-------”俊秀的面上突然腾起一团可疑的红晕,左手伸向右袖,似要取物,又停在那里,微抿了薄唇不语。忘机子在旁凉凉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萧宁远咬了咬牙,手往袖中一探,已取出一个袖珍卷轴来。慕容珏刚要伸手去抓,他又缩回手去,低低道:“小珏,你看不得。这是给小蓝小黑带下去的。”

  

  慕容珏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着,扯着他的腰带,央求般道:“什么好东西啊,为什么小珏看不得?”突听有人怒喝道:“萧狐狸,你我技不如人,也就是了,竟要将此等物品献给那人。你是当真没有脾气了,还是嫌她的红杏开得不够旺吗?”

  

  红娘和碧落睁大眼睛,只见一条白色人影如惊鸿般飞掠过来,秀美的面上满是怒容,左手向萧宁远劈手便是一掌,另一手便去抢他手中的案轴。萧宁远满面通红,身形滴溜溜一个飞转,避了开去,窘着俊脸,扬手将那卷轴抛到慕容珏手中,扬声道:“小珏,将它绑到小黑身上,莫要忘记。”

  

  慕容珏接在手里,脆生生应了一声,左右端详,颇遗憾地道:“包得这般紧,一点都看不到。”楚天行面上气得煞白,又不能去慕容珏手中抢夺,见萧宁远蹑手蹑脚,正要从旁开溜,不由红了眼睛,大吼道:“萧狐狸,来来来,我们再大战个三百回合!不将你揍个鼻青眼肿,你就不知道小爷的利害!”一阵风般追着他去了。

  

  红娘和碧落都看得瞠目结舌,连杜少华都好奇地向慕容珏手中看了好几眼。慕容珏哇了一声,将卷轴在手中旋转着,啧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五姐夫这般生气?”忘机子咳了数声,端容道:“是你姐姐的救命法宝,你以后就明白了。快些收严实了,给你其余姐夫知道,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慕容珏眼珠转了几转,到底将卷轴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走到忘机子身畔,蹲下身来仰望着他,道:“忘机长老,你这个人虽然奸滑,对我姐姐倒像有几分例外,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清源低低道:“还能为啥,无非-------” 忘机子向后靠了靠,轮椅颤动了下,他忙将嘴闭上,将轮椅扶紧。慕容珏已站起身来,嘻嘻笑道:“如果你想占她的便宜,我劝你还是算了,即便你眼下是赚的,不定什么时候,非赔得血本无归不可!”打了个唿哨,道:“三姐夫,红娘,碧落,我们走罢!快去开个赌局,我出纹银三百两,压五姐夫赢!”

  

  鲛灯燃在青瓷莲花盏上,釉色莹润,光洁如玉,幽蓝的火焰犹如从中盛放的幼莲,又如婆娑起舞的少女,摇曳了一路。重重的门户在身后依次闭合,绕过雀屏照壁,红珊瑚帘相互叩击,发出如玉般清脆的鸣响。帘内人依坐在贵妃塌际,一手托着塌上沉睡之人的臻首,一手执着半月形白玉梳,无限耐心地将那人一头浓密的黑发慢慢梳分开来,听得步声,头也不抬,淡淡道:“东明进来,其余人退下罢。”四周诺声如云,都散去了。

  

  风吹帘动,叫他清晰地看见塌上人粉嫩的双臂垂在穿枝莲罗褥外,圆润的双肩下,隐隐露出杏色的诃子,柔美的线条虽半隐入锦被,却散开一室的旖旎风光。他只觉额头都是沁出的密密汗珠,脚上如负沉铅,几难举步。帘内人回过头来,玉雕的面容上有一丝浅浅的嘲弄,道:“东明,怎么还在外面磨蹭?难道里面有猛虎,会吃了你不成?”

  

  只听帘外人低低应了声,帘珠叮咚作响,明显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跨了进来。随即只听“啪”的一声,却是他双膝着地,已然跪伏了下来。帘内人咦了一声,道:“东明,虽然你迟来了几日,但容华病中,多赖你主持此地事务,又怎会有怪你之意?”复皱了皱眉道:“难道那些奴才,没将我的意思跟你说清楚吗?真正是一群废物,回头非要好好教训一番不可。”却听咚咚几声,那人已狠狠将头叩在了地上,用力极猛,不久他黝黑的额头上,已肿高了老大一块。他却恍若未觉,只一下下极虔诚地叩拜下去,每一下都敲到实处,竟是实足的架势。足足叩了十九下,才抬起头来,额头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他面上有着安详的笑意,碧澄的眼睛静静望着地下,低低道:“主子再造之恩,东明在这里先叩谢了。历尽劫难真情在,上天入地不离分。愿主子与慕容姑娘能在这桃源盛地,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鸾凤和谐,夫妻恩爱,相偕白首!”

  

  容华将锦被缓缓拉高,仔细捋平,声音淡淡,道:“此话果是真心的?你的一番心思,瞒得过别人,难道还瞒得过我吗?”

  

  魏东明唇角露出苦笑来,轻声道:“正是如此。东明与主子朝夕相处,东明的心,主子从来是最明白的。主子的心思,东明自恃还能懂得几分。主子从来都要百分百的东西,如今慕容姑娘已将一切割舍,陪在主子身边。从此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前尘种种,不如忘却。慕容姑娘从来只是可怜东明而已,东明虽然无能,却也不会要施舍来的情感。主子,广寒苑内,千种相思,总算未负,流年似水,伊人在侧,胜却无数。慕容姑娘是个好女子,怨怨相报,何时能休?退却一步,海阔山空。”

  

  容华定定望着他,眼波幽幽在眼底流动,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忽然展容一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无论真心假意,我听了都觉得欢喜。当初我曾应允于你,会助你恢复容貌。来,将这归真丸服下,你的心愿便可达成了。”右手一动,一粒赤红的药丸便飞到了魏东明的食指与中指中。

  

  魏东明头垂在地,夹着药丸的手指,却不由地起了阵颤抖。他挺直身子,朗声道:“多谢主子!东明此身,本是主子所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并与他人无干。东明从来福薄,只要主子能与慕容姑娘倾心相爱,生死不离,东明已然心满意足。容东明再嗦一句:荣华富贵,如梦幻泡影,冥冥中自有定数,太过强求,纵得亦失。”碧清的眼睛黯然闭合,手指一抬,那粒药丸已向他口中落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劲风猛然扑至,两根修长的手指卡在了魏东明的唇上,正好将那药丸堪堪夹住。容华已站在魏东明身前,用另一手封住了他周身穴道,抚着他的面孔,低笑道:“东明,怎么,莫非你早已知道了这是什么?”

  

  魏东明缓缓睁开眼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来,道:“人之皮相,纵然再好,亦换不来一颗赤诚相待的真心。东明本该是地府中人,在人间苟延残喘,已是无趣。若能以此残命,替主子与慕容姑娘扫除心结,何乐而不为之?”突然张开口来,露出贝齿,在容华的两根手指上狠狠就是一口。后者猝不及防,手颤抖了下,那药丸便滑了下来。魏东明张口含入口内,眼睛向塌上微微流转,旋即便紧紧闭上。两行清泪慢慢滑过他粗黑的面孔,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数条无色丝线从容华手中飞出,紧紧勒上了他的喉部。他的手亦同时卡住了魏东明的喉结所在,狠狠往里一按。后者不由得哇地呕吐出声,一粒半化的红丸滚落下来,落在地上的水渍上,便腾起一股白烟。碧澄的眼睛睁了开来,还有些呆滞,傻傻凝视着他。

  

  容华胸口不住起伏着,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又似乎透过他,望向不可知的远处,神情怔忡,一时似已痴了。但不过少顷,他已回过神来,收回手去,冷冷道:“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这药性烈,你这嗓子一时半会,怕是废了。我哪能让你就这么死了,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也让大唐那昏君的爪牙好好看看,我梁家将统领西域,鼎立一方。千秋万代,后世流芳!没有江山,便守不住美人,我哪个都要,也一定都能得到!”走到案前,从暗斗里抛出一物掷到魏东明手中,冷冷道:“把这个带上,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也省得她疑心。”

  

  魏东明仔细一看,却是个四合如意连云八宝暗金缎的小袋,往手上一倒,便出现了两片薄如蝉翼的褐色晶片。他目中露出荒凉的神色来,怔怔托了那晶片不语。容华冷笑道:“放心,也不过叫你在这里多呆些日子,等你面容恢复了,恐怕你就是求我,我都不会留你在这里半步。”

  

  魏东明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望着他。后者极不耐烦地道:“药我已下在上面,晶片溶完,你的脸便恢复了。就凭你的身手,我真要杀你,何需费这等功夫?”声音有些疲倦,淡淡道:“就当我也积回德吧。嘿,虽然我也不知,这些许功德,要来何用?”

  

  魏东明双手抖个不停,用了好久,才将那双晶片带了上去。容华将他上瞧下瞧,噗哧一笑,手如行云流水般往旁一挥,便听得嗳哟一声,塌上人缓缓伸展开四肢,声音还有些迷糊,噘了红菱小嘴道:“头晕------”身子向旁一歪,又要睡沉过去。

  

  容华轻笑道:“都睡了几日了,也不饿吗?”手已顺了锦被,沿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路抚摸下去。魏东明满面通红,就欲起身便走,却见他蓦地转过头来,眼光犀利无比,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只听楚楚呼吸渐渐急促,红唇咬得死紧,到底忍不住呻吟了声。魏东明浑身都颤抖个不停,容华一手还探在锦被中,另一手将她隔着锦被抱起,半依在他怀中,口含着她小巧的粉色耳垂,低低道:“就算你不饿,我可是饿了,嗯?”犹如小鸡啄米一般,一点点从她脖颈开始啃咬下去,本来托着她纤腰的手,亦开始在她身上游离。锦被已慢慢散落开来,显出她精美的锁骨与双肩,诃子大半露了出来,底下峰峦微微起伏,两抹淡淡的红色在轻罗下微微颤立起来,若隐若现。她不能自持地反手揽住他的身躯,声音发颤,央求般撒娇:“嘉鸿------等等------我-----我---------困--------------嗳-------不--------啊!”

  

  魏东明露出的肌肤都已通红,头死死抵在地面,抓在地上的手指,指甲都已煞白。容华嘴边噙着冷笑,声音却缠绵无比,柔声道:“再不醒来,可要给别人看光了---------或者,有人也没关系--------”

  

  她一手抱着他的躯体,一手拉着他在诃子底下恣意游走的手,迷迷糊糊道:“嗯-------有人?-----啊!有人!”蓦地睁开眼来,抓起锦被,手忙脚乱按在胸前,满面羞色,躲在容华怀中,捶着他道:“你坏透了,明知道有人,还---------咦,这个黑人,我是见过的,他是?”

  

  魏东明的碧色宫缎,都在那里悉悉嗦嗦作响。容华轻轻抚摸着她细腻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这是昆仑奴,不是黑人,只是生来皮肤较暗而已。西域王室都将他们眷养在宫中,充作宫奴的。这个奴才,你喜欢吗?”一手灵巧地钻入了她试图遮挡的罗褥,贴着她耳畔细细道:“不要怕,不打紧的--------”身子扭过去,缠绕上她裹在锦被中的娇躯。两个人的身躯几乎粘合在一起,她已经咬紧了牙关,还忍不住溢出数声娇吟,百忙中偷眼看了地下,见得那人还矗在地下,不觉颤声道:“-------嗯-------嘉鸿,不行-------快,快叫他走!-----喂-------”

  

  本色莲花牡丹纱裙从纠缠作一团的穿枝莲罗褥露出一角,褶皱的裙幅内,修长的腿绷得死紧,纤细的莲足弯成了一个展开的弓形,珍珠般的脚趾还在那里颤动着。芙蓉面上晕红了一大片,眉梢眼角春意流泻,见他盯着她,又羞又恼,连连去推身后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又是如何走出这宫门,跌跌撞撞,一路摔了好几次,总算将那些声音都抛在了后面。

  

  然而不管他如何想忘记,那些情景已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那人将她的下颔托高,死死吮吸着她的朱唇,又将她的臻首埋在自己身上,隔了合欢丝的诃子,含住了她的乳 尖。她予取予夺,身如细柳,攀附在他身上,依附他狂风骤雨的节奏,扭转,摆动,蜷曲,颤抖-------

  

  她惊叫:“这是什么?怪模怪样,冰凉凉的,还有这么多扶手-------不要,我不要这个椅子嘛,我怕------唔---------”

  

  她喘息:“嘉鸿你慢些--------病刚好,你就--------每次都这样--------小心你的腰------唔-----还是我来---------”

  

  她呻吟:“不要1------太深了-------痛!--------这是什么?不不,嘉鸿,这个姿势不行,我功力一直没恢复,做不起来---------你来?--------不---------腰酸死了---------”

  

  她哭喊:“这样------对-------不行,不能了,受不了了----------嗳---- ---嗯------啊!”

  

  四周的景物都在旋转,淅淅沥沥,是不断飘落的小雨。他恍惚中走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一个小小的人影,见他停步,极惶恐地道:“楼总管,主人叫我跟你走。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他头也不回,机械般举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蓬地一声,直直撞上了石壁。春幡在后面惊呼了声,连忙上来将他扶住。他摇摇晃晃站定,蓦地想起了什么,死死拉着春幡,恶狠狠道:“你记住,我是昆仑奴,要活命,你就得管我叫昆仑奴!”

  

  少年吓得险些哭出来,连声道:“不要杀我啊,我还不想死!------我记住了,我口风很紧的,你留我一条命吧。我无处可去,你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哪里我都跟你去。楼-----昆----昆仑奴------”

  

  他将其一把放开,低低道:“走-------”扭过身去,蹒跚拐了数步,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少年眼巴巴望着他,问又不敢问,瑟缩成一团。却见他摇摇头,极缓慢地道:“不,我还不能走----------再等几日,她若无事,我再---------”突然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面容,号哭般嚎叫道:“魏东明啊魏东明,她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你犯哪门子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不惜面目全非,还不肯不把命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一切要到最后才真相大白,此后就没有解释了,而且恐怕还会更刺激诸位,到时候再一下子调头。我不能剧透,为了我行文的顺畅,也不会改变固有情节。要砸砖的尽管砸,俺不管了,否则没法写了。看到最后,大家就明白了。这几日千万多多包涵,在下拜谢!

  淡墨浅晕,浓墨渲染,未几,拳石竖立,偃仰对卧。春幡点头道:“看出来了,神女画的是石头!”

  

  楚楚没好气地拿笔杆敲了他的脑门,道:“对,你真是聪明。这个呀,就是这里最臭最硬的一块石头!”越想越气,一个不小心,一点墨汁滴到了纸上。她皱了皱眉头,跟上去寥寥数笔,便有杂树丛生。春幡凑过去看,眨巴了眼道:“这个我懂,杂树谓之小人峥嵘。”

  

  楚楚不觉有些讶然,笑道:“你还真懂些门道呢,都是谁教的呀?你爹,还是你娘?”

  

  春幡摇摇头,揉着衣角轻声道:“我没见过他们,我从小就被送进宫来了,他们说我是捡来的。不过,宫里也很好啊,吃得饱,住得暖,就是记不住功课的时候,难免要挨楼---------”突然掩住了嘴,面色都呈雪白,紧张地盯着楚楚。

  

  楚楚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挨了楼闰的板子,是也不是?这个人可真狠,这么小的孩子,他也舍得下手。”

  

  春幡大力摇头,道:“不是,楼总管打得再凶,也是为了你好。不过,别人都不知道他的苦心。长乐宫中,但凡长得比较标致的哥哥,都挨过他的板子,可若是好端端的人,就要送入慕纱王府去了。”

  

  突听有人轻笑道:“这个奴才倒是口齿伶俐,难怪得了你的喜欢。”珊瑚帘无风自开,一个修长身形着一身落花流水纹双面素锦,缓缓踱步进来,身上如笼月华,风神锍秀,清冷的双眸在春幡面上一转,后者几乎面无人色。

  

  楚楚咬牙道:“说了不准你进来,你怎么又来了?”伸手将春幡揽入怀中,道:“可怜见的孩子,你莫要吓着他了。人总有两面,楼闰纵然利欲熏心,未必对每个人都是坏的。这孩子记着他的好,也没什么不是。”

  

  容华笑道:“是了,对了你的脾胃,自然没什么不是。也不知你瞧上了他哪一点,找不到他,差点要将这地宫翻过来。本想叫他出宫去办点事,被你这么一搅,便不成了。”眼底有极锐利的光芒,在春幡面上一转而逝。后者满面惧色,死死攥着楚楚的衣襟,恨不能将头埋在里面。

  

  楚楚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找你的碴,你倒先计较起我来了?这个孩子我要了,我就喜欢他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他们似的,几乎跟应声虫没什么区别。你若是再吓他,看我不仔细你的皮!”

  

  容华连连作揖道:“小生不敢!小生不敢!娘子再将为夫锁在门外,跪在那个劳什子上面,这里子面子,可全要丢光了。”

  

  楚楚噗嗤一笑,叉了腰道:“那是搓衣板,专门对付不听话的男人的。姑娘我嫁了你一个人,已经是太吃亏了,自然非做河东狮不可。搓衣板算小意思,其他的好玩意还多得是呢。”轻乜了他一眼,低声道:“若不是你好没臊的-------再说了,你哪里又跪了多久了,还不是三下两下便爬回来了?”面上一红,咬着樱唇,别过头去。

  

  容华哎哟了声道:“娘子怪错为夫了,我已将他轰出去了,他偏要听壁角,为夫一心不能两用,又如何处置于他?”点点头道:“你若是实在不喜他那个蠢笨样子,杀了他也便是了。”

  

  春幡在楚楚怀中猛然颤抖了下,楚楚有些讶异地在他后背轻拍了几下,嗔道:“你是知道我最不喜杀人的,装模作样,给谁看来?那个昆仑奴虽然看着有点傻,毕竟是个老实人,就是太笨了,连避讳都不懂,不知道都给他听到了些什么-------”菱唇被咬得红艳欲滴,面上几要透出水来。

  

  容华看得心神一荡,伸手便欲去揽她,奈何她怀里春幡抱得死紧,见他看向他,浑身瑟缩,倒越发往她怀里挨得近了。他在她身边转了几圈,都不得其门而入,不觉有些懊恼。楚楚轻笑了数声,哼道:“娘说过,男人就该吃点教训,否则便要为所欲为。反正这些日子,你是甭指望了。”手松了开去,向春幡点点头,后者急急飞奔而出,仿佛有什么在他身后追赶着一般。

  

  他脚下不歇,一路奔跑,穿过数道长廊,七拐八转,才绕到一个黑qq的屋子里。他在门上使劲推了几把,门内毫无声息。他急得险些哭出来,拍了门叫道:“楼-------昆仑奴,昆仑奴!”

  

  便见人影一闪,一个黑壮的身形显现出来,见他形状,一把握住他瘦小的肩膀,紧张地盯着他。后者大松了口气,旋即明白过来,翻了个白眼道:“她会有什么事?主人将她捧在手里,连我都竟然放过了,哪里是要害她的样子?昆仑奴,主人残忍得很,虽然现在不杀我们,未必将来不会动手。我们早些走吧,回你的家乡去,好不好?”

  

  一个黑影突然在半空中一掠而过,魏东明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已经跃起,一把将其抄到手中,竟是一只昆虫,样子有些像黑蝉,展开的薄翼上,密密麻麻都是扭曲的字符。魏冬明一掌将其击碎,碾得粉碎。春幡摇头道:“这些寒霜王朝的信蝉,一只死了,又会飞来一只,难道你杀得完吗?真有事来了,你也挡不住。”

  

  魏东明抿着嘴,将昆虫尸体逐一清扫到一边。他做得异常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春幡叹气道:“我也看出来了,她在这里一日,你便要等在这里一天,直到主子按捺不住,砍了你的脑袋为止。连我都明白,他这是逼你走呢。主子从来心狠,就算有神女拦着,以他的手段,要神不知鬼不觉除去我们,也不是难事。”

  

  魏东明蓦地抬头看他,春幡将头摇得宛如拨浪鼓,道:“我是你捡来的,你若不走,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你对我说过,乌戈有天下最美的胭脂湖,有白玉砌成的法源寺,有数不清的葡萄园,有延绵百里的皑皑雪峰-------你说,我们有回去的那天吗?”

  

  透过褐色的晶片,那双明澄的眸中发出越来越绚丽的光来。他缓缓伸出手来,合住了春幡小小的手掌,重重点了点头。后者却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悻然道:“捡不捡得回这条命,还未可知呢。”

  

  话音刚落,突听空中响起无声铜铃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至。两人都吓了一大跳,魏东明警惕地四下张望,春幡摸摸头道:“难道敌人到处都是吗,怎么哪里的警铃都在响?”突觉背上一痛,却是魏东明使劲连推了他几把,眼睛中满是忧色,不住向外看去。

  

  春幡没好气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守在她身边。你都护她不得,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又有什么用?-------别推了,我去了就是,横竖都是死,不如让你开心些。”口中嘟嘟囔囔,脚下却是不停,已熟练地绕了出去。

  

  魏东明长吁了口气,坐了下来,人虽然坐定了,两只腿都在微微颤抖。他低头默然了良久,猛然一下子弹跳起来,想了想,择了条暗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这里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远远便见得宫道上影影绰绰,都是四下警戒的宫人。一个慵懒的声音传入耳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嘉鸿,这机关是不是年代隔得太久,需要好好修葺一番才是了。这阵法如此玄妙,怎么可能每个阵门都有人同时闯入呢?”

  

  言未尤了,突见得一道白影,在石壁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道,犹如电光一般,交错跳跃,穿下重重石级。但听有人惊呼道:“那是什么,狐狸?”

  

  最先头那个白点,蓦地在一个石柱上停住,尖尖的小脑袋四处张望着,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犹如宝石般熠熠发光。底下宫人喧哗声响成一片,数人叫道:“老鼠,是老鼠!”人头攒动,已有人伸手去捉。

  

  那白鼠机敏之致,一个纵越,便从那人手中跳了出来。众人紧追不舍,还是跟不上它的脚步,已被它蹭蹭几下,跃到了石阶顶端。容华淡淡道:“退下。”优美的手上,无色丝线腾地飞出。

  

  突听楚楚颤声道:“住手!这是我家小蓝!”向空中张开手去,目中泪水涟涟,道:“小蓝,小黑,我在这里!还是你们舍不得我,这样都要前来找我。从长安到西域,何止千里,你们吃了多少苦啊!禽兽尚知忠义,为人却能背主!”

  

  容华双手猛一哆嗦,身形无端趔趄了下。但他反应得快,立即站稳身子,但见得顶上已出现了另一只白鼠的影子,长了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盯着楚楚,口中吱吱叫着,便要向楚楚怀中扑来。众人哗然称奇,他沉吟了片刻,目中突然奇光大盛,冷冷看了看上方,身子不露痕迹地向后靠去。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得呼呼数声,刮过来一阵腥风。一条手臂粗细的眼镜王蛇,突地出现在小鼠身后,身子在石壁游离着,似乎在找寻最佳的攻击点。

  

  众人都目瞪口呆,楚楚亦不住挥舞手臂,可那白鼠只顾看着下方的楚楚,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褐色的蛇身蜿蜒游动,越来越近。

  

  楚楚惊呼了一声,却见空中倏地落下一个白点,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在那只黑眼睛的小鼠右侧,却是那只蓝眼睛的小白鼠。但见它不由分说,抬起金灿灿的脚爪,便向前头那只白鼠打去。前者猝不及防,连挨了数下,已然怒极,全身白毛都竖了起来,也抬起前爪,给了它猛地一下,直接将它打飞了出去。蓝眼睛的小白鼠在地上滚了几滚,又翻了回来,变本加厉,去咬黑眼睛白鼠的背部。

  

  后者哀嚎一声,用力将它摔落下来,怒气冲冲,跳了开去。蓝眼睛的小白鼠安静了下来,盯着上方曲下的蛇身,蜷缩成一团,脚爪都不住哆嗦着。

  

  春幡惊羡道:“好讲义气的老鼠啊!”只觉旁边一道冷彻入骨的目光直刺过来,抬眼一看,却是容华,他的面上本来就几乎没有血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底下根根青筋,都虬曲暴起,使他原本清绝的面孔狰狞不堪,乍一眼望去,犹如恶鬼一般。

  

  他吓得叫都叫不出声,下意识去搜寻楚楚的身形。却见她已站直了身体,以左手指了那蛇,念念有词。说来奇怪,那蛇渐渐瘫软下来,最后在地上盘成一团。小鼠慢悠悠站直了身体,脚爪在地下扑腾着,瞧着那蛇,似乎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先头那只黑眼睛的小白鼠跳了回去,围着那蓝眼睛的小白鼠打转。两只小鼠摩肩接踵,亲热异常。只听得脚步轻盈,却是楚楚一步步走上台阶,满面都是泪痕,向两只白鼠张开手去。两只白鼠争相跳入她怀中,或许是他错觉,他竟会觉得那蓝眼睛的小白鼠近乎挑衅般向容华的方向扫了一眼,才挨到了楚楚臂上。

  

  但听楚楚哽噎道:“小黑,小蓝!-------真是好孩子-------我知道------我们从今以后,一辈子都不分离!”

  

  春幡下意识向容华的方向望去,但见他斜靠着石壁而立,身形微微发颤,似乎根本支不住身体,眼睛紧紧盯着上方,下摆无风自动,看来竟像是无力举起步来。楚楚抱了两鼠,转过身来,面上泪痕未干,面色却极平静,越过绵延的石阶,静静凝视着下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聪明的,但这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幽深如吸了光的暗潭,只有暗流在底下缓缓涌动,却觅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近乎窒息的气氛中,突听楚楚扑哧一笑,道:“嘉鸿,你楞在那里做什么?这是我眷养的宠物,可爱得很吧?我腿都走得酸了,你还不抱我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以后,那虾米-------cj的姐妹慎入,慎入,切记!

  白雾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一程又一程,总以为就到尽头,然而前途仍是末路,无论怎般跋涉,四面依然是驱之不去的浓雾。他茫然四顾,心里一阵接一阵烦躁起来,左胸也开始隐隐作痛,越来越烈,犹如有人在那里用钝刀慢慢绞着,饶是他再三隐忍,额头亦渐渐渗出汗来。

  

  突听一个柔和的女声轻声唤着:“嘉鸿,嘉鸿!”声音熟悉之至,偏偏想不起来发自何人。他循声而去,穿过雾林,不知不觉已来到诺大一片湖边,湖水绵延,两堤交错,将湖边分割开来。大雪初霁,铺琼砌玉,湖畔冻冰初融。一拱形独孔环洞石桥横贯其上,石桥向阳面上冰消雪化,露出其下斑驳苔藓,而背阳面白雪皑皑,一眼望去,犹如拱桥从中断开一般。倚桥立着一个窈窕的背影,丹碧纱纹裙迎风吹拂开来,愈衬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临波照影,游鱼都被艳色所摄,不敢近前。

  

  他亦看得如痴如醉,轻声唤道:“楚楚!”桥上女子身形一颤,缓缓回过头来,他面色顿变,惊呼道:“娘!”

  

  桥上女子满面怒容,双目都是寒光,几要将他扎出洞来,良久,扭头便走。他惨呼一声,扑嗵一声,双膝伏地,厉声道:“娘,娘!别走,别丢下鸿儿!血海家仇,鸿儿从来未曾忘记。但是,她------她是无辜的-------”

  

  女子蓦然回过头来,明艳的面孔上,七窍分明在渐渐渗出血来。他浑身抖索,一句都说不下去。女子冷笑一声,突然一个举步,便跃到桥栏上,抱住了桥柱,身形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他声音都已嘶哑,惨声呼道:“娘,娘,不要!我会的,一切我都会做的。她不会进梁家门,也不会诞下梁家的后嗣,这样就无妨了,对不对?娘,我会将她终身囚在地宫,不见天日,这样子总够了,别再逼我了,好不好?”

  

  女子鲜血淋漓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似欣慰又似狠毒的笑意,瞟过了他的面孔,猛然松开手去,瞬间便消失在湖面下。血泊从桥底汩汩散开,似乎要将整片湖水染红。他俯身在地,浑身颤抖,只知道连连叩首。突听身后传来声轻轻的叹息,声音并不重,却使他如中雷噬,身形僵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耳畔隐约有人一声接一声轻声呼唤,额头被什么轻轻擦拭着。那怀抱如此温暖,寒风渐渐消尽,四周的幻景物顿时消散开去。他浑身大汗淋漓,似乎又一次死里逃生,好容易睁开眼来,已对上了一双晶莹清澈,似乎要映出他心底的剪水明眸,看他醒来,嘴角微勾,漾起一个隐约的笑意,淡淡道:“嘉鸿,你又做噩梦了。”

  

  他茫然道:“是吗?”她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将罗巾在银盆里绞尽,替他徐徐松开细纱的中衣,缓缓拭去他浑身的冷汗。银盆里雾气氤氲,冉冉上升,他蓦地反应过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问道:“我是不是喊叫了什么,吓着你了?不然,平日里你都睡得何等实沉,如何醒得转来?”

  

  她头微垂着,蛾眉轻轻一皱,道:“疼!”他呆呆松开手去,直愣愣看着她,却见她俯身过来,头靠在他肩上,动作轻柔,慢慢拉开他的衣裳,幽幽道:“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木头人,一直都不知道,为何你每日醒来,所穿的都与昨晚不同。就算你不能将心事向我倾诉,难道你身体不适,晚上起夜,我都无权照顾你一下?”

  

  他不觉一怔,她已抿嘴不语,弯下腰来,神情专注,将他腰带抽解下去。顶上灯光晕出一圈淡黄的光芒,就中映着她芙蓉般皎洁的面孔。蛾眉弯如新月,长长挑入鬓际,微微蹙着,犹如笼着淡淡薄烟,面庞不是那种典型的瓜子脸,两旁略圆,下面是柔和的美人尖,神情还有点稚气,犹如牡丹将放未放,引得人看得恋恋不舍。大约是怒气尚且消去,红唇翘起一个尖尖的菱角,鲜艳欲滴。她手下不停,中衣犹如蜕下的蝉壳,飘飘荡荡落在地上,身上已毫无遮蔽之物,虽然亲昵时早就裸裎相对,但此刻他不觉面上微微发烫,有些不敢看对面的人影。她手下不停,面上却有些疏离,低了头在他手臂上细细擦着,少顷,到一旁绞净,再到前胸。这动作虽然有条不紊,却机械得可以,一举一动呆板无比。他还未完全从恍惚中回神,突觉一点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他悚然一惊,忙将上身抬起,凑近她面上看去。她将头猛地别传回去,眼中分明有什么渐渐涌出,晶莹剔透,引得他的心也跟着紧抽了数下。

  

  他又是担心,又是惶恐,惊惧交加,喉咙口犹如被人紧紧卡住一般,生生发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却迅速地举袖擦了擦眼角,若无其事回转身来,继续自己的动作,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开口道:“其实,你如果愿意,也许会发现,我比你想象中能干的多。”眼光定定看着他,静静道:“有什么,不妨说出来。两个人分担,总好过你一个人在那里煎熬。”

  

  她莫非知道了什么?!------他心中电转,面上却先一步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道:“不过是偶然要梦魇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一定要吵着你?别哭了好不好-------乖,要不这样,以后每天,我都搂着你睡,你在我怀里,我就安心了。”

  

  她宝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清澈见底,上面仿佛能映出他的灵魂来。他强力支撑着,回望着她,面上纹丝不动,身上却开始一阵阵发冷,又渐渐冒出冷汗来。突听她深深叹了口气,阖上了眼帘,柔声道:“好!”当真依偎了过来。

  

  他不由暗暗长舒一口气,心定了大半,但一半是欣慰,一半却有些怅然若失。她娇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动着,浓密的睫毛一下下扑闪着,引得他的心也忽高忽低,落不到实处。她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躯体,头贴着他的前胸,似乎想听他的心跳,姿势亲密无间。这一瞬间,他几乎想把什么都脱口而出,动作快过思想,轻轻启唇,唤了声:“楚楚!”

  

  她蓦地抬起头来,身子甚至微微瑟缩了下,但旋即挺起胸来,目光殷切地视着他。他在她的目光中有些无所遁形,顾不得引她生疑,慌不迭地岔开眼去,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她的前胸。她今晚着了身檀色的满地金折枝宝相花织金缎诃子,愈衬得她肌肤如雪,那绯红鲜艳得近乎眩目,刺痛了他的眼睛。梦中的景象蓦地逼近,他猛抽了口冷气,顿时清醒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楚楚,夜深了,我们睡吧。”

  

  她浑身便是一个激灵,本来如火似的身体,渐渐在他怀中冰冷,眼帘慢慢合上,其中似乎有一滴明灿就要夺眶而出,但旋即隐没在她眼角。他手脚都渐渐冰凉,心下却怀着一丝侥幸,低笑道:“娘子,春宵苦短-------”垂下首去,去吮她丰艳的唇角。

  

  她木然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只觉冷到心底,眼睛蓦地张开,想将她望个清楚。-------如果-------那么---------眼皮艰涩无比,沉沉压满了恐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道:不,不会--------

  

  突听“吱吱,吱吱”数声,毋庸置疑,就是那两只看起来就碍眼无比的小白鼠。它们无孔不入,居然此刻都不肯离去。

  

  他满腔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低头去搜索着它们的踪影。谁知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人突然有了反应,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一阵甜腥从口中弥漫上来。她尤不知足,唇沿着他下颔一路向上,一口便含住了他的耳垂。他浑身便是一颤,身子都瞬时绷得死紧。她眉梢眼角,都是妖娆,斜了他一眼,手在背后轻轻一拉,茜红的缎衣倏地滑了下去,露出底下莹澈滑腻的肌肤,犹如剥去外壳的荔枝,诱人无比,仿佛在邀他品尝。

  

  忽而是冰山,忽而是火焰,纵然他自负聪明绝顶,亦不由呆在那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谁知听她极轻蔑地哼了声,两条玉臂往前一伸,勾住了他的脑袋,猛地便向下一拉。他直直跌在两团温香软玉之上,下意识张口一咬,便将左侧浑圆覆在口中。

  

  她身子颤抖了下,双手不由松了开去,突然叹息般道:“不,我做不来。”竟要扭过身去。他哪里肯放,攀住她的腰身,便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咬牙道:“莫折磨我--------”不由分说,攫取住了雪白顶端颤动的殷红,轻咬慢吮。她手往前一挡,似乎想把他推开,不知为何,又缩回手去。他只要她不别扭,已是如蒙大赦,哪里肯将到手的美食再推出去,将她后背托起, 已挨到了那象牙椅边,在其上一阵摸索,摊平了貂裘软绒,再把她轻轻放在了两侧奇宽无比的扶手上。她倏地睁开眼来,又羞又恼,叫道:“不要,我才不要这张椅子!”却被他桎梏在椅背上,动弹不得。腰上痒痒的,延续到肚脐眼附近,引得她咯咯笑出声来。

  

  只听他低声道:“-----舒服------”双腿蓦然分开,他紧紧盯着她完□露在空中的躯体,眼睛炙热无比,仿佛瞧着一盆上佳的菜肴,突然伏下首来,含住了将展未展的花朵。

  

  她啊地惊呼了声,双腿拼命想合拢,却哪里做得到,下腹腾地窜起一股电流,引得她浑身都不住颤抖,意识已开始飘忽起来,似乎身在九天,悠悠然便要翻到云端。这一瞬间,突然有吱吱数声,响过耳边。

  

  她神台顿时清明,低头一看,只见容华俯身在她腰前,面色绯红,本来黑晶石般的目中满是灼灼的火焰,整个人仿佛都在火中燃烧,喘息着望着她,双臂绕过她攀在椅背上,蓦地将腰向前一送,毫无滞涩地挤了进来,直抵花茎。她不由得低吟了声,想往后退,却根本避无可避。他却闭上了眼,听凭直觉,向着她冲刺、撞击、翻卷、挤压,每一下都非到极致决不回环,己番往复,又猛地再生生拉回,再往前狠狠压送。她不自觉已放软了身躯迎合他越来越恣意的节奏,每一下淋漓尽致的碰击,都引得她颤呼出声,身子蜷曲成一团,几乎要瘫软下去。低头一看,他嘴角满是笑意,仿佛正在最甜蜜的梦中。

  

  她心颤抖了下,手已不自觉去抚摸他的面庞,突听叮叮数声,低头一看,分明是他那日挂在自己脚上的珠链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声来,蜜色的猫眼发出迷离的光彩,犹如人变幻的眼睛,诡谲莫测。

  

  她嘴角露出一丝难测的笑容,突然抱紧他,右脚用力一点,已将他推开身去。他眼中水雾迷蒙,恍恍惚惚张开眼来,目中满是□,央求般望着她。她轻笑一声,突然反手一推,将他压到了身下,将自己的秀发往身后一拂,腰肢一抬,反身便坐了上去。

  

  他哑声呻吟了一声,她却停了下来,近乎挑衅般望着他。他等了半晌,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扣住她的腰间,便要代她动作。她轻笑一声,腰肢如灵蛇般在他掌中一扭,双手撑住他的胸膛,用她的躯体为道具,以他的身体为背景,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舞动开妖娆至极的舞步,每一下起伏,都将他从地狱带上云端,又从金顶直坠入深渊。

  

  四周的一切,都渐渐褪色成可有可无的背景。他如被一阵阵海浪冲卷着,刚从浪顶栽落下来,又不由自主去追逐下一波浪潮。他像是向火中扑去的飞蛾,纵然明知会焚尽所有的一切,也难以停止对那一瞬间的燃烧的向往,直至在这一场追逐极乐的游戏中完全筋疲力尽,几乎是倒在她身上,勉强伸手环住她,双双落在缠枝帐内,沉沉堕入梦乡。

铁画银钩,绘就虬枝苍劲。丹砂、银朱、石青、空青、石绿、宝石、赭石、赤土一一呈放台上,女子皆不取,淡淡一笑,笔走龙蛇,便见得梅花如雪,怒放枝头,形态各异,傲雪斗霜,若有暗香浮动。春幡看了良久,不置一词。楚楚凝眸回看,笑道:“怎么,这画入不了大主管的眼吗?”

  

  春幡摇头道:“春幡虽然见识浅薄,也知此画用笔遒劲,平中有险,随意纵横,立意高远。只是春幡不解,神女与主人琴瑟和鸣,可谓是鹣鲽情深,每日里吟诗唱和,羡煞旁人,为何笔下如此萧瑟?”

  

  楚楚收笔的手不由一颤,一滴浓墨滴在石上,渲染开来。她低头顺笔晕开,浅笑道:“小小孩童,懂什么琴瑟和鸣?莫再信口开河,省得引人取笑。”

  

  春幡不服气地道:“我哪里小了?再过一年我就满十三了。这可不光是我说,宫里的哥哥们都是这么说。神女多才多艺,主人亦精通音律,神女在芙蓉台上起舞婆娑,主人在台下击鼓相合,常叫哥哥们看得目不暇接。‘舞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你瞧,我还是懂的。”

  

  楚楚失笑道:“从库房里翻出件百鸟裙,想着放着便可惜了,依样画瓢跳了次霓裳羽衣舞,都不知无误否,你倒先夸上了。”

  

  春幡圆睁了眼,道:“神女跳得极好啊,本来读那句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一直不得其解,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说罢,犹嫌不够,身子前倾后移,手作柳舞,款摆了数下,引得楚楚前俯后仰,击案大笑。春幡立定,向门外左右张望,见得无人,才小声道:“有神女在,主人比较像个人了,原来跟个冰石没什么区别,如今也会笑,也会柔声说话,连衣服,都开始用喜相逢的团花缎子,颜色亦明亮多了。哥哥们都说,如今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了。”

  

  楚楚淡淡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又会为谁改变多少?”侧着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人生苦短,得意须尽欢,莫使空对月,能欢笑暂且欢笑罢。”

  

  春幡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如神女这般国色天香,古书上不是都说吗,男人为博红颜一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主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不是说吗,三千宠爱集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可见红颜便是世间最利的武器,要不,世上的女子,为何要费尽心机涂脂抹粉,还不是为了以柔克刚?”

  

  楚楚叹息了一声,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以色事人者,谁得善终?貂蝉刀下绝,绿珠当楼坠。当日姊妹弟兄皆列土,顷刻宛转蛾眉马前死。”悬腕沉笔,已在画上题字完毕。

  

  春幡凑近细看,朗声读道:“春近寒虽转,梅舒雪尚飘。

  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销。

  叶开随足影,花多助重条。

  今来渐异昨,向晚判胜朝。

  这画已够寒碜,为何连诗都如此隐晦难懂?神女,地宫里好久没这么欢乐了,昨晚你唱的曲子,每个哥哥都在哼,叫我说,神女应该在右边画两只并飞的彩蝶,才较应景。”笑嘻嘻张口唱道:“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楚楚面红耳赤,伸手欲打,后者躲了开去,叹息一声,道:“主人听了,自然高兴得无以复加。但是神女,你为何一直怏怏不乐?”

  

  楚楚面色有点发白,勉强笑道:“我怎么不开心了?你不是说,有我在此,地宫里每日载歌载舞,不知有多欢乐吗?”

  

  春幡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深夜,总听到月宫里传来琵琶声,哥哥们都说那曲子动听,我却每次都听得发冷,总想起我被遗弃在大街上,周围里都是陌生的人,旁边虽然都是一排排的房屋,但都不是我的家。神女,你也和春幡一样,没有地方可去吗?”

  

  一滴泪水,从楚楚眼眶中溢出,碎落在纸上,春幡吓得瑟瑟发抖,她却旋即拿袖擦拭了去,展颜笑道:“春幡,你知道那曲子的词吗?来,我唱给你听。”沉吟良久,取下墙上悬挂的琵琶来,调好丝弦,柔声歌道:

  “冰雪少女入凡尘

  西子湖畔初见晴

  是非难解虚如影

  一腔爱一身恨

  一缕清风一丝魂

  仗剑挟酒江湖行

  多少恩怨醉梦中

  蓦然回首万事空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歌声曼妙,春幡听得痴了,渐渐眼前都是她在琵琶上拨动的手指,五指轻拢慢捻,根根犹如招展的兰花,如磁铁般吸引着他的目光。他眼光慢慢发直,最后扑通一声,跌在案上。

  

  楚楚苦笑一声,伸出手来,轻轻抚摩他的头顶,半晌,似乎下了决心,将他面孔拨弄过来,俯下身去,拍了拍他的面孔,以一种柔婉入骨的语气道:“春幡,张开眼睛,看着我。我要去找一个人,你知道的,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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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灯火通明,唯有这里是一片漆黑。木门虚掩着,一股霉烂的气味迎面扑来。春幡小小的身影一摇一摆,径直走到门前,使劲去扣门板。

  

  门内吱啊一声,有个黑壮的身形闪将出来,迎面对上春幡,凝神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只见他面色苍白不见血色,眼睛空洞洞的,不知落在哪里。他一把拉住他的小手,只觉触手冰凉,不觉大骇,连声道:“春幡,你怎么了?谁将你害成这样?”

  

  只听一个柔和中不失刚毅的声音在后面轻轻响起,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蓦地响在耳旁,轻声道:“是我。”

  

  他浑身便是剧烈震颤了下,下意识转身向内疾步便跑。只听她在身后冷笑连连,他哪敢回顾,只知将真气提到极致,没命地循着暗道急奔。只觉两腋如生清风,两旁石壁不住后退,也不知跑了多久,已听不见任何声息。

  

  他虚脱地靠上后壁,犹如好容易浮上水面的鱼,大口喘息着。突然鼻端有一股香氛慢慢传来,情形无比,若带着微微甜意,闻之令人便生醺意。他猛然惊醒过来,身体都已僵硬得不能动弹,好容易将头扭过去一看,一个娉婷的人影半笼在阴影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星辰,定定望着他。

  

  他面色都已惨白,手向怀里一摸,已将那把藏了多日的匕首握到手中,咬了咬牙,便要向胸膛刺去。突听她痛呼一声,脚下疲软,粉底折枝花蝶杂宝纹锦纱裙四下散开,已像一片落叶般向地下飘坠下去。

  

  他的身体快过他的思绪,如箭般冲过去,拦腰将她死死扶住,伸手便去探她脉络。谁知就在这时,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飞速一转,身上大穴已尽数被封。她目中盛满了怒意,将他下巴慢慢扭转过来,对准自己的面孔,伸手便将他眼上的晶片一把揭了开去,一字一句咬牙道:“纵然相逢应不识,此等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施展?!骗人的感觉很不错吧,我该叫你昆仑奴,还是魏王子?”

  

  他定定望了她一眼,下了决心,闭上眼去,狠狠便向自己舌头咬了下去。谁知唇上瞬时一温,芬芳的气味扑面而来,引得他心狂跳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已仰首贴上他的面孔,眼对眼,鼻对鼻,丁香小舌从他齿间倏地滑了进来,他牙齿堪堪落下,又急急抬了起来。突觉喉间一凉,已有一物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她将手猛地一松,便退了开去,差点害他直跌在地上,俯视着他,冷笑道:“想死?有那么容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了,如今还给我,也是应该!”

  

  他垂手不语,瞑目待死,谁知只觉一股清凉的感觉慢慢从喉间沁开,口中舒畅无比,顿时明白过来,睁眼一看,已被她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他心中无端便是一荡,随即便是一冷,失声道:“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紧紧抱住了头,不再看她一眼。

  

  她冷笑道:“容华何德何能,竟有这般死心塌地的奴才。你扪心自问,他待你就算不错,我待你又当如何?难道你为了他,就要把我瞒在b里一辈子!”

  

  他死死揪着自己发顶,嘶声道:“你再逼我也是无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说过,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魏东明本来质愚,只有贱命一条,无论死在你们何人手中,都是天意。东明无怨无悔,但求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她轻轻拊掌,轻蔑地道:“无愧于心这句话真是动听,好生让人感动。当日在广寒苑,你将铁冕赤身露体送到我床上,想必也心安理得得很。”

  

  他浑身瑟缩了下,只差将头支在地上,打定主意,任由她怎般分说,再不回应。她瞧着他的面色,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好奴才!你倒是又臭又硬,就以为本姑娘拿你没办法了不成?横竖你已经占过本姑娘的便宜,再给你占上几分,又有何妨?”一手已拍开了他的穴道,绵软的身体,款款覆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吹了口气,气如芝兰。

  

  他心几乎要从胸口蹦跳出来,明明知道应该避开,偏偏身子就像定在地上般,动弹不得。只听她冷哼了声道:“这倾城法力,本姑娘倒是好久没用了,且在你身上小试牛刀。你若不想我对你用摄魂大法,还是老实听令的好。否则,无论怎样,都脱不了一个污名。你自以为尽了忠义,须知这点虚名,还要看有没有人肯成全你?”腻脂香靡,十指柔嫩,在他前胸轻轻画圈,但凡所经之处,都似乎在火中剧烈焚燃,又在冰中瞬间封冻,使他险些要惊呼出声,只听悉悉挲挲,分明是轻罗解落下去,他半是渴慕,半是绝望,哑声道:“楚楚,不要,不要这样轻贱你自己,也等于是侮辱我!”

  

  只听啪的一声,右颊上便是一阵剧痛,嘴角一股腥甜上涌,险些要脱口而出,显然是她动了真怒。只听她喘息声慢慢平复,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轻贱?!你为虎作伥,害我认贼作夫,将我轻贱得还不够吗?我如同笼中鸟,滩上龙,任人鱼肉,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死不足惜,先要给我一个明白!”手蓦地穿入他中衣内,在其上蜿蜒爬行。是梦想都不敢的情景,偏在此时此地,他身体都已滚烫,跟着她的动作俯迎,一触即发,心底却哀凉成冰,缓缓张开眼来,极清晰地看到怀里的人双眼紧闭,眼角分明有成串的泪水,不住坠落下来。

  

  他默默伸出手去,慢慢抱住她的身躯,然后啪地一声,环着她膝盖,直挺挺跪在她身前,碧澄的眼睛直直望着她,轻声道:“你答应我,说了以后,便给我一个痛快,我就告诉你。”

  银灰色四合如意洒线绣云罗灿灿生华,白玉莲花冠压在墨缎般的青丝上,愈衬得容华气质高华,冷玉似的面上有微微的桃红晕开,连带着那从来难以见底的眼中亦似有盈盈的波光流动,春幡捧了通犀玉带随侍在侧,一时不觉看得呆了,被他瞪了一眼,自己亲手取过系上,才如梦初醒般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春幡今日总算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容华浅笑道:“若是你曾见过魏东明昔日风华,想必决不会这么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的袖管,低低道:“你哪里知道,这银灰是她昔日最喜的颜色,只怕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了,起身道:“夜已深了,莫叫她久等。”

  

  琉璃灯迎风溜转,淡淡散开一地的蜜合香氛。春幡走到石板尽头,不觉皱眉道:“神女叫我们到这里来寻她,怎么尽是黑黝黝的,连个人影都不见?连水池都被挡得这么严实,伸手不见五指。”

  

  话音刚落,只听得琴音幽奇,犹如泉水叮咚,拨开一串轻快的音符。伴着雅丽的琴声,光线骤增,一盏盏莲花灯在池中次第开放,七色花朵光彩迷离,团团簇拥在湖面上,仿佛铺就一条彩虹鹊桥。整个湖面原来被天碧染金的绡纱笼着,绡随灯转,映得湖面忽幽忽明,变幻着冷冷波光。一个婀娜的身形置身在同色绡纱围就的高台之上,衣裙是粉嫩的鹅黄色,映得她的肌肤晶莹皓洁,其上如烟如雾,笼着粉霞色攒金银丝线绣就芙蓉花的玉绫罩纱,织金百鸟穿花曳地长裙如拖六幅湘水,其上缀满无数流光溢彩的七彩缨络,将她整个人都环在一片霞光中,惊鸿归云髻上只以零星几点暗纹珠花固定,一枝翡翠金玉凤凰傲立其上,凤口垂荡下一串珠玉流苏,最末一颗红宝发出闪烁星光,仿佛是她眉心一点映血朱砂,映出她逼人艳光,瑟瑟青柱,香木金栋,都在她身后黯淡无光。她笑吟吟抬起头来,眼波如三月春水,倒映着容华的面容,轻启檀口,清歌宛转,一唱三叹:

  “窗外寒星冷月隔着雾 长夜对残烛

  镜中愁容满面发未梳 素颜眉头蹙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误 相思穿肠肚

  悠悠岁月几番寒暑 此去经年陌路

  

  三生石 三生路 三世情缘尘归土

  但相思 莫相负 再见时盼如故

  

  如花美眷谁人顾 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似水流年惹人妒 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没有你 不见你 未见你 芳心问谁吐

  没有你 满腹的心事向谁诉 --------”

  

  满湖的菡萏都在湖中轻颤,仿佛也为歌声动容不已。四周宫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透,唯恐惊扰了这场梦境。容华定定望着她的面容,一步步踏上荷花连成的虹路,微风吹起他银色的衣角,湖面上洒落着他梨花般的面容,犹如碎开了一地琼瑶。两人眼光缠绵在一起,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良久,楚楚粲然一笑,手在琴上轻捻慢拨,琴声已渐凄婉,歌声亦略低缓:

  “谁说莫把青春误 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谁说莫把伊人负 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今生的我还在读 前世诀别的一纸书

  手握传世的信物 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今生的我还在读 前世诀别的一纸书

  可你转世的脸谱 究竟轮回在哪一户

  

  没有你 不见你 未见你 芳心问谁吐

  只因你 让青史绝唱于千古---------”

  

  一曲渐终,容华已伫足在琴座前,单膝着地,与她齐平,脉脉凝视着她。满室宫人依依不舍,拖拖拉拉,在春幡驱策下,一步三回首地走了,只剩得满湖荡漾的并蒂莲。两人十指交相紧握,再无罅隙。静了半晌,楚楚嗔道:“怎么,一句夸奖都没有吗?”

  

  容华微笑道:“这几日,我已经习惯了惊喜,如今倒期待娘子是否有黔驴技穷的一日。”

  

  楚楚噗嗤一笑道:“黔驴技穷么?自然定是会的。”伸手将他莲花冠上的碧玉簪一取,满头乌瀑般的青丝便飘曳而下。她的人亦斜靠过去,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呢喃道:“嘉鸿,你说过,我们是在湖中相遇。人说三生石上,三生缘定,不知可否如是?”

  

  容华含笑吻了吻她的额角,她仰头相迎,突然浅浅一笑,指了粼粼湖水,朗声道:“眼前虽无山色,却有湖光。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愿以这池水发誓,若是负我,又当如何?”

  

  容华执起她的手,轻轻送到唇边,望着她略显紧张的面容,璨然一笑,极清晰地道:“楚楚怎么忘记了?生同室,死同穴,本就是嘉鸿向天地许下的誓言。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楚楚全身都是一颤,双眼紧紧闭上。一滴晶莹颤颤巍巍,从浓密的睫毛上滚落下来,映着珠光宝气,宛如一颗剔透到极致的宝石。她反手抓住容华来扶的手,轻笑道:“感君情重,不觉泪垂。妾身身无长物,能够回报的不过一残躯尔,蒙君不弃,救于水火,犹如杜丽娘得以死而复生,不由令人感慨万千。想来广寒苑那出离魂,比照你我之情,却原来最恰当不过。纵然是一晌贪欢,也本是三世前缘。嘉鸿,偶然间心似缱,一水间。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泪水涟涟,尽落在容华银色襟袍前,只将那四合如意濡湿得似断非断,似连非连。

  

  容华俯下身去,轻轻吮吸她眼角的泪水。她眼中含泪,面上却笑容妩媚,弓身勾上他的脖颈,吹气如兰,低低道:“怯雨羞云太容易。

  昔指天发愿,从今永无抛弃。

  妾空明艳,

  那堪落红成地衣--------”

  不待他分说,一手已掩住了他的唇,柔声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手指悄悄移到了他胸前,在肌理均匀的胸膛上慢慢划着圈

  

  容华挑了挑挺秀的眉,轻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而。”将她拦腰抱紧,足尖轻轻一点,已落入了湖中。他满头的秀发水草般飘荡开来,有几缕散落在白玉般的项上,黑白分明,面上晕开了些许的胭脂色,双眼里都是漾开的波光,低头去咬她的衣带。未几,鹅黄纱裙与银色罗袍缠绕在一起,犹如花开并蒂,颤悠悠浮上水面。两人身躯在水中犹如两条相依的游鱼,交相覆盖。忽听楚楚软语道:“嘉鸿,今天听我的。”手指绕在他前胸,后者玉润的肌肤上,已慢慢凸现两朵嫣红的红豆,犹如梅花盛开在雪地里,娇艳妖娆。他闭着眼帘,声音有些轻喘,咬了唇角道:“------好-----由你-----”忽然声音不稳,颤呼了声,身子差点跌下湖底。

  

  楚楚含笑将他的衣带绕上他的手腕,固定在一左一右的两盏荷花灯上,连脚都困缚在一起,用带子环了几圈。容华肌肤从来幼嫩,不过这么几下,已留下青色的印痕。他低了头咬牙不语,待得楚楚来抓他的双脚,才微张了眼,闪躲道:“绑脚却是不能,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楚楚,你抓哪里?!”

  

  楚楚慢条斯理将手中那跃跃欲试的兽角松开,低头困紧他的双脚,抬起水光潋滟的眼来,突然张口便咬他的唇角。这一下竟是无虚,容华蔷色的唇立被咬破,几缕血丝慢慢掠过水面。后者半声痛也未呼,顺势死死合上她的樱桃小口,两张嘴几乎粘合在一起,无数的水泡从其间涌动开去。突然男子浑身一颤,呻吟道:“楚楚,轻些,你弄疼它了!”

  

  墨色花丝般的毛发中,有粉嫩的雌蕊怯生生挺立了起来,又如小鹿的嫩角,刚探出一个头,便在女子的手中被拧转扭动成各种形状,顶上胚珠搓揉得已成嫣红。男子低低道:“我知道这几日我魇魔了,未免贪得无厌,但暂且饶了我罢-------啊!-----唔-----”声音碎落在相依的唇间,只传出几个破碎的单音。优美的身躯不住颤栗着,突咬牙道:“我不成了!”

  

  乳色的水流四散开来。女子轻笑着转身欲走,还没逃开几步,早被身后的男子拦身一捞,双腿顺势往腰间一拧,身子已倒在湖沿上。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腰已被紧紧扣住,身子绷成一张弯弓,在剧烈的撞击下堪堪落下,又倏地仰起。水花四溅,满湖荷花灯忽合忽分,仿佛也在惊疑不定。男子有力的手臂,紧紧嵌在女子不堪盈握的腰肢上,近乎贪婪地啃咬着她光裸的玉背,口中模糊不清地道:“给我!”

  

  女子面朝着玉壁,双手软软搭扶着,头上的鬓发散乱在水中,随着她的臻首扭动犹如蛇舞。她百忙中还拉过青丝揽在胸前,柔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男子双手用力,将她一把抱入怀中,深深看着她的面容,再重重吻下去,双眼迷离,轻声续道:“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两具同样精美的躯体在水中不住交缠,七彩荷灯涌动其间,忽明忽灭,犹如一场最糜丽的春梦。每一个姿势都犹如舞蹈,忽而雄壮有力,忽而婉缓舒徐。男女在水中变幻着追逐的游戏,犹如嫦娥奔月,又如骊珠追星。湖面不住滚涌,犹如云翻雨覆。不知过了多久,才倦极而分。男子追过去将她揽到怀里,轻笑道:“来不言兮意不传,作暮雨兮愁空山。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缓。楚楚,嘉鸿此生的欢乐,都是你带来的,纵然一夕之欢,亦可无悔今生。”

  

  满湖芙蕖灼灼,映着两人刚从绚烂中渐渐清明的眼睛。女子伸手慢慢抚上他精致的线条,眉梢眼角,一再流连,笑容忽收,轻声道:“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站起身来,将湿漉漉的衣裳逐件扣好,又反手将银袍披到男子身上。男子声音还有些朦胧,拉着她手央道:“楚楚,长夜未深--------”

  

  女子巧笑嫣然,松开了他的手,道:“嘉鸿,今晚只是开始。妾身还有一曲,想请梁郎品鉴。”

  

  男子抬了抬眼,笑道:“我的娘子本来便是天人,曲妙如神。嘉鸿试耳以待。只是这般,你不会着凉吗?”

  

  女子不觉一窒,猛地低下头去,不过少顷,又抬起头来,笑容未失,道:“这点凉算得什么,嘉鸿,待我奏来。”赤脚走上莲台,已在琴座前坐定。双手在弦上急如惊雷,金戈便起,歌声铿锵,划破夜空:

  

  “万水千山纵横

  岂惧风急雨翻

  豪气吞吐风雷

  饮下霜杯雪盏”

  

  男子扣好玉带,眼角渐渐凝重。女子十指在弦上如策风雷,整个人都变得英姿勃勃,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弩弓,与适才简直宛如两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歌声愈发高昂:

  “独闯高峰远滩

  人生几多个关

  却笑他世人妄要将乾坤路来限

  曾想痴爱相伴

  一路相依往返

  谁知心醉朱颜

  消逝烟雨间”

  

  她目光渐渐如刀,朗声歌道:

  “凭谁忆

  意无限

  别万山

  不再返!”

  

  铿锵一声,七弦尽断,桐木琴身从中分开,七尺青锋寒意漫天。女子以手猛击琴台,剑身倏地落在她手中,发出森森青光。她双目中尽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缕青丝在刃边轻轻飘落,冷笑一声,一剑穿空而去,直指男子心口所在,犹如羿射九日,光芒蔽天!

  

作者有话要说:越到这里越难写,今日简直写得精疲力尽。小编已经答应,完成百万字便可分上下卷。亲们,等我!

  玉指如笋,点在剑芒,指腹莹白剔透,仿佛会从中透出光来,定在那里,犹如玉琢云砌,精美得简直超越人的想象,叫人看了不由担心起来,生怕寒刃会暴殄天物。本来雷霆般的一剑,竟被他以区区一指挡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女子目中闪过一丝惊色,咬了咬牙,刚待再刺,他的中指已慢悠悠点了上来,搭到剑身上,黑琉璃般的眼中还有未褪的情潮,笑容慵懒,道:“‘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娘子,你竟狠心至此?!”

  

  女子面色冰寒,冷笑道:“妾身命薄,哪敢匹配漂沙王?不对,如今大唐御旨金册应已呈到,你现下已是赫赫有名的西域王了。可怜女帝一片痴心,就这般所托非人。容华啊容华,如今富贵荣华,皆在你手,满手血腥,坐拥天下,可否志得意满?”

  

  容华面色丝毫不改,用另一只手慢慢将白皙如月华的肌肤掩上,浅浅一笑,犹如绿波荡漾,明媚之至,淡淡道:“娘子,看来魏东明说得不少。”

  

  楚楚惨笑道:“何用他说?你莫忘记,我本是漂沙国的神女,与那寒霜王朝的战神,原是同根同源,信蝉上的文字,别人不识,难道我竟不知?容华,你将我神女的身份,利用得何等彻底,甚至为了取得与寒霜王朝谈判的筹码,不惜引天雷轰顶。以红戎汁染于浸透磷汁的纸上,红戎汁挥发殆尽,纸便无火自燃,仔细一想,便能知道其中奥妙。宁远那一剑,根本是你以内力牵引他刺出!----------知天乾坤难断,恨我有眼无珠,梁嘉鸿,我居然会选择相信你!咫尺天涯,亲人不得相见----------没有我在手,西域王你如何当得稳当,漂沙国中将士如何这般容易俯首,寒霜王朝如何肯与你结盟?”

  

  她执剑的手不住颤抖,眼中已呈赤红:“五毒奇经落在你们手中,姑获城早被你们捷足先登,那云霓与你们里外勾结,引我前来塔马沙漠送死。一踏入漂沙国,我们就落入了你的圈套,其实当时,纵然铁将军不肯开方便之门,你定会千方百计引我到宫中。”

  

  容华点头道:“确是如此,就算你不女扮男装,我也会让女帝打开城门。”

  

  楚楚握剑的手关节已呈青白,苦笑了声道:“可怜我自负聪明,却不知黄雀在后。漂沙国本是我的故土,所以纵然千辛万苦,我亦会赶到此地。然则,岁月沧桑,天翻地覆,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我夫婿为我在沙漠中出生入死,历尽艰辛,我却被你困于宫中,一石二鸟,做了你夺取漂沙国的利器!”

  

  容华轻笑起来,道:“娘子果然聪慧,前情后事,猜得一点不差。”

  

  楚楚胸口不住起伏,目光都作了射出的霜剑,冷冷道:“你与慕纱王狼狈为奸,折辱楼闰,就是料到有我这个蠢才会看不下去,然后你再藉此与慕纱王划清界限,取信于女帝,骗得漂沙王的藏宝,再令她姐妹相残,同室操戈。你陷我于不义,令铁公子叛出家门,又再将此事揭露。毁他清白的,不用猜,定是那淫狠的慕纱王。他生性高洁,怎么受得了这般折辱,自然无心恋世。至此,你不费吹灰之力,便毁掉了挡在你面前所有的障碍,顺利接管了漂沙国。梁嘉鸿,你真是算无遗策,连我的歌舞,都被你善加利用,作了铁冕的催命符!”

  

  容华淡淡一笑,道:“这世上强者恒强,弱者恒弱。铁冕他技不如人,便要愿赌服输,学不会忍辱偷生,倒也死得其所。”

  

  楚楚银牙险些咬碎,吐出的声音都如冰棱相击:“赤子何辜?铁家军被你血洗,一蹶不振。漂沙国忠良之士,都成了你的药人,宛如行尸走肉。我大唐热血男儿,西陵英勇战士,有多少折于你的阵中,魂魄断于大漠。你梁家背叛国门,本就十恶不赦,暴虐之徒,有何资格鸠占鹊巢?”

  

  容华眼中闪过一缕寒光,冷冷道:“皇权原为人欲,忠义不过愚民,何来黑白之分?我梁家不过听命行事,若是有罪,第一当诛天子!株连九族,难道不为杀人灭口?上至九旬老人,下至嗷嗷幼童,均不得幸免,难道你们就不嫌心狠手辣?乾坤不明,何来净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官逼民反,何错之有?”

  

  地宫中是死一般的沉寂,良久,才听得楚楚声音极是疲倦,道:“其中是非曲折,此刻已难分明。就算苍天不公,以暴制暴,世间难宁。你若要我夫债妻偿,倒也罢了,可恨你将人性玩弄股掌之间,骗我到今时今日----------你以己身作饵,行离间之计,已是不堪,竟变本加厉,用魏东明作挡箭牌,令我信了你这等豺狼!我一身所伤,皆拜你所赐,你再佯装好人,假意搭救。我只当你是雪中送炭,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胆涂地,报答你的大恩。昔日诸葛七擒七纵孟获,都比不得你诡计多端,蛇蝎心肠!”

  

  她眼中已慢慢浮上雾气,紧咬着唇的齿边慢慢溢出血丝来,声音无限悲凉,凄然道:“‘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我以为君子如玉,哪知道中山原狼!容华啊容华,我只恨这一湖碧水,令你我相逢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你这等狐媚之徒,我竟差点便想和你相谐百年。青楼卖身之人,也尚有三分人性在,你身心俱污,就如这满池的并蒂莲,纵然琳琅满目,并无一分真意!”

  

  容华眼中渐暗,不怒反笑,声音有些沙哑,冷冷道:“嘉鸿一身清白,落于何人之手,夫人心知肚明。以此辱我,就不嫌下乘?!至于人心-------”声音渐平,淡淡道:“人心本来险于山川,嘉鸿有言在先,娘子难道忘了?若说欺瞒,娘子不妨细想,嘉鸿所言,可是句句是真?”

  

  楚楚胸口如被大石压顶,身体时热时冷,良久迸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角都是泪水,指了他颤声道:“不错,你句句都有乾坤,事事皆在掌控,连骗人都不用自己开口,只需误导,何等高竿?我要多谢苍天,若非他将我生成这般冷血冷肠,恐怕此刻便要呕血三升。这么多日与狼共枕,实在不易,苍天为鉴,就以你血,洗我今日之辱罢!”剑上发出龙吟之声,寒气陡增,倏地抽离了容华的掌控。身姿美妙,翩翩落于水上,身形如山岳静峙,无限杀气,自青锋上暴涨开来。

  

  容华眼底满是讶异之声,轻轻拊掌,道:“娘子功力比往日更胜一筹,真是可喜可贺。”

  

  楚楚面色平静无波,淡淡笑道:“尔虞我诈,彼此彼此。人生萧瑟,多谢梁公子令我豁然开朗。男女情爱,不过虚情假意,鱼水之欢,亦不过是修炼一场。你能毁我以璇玑心经得来的内力,却不知忘忧子在我体内输入了获麟一族先天阳刚真气。你不是觉得这几日反常得很吗,我且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一直都以玄女心经吸阳补阴,直至昨日,方得大乘。如今我体内真气畅流无阻,还要多谢你大力成全!”

  

  容华风淡云轻一笑,突然皱了皱眉,定定凝视着她,低低道:“昨日?”

  

  楚楚眼光柔和,依依落在他身上,声音突然柔如柳枝,轻声道:“误你一夕,还你一朝,恩恩怨怨,就此罢了--------”她眼光在他全身缓缓掠过,似乎想将他印入心底,最后一丝笑容慢慢消逝在她唇边,声音已冷,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你想做西域王,就必须踩着我的血上去。我若折于你手,便无人可与你匹敌。梁嘉鸿,取剑来!”

  

  鲜妍的笑容,突然从容华眼际泛开,使他从来清冷的面容,陡然绽放出澄澄艳光,魅惑无双。他含笑望着她,懒懒将葱白手指举高,精美的躯体宛如浴水精灵,轻柔道:“娘子怎么忘了,我不需要任何兵器。”

  

  楚楚冷笑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纵然粉红骷髅,不过画皮一张,莫妄想我手下留情。事皆相辅相成,天蚕魔功虽然厉害,亦有克制之法。西域王,请了!”剑芒渐盛,湖中芙蓉,都被劲风吹得在水中不住打旋。但见得她剑随身动,在水上飞点而过,剑身所至之处,湖水皆为之沸腾开来。

  

  容华面色渐冷,利芒掠眸而过:“火翼天翔?忘机老道真是有心了,地下人间,还能授你凤皇神罡剑术。”身子急速后退,足尖所点之处,都慢悠悠有浮冰飘荡过来,将沸水隔离开去。

  

  楚楚冷笑道:“一道石门,焉能阻我神兽?小黑,小蓝,你们走远些!”剑气陡增,湖面上涌动着无数她的身形,五彩衣袂飘扬,犹如展翅之凤。四面都是淋漓的劲气,打在石壁上,发出低昂的鸣响声。容华的身形立在湖上,笑容清扬,眼见得剑气迫近,突然缓缓露笑,犹如一条游鱼,倏地落入了水中。

  

  楚楚俯视水面,只见缎般的黑发在水中一浮一沉,梨花般的面容沉静无比,嘴角还挂着一丝轻笑。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已听得两鼠吱吱急叫,似是催促她动手。

  

  她目光黯然,心想罢了,将脑中杂念尽摒弃于脑后,凝神运气,刚猛的真气慢慢流转周身,最后一点点凝于手心。只听她一声清叱,剑身在空中急转直下,势不可挡,竟将水面一分为二。湖中菡萏皆为劲气纷纷碎落,在湖中变成七彩的碎末,又随着水沫四下飞散。湖中水都自动分散开来,似畏惧这剑上的赤焰般雷霆之怒。剑身如凤鸣朝阳,又如日落海底,光芒不可逼视,四壁都不住颤瑟,仿佛承受不了这一剑的锋芒。她手下沉稳,心中不知为何,空落得难以自持。

  

  谁知就在这时,手下突然一滞,似乎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又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但不可逾越的钢墙,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她心中惊诧,难以形容,突觉一股大力反弹回来,震得她五脏六肺,都激荡不已,丹田中一阵刺痛,喉内满是腥甜之意,已涌到唇边。

  

  这不灭凤凰势,本是凤皇神罡剑术中最强的一招,开天辟地,霸道无比。但是,如果对方的力量,竟比她还强,那这反噬之力,亦要反扑于其身。千算万算,她与地上之人,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真有人可以将天蚕魔功练到毁天之境,就算被吸取到这般地步,内力分明虚弱不堪,护身罡气却依旧毫无瑕疵,已经无物可摧!

  

  她身体都剧痛无比,心头却豁然开朗,就像放下了一块重压心头的巨岩一般,清明无比,缓缓阖上了眼帘。

  

  ------别了,这世上所有爱我恨我之人-------此后种种,皆已与我无干------

  

  突听嗤嗤数声,仿佛是什么破裂开来。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上磅礴的压力突然为之一空。惊鸿剑没了阻挡,顿作龙吟,排山倒海,向着预定目标,一剑中的!

  

  无数的鲜血,从那具余温的玉雕般的身体中澎湃般沸腾开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腥红的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都已被血所染。她思维都停止了跳动,呆呆向下一看,那剑准确无比,插入了他心脏所在,正好比一般人向右偏了两寸。

  

  她朦朦胧胧,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他渐渐冰寒的手臂,嘶声裂肺般道:“为何?”

  

  为何?!为何如此待我?既然是心狠手辣,为何又要在最后放手?

  

  然则只有石壁,发出不住的震颤声,似乎在声声哀鸣。他唇上褪尽了血色,面上却还展开一丝恬美的笑容,仿佛梨花徐徐在春风中绽放,声音几不可闻,叹惜般道:“不如归去-----”眼底是洞彻一切的通明,只余看透世事的死灰般沉寂,浓密的睫毛如蝶翼招展,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静静阖了上去。

  

  手下已经冰寒,本来雪玉般的手指,渐渐浮上死人才有的浅紫色。她浑身都不住哆嗦着,身体一下下抽搐,头痛欲裂,手上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眼睁睁看着他扑通一声,栽入了被血尽染的湖中。他身上慢慢覆盖上根根无色丝线,将他重重捆缚,连面孔都盖得严严实实,犹如蚕茧一般。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血色里旋转,她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犹如死鱼般,便要向湖底直直跪落下去。只听得风声鹤唳,一双熟悉的手臂极有力地扶住了她,将她狠狠压在了怀里。兰麝之香暖暖包围过来,她唇角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启齿道:“萧萧,我做完了-------”

  

  只听他柔声一遍遍道:“我们知道,你一直做得很好。”石壁轰然作响,纷沓的脚步人声越来越近,然而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变成四壁不住回荡的空泛回声。她心仿佛被无数只手死命搓揉,又似被风刀霜剑片片凌迟,痛得不可遏制。眼前慢慢变成一片漆黑,她双唇翕动,奈何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向她慢慢覆盖下来,笼住了所有可能闪动的光芒。

  

  楠木梅花蜂蝶刻丝琉璃屏风精巧绝伦,里面睡床上,秋水色云罗帐依依垂下,隐隐约约透出一幅海棠春睡图。只是女子睡得并不安稳,不时蹙了眉头揪紧那萱草灵芝纹闪缎的锦衾,连底下银鼠皮褥子也翻滚着露了出来。良久,只听她惊呼声:“嘉鸿!”蓦地坐了起来。

  

  一个天水碧丝绣宫纱的女子立即闪身过来,娴熟地将帐钩挂起,默不作声将她扶住,拿了软巾替她擦试额头涔涔的冷汗。前头那女子慢慢清醒过来,看清楚是她,不觉苦笑了一声。后者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了过来,一勺勺喂到女子口中,前者笑道:“碧落,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来罢。”

  

  突听有人朗声笑道:“楚楚,你这个姐妹真是厉害。普天之下,能够给西突厥获麟一族护国长老一巴掌的,也只有她了。”水晶帘清脆作声,一男装丽人,大步走了进来。

  

  楚楚喜道:“欧阳姐姐!”又惊疑地看了碧落一眼,后者神色淡淡道:“我不知道什么获麟一族,但凡半夜三更摸到我小姐床前,非奸即盗,不要说护国长老,就是天皇老子,我也照打不误。”

  

  但听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笑道:“碧落姐打得好极,护国长老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少年举步而入,一进房门,便蹦跳着跑到床前,一屁股坐在锦衾上,搂了楚楚的双肩道:“姐姐今日可好多了?都怪那妖道,传的都是邪门武功,甚么凤皇神罡剑术,先天正气,不知有什么蹊跷,倒害得姐姐大病一场,还得抬到他帐中,足足医治了三天三夜,还不让任何人进去,险些把姐夫们急死。要不是你好了,他肯定被拆得一根骨头都不剩。姐姐,他到底是怎么救你的?为什么你精神还这么不济,他的脚倒居然好了?”

  

  楚楚面上顿生晕红,板了面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你问我,我却又问何人?”侧头一看,只见欧阳霏右袖破败不堪,直露出蜜色的肘部,不由奇道:“欧阳姐姐,你跟何人动手了,为何如此狼狈?”

  

  欧阳霏拖了张黄花梨绣墩坐定,拍了自己的腿道:“还不就是你那脾气刁钻的修罗门主?不知他撞了什么邪,非要跟一张椅子过不去。”

  

  楚楚奇道:“椅子?”蓦地想到了什么,面红耳赤,急急垂下头去。欧阳霏尤自愤愤道:“你在昏迷着,我和宁远去查看地宫,他也跟在后头。要说这地宫嘛,果真是富丽堂皇,美不胜收,我一直担心军费,这下可有着落了。要说那张椅子,可真是价值连城,椅身都是象牙所制,手工之精湛就不必说了,就是扶手略微多了点,也太宽了些,未免不够实用,但以顶级的红珊瑚束腰,梅花纹都以龙眼大的黑东珠和各色宝石嵌就,该值多少银子,他居然说砍就砍,你说我怎么舍得?谁知道,他说翻脸就翻脸,见我拦着,竟然对我动手,要不是宁远挡了他几下,说不定我今日就回不来了!”说罢,还使劲抽噎了几声。

  

  楚楚连耳朵俱已通红,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碧落好奇道:“最后那椅子怎么了?”

  

  慕容珏拍了自己的胸膛道:“少爷我拿走了!我看他们抢得这么厉害,就出来做个冰人,将那祸患之物收了过去。姐姐,你不知道,五姐夫真有点邪门,他竟然说我拿那椅子没用。难道我没坐过椅子吗,真正可笑!”

  

  楚楚含糊嗯了几声,头只差要钻入衾中。慕容珏哼了几声,才向欧阳霏道:“再说了,这椅子虽然名贵,对地宫中的藏宝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姐姐,那姑获城真是你前世的居所吗,里面真是琳琅满目,打开库门,哇,我看得眼睛都差点发直,那么多稀世奇珍,宝石都是大颗的,这么好的成色,我说就连何爹爹也未曾见过。你这趟走得太值了,这下,下下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楚楚总算恢复了点面色,望了欧阳霏道:“这么快就找到库房的密匙了?”碧落连咳了几声,欧阳霏搔搔头道:“碧落,你那些姑爷,简直跟防贼一样,人都已经死了,连实话都不能说一句吗?”瞧了瞧楚楚的面色,低声道:“我们进了宫室,就看到案上端端正正,放了一封信。打开来,却是一张地宫图纸和一把有些年头的匕首。匕首柄已被旋开,里面就插着密匙。”

  

  楚楚面色雪白,身子便是剧烈一颤,好在碧落一把扶住,才没有撞到床柱上,喃喃道:“他果然早就知道---------”泪盈于睫,望向欧阳霏。后者目中悲悯之色尽露,看着她,柔声道:“里面并没有什么信笺,只有信封上写了三个字:与妻书。我们怕你瞧了伤心,已经烧了。”

  

  楚楚死死垂下头去,萱草灵芝纹上都是漾开的泪滴。碧落嗔怪地瞟了欧阳霏一眼,后者亦有些歉意,沉声道:“即便他做过什么,若不是他在,我们只怕根本对付不了战神。如今人已去了,功罪相抵,还是给他个公道吧。楚楚,他待你总算还是不错,人总要向前看,已经发生的事,都已不可改变。你且放下心结,将恩怨都忘了罢。”

  

  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啪地一声,分明是什么碎在了地上。便听红娘惊叫道:“石康,你走路不长眼睛吗?莽莽撞撞成这个样子。三姑爷熬了一天一夜的安神汤,就这么毁了!”

  

  石康气息未匀,声音焦虑,道:“红娘姐,你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见夫人吧!”脚步凝重,已踏在帘外。

  

  只听嗤地一声,似乎是衣帛撕裂之声,然后便是沉寂。少顷,才听红娘声音有些不稳,道:“石统领,不是我不肯通融,你知道小姐从地宫回来后,一直神思恍惚,晚上还做噩梦,姑爷们都不敢来惊扰她。反正忘机长老已解了姑爷们身上的情虫之毒,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一个料峭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冷冷道:“红娘说的正是,石康,你来此事作甚?还不与我回去。”接着便是一阵捂住的压抑咳嗽声。红娘声音大为不忍,道:“二姑爷,且当心你这身子,莫再咳血了。不如我去瞧瞧小姐起了没有,若是醒了,姑爷便进去和小姐说两句体己话罢。”

  

  欧阳霏向慕容珏使了眼色,正准备开溜。突听单君逸淡淡道:“不必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但听得拐声笃笃,竟是向远处去了。

  

  碧落伸长了脖子去看,又瞧瞧楚楚的面色,暗地里叹息了一声。楚楚已平静地抬起头来,声音略哑,朗声道:“君逸,你我夫妻一场,就算山穷水尽,也不至于连句话也没有。到底在沙漠里发生了什么,使你要绕着我走?”

  

  门外是一片沉默,半晌,才听单君逸涩声道:“休书我已收下,改日我便启程,自神仙居离开。既是石康自作主张,我便在此与你说一声。”

  

  楚楚目中已有怒色,方待开口,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死死咬住下唇,背转身去。只听单君逸沉声道:“既如此,别后-------珍重!”最后两字说得艰辛无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听笃声空洞,脚步凝沉,慢慢远去。

  

  碧落张口要唤,被楚楚一把掐住了手腕,只得住了脚步。突听水晶珠哗啦散落开来,却是石康抢步入内,啪地半跪下来,头抵在地,沉声道:“夫人,小的虽不知道在姑获城发生了什么,但云霓确是死于少主的浮屠指下,且死时根本也未有身孕。夫人,少主纵然千错万错,对夫人总是一片赤诚。他眼下只有一口气在,若是离了夫人,只怕都无法活着走到长安。夫人,你就开口留留他吧!”说到后来,声音都已哽咽。

  

  楚楚愕然道:“到底出了何事,令他要这般伤己伤人?”突听单君逸声音远远传来,厉声道:“石康,你再在那里信口开河,单家便没有你这个人!”

  

  石康咬牙跪地,一动不动。楚楚瞧了瞧门外,突然展颜一笑,柔声道:“石康,你莫怕他,他从来就是这般脾气,你跟了他多年,自然知根知底。碧落,你扶我起来,我也不怕丢脸,赖着他问上一问,也就是了。”

  

  石康面色稍缓,听得后句,不由一阵哆嗦。却听一人冷笑道:“他根本心怀鬼胎,哪里敢让你问呢?若不是他,我们怎会如此狼狈,一路被人追杀?我听了你的话,舍出命来护他,宁远为救他部属,强闯沙暴,九死一生,结果救回来的却是煞星。他竟让魔蜮教在半路设伏,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为救他性命,险些毒发身亡,若非涵真动用涅磐大法,我们都已埋于那黄沙之下,尸骨难全。宁远叫我们相信他,我便信了,还跟着他走,谁知道,这一走便走到了地宫里,险些------”秀美的面上蓦地一红,欲言又止,连瞪了地上的石康几眼,才接过碧落的手,将楚楚扶了过来,替她披上云雁纹锦披风。

  

  楚楚倒吸了口冷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惊道:“涅磐大法?涵真究竟如何了,现在哪里?”已听张涵真声音清平,淡淡道:“我并无事。”天青衣角一闪,他已从门外移步走了进来,一手便搭过来按楚楚的脉络,半晌才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果然无碍了。”楚天行凉凉道:“事倒是没有,就是功力全废,要从头再来就是了。若非如此,那道义真人会巴巴赶到这里来吗?”

  

  楚楚惊呼一声,拎过张涵真便去试脉,面色惨然,道:“涵真,我竟误你至此!”眼圈都已红了。后者笑道:“劫后重生,便是大幸,功力何足轻重,最多不当武当掌门,也就是了。”突然连看了她好几眼,面色极为紧张,犹豫了半晌,凑近小声道:“楚楚,你不会嫌我没用吧。”

  

  欧阳霏与碧落噗嗤笑出声来,楚楚嗔道:“平日里酸也就罢了,怎么如今竟像个呆子!”一指点在他额上。面上本已带笑,突又蹙紧了眉头,缩回手来,按了额头道:“你说君逸---------”

  

  张涵真连连向楚天行使眼色,道:“其中定有误会,怎能怪得二哥?”楚天行哼道:“这事明摆着,若非他与那妖女有私,怎会这般轻易便上了圈套?事后杀人灭口,又有什么稀奇?敢做就要敢认,光做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楚楚喝道:“天行!”突听拐声急促,单君逸冰寒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不错,我就是与她暗通款曲,还同床共枕,那又如何?”

  

  石康急得满头大汗,高叫道:“少主!”单君逸消瘦的身影已立在帘外,支在拐上,一步步走了进来,眼眶都深陷了下去,一双眼睛却如燃在火中,亮得有些妖异,犹如狼眼一般,面上是一片死灰,定定凝视着楚楚,挥手止住石康,重复道:“我身已污,行事亦是不堪,故而下堂求去,现今话已说明,夫人清楚否?”

  

  石康厉声道:“少主,你为何要将自己往死里逼?”楚天行冷笑了声,刚要开口,楚楚扫了他一眼,点头道:“君逸,我知道了。”

  

  单君逸浑身都颤抖了下,拐杖险些脱手而去。他死死将它支住,淡然到:“既如此,君逸告辞。”刚要转身,云锦袖口已被一双纤细小手抓住,只听她轻笑道:“你已经问过我了,我可还没问你呢。”

  

  他双手都痉挛了一下,似乎想向她伸过去,又死死握成了拳头,低头道:“夫人还待问什么?”谁知下颔已被一只手托了起来,对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柔声道:“君逸,你我少年结发,患难与共。夫妻得以重圆,便是上天厚赐。归根结底,都是因我之故,若非我执意来此,你们也不会身陷囹圄?。只要性命得以保全,其他又算得什么,难道我会在乎?真要说污秽,我觉得自己最脏了,人家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却三夫四侍,还--------”摇头苦笑不已,神情颇为黯然,道:“其实都是我误了你们。或者,我死了倒干净了。”

  

  楚天行急道:“你胡扯些什么?呸呸呸,苍天明鉴,她不是这个意思。” 欧阳霏击掌道:“妹妹果然通达,确是如此,妹夫不必耿耿于怀。”

  

  单君逸一把将她口捂住,立即又松开手去。楚楚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放开,笑道:“我就知道,君逸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君逸,夫妻一场,何等不易,人道我左拥右抱,享尽天下艳福,却不知亦是何等辛苦。这条路好难走,我偏偏-------”斜了眼楚天行,自嘲道:“还是一个生不出蛋的绝代佳人。”

  

  楚天行跺足道:“夫人,你待我好生不公,哎,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楚楚失笑道:“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我觉得生孩子也是很恐怖的事,但不会生却又是一桩痛苦了。君逸,就算是我自私,你若待我如一,纵然前路满是荆棘,我亦甘之如饴。但如果移情别恋,我亦应有成人之美。我只问你一句,妾虽蠢笨,君心移否?”

  

  单君逸呆呆望着楚楚,身形已变成一座雕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石康叫道:“夫人,少主何尝还有心了,不是都在你肚里,你还问他作甚?”猛推了楚楚一把。后者身体尤虚,猝不及防,向旁便倒,谁知扑通一声,竟是跌在了单君逸扑过来的身体上,倒害他又吐出一口血来,吓得楚楚险些魂不附体,一把抱住他,连连道:“君逸,都是我笨,你没事罢?”

  

  空中劲气纵横,楚天行与欧阳霏都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后者连连拱手,楚天行怒气未休,横了她一眼,道:“难道是非黑白,都不用分辨?楚楚,你也太护短了,实在有失偏颇。”

  

  楚楚奇道:“家事并非国事,哪有黑白之分?不过,这次自然是君逸的不对。”

  

  楚天行咬牙道:“这才是句人话。家有家法,国有国规,他犯下如此大错,就算不用负荆请罪,至少也应该幽闭数年,自我好好反省一番。”单君逸怔了怔,反手将楚楚抓得越发紧了。

  

  楚楚点头道:“此话甚是。”单君逸面色不觉发白,石康又待扣首,却听楚楚道:“我是他的妻主,君逸有过,皆因妻主管教无方。待我先向诸位磕头谢罪,再自禁----------红娘,你说哪里比较合适?幽冥山?无回谷?-----------多久才能令天行消气?五年,还是十年?”眼睛觑着地下,便要跪伏下去。

  

  单君逸拖她不住,双眼一闭,便跟着跪了下去。双膝还未着地,已被一股劲风托住,但听楚楚哎呀了一声,道:“萧萧,你来得正好,还请上座,待我叩首陪罪!”

  

  萧宁远失笑道:“你不要我下跪,已经阿弥陀佛,还敢受你的大礼?二哥身子还未大好,莫要累着他了。”手下快捷,已将单君逸扶到椅上。楚楚转了转眼珠,慨然道:“也不能就此罢了,否则便无法无天了。我这便自请幽闭,好好反思一下。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有个三五年光景,也就是了。”

  

  楚天行跳起来道:“怎么可以?你若幽闭了,我们怎么办?难道都要出家当和尚?这些日子,我们苦得够了,忘机子这个混球,简直是往死里整我们,眼下不用他治了,他竟强着非要除毒不可!”说罢,也不顾众人在场,抢步过来,一把搂住楚楚纤腰,将头靠在她身上,痴痴望了她道:“可算你痊愈了,说罢,眼下怎么轮?抽签?还是划拳?”

  

  楚楚满面绯红,叫道:“越说越不像话,红娘,都给我赶将出去!”红娘拍手道:“是啊,人还没齐,等大姑爷三姑爷都到了,再抽签不迟。”

  

  慕容珏嘀咕道:“姐姐又不是唐僧肉,用得着这般麻烦?长夜漫漫,我还是点宝石去。”单君逸亦起身道:“我也有些倦了,就跟小珏走罢。”

  

  楚楚宛如抓到救命稻草,点了单君逸道:“我头痛欲裂,实在无力奉陪各位。反正君逸身子不好,我到他那里去喝碗安神茶,也就是了。”不待分说,拉了单君逸,一溜烟往门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安神汤果然是宝物,一觉踏实无比,再也没有满眼血污缠绕上来。

锦衾温暖无比,她团团抱住,嘴角含笑,四肢慢慢舒展开来。谁知腰上渐渐沉重,有什么横地里搭了上来,咯得她发疼。她不满地挪了下,那竖杆倒也识趣,慢慢缩了回去。她翻了个身,照睡不误。

她是太困了,即便自己中间多长出了条腿来,也安之泰然。身边虽然一直翻来覆去,也没有打扰到她的安眠。

悉悉嗦嗦-------老鼠!打之!-------一只手从她胸前缩了回去。

软软麻麻--------爬虫!拂之!--------红唇险些被划破,只得结束了在她耳垂边的冒险。

滚烫炙热,还硬邦邦的顶在背上,好不难受--------不舒服,远之。-------有人苦笑,将她从床壁板上慢慢挪了回来。

月色朦胧,夜是良宵,然则如果对上只睡猪------------她甜美的气息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在衾上反复揉捏,身体发烫到颤抖,然则她眼睛半弯,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笑得嘴角都半咧开来。

据说这几晚,她每晚都做噩梦,半夜里甚至狂叫:“我杀人了,我杀了他!”

不,不能-------然则眼睛却不能自控,瞟着那芙蓉色的只覆住前胸的诃子,峰峦出没其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顶端绚丽的玫红--------只要伸过手去在顶上揉捏几把,它就会回应着在手心里绽放,柔软到不可思议,顶端甜美无比--------

不,她好容易才睡得平稳。------翻身。

闭上眼也是她的影子------算了,看看总不打紧。------翻回。

睡裙是浅月白的软罗,一朵牡丹在裙角摇曳开来,灼灼耀眼,仿佛是他心头的那团不断升高的火。--------克制-------案头好像还有她喝剩的安神汤,取之,一饮而尽。

这下果然舒坦了-------眼中已渐朦胧,习惯地扫向里侧-------她在,就好------

突然,喉头一阵紧缩,眼睛蓦地张开--------她不耐烦地将裙角拉到最大,晶莹的两腿互相摩挲着,慢慢叉开-------花园中的幽草从角落探出头来,春色无限,在底下竞相妖娆,在她扭曲的双腿之间,变幻着诱人的风景。

安神汤还不如闷头一棍。-------身下蛰伏的野兽已经觉醒,欲望纠结着突起,再也无法遏制。

她翘起的唇角红艳饱满,睡颜犹如婴儿般甜美,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猛扑过去,又定在半空--------若是打断,只怕又要受惊吓---------

还是算了---------他颓然跌回原位。------------但是,火在烧--------

倒不如-------手已先一步颤抖着伸了下去--------他不由呻吟出声,吓得他自己一跳,赶紧去看身侧。

没醒,相反,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他放下心来,动作开始加大,额头已不断冒出汗来。口中压抑的声音残破不堪,渐渐紧促------

突听得一声惊呼,吓得他魂灵差点出窍,动作立即顿住,急急看向一边,她满面震惊,定定望着他。

糟糕!-------宛如兜头冷水浇下,他好不尴尬,身体僵硬在那里--------完了完了,她会不会当自己是淫棍,这样的形象若是定型,可怎么扭转得过来?!他额角冷汗涔涔,面色不觉煞白。

突听她怒道:“君逸,我在你旁边,你竟然!-------还不过来,难道当我是摆设吗?”

  螺钿描金彩绘妆匣内,各色胭脂水粉琳琅满目。红娘调和均匀,手下娴熟,楚楚本来脂玉般的面上,便染开了珊瑚色的红晕。樱红点唇,远山含黛,昔日宝光璀璨的眼光明明是落在鸾衔长授镜上,却似乎透过镜面,落在不可知的虚空,其中影影绰绰,流动的不知是什么光影。红娘挽起如意高寰髻的手不觉一颤,三翅莺羽珠钗滑下鬓角,跌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丝毫未觉,任凭红娘东拣西挑,最后择了枝千叶攒金牡丹,几乎是狠狠插入了鬓端,她才宛如大梦初醒般,呆滞的面上立泛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道:“红娘,这是生谁的气来?”以手支额,似乎未适应这蚕丝与捻金线、片金织就的绚烂彩光,皱了皱眉,才将云地宝相花重锦外衣系上。

  

  只听扑通一声,却是红娘怒气冲冲,将犀角梳重重掷在妆台。楚楚呆了呆,道:“红娘,看来,是我惹你了?但是我自恃,并没做什么啊。”

  

  红娘冷笑道:“是,你是没做什么。你一样吃,一样睡,笑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琴都会发抖。小姐啊,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天了!为什么他留下的阴影,小姐至今还走不出来?小姐,你不可怜你自己,就权当可怜可怜姑爷们吧。他们为你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忍心?”

  

  楚楚面色微僵,旋即又轻笑道:“红娘,你多心了。我不是刚从长卿那里回来吗?君逸是我亲手抓药医治,如今好得多了。还有天行,涵真-------并没有厚此薄彼啊。”

  

  红娘嗤了一声道:“大姑爷喜怒不形于色,怎会来挑你的刺?二姑爷心里有愧,宠你尚嫌不足,哪还会说什么?五姑爷看了你,骨头就半边酥了,四姑爷乃谦谦君子,岂会苦苦相究? 你只不过怎么都不肯见三姑爷,见了六姑爷就如老鼠躲着猫一般绕道走而已。谁没有长眼睛,这都看不出来?”

  

  楚楚浑身一颤,盘螭项圈上金珠敲在重瓣牡丹上,发出清脆鸣响。她强笑道:“ ------没有,本来不是要去见少华吗,只是我身子发冷,吹不得风而已。少华也忙着军务,无暇来此,你怎么就想到这头去了?”

  

  红娘冷冷道:“那是三姑爷知道你不想见他,与六姑爷一样,知难而退而已。他们都由着你当面欢笑,背后哀伤,就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连死了也阴魂不散?!三姑爷何错之有,他不过是为了护着你,说了违心的话而已。谁没有说这个,二姑爷说得最狠了,三姑爷说完,便是大病一场。你不但不怜惜他,为何偏偏与他过不去?”

  

  房中只有空落的钗钿落入匣中之声,呼吸声渐渐平缓,良久只听楚楚笑道:“红娘,你瞧这朵蝴蝶都偏了------”

  

  红娘怒道:“你少给我顾左右而其他!我就不待见你这个样子。你今日给我说个清楚,这是为什么?”

  

  房中空寂一片,半晌才听楚楚苦笑了声,声音疲倦,道:“为何?有些话,为何一定要说出来?”

  

  红娘哼了一声,还待逼问,却听她道:“不错,话虽伤人,原是为了救我,迫不得已。这道理我看到小黑小蓝,已经非常明白。”

  

  红娘点头道:“这便是了。”突听她声音忽转高亢,大声道:“但是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他不可以!就算是再怎么难,再怎么苦,他也决不能说这句话!”

  

  红娘哭笑不得,道:“小姐,你简直是不讲理!”

  

  楚楚绷紧了脸,面上涨得通红,更高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讲理?我已经够讲理了,我又不是石头,难道真能做到冷血无情?是我不好,非要到这里来,但这里是我的故土,是我一手创立的城池,这是我的前世,这是命运叫我来到这里,命中注定,我必将重新踏在这方土地上!”蓦地站了起来,起得太急,差点撞到案角。

  

  红娘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将她扶住坐定,嗫嚅道:“小姐,这我们都明白,又没有人怪你--------”

  

  楚楚苦笑了一声,声音渐低,闷声道:“可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红娘结结巴巴道:“小姐,几位姑爷的身体,都已在渐渐好转。二姑爷是不用说了,简直跟吞了仙丹一样。对了小姐,你究竟对二姑爷说了什么,为何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哭得险些人事不省?”

  

  楚楚淡淡一笑,道:“我只是跟君逸说,人在做,天在看,他下次若还再要动手,我必先第一个撞死在他面前,也就是了。”

  

  红娘倒吸了口冷气,呐呐道:“二姑爷虽然偏激了些,从来是最心疼小姐的。”觑着楚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三姑爷这几天都在替小姐熬药膳,不眠不休,两只眼睛都熬得红红的,如果不见,未免有点对他不住-------”

  

  楚楚眼睛空落落的,不知落在哪里,淡淡道:“我是笨人,做不到面面俱到。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好人固然多,坏人也未必不好-------每次,我都觉得肩上好沉。红娘,其实我就想一个静静呆一会儿,可是不行。我本是最不适应婚姻的人,结果兜兜转转,还娶了这么多,他们对我越好,我便越是害怕会对他们不住,可是红娘,你说,即便将心掰成几瓣,也总要留个根给自己吧?哪可能一辈子,都为别人而活?有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憋不过气来。”

  

  红娘色变,咬牙道:“小姐,你变了,变得不肯相信人了!”

  

  楚楚嘴角略略一勾,道:“我最相信的是少华了,但必要的时候,他一样能不动声色地骗我。这次不错是为了我,下次若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呢?你敢说如果长卿要求,他会坚决不做?是的,一切不错只是出戏,然则,偏偏,是真的寒彻入骨,那种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红娘眼圈已红,哽咽道:“小姐,那个人真该千刀万剐,油煎火烤!”

  

  楚楚摇头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人生岂能一帆风顺?不过原先很多问题,都被表面的风花雪月隐藏了而已,看不见不等于没有。说实话,少华,我是不敢见了。”

  

  猛听门外“咣当”一声,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万色如意吉祥锦袍一闪,一条人影已消失在暮色中。

  

  红娘惊道:“三姑爷!”转身便要去追,已听楚楚声音极是倦怠,幽幽叹了口气,道:“叫他明白了也好,莫叫我误了他。”

  

  红娘跺足道:“小姐你钻牛角尖也就是了,何苦让三姑爷难受?”拔腿要走,楚楚将袖一拂,便封住了她的去路,道:“红娘,取琴来,今夜,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红娘踌躇半晌,到底还是将绿绮抱了下来。她愁容满面,楚楚倒如没事一般,将琴弦调匀,轻歌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红娘捧了脑袋道:“将军,不是红娘不出力,只是眼下,竟是越帮越忙了。”话音刚落,只听门吱嗄一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声音沉稳,道:“楚楚,调气养神汤已经凉了,你快用罢。”

  

  红娘差点从地上一蹦而起,又惊又喜,唤道:“三姑爷!”已听得水晶帘从中分开,折枝花果纹两色缎在灯下闪烁生辉,一秀雅少年手捧食盒,款步而入,笑容如云卷云舒,说不出的明澈澄静。

  

  琴声蓦地一抖,最后一个音便成了颤音,女声低低道:“少华,刚才-------”

  

  少年笑道:“刚才就是我啊,平素我都是依着你的,但你不肯见我,我只好自己过来了。既然是我种的因,便也应由我来摘果。我已经想过了,你若是真赶我走,我就赖在这里了。横竖我最没用了,不拿出死皮赖脸的一招,又怎么粘得上来呢?”已娴熟地取了盅满上,送到楚楚唇边,看她呆在那里,含笑道:“你若不喝,只好我来喂你了,如何?”伸手过去,揽住了她。

  

  红娘蹑手蹑足,刚要退走,想想还不放心,靠在门缝听着。但听汤药咕咕落喉之声响后,楚楚的声音极是犹疑,道:“少华,你当真不生气?”

  

  少年轻笑了一声,道:“本来当然气了,差点想把那药羹砸到你头上来-------”红娘捂了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只听少年声音一转,道:“后来一想,简直欣喜若狂!”

  

  连红娘都呆立住了,楚楚声音更加惊诧,道:“喜从何来?”少年笑道:“夫人刚才说了,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我不可以。这句听着虽然刺心,反过来一想,便是少华虽然质愚,反倒最得夫人的欢心,想通此节,我简直要笑不拢口,爱之深,痛之切,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唇相接之声清晰可闻,红娘暗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差点要鼓掌赞叹三姑爷果然出师了。只听少华声音软糯无比,低低道:“楚楚,虽然叫你心痛,但如果往事从头,我还是一样会这么选的。少华已经长大,不是大哥说了什么,而是只要是为了楚楚,纵然是刀山火海,少华也少不得去闯一闯。只要你好,被你厌弃便变得无足轻重了。”

  

  半晌,才听楚楚含泪道:“少华,可是你说得我好难受---------”

  

  月色皎洁,少年的声音安定而满足,听来竟有乃兄的沉稳:“楚楚,六哥说得对,只要能够保全你,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再痛也不过一时,我们还有一生一世,什么都可以慢慢弥补。再多的道理,都是空的。楚楚,你瞧,月还是那轮月,人也还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改变。答应我,不要想太多了,逝者已矣,日子还长着呢,外面虽然花团锦簇,比不得松柏万年长青。”

  

  楚楚啐道:“这是什么话?倒像得我似------少华,我恨你恨你恨你-------”

  

  少年声音发软,呼吸已经紊乱,喘息道:“还有这里,这里------楚楚,我如今明白了,你这个人,强迫你固然不行,太由着你却也不是,总之,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夫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轻罗悉嗦,听来犹如花瓣垂落,无限糜媚。红娘笑吟吟将门反锁,长舒了口气走到中廊,突瞥见银环一闪,一缕雪白的衣角在树丛中极是醒目,不过一瞬,已倏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帐中寂静,落针之声清晰可闻。单君逸坐于右下首,俊面神清气爽,看杜长卿以手叩案,轻按额角,不觉敛容道:“长卿,密报上是怎么说的?”

杜长卿轻叹了口气,道:“寒霜王朝自向我大唐称臣后,陛下甚乐之。眼下其在长安开了使馆,与百官交好,投陛下所好,圣眷日隆。加封西域王,本是其俯首的条件,眼下,容华既死,这西域王的位置,倒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单君逸冷笑道:“漂沙国本是楚楚故土,眼下正好,不如奏请女帝,敕封楚楚为西域王。如此,寒霜王朝必不敢轻举妄动,我等也可远离长安风风雨雨。这勾心斗角,我实在厌倦得很了。”

杜长卿失笑道:“将军一家,看来风光无限,其实半只脚已在崖边,跌下去便是万丈深渊。你还要百上加斤,雪上加霜?就算女帝不得不加封楚楚为西域王,只怕日后也要如坐针毡,步步惊心。”

单君逸哼了一声,道:“长卿,事到如今,早就避无可避。世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势已成骑虎难下,就算眼下犹得太平,将来必生风波。寒霜王朝包藏祸心,朝中最多魑魅魍魉,若是在其中推波助澜,恐怕顷刻便风云变色,与其束手待毙,叫我说,不如先发置人。”

杜长卿摇头道:“陛下素来亲厚,与将军乃是患难之交--------”单君逸嗤笑了声道:“皇家如履薄冰,天家哪有血亲?长卿,这些,你我看得还少吗?”

杜长卿叹息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走这一步。我大唐现如旭日东升,八方同文,四ダ呆撸好容易百姓安居乐业,若是一再政权更迭,少不得又掀起腥风血雨。若是国力削弱,四周虎狼之国,必将蠢蠢欲动,边关烽烟再起,尸横遍地,到那时,你我又岂能置之度外?”

单君逸闷闷道:“自然,若是有两全之策,我也不愿意令楚楚置身险境。总之,天下太平当然最好,若是害到楚楚头上,那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然要下阿鼻地狱,也有我担着,与旁人无干。西域王何等重要,若是落于他人之手,就怕这祸如星火燎原,不可收拾了。”突然星目闪烁了一下,含笑道:“大哥,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使不使得。”

杜长卿笑道:“但闻其详。”

单君逸起身取过金册,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封容华为西域王,天下尽知。容华乃是何人,寒霜王朝自然不肯说明,我等却正好可善加利用。”

杜长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容华未死?”

单君逸拊掌笑道:“岂止未死,还慕我大唐威仪,愿予归附,以摆脱寒霜王朝的钳制。不用大唐费一兵一卒,便可解西域之围。”

杜长卿目中了然,嘴角已有笑意,道:“看来这个西域王是易钗而弃。”

单君逸击案道:“正是,那容华与寒霜王朝战神有不共戴天之仇,故乔装改扮,潜入漂沙国,忍辱偷生,取得军权,原想与寒霜王朝决一死战,奈何力量悬殊,只得假意归顺。若得大唐助力,必保陛下永世安康。”

杜长卿哈哈大笑,道:“正是,南海门欧阳家的易容术,本是天下一绝。”单君逸靠坐定,淡淡道:“当然,也不能这么便宜了她,应先定下盟约,就封楚楚为一字并肩王,与她同分天下,共享荣华。”

杜长卿笑道:“君逸果然是大好了,兵者诡也,可生可死,存亡之道。”声音突然拔高,眼角向帘外一转,道:“并肩王辛苦了,在角落蹲了那么久,可还听得有趣么?”

帘外一阵风卷,杜长卿冷笑道:“还走!”手在案角一点,案上湖笔穿空而出。只听外面惊呼一声,有人跺足道:“长卿,好了,甜瓜上都是墨水,你自己吃吧!”

单君逸失笑道:“既然来了,为何鬼鬼祟祟,专在外面吹风?”刚将门帘卷起,突然目光一怔,面上顿有赭色,眼波若水生波,呆的一呆,又向外连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转头回来,看了看杜长卿,拍了自己脑袋道:“电部还有急报,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大哥稍待,君逸去了。”抿了唇走了出去,顺手在帐外袅娜柳腰上掐了一把,低笑道:“下次去我处,穿得再少些,嗯?”

楚楚恼道:“红娘,我就说--------”背上已着了一记,一头栽入账中。只听单君逸急道:“红娘,她身子尚且单薄,何须这样用力!”

红娘哼道:“又不是块豆腐,至于娇弱到如今?”忽听帐内嗤地一响,随即便是重重砰的一声,杜长卿声音寒气森森,道:“门外都是兵士,你就这么来的?”

楚楚声音发颤,道:“我也不知道这捻金纱这般不牢靠,居然一拉就裂--------其实也还好啦,重要部位不是都挡得严严实实的--------对了,刚才还有件披风,被红娘取走了。其实怪不得我啦,哪想到你们都在,我本来说是要走的---------不是不是,长卿,我就是来看你的,真的没有想走!”

连红娘这么喜欢听壁角的,都自动拉开了数尺,才找到了一个顺风的阴角。已听杜长卿冷冷道:“我又不会博妻主的欢心,最讨人嫌不过,你------你拉裙角干什么,还嫌露得不够!?”

楚楚的声音战战兢兢,道:“我不是看后面要碎了,想遮得严实些---------长卿,是我总没法子讨你欢心,本来这么大的甜瓜倒是罕见,结果全黑了。都是红娘这妮子不好,我说太透明了,她偏说这样你看着一定喜欢,结果你看---------我保证,下次一定穿个十件八件,再不行再裹个铁筒---------天哪,这是什么质量,竟然从上拉到下面!----------啊嚏!长卿,别瞪我了,赶快给我暖暖----------长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虽然眼下尴尬了点,但毕竟我是诚心的不是?--------也不是没反应嘛-------不不不,长卿,我没任何意思,我视你如父如兄,怎么敢轻薄你,简直犹如乱伦――唔!--------嗯----------什么嘛-------你喜欢?!”

翌日,欧阳霏痛心疾首,拉着碎成一地的金缕衣怒道:“太可恶了,地宫里果然有老鼠,给我悉数打死!--------小黑小蓝,你们又不是老鼠,瞪着我干嘛?”

  一步一步,似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烟霞色夹金软缎绣鞋轻轻踏在胡杨木板上,每行一步,鞋尖上绣的蝴蝶似乎展翅欲飞。房中空寂无声,只有淡黄的灯光从窗棂上晕出。身上同色银罗绡纱在风中瑟瑟作声,越近一步,越觉得呼吸似已困难。她深深吸呐数次,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房门,只听吱啊一声轻颤,似乎是从自己心房中发出。

  

  她在头上飞天髻拢了数次,才定了定神,行了进去。榻上人缓缓抬起头来,凤眼中渐渐簇拥上一点点光芒,犹如暗夜里亮起的明星灼灼。他的眼波如水温柔,但盖不住底下斑驳交错的血丝,笑容依旧优雅无瑕,但掩不住面上青白焦枯的容色。一瞬时,温热的雾气自心头一点点涌上,慢慢凝成眼底茫茫雾霭氤氲。适才所有的怨懑、彷徨、惧怕、踌躇都变得可笑至极,她哽咽一声,扑过去一把将他抱紧。他反手轻拍她瘦仞的肩膀,动作轻柔之致,似乎怕惊醒一场绮梦。而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几近稀斯底里,精致的妆容变成他玄衣上深浅不一的斑痕,一团团扭曲着,宛如段段伤痕累累的过往。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狠狠捶打着他:“萧萧,你好狠的心!--------你根本就是知道,我其实杀不了他。若非我对他出手,他怎会万念俱灰,以致自断生机!--------萧萧,这些天,我一闭上眼睛,便是满天的血水--------他救了我那么多次,也是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我却非要将他亲手铢杀!就算他错了再多,也不应是我杀他!”

  

  静夜之中,她的哭声犹如锋利的冰棱,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萧萧,每次我见了你都怕,你什么都知道,在你面前,我连半点的念头都不敢转,就怕被你戳穿。你若是不开口,我更加要担心-------我哪里都愧对你,若不是你,君逸、少华、涵真、天行,无论哪一个伤了哪一个,我都不会原谅自己。你为我出生入死,我却为一个外人出手伤你!------萧萧,你这样待我,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不用别人说,我都替你不甘,你这样的男子,应该配最好的妻子,一心一意来对待,偏偏碰上的,是我这种朝三暮四的女子!”

  

  她整个人都几乎钻入他怀里,身子缩成极柔软的一团,轻轻一触,便生生打个寒噤。她断断续续哭诉着:“有时候,我都情愿自己没遇见你。我最恨欠别人,可是你给我的,我三生三世都还不起------我又笨又心软,不懂还不会拒绝,你们都对我怎么好,却叫我怎么办?人家也是人,我只会将心比心。你逼我那么紧,就不怕我一辈子躲着你?”

  

  她鼻子哭得通红,一面死死环紧他,一面却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什么你都能做,采阳补阴只有你想得出来-------我根本配不上你,你待我越好,我越是害怕,你翻脸无情之时,我又如何自处?-------你这样心比天高的人,怎能蜗居在我这个麻雀窝里?”

  

  男子眼前蓦地一黑,四肢瞬时僵硬得难以抬起,突听她哭哭啼啼,极恼怒地道:“可是我上了瘾,再戒又如何容易?”声音渐转苦恼,道:“可你若是要走,谁都会觉得我没资格留你。我有时恨不得咬你一口,有时又生怕懵懵懂懂便伤到了你。无论如何,再狠也是我的夫郎,到底瑕不掩瑜,就算我占了便宜,也没有把稀世珍宝向外推的道理。萧萧,不如你直接说罢,怎样才能取悦你?怎样又会触及你的底线?你这么聪明,我哪里猜得到透你!”

  

  原本肃杀的凛冬里,一树树红梅竞相开放,那芳香犹如纯醪,直醉透他心底。他含笑去琢她的唇角,低笑道:“不开窍的是你,但若是等你明白,三辈子早过去了。我要是等你猜,哪还会做成你的夫郎?”

  

  她转头去嚼他的衣衫,愤愤不语,只听他声音轻快,倒有殊多畅快:“事情总要有人做,黑锅也得人背。不杀他你出不来,但人非草木,难免日久生情,杀了他你难过也是自然。你眼下怕我也是无妨,宁远最多的便是耐心。古语说得好,将于取之,必先予之。我待你无微不至,你本性如此纯良,难道舍得负我?”

  

  她气得以头撞他,真挨到他前胸,便慢慢减了速度,看起来倒像是抚摩。他愈加洋洋自得:“义父虽是枭雄,有句话倒说得不错。他说世间万物,想要便要争取,否则后悔的便是自己。凡事先到先得,后来就算倒霉。先不论国仇家恨,但凡宁远在此,什么狐精山魅,都先得掂量下自己的本事。”

  

  他志得意满,在那红扑扑的芙蓉面上吻了又吻,笑吟吟又道:“你说得很对,我明白得很,你这人恋旧护短,否则也不会生生把丫鬟宠成姐姐,待人赤诚,心地坦荡,又兼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别看如今难免沮丧,若是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若非他自伐在你手里,你只怕此刻都恨意未销。此人也是了得,但可惜运气不济,中间横了万丈深渊,怎般都不过是海市蜃楼。他这等满手血腥,满腹仇恨之人,哪里配得上你的赤子之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就算是暂时蒙蔽一时,日久终见人心,迟早也是这个结局。想必他亦明白这一点,知道永远是条死胡同,所以早安排了身后事。”

  

  他在她鼻上勾了一记,笑道:“反正是个傻子,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了我。你糊涂,不要紧,我还明白;你不懂,没关系,我来教。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萧宁远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只不过得其所欲,爱其所爱,乐在其中,与人无尤。人生在世,其实难得尽遂我心,须作一生拌,尽君今日欢,夫人,我都不想,你愁什么?”

  

  楚楚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吟道:“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同结百岁盟,何惧一朝别。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萧宁远凤目明亮更甚星辰,将她鬓上银凤镂花长簪缓缓抽出,轻吻她宝石般的眼睛,赞道:“我的楚楚最聪明了,一定能够想得明白。”声音渐糯,道:“好了,今宵勾却相思债,绣帏深处效鸳鸯。冤孽,莫不是前生负债,今世偿还?”

  

  青丝在床榻上散落开来,纠缠得难分难解。突听楚楚道:“也不能每次都给你占上风。你那玄女心经,今儿个你自己尝一遍。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手一压,已将萧宁远抵在榻沿,用右腿牢牢按定,抿嘴一笑,慢条斯理,将他下摆拉开,以手拽着白单中裤,一点点拖拉下来。萧宁远呼吸不觉急促,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欺身靠上,四只手牢牢相抵,逶迤的长发一丝丝垂荡过他的前胸,修长的双腿圆润无比,正好将他死死压在榻上。

  

  绡纱单薄,玫红软缎犹如另一层肌肤紧贴在她身上,从颈部向下,蜿蜒开旖旎的风景,偏偏到了要紧处,就嘎然而止。她坐在他身上,很满意地看到他面色渐渐赤红,突然轻轻一笑,便慢慢褪下雪白的罗袜,玉足纤纤,不可盈握,一点点划过他凌乱的外衫。他喉结蠕动了几下,扯着襟口欲拉,立即被她挡了下去,轻笑道:“萧萧,你的耐心到哪里去了?”

  

  他恨得险些咬牙,但身体在暗夜中分分秒秒觉醒过来,她的气息芬芳而甜美,笑容中阴翳去尽,躯体日渐妖娆,在软缎下泛着润泽的珠光。她含笑向他俯下身来,他仰头去接,谁知她将头一弓,修长的脖颈灵蛇般扭转,倏地埋入了他的腰间。

  

  他十指都在衾上蜷缩握紧,仿佛是全身的血液猛然凝聚到一处,险些要狂呼出声。她指尖棉软,双唇温软,明明每下都犹如抚慰,偏偏令他全身都紧绷到极点,恨不能在她口中融化殆尽,不自觉将身体仰高,想要贪求更多。然则她亦极是为难,几次想要罢手,看他几尽哀求的神色,只好又靠卧下去。

  

  不够,只是不够!-------即便是万种聪明,千般睿智,此时都情愿付之一炬,只要能换她更亲近一步。身体在她演奏的生涩音韵中不住伸展,在忽烫忽冷的世界翻转到不能自已,宁愿便这样匍匐在她脚下,随她羽化成仙。

  

  眼前一朵朵花开,又一朵朵花灭,在眩晕般的极乐中,他拱手将所有一切献上,身体已近疯狂,心下却无限安宁,往事都变成想不清的浮光掠影,散落开来,竟然点点只余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恍惚中隐约听得扑通一声,随即楚楚一声惊呼,身子顿软,直跌在他胸膛上,慌不迭去扯锦被胡乱一掩,喝道:“天行,你跑来这里作甚,还不速速离去?”

他亦窘迫难挡,心里倒还犹疑,虽想着天大的事也容后再说,到底还是欠身道:“天行,何事如此惊慌?” 楚天行面上尽染霞红,秋水般的眼睛雾蒙蒙一片,咬了牙道:“楚楚,我睡不着,听着你的声音,便过来了。”竟除了鞋袜,翻身便要上塌。

楚楚吓得险些魂销魄荡,惊呼道:“你作什么?”腰上已紧紧攀上一双手臂,瓮声瓮气道:“我梦游,梦游!”嗤地一声,湘妃裙从下向上裂开,俏生生一段小腿毫无瑕疵,凝白滑腻,登时露在空气中。

萧宁远喝道:“胡闹!”五指如勾,直取他玉堂、灵墟、天池三穴。后者绯红了脸,只将头埋在楚楚背上,手指翩然伸出,说不出的美妙。只听劲风激荡,两只手在灯下交错,不知过了几招。只听咚的一声,却是床柱亦被劲风所及,簌簌都在抖动。

此地若成战场,又不知要怎生给人取笑?楚楚简直目瞪口呆,一手挡了萧宁远,另一手便想将身后之人拽下来。谁知道银罗绡纱本来也不过软软搭在肩上,倏地滑了下来,倒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身后人眼睛便是一亮,俯身便咬。她哎哟一声,蜷缩下来,只觉身下倏地剧烈一颤,低头一看,手下都是莽莽草原,兽角从她手指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来,贴在了她的唇边。肩上又是一痛,她开口欲斥,却忘了近在咫尺的危险。那鹿角熟门熟路,倏地一声落入檀口,险些顶到咽喉。身下人剧烈一颤,打出的力道偏了几分,那幔帐下截应声裂下,听来煞是惊心动魄。

贴在自己背后的身体滚烫无比,揽高了她的腰,将自己往前一送。这妖孽从来无法无天,果真什么都做得出来。然则身体不觉一软,头更向下送了几分,眼看着那凤目迷茫一片,手不自觉牵引着她,移到自己敞开的胸前,直按在自己的两点突起上。

这先例一开,往后怎么得了?然则手下红樱嫣然绽放在玉石般的胸膛上,肌肉丝丝绷紧,点点汗珠滚落下来,难受地扭曲着。她脑中几乎空白,腰却被身后的手握得死紧,撞击的声音糜离无比,引得他更加难受,死咬了锦被,足尖都绷成了弯弓。

看来势在必行,就是不知道在这两只魇兽底下,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她简直心惊胆战,却只得将头慢慢抬压。旁边那双眼睛几乎冒出火来,撒娇般道:“楚楚,我也要!”攀紧了她的柳腰,更加恣意冲撞,一下下大开大阖。

这当儿,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然则底下人喘息声渐见急促,每下都是急浪,激起一重重的火花,炙热到极致,痉挛般颤抖起来。她下意识想摆脱开去,谁知他猿臂直压而来,如她刚才一般,将她钳制得不能动弹。背上人轻啃浅咬,光洁的肌肤紧粘着她,将她一腿拉高到自己肩膀,身子死缠着她,似乎要将她直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女子猫一般蜷缩在贵妃榻上,银色软罗犹如一层雾般罩在她曲线玲珑的身躯上,头半偏在编成梅花状的藤沿上,轻声与坐在右侧的青衣男子说着什么,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犹如林间鸟雀婉转鹂歌。青衣男子清澈的眼波凝在她身上,多半是含笑不语,一静一动,和谐非常。榻后不远处坐了一碧衣女子,警惕探究的眼光不时落在那青衣男子身上,看得多了,后者面上一抹晕红,渐渐染至脖颈。却听水晶帘动,闪过来一红衣女子,见了此状,不觉嗔道:“碧落,难得小姐和四姑爷好好呆一阵子,你偏要矗在此搅和什么?”

  

  碧衣女子双手交叉搭在身上,答非所问道:“我只怕知人之面不知心。”

  

  红衣女子愕然道:“此话何意?”看了前面一眼,失笑道:“四姑爷乃端方君子,素来心怀慈悲,难道他居然会对小姐不利不成?”

  

  碧衣女子毫无笑意,将女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点头道:“我怕小姐被咬死。”

  

  红衣女子愕然道:“咬死?”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伸长脖子去仔细端详女子颈部,果然看到几个不浅的青红淤印,眼睛转了几转,向碧衣女子附耳过去,低低道:“今早是你进去的,到底看到了什么,不妨跟姐姐说说?”

  

  碧衣女子亦压低了声线,道:“往常都是你去侍候小姐梳洗的,难得我想献回殷勤,结果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若是我迟进去半步----------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红衣女子面上笑肌拉了几下,想笑又竭力忍住,整了整面色,亦极凝重道:“勤劳是好品质,知道你心疼小姐,今早天刚放晓,你便进去了,小姐没吓着罢?---------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碧衣女子面色不虞,又仔细横了那青衣男子几眼,才小声道:“红娘,你见过白浪滩上鸭子打架罢?”

  

  红衣女子奇道:“鸭子打架?”眼睛眨了眨,恍然大悟道:“知道知道,你接着说。”

  

  碧衣女子面有惧色,暗暗点了男子道:“我就看到四姑爷把小姐压在底下,腰一扭一扭的,牙齿白森森的,就咬在小姐后脖子上,小姐痛得直哆嗦,身子抖个不停,叫得那个寒碜-------要不是我情急之下,拿了剑柄敲在四姑爷头上,小姐说不定脖子都被咬断了。――你说,我敢放心让他呆在小姐身边吗?”

  

  红衣女子失声道:“你拿剑敲晕了四姑爷?”转头一看,果然见得青衣男子额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大笑声刚溢出口,忙用手使劲按住,变成胸腔里闷闷的回音,身体在袖下起伏个不停,见碧衣女子瞪眼看她,忙点头道:“碧落,你真是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小姐自然是很感激你罢?”

  

  碧衣女子极迷惑地摇头道:“小姐的样子好奇怪,好像是一口气要透却透不过来似的--------还叫我先出去一下。不过她定是当时被吓着了,所以反应难免迟钝些 -------红娘,四姑爷平时性情最和婉了,眼下居然变成这样。这情虫不知道有什么蹊跷,弄得姑爷们个个像变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小姐听到是三姑爷处过夜都怕。我看倒应该去叫那妖道过来,除毒务尽才好。”

  

  红衣女子吃吃笑道:“我看姑爷们是乐在其中,未必愿意解去---------”接到碧衣女子刀般的眼风,立即点头慨然道:“正是,就是它惹得事,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过叫那妖道来,就不怕引狼入室?----------某些人恐怕是正中下怀,倒省得每晚都在附近转悠-------”

  

  突然一声尖利的孩童嚎叫之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极浓的哭腔,高号道:“神女救命,神女救救命吧!”

  

  女子从榻上遽然立起,又哎哟了声欠下身来,揉着自己的腰道:“红娘,碧落,这个孩子的声音我认得,是春幡。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快将他给我带进来。”

  

  碧落几个纵身,已消失在门外,少顷便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进来。那人鬓发散乱,满面惶急之色,一见到楚楚,便扑在地上连连叩首,哭道:“神女,你快去救救楼总管吧,他就要被那些人烧死啦!”

  

  楚楚抢步过来将他扶起,连声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东明在哪里?”

  

  少年扯着她的裙角泣道:“来不及啦,神女,你这就跟春幡去地宫吧。再迟一步,就怕楼总管连骨灰都不剩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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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宫被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通明,四壁上倒映着成千上万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所有的眼睛仿佛择物欲噬的野兽,紧紧盯着正中心的湖泊,眼中是令人惊恐的凶光。男男女女的声音汇成狂热的一片,高喊着:“烧死他,烧死他!”一桶桶乌黑的液体,悉数倾倒下去。湖面上火焰更加爆开,红得触目惊心,仿佛地狱中的红莲业火。春幡一跤跌在地上,哀嚎道:“楼总管,楼总管!”手脚并用,便要爬将过去。

  

  湖中站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身上伤痕、血迹、乌青、污秽交相混杂,头发蓬乱如鸟窝,以手牢牢护住头部,抵挡着四面八方向他抛掷的秽物。腐烂的鸡蛋打在他头顶泼洒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全身狼狈不堪,半边身体都在火中哔哔啵啵灼烧,右侧头发烧得枯红,身体却呈保护之势,牢牢挡着底下,仿佛下面是了不得的珍稀宝物,无论有多少东西扔在他脚上,都没有令他改变下姿势。红娘顺着他的腿部向下看去,只见水中似乎是一个粗大的乌黑蚕茧,巨硕无比,比人都长了一倍有余,望去令人骇然。右手扶着的楚楚手臂猛然震颤了下,只听她深吸了口气,厉声呼道:“住手!”一把甩脱了她的手,竟向湖中扑了下去。

  

  红娘惊呼声未了,已听空中劲风暴涨,一条玄色人影抢先一步掠上水面,手中持着一块银色罗巾,看来轻软无比,但凡所及之处,火焰尽数被灭。另一条白色人影仿佛从幽冥中闪身出来,秀美绝伦的面容毫无表情,浑身罩着地狱中的阴冷气息,手中青光所及之处,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跌落下来。血色将他的雪色衣裳重重晕染,夜空中只听得回旋的刀声与血液奔流之声,本来几尽疯狂的人群,都被这冰寒肃杀之气吓得连连后退,面上血色尽褪,惊惧无比。胆小的已四肢扑地,伏在地上不住颤抖。女子足下连点,已接近就中男子身侧,兜头兜脑去扑他身上的火焰。他神智都已模糊,还以为在挨打,身子还护着底下,口中喃喃道:“人死如灯灭,放过他吧。”女子声音哽咽,将他还在着火的衣服一把甩脱,抱了他哭道:“东明,别怕,是我,我来了!”

  

  男子身体剧烈震动了下,一张烧得半焦的面具啪的声落在水面,所有的人都倒吸了口气,红娘的眼珠险些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哆哆嗦嗦指了那男子,颤声问春幡:“你说他是楼闰?”

  

  男子慢慢从湖面上抬起头来,这一瞬间,已可叫人窒息。什么样的词语,都无法描述他面容的精美,仿佛是顶级的郁金香开到妍处,鲜艳的玫瑰半润雨露,纵然面上已印上了与年龄殊不相符的沧桑,却犹如秋菊傲霜,玉兰映雪,更增添了他气质的清华高贵,碧澄的眼睛仿佛是九天上的雾霭缭绕,不沾半点尘埃。他周身明明污秽无比,却让人觉得金缕玉衣也不过徒增黯淡,珠光宝气无非自惭形秽。然则,仿佛是天妒红颜,一面绚烂到极致,另一面却已被烈火焚毁成修罗般狰狞,天差地别的对比,望去令人心酸不已。四周有人喃喃道:“西域有璧,乌戈魏王!”

  

  楚楚亦看得呆掉,失声道:“东明你-------右边面皮都已烧死,可怎么办?红娘,快拿药膏来!不,还是碧落去罢,可以快些!”男子定定望着她,神情半是欣慰,半是酸楚,小心翼翼握上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摇头道:“不妨事,姑娘说过,皮囊而已,无足轻重。”顺了女子眼光望了底下,低声道:“主子救我于水火,我不忍他尸骨不得保全。”

  

  女子眼圈已红,哽咽道:“东明,你受苦了。”反手将他抱紧。门口处脚步声响成一片,一人轻咳了声道:“楚楚,这是何人,怎么如此眼生?”

  

  女子触电般退开身去,擦了擦眼角,才扶了男子起身出水,笑道:“这是乌戈魏王子,也是昔日的楼总管。他曾经暗地里救我多次,可惜我被蒙在鼓里,一直误解了他。”微微一笑,指了当先进来的紫衣清俊男子道:“我夫长卿。”

  

  魏东明凝目望去,只觉来人如山岳稳峙,眯了眼望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只觉无限威压迎面而来,宛如名剑骤然脱鞘而出,凛然剑气逼到喉间,一口气险些吸不上来。但不过须臾,凌厉寒光入鞘而泯,男子笑得风轻云淡,拱手道:“久仰之至,多谢大恩。”

  

  魏东明冷汗尤在涔涔,差点握不住楚楚的手,欠身道:“久仰杜太傅威名。”后者指了旁边剑眉星目的云锦男子笑道:“二夫君逸。”男子风度翩翩,扶住了他躬下的身子,笑容明明温文尔雅,望了却不知为何令人只觉背后冷气陡升,含笑道:“魏王子有恩于楚楚,便是有恩于君逸了,何须如此多礼。”

  

  楚楚嫣然一笑,目中怜爱无比,指了右侧的秀雅少年道:“三夫少华。”少年目光柔和,含笑向两人点了点头,似乎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顿了下。楚楚已靠过去笑道:“这是我替红娘姐选的夫郎,你看如何?”少年眼中光芒一闪,笑容愈加温润,笑道:“楚楚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红娘险些站不住脚,呼吸都差点停滞,失声道:“我?!”嘴巴都张得老大,宛如中了头等大奖般觉得有点不能置信,直楞楞望着魏东明不语。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望了后者一眼,斯斯艾艾道:“这个-------三夫四侍,委实麻烦-------不过,若是魏公子这等国色天香,自然另当别论-------只是,似乎,实在萤火不敢争日月之光---------”

  

  楚楚噗嗤一笑,接过了碧落递来的药膏,一面在魏东明右面上细细涂着,一面笑道:“碧落,红娘姐居然还有这般文绉绉的时候,当真是见所未见。”魏东明眼光骤然黯淡下去,垂首不语,少顷便又含笑抬起头来,只是嘴角未免僵硬。女子懵懂未觉,把着他下颔裹上药膏,以头点着不远处的青衣清恬道人道:“四夫涵真。”后者目光悲悯,望向他面上,叹息了一声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魏王子肝胆侠肠,赤子之心,可昭日月。”欠身便是一礼。身后立了个长须飘飘的老道人,含笑向他望去,目中满是嘉许。

  

  楚楚抿嘴一笑,将那换装回来的白衣秀美男子拖过来道:“五夫天行。”后者身上那地狱般阴森之气一扫而空,与刚才判若两人,艳丽的面容上秋水般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点了点头道:“还行!”伸手将楚楚的腰挽过,靠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被后者拧了拧精巧的耳垂,又轻轻拉着推了他一把,才举步回来将他面上看了看,面有忧虑之色,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向旁转过身去,立在最后恍若骄阳般耀眼的玄衣凤眼男子身侧,声音中有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道:“六夫宁远。”后者笑容优雅无比,欠身道:“久仰魏王子盛名,果然堪称举世无双。”被楚楚支了下右肘,奇道:“萧萧,我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

  

  他身畔不远处站了个男装丽人,琼鼻秀眉,闻言扑哧笑出声来,身后几个男子亦面有笑意。楚楚绕到她身侧,亲热地搂了她的肩膀道:“好友欧阳霏,也是将来的西域王,怎么样,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吧?”

  

  魏东明一一还礼,楚楚已笑道:“瞧我糊涂的,石康,还是你带魏王子下去更衣,可别再受了凉,就不好了。”后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带忧色望了底下,道:“姑娘既然来了,东明倒有一事相求,主子的骸骨都被这蚕茧般的怪物包裹住了,牢牢粘在湖底。能否请姑娘将此地湖水抽干,做成坟墓形状,也免得主子死了还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此言一出,几人眼中都有奇光一闪,欧阳霏失声道:“蚕茧?”走过去仔细一看,倒吸了口冷气,低低道:“我还以为天蚕魔功天蚕变之说,只是传说而已,难道-------”楚楚已接过口来,讶异道:“姐姐,什么是天蚕变,我怎么没听说过?”

  

  欧阳霏张口欲言,眼光掠过她身后的萧宁远,顿时止住,打了哈哈道:“姑妄言之,姑妄言之。这是压根儿没发生过,也绝不可能的事。口误,口误!”谁知张涵真亦举步挨近湖边,上下端详后,面色凝重道:“道义师叔,你看这个情景,似乎跟古籍中描绘的一摸一样。”

  

  老道人以头向天,连连咳嗽了几声道:“涵真,你大概这些日子累着了,难免记忆紊乱。”后者端容道:“君子不欺人以方,师叔前些日子还跟我讨论过天蚕魔功的破解之法,就特地提到过这个,怎么如今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我记得那延内真经上记载,天蚕魔功最后一重,唤作天蚕变,其意为通关之人,宛如破茧重生,脱胎换骨,达破碎虚空之境,与世俗再无相干。此则所谓众生皆是净土,因缘俱灭,名得涅。想是他借助你这一剑,息除烦恼业因,灭掉生死苦果,勘破生死,终达通明之境。巍巍道德尊功德已圆成降身来接引,师宝自提携慈悲洒法水用已洗沉迷,永度三清岸常辞五浊泥。无量寿佛!”

  

  楚楚皱眉道:“涵真你说了这么唧唧歪歪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破茧重生,脱胎换骨?”神色大变,面上突悲突喜,手指颤抖着指了湖底道:“欧阳姐姐,你听清楚没有?难道说,嘉鸿他竟然能够死而复活?”

  

  欧阳霏偷眼一看,只见得杜长卿面沉如水,萧宁远优雅的笑容突然有了裂痕,眼底掩不住森森寒意,与楚天行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不觉浑身一抖,迎着楚楚殷切的眼神,呐呐道:“你也不要太激动,这只不过是传说,据我所知,还没人真能藉天蚕变重生过。再说了,就算是天蚕生变,张掌门也说了,他便达天人之境,不是世俗的人了,过往种种,皆已忘却,哪里再与你相干?”

  

  楚楚泪水泉涌而出,低低道:“明明这已经结成了茧--------”杜长卿咳嗽一声,伸出手去,平平道:“楚楚,你这几日思虑过甚,难免要心生臆想。涵真,还不将楚楚扶将回来。”

  

  话音刚落,奇变陡生,只见本来平静无波的湖边,猛然将扬起滔天巨浪,直击到石壁顶端面上,将四周人都淋得湿透。满湖水不住沸腾泼洒开来,那黑色蚕茧在底下动荡不已,表皮不住凹凸起伏,似乎有什么即将破茧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老道白须飘扬,在上座坐定,接过年轻道人捧上的茶盏,还未来得及入口,只听扑通一声,却是年轻道人双膝屈倒,跪伏在地,手平举起一柄明晃晃的软剑。老道神色不变,抿了口茶入腹,微眯了眼,连连点头,含笑道:“涵真,你这是作什么?”

年轻道人头都未抬,朗声道:“涵真有负师叔所托,眼下形同废人,不堪担当武当掌门大任。还请师叔将惊鲵剑带回武当,另择良材,振兴本门。涵真在此叩谢师叔教养大恩!”说吧,以头扣地,咚咚有声。

老道手指一抬,后者头再也点不下去。老道又饮了几口茶,才将茶盏放下,满面笑容,道:“涵真,恭喜你呀。”

青年道人满面愕然,直起身来,道:“师叔此话何意?”后者含笑道:“我武当寂灭归真大法已经数百年未得传人,不料今日竟能在贫道手中觅得传人,真叫人喜出望外。涵真你果然生具慧根,是武当百年不遇的栋梁之材,必能勘破其中真义,终达破碎虚空之境。武当多少代人,毕生修炼所求,无非为一个与天地同寿,我本以为,不过妄想而已,谁知道,师兄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你能继承武当衣钵。如今眼看武当大兴有望,怎不叫我开怀?”言罢,哈哈大笑,响彻云霄。

张涵真摇头道:“师叔越说越奇怪,涵真实在不明。”后者点头道:“也难怪你不明白。这寂灭归真大法最是奇妙,要求修习之人摒弃毕生所学。你想,习武之人,千辛万苦才获得功力,如何甘愿舍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笑得合不拢口,低低道:“当年你选定青娥教主,不,是慕容姑娘为妻主,我就料定会有这么一天。她天生媚骨,堪称颠倒众生,偏偏心底赤诚,待人总留三分余地。你嫁给此种绝代红颜,必定要在情天恨海中受尽苦楚,只有如此,才能勘破情关,除尽五情六欲,直达通明之境。若非如此,我怎舍得你去做一个区区侍夫?”

张涵真哭笑不得,道:“师叔,涵真与楚楚乃天定姻缘,夫妻恩爱,必定白头偕老。什么天地同寿,涵真哪会稀罕?”

后者笑得极为老奸巨猾,道:“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如今你功力尽失,只有寂灭归真大法,能令你重登巅峰之境,难道你想永远如现在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徒然做将军府的累赘?”

张涵真呆在那里,无言以对,后者笑容更加慈祥,道:“更何况,涵真,男女之道,你没师叔懂得多。岂不闻欲擒故纵,欲取先舍。修习寂灭归真大法,能令你心平如镜,不再患得患失。慕容姑娘艳福虽然齐天,必然不堪其扰,若是有一个不妒不偏的夫郎,必然喜爱之至。你是要她将你捧在手心,念念不忘,还是等着分得你的几分之一?”

张涵真面色绯红,垂下头去。后者笑嘻嘻翘了二郎腿道:“当然,寂灭归真大法修习起来颇为不易,每年总要经受几月离别之苦,也是难为你了。作为补偿,我这次特地给了带了武当秘本过来,看看,绝对独步天下,世上无双!”从怀中抛出一个油布包裹,扔到张涵真手里。

张涵真纳闷道:“什么宝物,包裹得这般严实?”打开一看,清恬面上险些滴出血来,将那本子大力合上,颤声道:“师叔!你怎么-------”后者洋洋自得,道:“房中术本就是道家专研,要论精通这个,谁能比得上我们。已前你年纪尚轻,还没有自控的能力,如今正是时候修炼了。好好学学,必定叫慕容姑娘怎么都舍不得抛开你!”站起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赶了这么多路,我也乏了。赶快去找你的慕容姑娘演练演练,就知道师叔有没有骗你了。”

  楚天行身形飘忽,慢慢退到不起眼的角落,向萧宁远微微一笑。后者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将躬身盯着湖面的楚楚拦腰扶住,动作极是温和,但自他周身,都散开一股极强的劲气,激荡得水沫都离开了数尺有余。欧阳霏看得真切,蹑手蹑脚起步欲走,蓦见楚楚举头看她,眼中满是央求之意,目光决然无比,分明是拿定了主意。

  

  百种念头在脑海里转过,最终却变成对着她的皱鼻一笑,后者安心不少,将身体缓缓倚在萧宁远怀中。看起来倒是郎情妾意,但如她这等高手,自然可看出她分明是封住了所有萧宁远可能出手的路线。后者何等涵养,笑容愈加明媚,凤眼却有意无意瞟了欧阳霏一眼,吓得后者猛地打了个寒噤,差点撞在辟邪身上。辟邪咬了她耳朵道:“少族长,我看慕容府的家事,你就不必再掺合了。你那西域王,都是杜太傅要来的,若是得罪了他们,只怕没好果子吃。”

  

  欧阳霏大力敲了下他的脑袋道:“笨!你当姑奶奶不知道这一点?!但姐妹一场,义气我终归还是要有点的。两肋插刀就免了,动个胳膊腿的,总是不在话下。”

  

  忽听得烈火叫道:“裂开了,那蚕茧开始裂开了!”

  

  人群都是一阵扰动,很多人眼中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恨意。楚楚淡淡道:“该偿的,他都已经偿了。既然天蚕变是从未有之的奇迹,那便是上天对他的恩赐。真正的平民,怎会知道这条秘道,他虽然手段狠辣,你们敢说你们当初没有用尽手段来折辱他?做出鞭尸焚骨这样有违天和的事,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姐姐,这些人交给你了,漂沙国的国风,我看倒要好好整一整才是。”

  

  人群中有不少人低下头去,有几人面色不虞,楚天行斜扫了眼,中间便乱成一团。有个女声颤声道:“神女息怒,小的知错了,这便退出宫去准备,恭迎女帝驾临。”她一起身,不少人都跟在后头,看也不敢看楚天行一眼,脚下还在哆嗦,跑倒跑得挺快,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地道中。辟邪向欧阳霏点了点头,跟在后头去了。

  

  蚕茧在水下不断扭曲张拉,似乎是有人在其中用尽全力扑腾挣扎,维持了好几个时辰,蚕茧中的动作慢慢微弱下去,巨大的茧身耷拉在湖底,一动也不动了。魏东明厉声呼道:“主子!”满面焦虑,抢步过来,便要跳入水中,突觉手上一温,却是那男装丽人弯腰牢牢拉住了他,对他启齿一笑,道:“破茧若是得了外力之助,就算人出来了也脆弱不堪,无能立于天地间。既然一切都是天命,我们还是等待上天的裁决吧。”

  

  话音刚落,猛听得一声巨响从湖底爆开,惊天动地,砌湖的玉石轰然倒塌下去,水沫四处喷洒,整个城池立变成了一座水城。乌黑的蚕茧顷刻间被巨大的石块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听得楚楚凄呼声:“嘉鸿!”身子一个摇晃,将萧宁远大力一推,引得后者连退了几步,便向下直扑过去。

  

  杜长卿浓眉一轩,刚要开口,突听得底下又是一声爆响,本来堆成小山的石块炸裂开来,引得整个地宫都跟着不住震颤。杜长卿惊呼声:“小心!”面色铁青,抢步一把拉过执意要蹲伏下去的楚楚,只见得砂石蔽天盖地,鲛灯都被打灭了大半,场面混乱无比。

  

  巨石底下,仿佛有人轻快地笑了一声。楚楚在杜长卿怀中猛然抬起头来,只觉眼前一花,碎石开裂之处蹦出一个人影,瞬间蹿至石堆顶部,身上仅覆了层半透明的丝线,精美如玉雕的躯体纤侬合度,犹如顶级工匠的传世之作,只是面孔背着光,一时看不太清楚。

  

  楚楚只觉自己的心跳在这瞬间几乎停滞,怔怔望着这个人慢慢转过面来。四周鸦雀无声,鲛灯幽暗如诉,缓缓映出那人清绝的容颜,每分每缕都熟悉至极,偏偏又觉得隔膜之至,瞪着他看了半天,他亦傻傻地圆睁了眼回看了她半天。

  

  她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这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试探着唤道:“嘉鸿?”那人眼睛清澈得犹如一泓清泉,听她呼唤了好几声,皱着眉挠了挠头,点着自己道:“你叫我?”看楚楚含泪点了点头,更加纳闷无比,愕然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嘉鸿是什么,我的名字?”

  

  楚楚浑身剧烈一颤,脚下一软,几乎瘫软在杜长卿怀里。萧宁远站在近旁,头向后微微一侧,便听得劲风一闪,一道青光从旁激射而出,倏地欺近了那人秀美如天鹅的颈部。那人呆在那里,眼看着寒光扑至,眼睛瞪得老大,根本未反应过来。青光从他喉管旁倏地绕过,与另一道寒光乒的声撞在一起,齐齐跌了下来。楚天行宽袖一展,那青光便笼了进去,瞧了欧阳霏一眼,懒懒道:“我不过是试试他,你慌什么?”

  

  那人呆呆立了半晌,突然拍手大笑,转向楚天行道:“这是戏法吗?真好看,叔叔能不能教教我?”后者不觉一愣,向后退了几步,甩开了他的纠缠。那人噘嘴道:“不肯就不肯,真小气!”蹲下身去,面孔皱成一团。

  

  魏东明失声道:“主子!”伸手想去抱他,却被后者跳着躲避开去,眼睛乌溜溜的,极警惕地瞪着他。他还待上前,楚楚伸手拦住,哽咽道:“东明,他不认得我们了---------”最后一个字颤不成声,湮没在压抑的低泣声中。

  

  杜长卿长舒了口气,与萧宁远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揽着楚楚柔声道:“莫要哭了,对于他,忘却未必是件坏事。”魏东明已摸索着靠到了他身边,乘他不注意,将他一把抓住,另一手便拿了件衣裳往他身上盖去。后者奋力挣扎着,想要将他甩脱。

  

  猛听得啪的一声,却是一物从他身上交缠的蚕丝中坠落下来,掉在地上,分明是个四方的木盒,应声而开。只听得机括格格转了几声,随即,盒中蓦地飘出了一阵曲声,声音轻柔,极像女音婉转,轻声歌唱。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那盒中歌声熟悉无比,柔声而歌:“----------三生石 ,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但相思,莫相负,再见时盼如故-----------”这声音惟妙惟肖,简直如同从楚楚口中发出一般。后者一步步移到木盒边,身体颤抖如风中之烛,含泪跟着轻声歌道:“----------今生的我还在读,前世诀别的一纸书。手握传世的信物,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歌声嘎然而止,那人蹲在它旁边,手还搭在木盒掉出的位置,正好有鲛灯的光打在他面上,黑晶石般的眼中似乎有极亮的光一闪,但转瞬即没,仿佛只是人的错觉。他乌溜溜的眼睛在盒子和楚楚间来回打转,后者满腹酸楚,泪水涟涟,别转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突听那人大声道:“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是娘生出来的,这个定是娘在我出生时放在我身边的,好让我来找娘。”突然一个转身,猛地扑进了楚楚怀里,脆生生叫了声:“娘!”

  

  欧阳霏脚下便是一个趔趄,众人目瞪口呆,杜长卿面如玄冰,向萧宁远使了个眼色。后者摇了摇头,指了楚楚不语。楚楚饮声而泣,哭得不能自持。

  

  只听一个略为稚气的声音笑道:“哟,这可是个希奇玩意儿,怎么做出来的?”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得慕容珏已一步一晃走了下来,两只小鼠在他肩上吱吱叫着,欢腾无比。

  

  那人哼了声,转过头去。慕容珏摊手道:“好大的脾气。我慕容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要叫我声叔叔,还没那么容易。”拉了楚楚的袖子道:“姐姐,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本事都没有,可不能要。”

  

  楚楚啼笑皆非,瞪了他一眼。那人已迅速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不服气地道:“谁说我没本事了,我的手可巧了,能做各种东西。娘,这个留音盒有什么稀奇,若是那能吸音的石头还在,我赶明儿做一百个给你。”

  

  楚楚还没来得及答话,慕容珏转了转眼珠,已从怀里拿了个盒子出来,道:“光说可是不成,这是我从一个椅子上拆下来的,可惜线断了,木人都不会走啦,你能修好吗?”

  

  楚楚低头一看,可不正是自己轮椅上那个活动妆台吗,线都拉出来了,已然是坏了,不由又瞪了慕容珏一眼。那人二话不说,接过手去,一阵捣弄,便见得木头美人手捧胭脂,婷婷而出。四周啧啧称奇,赞叹声响成一片。

  

  那人拉着楚楚的袖子道:“娘,你瞧,我真的会干很多活,你就带我回去吧。”楚楚摸着那人头顶,含泪望向杜长卿,低低道:“长卿,他如今这个样子,我也真不放心留他在外面-----”后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默不作声。楚天行冷哼了声道:“装疯卖傻,欺瞒天下!”楚楚怒道:“你再说,看我还理不理你!”

  

  忽听慕容珏嘻嘻一笑道:“你真的想要你的娘吗?”那人连连点头,道:“当然了,我是娘的嘉鸿,娘刚才叫我呢,你没听到吗?”又扯着楚楚的宽袖道:“娘,嘉鸿会很乖的,你不会不要嘉鸿吧。”

  

  慕容珏笑道:“你娘嫁人啦,嫁鸡随鸡,她怎么还能把你带在身边?”杜长卿面色略霁,那人哇的声哭出来,道:“我要娘的,我不要跟娘分开!”接触到杜长卿的眼光,哭泣声顿时倒咽回去,连连哽噎了几声。

  

  慕容珏顿足道:“你哭什么,你都是大人啦,可不能总缠着你娘不放。你叔叔我从来心地仁慈,不如这样吧,你跟在叔叔身边,就可以经常见到娘了。叔叔很少收人的,你若是再不肯,可哪里都不收你了。”转身便走。

  

  那人犹豫了半晌,轻轻叫了声:“叔叔!”慕容珏立即停步,笑道:“乖宝宝,你想跟着叔叔,叔叔给你糖吃。”掌心里赫然出现了两粒碧色药丸,向他平摊过去。

  

  楚楚急道:“小珏!”但只见那人毫不犹豫,悉数吞下,皱了眉道:“好苦!”红娘和碧落相对着叹惜了声,垂下头去。

  

  慕容珏拍手笑道:“真是乖宝宝,既然入了我慕容府,叔叔我便赐你个字吧。嘉鸿多别扭啊,太落伍了,应该换个响亮点的名字,才适合重新做人。”歪了头想了想,慨然道:“就叫慕容笙吧,死而复生,再生奇缘,这个名字,最适合你了。不要再拉着你娘的衣角了,慕容府的规矩多了,你不听话,可还是要被赶出去的。”

  

  那人触电般缩回手去,怯怯看了楚楚一眼。慕容珏笑眯眯道:“这就是了,以后只要你听叔叔的话,自然有叔叔罩着你,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了去。走罢,叔叔还想看你怎么做那个留音盒呢。”

  

  但见得两条人影,一低一高,鱼贯走上台阶。临出门时,那瘦高的影子似乎一顿,但毕竟没有转回身来,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楚楚似乎被抽走了浑身气力,咚的一声,跌坐在水坑里。欧阳霏一把将她拉起,低声道:“楚楚,万事不能强求,这未必不是个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丝竹袅袅,皮黄板软,碧落下颔啪的声磕在案上,吃疼得厉害,睡眼惺松的眸子总算张了开来,问一旁的人道:“红娘,这戏开腔了没啊?”红娘狠戳了她一记道:“小姐说了,这戏跟温吞水似的,调儿都得走足了,你就等着吧!”

碧落哎哟了声,看向台下中央,但见杜长卿正襟危坐,烈风骑团团围坐在后,神情虽然雀跃无比,但都不敢放诞声色,不觉苦笑道:“大姑爷是中了什么邪,非要带一圈兵大爷来看小姐唱戏?”红娘努嘴道:“都怪地宫里那个小鬼多事,没事干也就算了,成天缠着小姐,要学什么离魂的唱腔,说是将来可以去哄他们王子。嘿,结果了,被大姑爷得知了,便问小姐,说怎么你会唱戏,我倒全然不知?你知道的,小姐最近正愁怎么讨好大姑爷了,立即问他想听什么,结果他挑三拣四,偏择了这出。小姐不知费了多少劲,来博他一笑,他还非得把他下属都带上,说是战士征战不易,应该与民同乐。小姐听了,不晓得多感动,连夜叫我将服饰配齐了,要把这出戏赶出来。”

但听得唱腔低婉,娓娓从后台绕出:“白云飘碧水流青山葱翠----------”丈二水袖犹如初云出岫,凌空飞展,俏生生走出来一素娟佳人,云鬓上只压了一双拇指大的珍珠,雪色纱裙繁复重叠,虽然都是一种颜色,却仿佛见得一波春水波光摇曳,其上隐隐珠光流动,裙裾飞扬,翩翩然欲出尘而去。眼珠俏生生一转,凝在正中杜长卿的面上,嫣然一笑,宛如梨花带春而开,刹时满堂生辉。她眼睛须臾不离杜长卿,字正腔圆,娓娓低啭:“歌声里炊烟袅袅,

百花繁蕊尽芳菲。 曾几时炎鸟作祟,

十日并出四野尽憔悴。

多亏了天神羿下界抖神威,

他那里张弓射箭雄姿俊美,

他那里惩恶扬善气宇巍巍!”

烈风骑轰然叫好,投向杜长卿的眼中满是敬羡。杜长卿面上淡淡笼了层笑意,极不明显,宛如隔雾看花,极不真切,又仿佛是隐约于繁华荼蘼中的一分落落寡欢,总有种游离于喧嚣外的清冷漠然。红娘低声道:“这功夫对大姑爷最没用了,夸得天花乱坠,他也不会略有所动。”却听得歌声渐转,仿佛女儿家暗藏心事,欢快中偏带几分羞涩,欲放还收,欲吐还止:“愿留他造福人间除妖魅, 愿留他永驻山乡不回归;”

红娘嘀咕道:“这样还坐得住,真是不解风情。”抬头一看,只见楚楚含情脉脉,凝目在杜长卿身上,低低歌曰:“嫦娥啊,春来秋去十八载, 今日里心儿跳荡却为谁?”水袖在空中拂、搭、裹、抛、托、抓、抖、挽、转、扬,最后飘飘荡荡,不偏不倚,落在了杜长卿怀中。后者执在末端,刀削似的坚毅轮廓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暖暖的波光。后面烈风骑还待鼓掌喝彩,瞧着两人一上一下,静静相望,不知谁起的头,一个个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还有个别还恋恋不舍坐在那里的,被捂在嘴上,犹如倒提麻袋,一把拖了出去。

园中珊瑚藤婆娑绽放,随风飘落下来星星点点花瓣,半粘在两人的衣上,似落未落。杜长卿将手中水袖一圈圈绕到手上,楚楚咯咯娇笑,身体不住旋转,当杜长卿将水袖拉紧,用力一拉,她便纵身跳入他怀中。斜插在鬓边的细碎银珠滚开了一地,落在珊瑚藤的落花上,红白映衬,分外夺目。杜长卿的眼中愈来愈幽深,将她拦腰抱起,踏过满地琼瑶,斜靠在假山石上。后者鬓发散乱,拉着他还在追问:“长卿,你到底喜不喜欢,说句话嘛。”

“喜欢。”一朵珠花滴溜溜滚落下来,银色披帛飘落在假山下,随风卷滚而去。

“喜欢。”暗花鲛纱犹如莲瓣委落下来,她这才发现危险所在,按住他伸向自己胸衣内蠢蠢欲动的手,嗔道:“长卿!”

“喜欢。------这样,更喜欢-------”曲线玲珑的身体在假山上一寸寸凸显出来,碧落倒吸了口冷气,到底还有些忐忑,仔细盯着楚楚的后脖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红娘吓了一大跳,将她手中剑夺了过去,道:“你当是四姑爷哪,若是敲到大姑爷头上,说不定马上就把你嫁出门去。得了,虎须不要捋,我们还是走罢。”

腿在假山上慢慢托高,再缓缓绕到腰身上,下摆掀起来挡在她胸前,不太看得真切。身体碾转之间,便有一瓣瓣落英缤纷飘落开来。只听得男音低沉,道:“刚才你唱的是什么?”腰蓦地向下一沉。

女子惊呼了声,喘息道:“-----你明明知道------嫦娥------嫦娥奔月嘛,你自己点的嘛-------嗯--------别咬了--------痛--------”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碧落听了这句,悚然一惊,身子向后猛一回转,只见男子将头差不多埋在女子胸前,女子两条晶莹的手臂一左一右,有一下没一下推着他,看起来好像是拒绝,不知为何这手好像突然变成了棉花做的,只怕是连根草都拨不下来。碧落战战兢兢指了两人道:“红娘,你看,大姑爷难道要吃小姐的心吗?”

红娘急忙捂住她的嘴,想将她拖出门去。后者哪里肯就范,两脚用力,牢牢钉在地上,警惕地看着那边。只听男子低低道:“奔月--------你若是真要奔月,可千万记得,就算是你到了月上,我也必一箭将你射落下来-------月神,神女,是你自己将我比作后羿的,到时候可莫要后悔,嗯?” 腰身紧压慢送,一下更甚一下。女子的躯体被撞击得慢慢上升,最后只余腰部搭在假山上,纤细绵软,犹如一段蛇骨。她秀发犹如黑瀑倒垂下来,几乎委落在地上,一下下颤动,犹如瀑带起伏,咬牙道:“谁要到月上去------啊------唔----------”

碧落急道:“红娘,这可太危险了,小姐要是跌落下来,必定头破血流。不行,我要去接着她。”突觉一道眼风锐利无比,犹如三九射出的冰棱,仿佛是打在她的面上,吓得她两腿都差点发软。红娘一把将她拉回,哆哆嗦嗦道:“不好,大姑爷要发飚了,快撤!”

  大漠无垠,骆驼结队排在在一侧,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一色的俊俏少年衣衫各异,立在驼队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欢欣,不时嬉闹成一团。春幡小小的个子站在角落里,把一块勾云形器玉递到慕容珏手里,道:“王子说了,这个请你交到笙公子手里,给他权作个纪念。”

  

  阳光下,玉器润泽无比,形状典雅,线条流畅,工艺精湛,仿佛从中能透出光来。慕容珏是识货的,啧啧称赞道:“这是有些年头的宝贝了,价值连城都不为过。阿笙不知为何,今日无端发起高烧来了,错过了与魏王子惜别的场面,委实可惜。”又指了那些少年,悄声道:“他们身上的魔障果真都压制住了吗,不会将来害到你们吧。”

  

  春幡摇头道:“战神未死,他们身上的余毒就不会尽。不过,依据笙公子留下的信函所言,只要服用了他留下的药丸,并将他们带离寒霜王朝,便可保他们暂时安定。有神女在,必能将战神彻底铲除,他们到时候就能回复成正常人了。”

  

  慕容珏嗤笑道:“姐姐算哪门子的神女啊,你们还当真了。”后者扁了扁嘴,转了转眼珠,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龙凤纹玉牒递给慕容珏,慕容珏差点蹿起三尺高,哎呀了一声道:“瞧这手工与红褐色沁,还有这曲体龙凤,必然是西汉的古物。这也是给他的?魏王子对阿笙可真是慷慨。”

  

  春幡抿嘴笑道:“这个却是王子送给你的,希望你能善待笙公子,按时给他解药,免得他皮肉受苦。”

  

  慕容珏嘻嘻笑道:“好说好说,都是我慕容府的人了,我还能真委屈了他?这么有用的人,难道我舍得他毒发身亡?无非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将手挡在额上,眯了眼道:“你们王子跟我姐依依惜别了有阵子了,瞧我那几个姐夫,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他既然不说话,拉着我姐的手作甚?”

  

  只听得楚楚柔声道:“东明,你要返回故国,我本不应阻拦,只是战火过后,必定满目疮痍,重建十分不易。原想成全你一段大好姻缘,谁知还是无疾而终。”

  

  魏东明碧澄的眼中阴郁了下去,容色顿黯,宛如春花骤然枯萎,春幡嘟嘴道:“有时真怀疑神女是傻子还是白痴,这么明显的事,她就看不出来?”

  

  突见魏东明抬起头来,声音清晰无比,朗朗道:“多谢夫人美意,但乌戈人信奉从一而终,东明此身虽污,犹守一片冰心,只系于一人身上。”

  

  杜长卿淡淡投了一眼过来,眼风凌厉无比。楚楚怔道:“嗯,这么说,你已经另有所爱?王子如璧,尘埃焉能沾染?倒可叹姐姐无缘。”魏东明面红得不能再红,呼吸还有点不匀,咬牙不去看杜长卿的面色,握了楚楚的手大声道:“东明一心倾慕夫人,难道夫人果真不知吗?”

  

  本来炙热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以下。杜长卿面无表情,单君逸轻挥折扇,杜少华啼笑皆非,张涵真微微叹息,楚天行抱臂而立,萧宁远笑容未改。欧阳霏笑眯眯逐个看过,最后落在楚楚面上。楚楚犹如大梦初醒,指了自己愕然道:“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要去甩脱魏东明的手,奈何后者握得死紧,她又不能当场翻脸,不觉傻了眼。

  

  魏东明含笑凝视着她道:“夫人待东明恩同再造,即便是粉身碎骨,亦难酬谢夫人。不过,东明钟情夫人,并非只是因为感恩而已。”

  

  楚楚愁眉苦脸,一边努力想拔自己的手,一边斯斯艾艾道:“这个------可是--------”后者轻笑道:“东明知道夫人无意,决不会强求于夫人,只是,东明即将辞别夫人,恐怕从此以后,便再不能见到夫人,难道这一点私心,都不能说与夫人知晓吗?”

  

  楚楚大舒了口气,随即面色耷拉下来,道:“照这么说,东明,反倒是我误了你了。” 魏东明正色道:“怎会?夫人是东明的一盏明灯,只要想到夫人,东明就觉得人世美好无比,再多的苦楚,都可以抛诸脑后。东明知道夫人身畔已有了毕生所依,不会奢求什么,只要夫人一生幸福,便是东明毕生所愿。”深深欠下身来,又缓缓起身,脉脉向她望了又望,似乎想将她牢牢记在心底,最后深吸了口气,含笑道:“夫人珍重,东明拜别。”翻身上了驼背,后背挺得笔直,再不回顾。

  

  驼队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下,楚楚刚放下不停摇晃的右手,立挨到杜长卿身侧,极紧张地道:“长卿,这次你都听明白了,可没我什么事,千万莫要生气,倒坏了自己身体。”欧阳霏险些抽气,连忙背转身去。杜长卿斜了她一眼道:“什么都要动气,难道我嫌自己命长?”拂袖道:“人都走了,也不用看了,都回去吧。”

  

  楚楚见他神色未改,大为安心,笑眯眯跟他举步。突见人影一闪,清源一身素白雪袍立在面前,躬下身来,沉声道:“师叔师伯起程在即,圣女若要相送,便在此时。”

  

  楚楚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道:“相送?”单君逸冷笑了声,楚天行已哼道:“他走他的路,关楚楚什么事?”

  

  清源板了面道:“师伯说,圣女听了此讯,必定马不停蹄赶至,否则哪里安心得下。在下只负责传讯,言尽于此,告辞!”转身便走。

  

  楚天行嗤道:“好走好走,再见无期!”突听楚楚颤声道:“清源留步,我跟你去!”不敢看众人面色,脚下飞快,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楚天行举步欲追,萧宁远一把拦住,含笑道:“反正是要走的人,无妨让他们说几句话。跟得太紧,倒反惹她生气。”几人说说笑笑,便向营帐中走去。

  

  慕容珏转了转眼珠,施展开身形,轻手轻脚跟在楚楚身后数丈远处,果见得获麟一族都已装备整齐,一身行装。忘机子悠然坐在马车前的沉香白玉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白羽扇,风姿标绝,犹如芝兰玉树。忘忧子立在身后,不时回头看路上。楚楚赶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冲到忘机子座前,揉了自己腰,没好气道:“走了也不让人省心,非唤我来干嘛?”

  

  忘机子哦了声道:“那你为何要来?”楚楚一口气没汇上来,抬起宝光粼粼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忘忧子忍笑得十分辛苦,微微垂下头去。

  

  只听忘机子摇扇徐徐,半晌寂静无声。还是楚楚按捺不住,道:“有话快说,天暗了行路就危险了。”口气虽然不虞,听来竟有掩饰不住的亲昵。

  

  忘机子以扇背敲了椅身,平平道:“路线你可看明白了,每年---------”楚楚脖子都红透了,头低得不能再低,连忙接口道:“是了,年年两万两黄金,少不了你的。”又小声嘀咕道:“路那么难走,干嘛非要我押送?”

  

  慕容珏倒吸了口冷气,已听忘机子声音略略拔高,低笑道:“怎么,你以为一个价?”楚楚遽然抬头,吸气道:“还不够?”看了他的面色,声音立软,低低道:“行了,你说多少就多少吧,到时候给我数字就成。”

  

  获麟一族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不曾听明。慕容珏点头自言自语道:“明白了,红娘姐有教过,原来是花大价钱在外面养小老婆--------”忽听忘机子声音放软,听来竟无比荡气回肠,轻飘飘道:“一年一度,你若是敢忘记---------”

  

  楚楚一迭声道:“知道知道,除非我死,必然来见。”场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胡杨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奏一曲低沉悱恻的离歌。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扇骨在椅上猛敲了声,忘机子立起身来,头也不回,似乎忘了有楚楚立在身后,俯身钻入马车,淡淡道:“起程!”忘忧子紧随在后,似乎往楚楚手里放了什么,亦走了进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楚楚呆呆站在路边,仿佛已经跟路边景物融为一体。蓦地,她尖利地嗥叫了声,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骂道:“吸血鬼!葛朗台!”

  

作者有话要说:---------N年以后----------

“小笙,奇怪,怎么又梦见你-----------娘是不能帮你擦身子的,毕竟男女有别---------啊唷!这水怎么这么烫?!-------嘶-----------小笙你脱那么光干什么----------什么?!这里怎么可以擦-----------算了,反正没人,还是我帮你---------记住,什么人问你都不准说,听到了没有?!--------嗯,皮肤还是那么好---------”

“小笙,不是叫你不要随便玩亲亲吗?!--------嗯-------下不为例---------你抓着我的手摸哪里?!------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给人摸的,知道没有?---------我摸也是不行-------当然比别人摸好点,你哪里我没见过---------看我干嘛,我不是你的娘吗,自然知道了-------天晓得,白捡了这么个难缠的儿子----------”

“小笙,你蹭到娘身上来干吗?-------啊,做什么?!这么大怎么可以还吃奶?!--------喂--------嗯-------唔---------不不不,这里你不能碰,不行的---------啊你!-------不行,要是被人知道---------轻点,你弄疼我了!”

两条身形在水中纠缠成各种缠绕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女子一声娇吟,软倒在男子身下。男子眉头一皱,忙将她扶了起来,按了下池壁的金环,上得岸来,用缎罗将女子与自己重重包裹了,小心翼翼捧了女子在怀里。少顷,便听的脚步声响,探进来一张艳绝的脸蛋,拍了自己的脑袋道:“必是醉芙蓉放得有点多了--------无妨无妨,她不过暂时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我知道不能拿亲姐姐来试验五毒奇经,最多下次换个方子----------你看我干嘛,难道你不喜欢这份犒赏?”

男子靠在软榻上,将女子收紧在怀里,玉润的面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后来的少年笑得魅惑至极,懒懒道:“我说过,跟着叔叔只有好处,如果你一直都做得那么好--------这次的天罗地网机关相当成功,那些恶鬼一个都没逃出去,可惜血水溅出来太多,未免有碍观瞻,下次倒要改进-------”突然面色一变,与男子交换了眼神,在床上一按,塌板立即中分,迅速现出了个地道来。男子将女子在榻上一放,转眼间消失在地道中。床板悄无声息合拢,少年将自己外袍一把拉到腰际,纵身跳上软塌,懒洋洋道:“谁呀,打扰本少爷静休!”

但听轰的一声,厚逾数尺的门板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之处,站着一怒气冲冲的秀美绝伦的男子,瞧见房中情形,秋水般的眼睛瞬间封冻,只差要即时飞出冰刃来,厉声道:“你对你姐姐作了什么?”

少年扯了扯露出大半个肩头的罗袍,低笑道:“这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吗,你还要来问我?”

男子气得面色铁青,点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道:“你------你给她下了药?!你这禽兽,简直不知廉耻,竟做出这等有违纲常之事,怎么对得起将你视若至宝的姐姐?”

少年冷笑道:“行啊,你索性将她唤醒,让她看看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说不定她惊怒交加,就此便一病不起了。怎么,你不叫?那我来吧,正好给她个明白。”伸手便欲摇她。

男子厉声道:“你敢!”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少年,气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上话来。少年轻笑道:“就是嘛,五姐夫,不要把什么事都端到台面上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儿是姐姐轮休的日子,你偷偷去找她,我也可以啊,你若是好说话,我还会事先跟你商量,否则,只有一拍两散,要是我说你老欺负我,你想,会是什么后果?什么人伦纲常,休到我慕容府上来论,有谁稀罕?我若是一定要姐姐娶我,你们只怕都未必还能留在这里。再往深里说了,你也知道,姐姐其实与我们都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如果亲上加亲,相信大家都喜闻乐见。当然了,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傻,自己拿绳子往上套-----------”突觉男子眼睛紧盯在自己手臂上,低头一看,面色顿变,连忙捂了上去,犟了头道:“这个还在,也不能代表什么!”

男子咬牙道:“小子,你再装!-------将那淫贼交出来,姐夫那里的武功秘典随你挑!”将女子靠在自己手臂,越看越是懊恼,大力去敲击四周的板壁。

少年叹息了一声,看男子在床上怒不可遏地摸索,悠悠抱了自己双臂道:“五姐夫,我刚才就跟你说了,做人不要太明白。你难道准备向大家挑明,姐姐一直在和阿笙暗渡陈仓?你是打算逼娘把阿笙扶正,还是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好好做你的五姑爷?”

男子动作顿在那里,一口气顺不上来,面色涨得赤红。少年笑嘻嘻拍了他背道:“好了好了,五姐夫,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最好。这样好了,今晚姐姐归你带回去,下次我们猜拳定输赢。喏,白让你比别人多了不少时间,这样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喽!不要用这样崇拜的眼光看我,我向来很害羞的。--------五姐夫慢走,好容易来了,要不要再奉送你点千金不倒方?---------不客气不客气,在你身上用成功了,小黑小蓝应该会有宝宝了---------你不要?!哟,那真是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