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4 第三卷:天衣传奇
播仙镇
昆仑山顶,银装素裹,云雾缭绕,虽则六月,冻封雪裹。目末河自昆仑山脉中部蜿蜒而下,流淌过作为安西都护府最前沿的,昼夜不息,灌溉着沙漠中的绿丘。
多年的战火在古老的城墙上留下斑驳痕迹,t望台犹如饱经沧桑的老人,双鬓纵然斑白,依然炯炯有神凝望着神州大地。
西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烈日当空,当值的年轻兵士手执长戟,目中早露出几丝疲色。另一端立着一人年岁较长,满面络腮胡子,站得不耐,低低叫道:“奶奶的,老子在这里风吹日晒,倒叫那堆□养的,在城里锦衣玉食!”
少年微微一笑,道:“伍哥,你每天翻来覆去都这么几句,腻是不腻?!”
突听马蹄声声,虽然纷沓,却落声齐整,从远而近,奔腾而来。两人神色俱是大变,从台上望去,但见一纵队骑兵自西而来,银甲光彩夺目,骏马上皆彪悍精干之士,身姿挺拔,在马上如履平地,分明是远行而至,却军容端正,不显半分倦意。队中拥着一辆马车,帘幕低垂,急赶而来。
少年伸长脖子去看,奇道:“似乎是大唐兵马,但这个架势,倒不像是玉门关的兵马。伍哥,你瞧呢?”
忽见得当前一面旌旗迎风招展开来,赫然是个“杜”字,少年猛吃了一惊,已听得伍琨低低道:“不错,这是杜家的烈风骑,你瞧他们的胸甲,黑漆漆的,虽然不起眼,却都是精铁炼铸。”
少年失声道:“飞将军?”再也沉不住气,差点贴到城墙上去,恨不能飞身扑到下面,去亲眼目睹这大唐的传奇人物。
伍琨失笑道:“虽然是烈风骑,却未必是飞将军。奇怪了,烈风骑来到此间,莫非将有大事发生?”
少年接口道:“怪说近日来这镇上来了不少异乡客,我原说必然有故。”
已听得军号嘹亮,响彻大营。营门打开,兵甲严整,却是负责此地边防的归德郎将史云锦亲自出迎。但见其一马当先,已冲到马车前,下得鞍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马车内便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史将军太客气了,此处多有不便,入内再叙。”声音虽然不大,却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史云锦满面恭色,垂手道:“杜太傅一路辛苦了,末将已聊备薄酒,愿为将军洗尘。”示意左右,接引入内。却听车中人笑道:“其它倒还罢了,这些儿郎,是幼弟调教的,还不成气候,想让他们在史将军麾下聆听教诲,也好长进几分,方不辜负陛下的恩德。”声音突然一厉,低低道:“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骑士皆齐声唱喏,响彻云霄。史云锦一怔,已然明白过来,面上惊色,难以掩饰,还待开口,已见得车帘一动,却是走出来一个青衣少年,风姿秀雅,向他伸出手来,阳光下,只见青铜鱼符上嵌金铭文,清晰可辨。他缓缓接过,从怀中取出另一半,严丝密缝。
史云锦核验完毕,将鱼符双手奉还,跪伏在地,朗声道:“末将遵令!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杜太傅海涵。”
车内人笑道:“史将军精忠为国,何罪之有?是长卿冒昧了。少华,还不快扶史将军起身。”
史云锦在宦海中浮沉数载,哪里敢受,忙欠起身来,已向左右丢个眼色。左右皆面有骇色,却哪里敢违,便见转瞬间,已由烈风骑接管了军营上下。史云锦腹内疑惑不已,但见少年微笑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引路,时间拿捏得正是时候。
史云锦只觉冷汗自背上不断涌出,强作笑容,亲自上前来驱策马车,迎入营中。谁知走进车旁,便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萦绕上来,这香味与众不同,却沁人心脾,淡淡地飘散过来,竟然不是传闻中杜太傅最喜熏的龙涎香。史云锦皱了皱眉头,却又想起了关于杜长卿的另一个传闻,不由得心头一跳,才醒起他为何不下马车。正好西风将门帘吹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一段欺雪压霜的皓腕,转瞬而过,车内人轻咳一声,便有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撒娇般道:“怪我作什么,明明是风!”
这声音犹如银铃,声音虽杳,却仿佛还飘荡在众人耳边。杜长卿治军从严,营中将士,本都不敢直视他的车舆,此刻却情不自禁,直直向车帘瞄去。马车终于直驱中营帐前,门帘一动,只瞟得两条隐约的身形,已飞速闪入大帐中。众兵士都瞪大了眼睛在那里巴巴望着,只看到史郎将身形稍顿了顿,紧随其后的昭武校尉李琦却直接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地毡上。众人可惜的当儿,突听那个女音又响起道:“这么个大热天,真真快闷死了。史将军,我们把门帘挑起来好不好?”
史云锦连声称是,已瞥见人头攒动,军士们向着中帐内,脖子都伸得老长,一个个呆若木鸡楞在那里。播仙镇地处边隘,西临北突厥,南接吐蕃,各种民族的美女,都曾在这里进出。但此刻中帐中的女子,穿了件淡蓝色的纱裙,头上只简单梳了个单髻,笑吟吟端坐在那里,仿佛是昆仑山顶的雪莲,又仿佛是山巅上的云彩,只叫人看了一眼,还忍不住想再看一眼。来不及看清楚她的眉眼,已觉得容色逼人,虽然被西北的烈日炙烤,有这样的美景入目,竟然觉得如置身在清凉峰上,浑身都说不出的惬意。以至于身旁名满天下的飞将军,倒是没人顾得及看。杜长卿轻咳了两声,那女子的手指早戳在他掌上,哼道:“现在还要戴面纱,难道要我捂出痱子来?!”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总算史云锦还懂得要把握大局,安排其下将领上前拜见。史云锦在三旬开外,算得正当壮年。其下是昭武校尉李琦,年在弱冠,唇红齿白,本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可惜因为他刚才那下失态,没有得到杜长卿的青眼有加。再后是振威校尉罗密,却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一条可怖的伤疤,从额头划过左脸,杜长卿只见他右手腕略粗,关节粗大,犹如一段段的铁链连接而成,再瞧他腰侧的紫金背刀,不由暗暗点头。云骑尉宣德与 怀化中候陈勇都是精干的中年人,翊麾校尉 容颜却较不同,眉目深邃,五官英挺,身姿矫健,竟有浓郁的西域风情,见杜长卿凝目,毫不畏惧,抿着薄唇冷冷站在那里。史云锦心道莫非与他有关,但爱才心切,仍然挺身护道:“他叫藜子旭,其母是西域人士,其父是我昔年同窗,有勇有谋,可惜身世飘零,父母双亡,在末将帐下已6载有余。”
杜长卿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只听他清冷的声音道:“从此刻起,紧闭城门。所有出关人等,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这里原先的兵士,都即刻集合整编。我要让一只飞鸟,都飞不过播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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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白昼酷热,晚上却是阴冷,且风沙满天,自t望台上望去,远远可看见一个个旋转的黄色漩涡,不住往戈壁滩上退去。t望台上此刻自然是由烈风骑把守。史云锦保持了早晚上t望台的习惯,慢慢踱步下来,眼见得沿途的铁甲骑士目露精光,竟似是不会觉得疲倦一般,心中暗暗赞叹。他平素身后,都是跟着藜子旭,这孩子由他教养大,犹如他子侄一般,但杜长卿瞧他的神色,却是明显的不善,史云锦只得提了小心,吩咐藜子旭在这段时候都呆在军中,不要随便外出。这样,他身边的人,便只剩下罗密了。静夜中只听得两人的脚步声遥相呼应,但总与往日有所不同。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正是从杜长卿所客居的中帐传来。史云锦停下脚步,罗密已知其意,道:“这三日来,飞将军一直呆在军中,其弟及慕容姑娘,也没有外出。”
史云锦沉吟了一会,道:“镇上的江湖客可还在继续增多?罗密,以你的眼力,你觉得这些都是什么人?”
罗密低低道:“来的都是大人物,据末将所知,昆仑、点苍、峨嵋、青城、洪帮,都有高手来到此处,但都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在等什么人。”
史云锦喃喃道:“可是要变天了。罗密,你跟着我,在这里也呆了十年了,不敢居功,但求无过。看来这也是奢望了,这几天我寝食难安,总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
罗密仰头看天,并不答他的话。史云锦振作了精神笑道:“不过有你罗密在这里,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夕影刀当年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名头。”
西风唿哨,携着落沙,从两人间穿过,罗密沉默了半晌,淡淡道:“夕影刀早就死了。”
史云锦这才发觉自己心思恍惚,竟然把多年未提的旧事说出口来,大觉尴尬,忙去拍他的肩膀,道:“罗弟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就只有振威校尉罗密。我只是-------”叹息了一声,低低道:“我只是突然之间--------”
言未犹了,突听得环佩叮咚,循着城墙一路而来,却是一个雪肤碧眼的西域少女,踉踉跄跄向着他们急奔而来。史云锦看得清楚,叫道:“樱珠,你怎么了?”少女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他,泪痕满面,泣道:“史将军,你救救------救救子旭!”
史云锦心头一跳,连忙去扶她,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去,只指了中帐的方向,断断续续叫道:“子旭,他们抓了子旭去。”
史云锦向罗密递了个眼色,后者更不多话,一把把少女抄在背上,疾步向中帐奔去。史云锦只觉得眼皮直跳,心急如焚,突然前面的罗密停住了脚步,直直盯着辕门。少女凄厉地哭道:“子旭!”
史云锦顺了他的眼光看去,只觉得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在头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形被捆绑在辕门上,衣衫上分明被皮鞭打裂了无数个口子,血迹斑驳,那俊秀的面上都是血痕,昏昏沉沉吊挂在那里。不由他喊了声:“子旭!”抢步上前,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冷冷道:“史将军!”
史云锦浑身一个激灵,看着面前冷峻的少年人负手而出,他本来满腔怒火,被那摄人的目光一盯,却不由得觉得气短了三截,最后变成了呐呐的一句:“杜太傅,究竟是怎么了,子旭犯了什么错?”
少年人冷冷道:“不服军纪,硬闯关卡。”
那西域少女哭道:“不是这个样子,表哥只是要送我回大勃律去。今早有信传来,娘她得了重病。无论我们怎么说,守卫都不肯放我过关。子旭才-------”一把扯住史云锦,嚎啕大哭,道:“史大叔,你求求杜将军,放子旭下来,放他下来吧---------”
史云锦看向杜长卿,见他目光冷森,胆寒了大半,却拚着残余的勇气,低声道:“杜太傅,末将敢以人头担保,子旭决不会背叛大唐,这孩子只是有点倔-------”
杜长卿笑容未敛,道:“史将军这是说我没有识人之能了?”
史云锦一口气噎在那里,上下不得,啪地一下跪伏在地道:“末将不敢!”
突听得一把娇滴滴的声音道:“这么帅的小伙子,都打成这样了,再在冷风里吹半天,半条命就要没了。既然是个疑犯,就得好好看管起来,挂在那儿,算怎么回事?红娘,你可看得下去?”
又听另一个娇俏的声音道:“美少年,我自然最舍不得。不过动手这样粗陋的活儿,碧落比较合适。”
只见帐外多了三条娇美的身影,嘻嘻哈哈推作一团。当中那个,正是史云锦最希望见到的慕容府唯一的千金慕容楚楚,也是本朝轶闻最甚的美女。她穿了一身软烟罗,笑呵呵走到杜长卿身边,后者面容一沉,喝道:“胡闹!”
谁知道两条莲藕般的手臂,竟然顺势将他一环,死死箍了个正着,连声叫道:“碧落!”那青衣女子跺跺脚,一个飞身扑落到辕柱上,手中银光一闪,竟飞出一条鞭子,围着藜子旭一转,众人惊呼声里,绳索一段段碎开,藜子旭高大的身形,就直直向那个红色的身影扑了下去。
那鹅蛋脸哼了一声,红袖向其上一裹,也不见她怎么个动作,已将后者拨入后面的烈风骑中去。慕容楚楚嘿嘿笑着,竖起食指,道:“一局,一个要求。我讨厌有人哭哭啼啼的。”
杜长卿冷哼一声,已瞥得杜少华示意几人将藜子旭收押下去。史云锦犹抖抖索索跪在地里,慕容楚楚若无其事,伸手将他托起,笑道:“他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们且去,万事有我,绝不会为难藜将军的。”
飞天翼
藜子旭默然坐在草堆上,暗暗苦笑。六载军旅生涯,倒未曾想见自己居然也有入狱的一天。这牢狱本是他亲手设计,建在军营西北角,犹如一个个组合而成的方块,高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外面都是铁荆棘围成的挡墙。地上草堆的霉味,夹杂着成年累月的血腥味,中人欲呕。房中是逼人的静仄,只听得老鼠出没的淅簌声。身上不住传来的刺痛,犹在提醒他这场屈辱。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模糊,喉咙里干涩难耐。但,既然知道无人理睬,便也不必要作无谓的呼唤。
他努力咬唇,直到一丝血腥味淡淡扩散开来,才能保持住清醒。眼前又浮现出杜长卿冷冷的眼神,那种鄙夷的神色,其实是熟悉的,原来一直不曾忘记。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年幼的自己,被围在一群孩子中间,无数的石子落在自己身上,好多声音叫:“□,色目人的狗□!”
大唐最负盛名的飞将军,原来也是一个因循守旧之人。心中的不忿不住从心底泛上来,更兼有焦虑:抚养他长大的乌果儿姨妈,现在如何了?
他轻轻抚摸上身上的军服,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如今破败不堪,仿佛在嘲笑他的失败:就算付出得再多,可惜你不是个汉人!
忽听得脚步声高高低低,由远而近,在甲胄声中,偏偏辨得有轻盈的步声,犹如露珠滴落在荷叶上。临得近了,已有股微微的甜香扑进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无端地面上一红,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装晕比较合适。关于这个女子,传闻太多,最集中的,除了她惊人的美貌,便是说她的风流好色。虽然此刻,平白无故,她倒算是他的救星。
没等他想好对策,已听得牢门打开的声音,一把熟悉的声音,低泣道:“子旭!”樱珠哭得通红的圆脸,已埋进他的怀里,口中断断续续的,都是哽噎之声,一下子便将他前襟打得湿透。他鬼使神差,不知为何抬起头来,果然见得门外隐隐站着个绰约的身形,兰花般的手指一划,已有一个食盒层层递到桌上。
那甜甜的声音在外面道:“吕将军,不过是个小姑娘,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我们何必杵在这里,难道要听人家你侬我侬吗?”
有个低低的男声,在那里窘迫地应着,那个声音突然一尖,笑道:“哎呀,吕将军原来想要观摩---------什么?不是?嘿,脸怎么这么红了?”
声音渐渐离得远了,仿佛什么空落落的。有什么挨近了他的唇边,他醒过神来一看,却是樱珠把一杯水递了过来,又让他用了些膳食。他今日神思难免有点恍惚,末了突然发现,眼前的少女竟然安静得异样,已拉开他的上衣,低头察看他的伤势,他将手挡了挡,却被她一把推开,干脆利落,将他的伤口清洁包扎干净。做完这一切,她垂首静静跪坐在他面前。平日里的娇柔,竟然一扫而空。
他方待要问,樱珠猛然抬起头来盯住他,声音还有哭久后的低哑,沉声道:“子旭哥哥,姆妈不行了。”
藜子旭浑身一震,道:“你说什么?”
樱珠一字一顿,道:“信鸽传来,姆妈已经陷入昏迷。子旭哥哥,今晚我无论如何,都要穿过边关。”
她缓缓站起身来,道:“我也知道,今时不比往日,决没有那么轻易过关。但是此刻却由不得我了。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要冲一冲。子旭哥哥,樱珠连累你了,等我看完姆妈回来,再向哥哥请罪。你-------保重了。”
她终于没忍住那声哽咽,连忙转过身,疾步冲出门去。突听身后藜子旭道:“难道不等我么?”
樱珠闻言一呆,摇摇头道:“我一定是听错了,子旭哥哥,你若是跟我走了,难道还回得来吗?”
藜子旭深吸一口气,从草堆上站起来,道:“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是见不到姨妈的最后一面,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只是,外面必然有人,怎么出去呢?”
樱珠一个疾步,扑进他怀里,静静流了回眼泪,道:“这个你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藜子旭奇道:“你?”
樱珠微微一笑,就在那时,刺耳的军号,在夜空中突兀划响,很多声音高呼:“走水了,走水了!”
藜子旭简直不能置信地望着樱珠,后者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淡淡道:“都准备妥了么?”门外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竟然用着从未有过的恭敬语气,道:“北门已经打开,鹰骑已在关外三十里处接应。”
藜子旭失声道:“罗大哥!”
樱珠将一缕金发捋到耳后,凝望着他,道:“子旭哥哥,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但现在,并不是说的时候。无论我是谁,我都是和子旭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樱珠。我每年来这里,只是为了来看你一眼。但是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你若是不愿跟我走,樱珠就在这里,跟哥哥拜别了!”深深向他弯下腰来,成串的泪珠,已从她湛蓝的眼睛中滚落下来。
罗密沉默地望着门外不语,樱珠咬咬牙,头也不回,抢步向外奔去。罗密跟在后面,突听身后人道:“罗大哥,可曾取了我的刀来?。”
罗密目中泛起笑意,扬手向后一挥,双刀碰撞,发出金石之声,那声音低低道:“我希望,你们没有出鞘的那刻。”
熊熊火苗,正飞窜在中帐上空。杜长卿冷冷站在营中,史云锦半跪在地上,面上汗水与烟灰纵横交错,听面前人淡淡道:“这火起得蹊跷,史将军以为然否?”
史云锦还没来得及答话,忽听一声“报!”已有一骑冲过来,一把将辔头勒定,飞身下马,半跪道:“禀太傅,振威校尉罗密劫了翊麾校尉藜子旭,带领一些人想乔装出城,被发现后,正在硬闯北门!”
杜长卿哦了一声,看地上人浑身颤抖,微笑道:“史将军真是会给我惊喜,这次,你的性命还可以再担保吗?”
史云锦暗叫罢了,咬牙道:“末将先去提了那小孽障的小命!”
猛听马蹄声声,又是一骑冲至,声音嘶哑,道:“太傅,北门外,发现突厥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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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刀自然早就出鞘,藜子旭不想杀人,但是,他也不想被杀。
罗密潜伏的兵士,虽然打开了北门,但旋即,就陷入了烈风骑的重重包围中。
烈风骑名动宇内,其实并不是他们每个人的武功有多么高,而是他们不光骁勇,而且擅长合击。罗密的三百子弟兵,竟然没能够突破几十个人的游阵。而拖沓的当儿,已经有无数的士兵包围上来。
他最惊异的,却是樱珠。他从未认识过这样的樱珠,她平素最怕血,最爱哭,此际她置身在人潮中,不住有血迹洒在她镶满金珠的裙摆上,她却居然在微笑。她身边那两个笑起来甜甜的侍女,砍起人来就像砍菜,看这身手,竟然还不弱。在这当儿,停手变成了越来越不可能的事。
一阵尖利的哨音,猛然响起,就像钝刀刮过耳膜,越来越响,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樱珠仿佛感觉到他的不安,侧脸对他一笑,道:“子旭哥哥,我们可以回家了。”
只听马蹄声声,越来越近,却是一队黑甲骑兵乘月而至,弯刀在夜色下折射着嗜血的光芒,转瞬已冲至北门。唐营一片大乱,藜子旭脑中轰然一响,草草拨开缠斗过来的刀枪,厉声喝道:“樱珠,怎么会有突厥兵?”
樱珠笑道:“子旭哥哥,你怎么忘记了,你的母亲,不就是突厥人吗?”
藜子旭怒道:“但我父亲却是汉人!樱珠,我不会跟你回去。”
樱珠格格笑起来,清脆无比,指着他道:“子旭哥哥,开弓还有回头的箭吗?经过今晚,你在这里,无论如何呆不下去了,史云锦只怕会头一个杀了你谢罪。”
骑兵与唐兵冲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藜子旭呆若木鸡,差点被一把长枪刺个正着,身体直接的反应,顺了枪将刀反拨,噗的一声没入其中,血沫扑面而来,他才醒觉过来。面前那个身形缓缓倒下去,四面八方都有士兵包围上来,看他那种眼神,正是他最熟悉的鄙夷与不屑,还有浓浓的痛恨。
他茫然四顾,见一突厥骑向他冲来,竟是要帮他上马,不觉怒吼一声,一刀拍在马背上。马上人惊怒交加,一跃而下,直击他左肩。罗密丢过来一个嘲讽的微笑,手中紫金刀一错,将他架开几步。那突厥人还在那里叽里咕噜地高声骂他,罗密冷笑道:“他是个傻子,别管他。”
藜子旭挡在他面前,嘶声道:“就算我是半个突厥人,罗密,史将军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这么做?”
罗密冷笑着劈翻几个兵士,道:“我么?我不过是个江湖客,谁出的价高,我就帮谁。”
藜子旭望向樱珠,后者嫣然笑道:“子旭哥哥,你忘记了么?哪一次,不是罗大哥陪着你的?平白无故,谁会待你这么好?”
藜子旭身形大晃,怒喝道:“我宁愿死在这里,也决不会回突厥。你休伤我大唐兵士,我跟你们拼了!”手中双刀飞转,已向着樱珠扫去。后者微微一笑,竟然反而一挺胸。刀锋挨到她胸前,藜子旭厉喝一声,啪地一下,反击开去。
樱珠笑道:“子旭哥哥,我就知道你下不了这个手。狼族儿女,怎么能够有妇人之仁?再说了,你真杀了我,要怎么去面对我的姆妈呢?”
藜子旭状若疯狂,冲入人群中,逢人便是一阵乱打,樱珠皱皱眉头,道:“事到如今,走是生,留是死,你自己选吧。”
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姑娘说错了,是走是留,都是个死!”
无数的银甲,簇拥着一个标杆般英挺的身形,喝道:“儿郎们,去!”那声音犹如长啸,竟然引得战马都连连后退,烈风骑从他身后直奔而出,将他们包围其中,并逐步缩小了包围圈,突厥骑兵一个个倒下去,有人厉声大叫:“飞将军!”
杜长卿微笑道:“正是杜某,怎么,西突厥竟然没来个顶用的人么?”
正在此时,整个天空,突然仿佛被黑夜笼罩,连月光都一下子被遮去了光彩。杜长卿面色顿变,已有士兵高喊:“天狗吞月,是异象!”
杜长卿冷笑一声,喝到:“火箭来!”弯弓搭箭,对着夜空射去。
借着箭飞落前的火光,可以看到夜空中,分明是一具具巨大的铁翼,数量庞大,遮天蔽月,已飞速掠过西面的城墙。众人的惊呼声中,樱珠格格笑道:“飞将军,他们才算是飞人呢。你纵然神机妙算,可惜还是鞭长莫及。烈风骑都在这里,什么弓弩,都已经追不上了。”
杜长卿轻轻拊掌,道:“精彩精彩,姑娘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高明得很哪。原来藜子旭,就是你给我专门准备的障眼法么?”后者闻言猛然一震,史云锦正好赶到,二话不说,一把劈在他后颈上,将他砍晕了过去。
樱珠娇笑道:“这法子用在飞将军面前,确实是板门弄斧了。但是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达到效果就成了,飞将军你说是吗?”
杜长卿微笑道:“天衣老人的铁翼,果然是巧夺天工,难怪西突厥不惜花费如此人力,浪费在这里埋伏多年的人脉,誓要得之而后快。”声音突然一凛,冷冷道:“但只要我杜长卿在,天衣老人就算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得给我留在大唐!”
风雷引
西墙上,突然多了条身影,面容秀雅,身披银甲,左手稳稳托住铁弓,右手用劲,将弓拉成满月,但见得箭如流星,飞上半空,去势刚竭,下面又是一箭击在箭杆上,如此这般三箭,箭已去到高处,只听得一声惨呼,却是一架铁翼上有人被击中,坠落下来。
唐营中欢呼声雷动,樱珠冷笑道:“飞将军的兄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但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箭法?且看是箭快,还是铁翼快?”
她的语音未落,突然见西墙上,已熊熊燃起烈火,两条婀娜的身形,一红一绿,飞落在西墙上,刷地一下,便将一幅锦缎铺开。随后一人将琴几铺开,另一人也将错金博山炉安置完毕,燃香其上,青烟袅袅。
但听得银铃清脆,已有一人缓步走上城楼。却原来是来人穿了件白色纱衣,肩上斜搭着一幅银色烟罗,衣角坠满了铃铛,伴随着她的脚步,叮当作响。来人面上敷着银色面纱,只露出光华四射的一双美目,抱琴而来,遥遥向杜长卿欠身一礼,目中都是笑意。
杜长卿亦弯腰下去,笑道:“夫人何必多礼?”
满天的铁翼下,两人款款礼毕,来人缓缓落座,将琴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宽袖一展,指法翩然,已飞泻出一串流利的音符。
琴声初时低哑,仿佛风雨欲来,渐渐只闻雷声隆隆,风声萧萧,天地间都被浓浓杀气笼罩,连风沙都越来越烈,呼啸声一阵强过一阵。
这明明像是一曲普通的风雷引,但天地已然变色,狂风怒号,猛然间一道闪电,突然长长划过夜空,最后便响起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声,竟然连脚下的土地,丁跗乎在颤抖。
这情景如非亲见,根本不能让人置信。此地雨水稀少,雷雨更是罕有,众人目瞪口呆中,但见黄豆大的水滴从空坠落,渐渐连绵成串,伴随着奇纵突兀的琴音,最后变成倾盆大雨,雷鸣电闪,所有的铁翼都渐渐在风雨中失控,有些控制不住,向城外划了长长的弧线,猛地坠落下去。
众人目瞪口呆,望向城上的女子,她已全神贯注在曲中,手指不停。但是,向她落下的雨水,近得她身,竟然变成了雪花和冰团。不一会儿,天地间风雪弥漫,将不可思议的六月飞雪情景,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西门外,突然军号嘹亮,随即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将营中兵士震醒,却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突厥号角,夹杂了唿哨声,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杜长卿面色一变,注目樱珠,后者微微一笑,道:“大漠鹰骑,愿向烈风骑领教!”
此时,已有一骑执令旗而至,高声呼道:“杜将军,城外出现数万突厥兵马!”
营中一片死寂,樱珠嫣然含笑,道:“杜将军,此地守兵不过万人,烈风骑来了3千,如何敌我突厥十万骑兵?贺鲁将军一直很挂心将军,愿请得将军入北突厥一晤。”
唐军人人变色,惟有杜长卿微微一笑,道:“贺鲁将军这份大礼,却之不恭呢。”
樱珠冷笑一声,侧耳倾听,却听城外声音虽然喧嚣,不知为何,迟迟不能靠近城门。她面上不禁变色,忽在满天风雨的咆哮中,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西门外响起,笑道:“末将单君逸,接应来迟,还望杜将军恕罪!”
樱珠面无血色,望向半空。此刻空中却出现了异象,只见几艘居中的巨大铁翼,竟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调转了方向,向着南方,滑翔而去。而在同时,几座铁翼同时发难,密密的针簇,甚至还有火药,带着强大的冲击力,对准城墙上抚琴的女子,直击下去!
红娘冷笑一声,心想小姐今非昔比,岂会在乎这点鬼蜮伎俩?只要我们不要伤在里面,反倒连累了小姐就好。看向碧落,后者与她心意相通,齐齐几个飞旋落下城墙,躲避开去。忙里偷闲一看,却惊得她面色顿成惨然。本已滑下城墙的杜少华面色一凛,将箭往墙上一刺,生生停在半空。
楚楚操琴如故,肩上的银罗已披泄开来,如同有灵一般,舞在半空。这可并不是寻常之物,是用天蚕甲织就,是珍珑阁中镇殿之宝。只听得空中叮当作响,军士们啧啧称羡。但明眼人都看得到,银罗并没有鼓足了气般张在半空,反而有几处皱巴巴的,使得她不得不一边持琴,脚步飞转来避开漏落下来的锋芒,身形虽然飘逸,落在杜长卿眼里,自然看得出调气不匀,再下去,只怕禁受不住。
这琴曲确实并非寻常,乃是璇玑心经所载的七部古曲之一,名字就是风雷引。楚楚自发现它有这种功效之后,也是第一次拿来正式演练。说来奇怪,别人弹这琴曲,纵然内力再深厚,也绝无半点效用,好像只有她能够施展。楚楚暗里寻思,大概只有她习练了其上心法之故,据其上记载,若以内力催发到极致,据说能移山填海。但此法耗内极甚,一次运用,要隔许久才能重新凝神。此刻楚楚的内力,刚刚借助璇玑心经获得小成,勉励能够催动风雷已属不易,更何况要一心两用,对付的又是天衣老人这样的通天妙手打造的顶尖器械?
楚楚暗暗咬牙,心道决不能功亏一篑,让天衣老人在此遁逃,长啸一声,催动真气,银罗被气一激,终于完全舒展开来。手中化水为冰,在琴弦上一拨,琴音愈发高亢,狂风呼啸,打下来石子儿般的冰雹。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铁翼失去方向,在劲风中犹如风中之烛。
忽听女子阴狠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忽高忽低,听得人毛骨悚然。伴随着这刺耳的笑声,铁翼上同时垂荡下数条丝缕,如幽灵般滑下数条人影,全身裹在黑色里,只露出眼睛,训练有素,立时已组成剑阵,将楚楚裹在其中。这其实都是一瞬间完成,只见到剑气纵横,杀气笼罩。那个女声狂笑不已,低低道:“血债血偿,今日始也!”
就在此时,远远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在风雪呼啸声中,偏生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还未至,半空中青芒一闪,捷如闪电,眨眼间冲破剑阵,劲气不减,推着两个黑衣人冲到墙角,如断线木偶般跌落下来,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动静。杜长卿见得楚楚露出身形,脚步并未有半分滞涩,暗松了口大气。那个女声愈加笑得凄厉,高声尖叫:“萧宁远!”
冰雪簌簌而下,城楼上已多了一个黑衣少年。漫天的雪花,飘在他冠玉般的面上,仿佛是为衬托他的丰姿。刚毅的面上,凤眼横过阵中的女子,便绽放开一个璀璨的笑容来,闪烁得晃花了众人的眼睛。女子手不由一颤,琴音无端柔了三分,更加使得雪花飘飘洒洒,形成各种花瓣形。明明是硝烟弥漫的战场,竟让觉得仿佛置身在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分外旖旎。她发现不对,连忙去调音,一时间哪里转得过来,不由嗔道:“你不是说不来么?”衣袂飞扬,已轻盈退出了剑阵,掠到他身边。青芒大盛,开合之间,逼得几个黑衣人一退再退,毫不留情,将其逐一斩杀。
只听城楼外厮杀声越来越远,分明是突厥兵难缨其锋,已开始逃遁。烈风骑已将樱珠等几人围困住。罗密还待顽抗,被杜少华一箭穿心而过。两个侍女也相继倒在地上。唐军高喊着:“抓住这突厥女人!”长枪成圈,指着她不住后退。
樱珠面色惨白,忽然冷笑道:“你们也配?!”杜长卿长眉一轩,已经会意,喝道:“击晕她!”但见其嘴角早溢出一丝黑血,突然扭头看向地上的藜子旭,淡淡笑道:“子旭哥哥,樱珠向你陪罪了-----------”声音未落,仰面而倒。
杜长卿清啸一声,高呼道:“天衣老人,你如今前去无路,后有追兵。陛下交待,若你肯迷途知返,必不伤你家人性命。否则,等我令下,你全家都休想留得命在。我数三声,一,二--------------”
一架铁翼猛然俯冲喷火,杜长卿何等功力了,一个错身闪开,他身边的兵士却无此幸运,只听惨呼声声,已有几人霎时变成火人,凄厉的呼声久久不散。杜长卿怒火填膺,但听那个笑声更加疯狂,高呼到:“开弓没有回头箭。杜长卿,谁稀罕你的皇令!”声音一顿,复喝到:“变阵,遁!”
只闻得机械齿轮喀喀之声,不绝于耳,空中的铁翼已然有了变化,有部分逆风而上,拔起数十丈,齐集在一起,但还是有相当部分已滑下半空,在空中摇摇欲坠。杜长卿冷笑一声,喝道:“取箭来!”长伸猿臂,一箭击中最低的一架铁翼。但听得一声稚儿的哭声,哇哇不绝,铁翼几个翻转,已有一个环抱襁褓的女子跌落下来。早有人等在其下,预备擒拿。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空中哧的一声,竟然有一支铁箭从顶上射下,来势汹汹,连着襁褓击中那女子。众人惊呼声中,但见空中已然泼洒开一柱血箭,那女子直直跌落下来,手中还紧紧抱着婴儿,再无声息。
已听得一个男声吼道:“你干什么?!”那方才的女声冷笑道:“你又不止一个儿子,是要陪他死在这里,还是逃出去再生一打?再迟了,你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空中轰然作响,竟是数弹齐发,向那些摇摇晃晃的铁翼击去。只听得一声声惨呼,从那些铁翼中传来,有男声,也有女声,有老人,也有稚儿。半空中血花四溅,将天地间的飞雪都染成触目惊心的腥红。入目只有弥漫的血雾,连这些惯经阵仗的军人,都被这修罗场震惊得手脚酥软。那一声声啼哭,宛如恶鬼在奈何桥边的呻吟,萦绕在耳边,刺得人浑身颤抖,分不清是在地狱,还是人间。
楚楚再也无法凝聚心神,铮的一声,已是琴弦被她紊乱的真气绷断,她自身也不好受,噗地一声,直喷出一口血箭。萧宁远心神俱震,急急将她揽定,扶定盘坐在地上,便为她运气疗伤。
楚楚还没坐定,已被天上的景象吸引了注意,顾不得自己昏软无力,强站起来,指着天空急急叫道:“长卿,不好了,他们逃了!”
众人仰头望去,果然见得聚拢来的铁翼乘着如斯混乱,已向西北方逃窜而去。楚楚又气又急,不禁又吐出口鲜血来。
一只有力的手掌将她直按下去,另一手靠在她背上,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楚楚看萧宁远面无表情,想他嫉恶如仇,此刻功败垂成,必是难受无比,不觉更加懊恼,道:“竟然还是让勾魂使跑了!”狠狠一掌击在墙上。
谁知他微笑执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吹了吹,忽然向她眨了眨眼,道:“他们跑不了。”
楚楚咦了一声,听得杜长卿冷冷道:“不错,铁翼飞翔时辰有限,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他们必然非在前面着陆不可。”
萧宁远凝视前方,淡淡道:“修罗门的天煞地杀,也该让天衣老人尝尝了。”
楚楚心神放宽,正待向他怀里依偎进去,突然一醒,直起身来道:“你的意思,是说勾魂使并不在其中了?那刚才的女人-------”
萧宁远微微一笑,道:“确实他们之中有天绝宫的女人,但勾魂使么,只怕打的也是这位姑娘的算盘。”
楚楚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追问,突听烟花爆响之声,窜上半空。众人凝目望去,只见西南方的天空上,正绽放开一朵绚烂的菊花。
修罗道
雷收云散,只余戈壁滩上残留的残雪,还在提示刚才这场风暴。铁翼摇摇晃晃,终于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上。那个男声复响起,已苍老了许多,道:“降!”
随着他的话语,空中的铁翼都开始向下飞掠,虽然还有点摇摇晃晃,但终于一架架都停稳下来。一个个人头从铁翼下钻出来,都黑衣黑衫,面覆黑巾,一群默然围到一个身形魁伟的男人身边,另一群却均是女子,齐齐站到一个女子身后。那男子凝望黄沙,道:“蔷姑娘,前面就是图伦碛。按照我们和突厥叶护的约定,如果出现变故,他会在中部派人接应我们。我们还是沿着沙漠走吧。”
那女子点点头,男子方要回首往人群中望去,又生生忍住,声音低哑,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迟则生变。”突然面色一变,那女子已经一跃而起,喝道:“什么人?”
地下的沙丘,突然涌动起来,女子咬牙道:“天杀的萧宁远,我就知道他没那么轻易会放过我们!”
说话间,突然一个沙丘从中爆开,满天的黄沙将众人裹住,只听啊的一声短呼,已有一人扑通一声,应声而倒。
一个女声颤声道:“地上,地上--------”
天已放晴,月上半空,只见得沙丘之上,如浪潮般卷过去无数的锋刃,看起来妖异无比。连逢惊变,那女子已有些经受不住,嘶声叫道:“魔鬼,是沙漠里的恶魔!”一把将面巾扯开,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面孔,青丝飘逸,反手抱住那男子便跪坐下去,尖叫道:“老爷救我!”
只见那男子身后银光一闪,那男子头也不回,手指微弹,便有一物啪的一声斜飞出去,深深扎入沙地中。随即,便有点点的血丝,从地上显现出来。沙丘震荡了一下,所有的锋刃都突然消失了。
众人都瞪着这诡异的现象,却听那女子啊了一声,指着男子身后之人,叫道:“大娘,你作什么?”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分明是一个身形非常魁梧的女子。那男子身量已属高挑,她却比他足足还要高出半个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女巨人。她冷哼一声,跨了一步出来。刚才那女子对她非常畏惧,紧紧抱住男子的大腿,低泣道:“梁郎,你救救阿珠,大娘她这个样子好凶啊!”
女子哼了一声,道:“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妖媚狐子,再嗦,我就把你的脸划花!”
那叫阿珠的女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那男子似是对她非常宠爱,轻俯□,去拍她的后背,哄道:“阿珠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回首怒瞪了那女子一眼,喝道:“方悦,在我面前,你收敛点!”
但听得铿锵数声,却是那蔷姑娘与其部属长剑出鞘。那男子面色一变,一把将阿珠拉起,推在身后。伴随着远处隐隐的狼嗷之声,地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无数的雪刃,鬼魅般突然从地下闪现。四面八方,都有惨呼声响起。
那男子冷哼一声,手抚向腰间,将银色腰带解落下来,迎风展开,却是一把修长的软剑,去如惊虹,向地下划去。
就在这时,听得狂啸一声,却是一物从地底下钻出,击上了他的软剑。只见火星飞溅,两条人影错开,那男子退了一步,咦了一声,笑道:“好小子,竟然还接得住我的剑!”
地下已飞起一人,长发披散,面上一副懒洋洋的神色,年岁颇轻,五官长得甚是不错,面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那男子扫过他手里黑黝黝的重剑,耸然变色,道:“楚门主好生客气,竟然让天煞燕羽在这里守候!”
但听一个女声娇笑道:“梁老爷,还有我呢!”
一条身影拖着长条般的一物,飞速掠过沙漠,竟然是一个身着五彩纱衣的美丽女子,长发披肩,眉目如画,一瞬已来到众人面前。雪白的足踝□着,串着无数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她眼波如水,笑意盈盈,将身后的东西往前一推,赫然是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男子叹气道:“薛仙子太客气了,多年了,你给人收尸的习惯还没有改么?”
女子格格笑道:“梁老爷本来是可以活的,可惜既然来了这里,看来是不打算留恋人世的富贵繁华了。这副棺材自然没有梁老爷的手工好,但总是薛妍的一片心意,还请梁老爷收下罢!”拿脚轻轻往棺木上一踢。百来斤的棺木,竟凭空飞起,携着一股劲风,向那男子平飞过去。
只听得女子如霹雳般狂喝一声,一把长刀劈至,力有千钧,轰的一声,将棺木从中劈为两截。那魁伟的女子已挡在彩衣女子面前,后者笑道:“这便是梁老爷传说中丑若无盐的正妻么?”
那女子面如玄铁,手中刀虎虎生风,每一舞动,都似带起惊雷。彩衣女子冷哼一声,手中叮当作响,竟是将脚上的铜铃都取下来,汇成长长的一条,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金黄的飘带。两人缠斗在一起,不分轩辕。那边厢,燕羽与男子凝神相对,虽然还未出手,两人身边都形成了强烈的气场,只要一击,必然是天崩地裂!
女子听得身后不住有惨呼之声,不禁面上变色,一刀将彩衣女子击退几步,喝道:“蔷姑娘,你难道等着坐山观虎斗?”
但听一个声音响如美玉,懒懒道:“哪里,她只是在等我。”
沙漠中,四位白衣少女负着一顶湘妃软塌,脚步轻盈,像风一般飘过来。塌上人斜躺在那里,白衣在夜风中飘拂,面容上是一个青铜面具,极是狰狞,但整个人倒有说不出的倜傥风流,手轻扣掌中玉杯,轻轻唱道:“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其公,食枣大如瓜,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朱颜谢春晕,白发见生涯,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声音悠扬,美妙已极。
魁梧女子已猛然变了颜色,喝道:“玉修罗!”最后一个字已隐隐带着颤音。她对面的彩衣女子手中铃铛突然散开,像满天风雨般向那女子击去,她怒吼一声,手中长刀不住飞旋,犹如一个盾牌,盖莫能入。薛妍咦了一声,广袖一展,将铃铛悉数收回,道:“方夫人原来出自铁老夫人门下,这一手凤凰展翅俊得很哪,可惜所托非人!”
魁梧女子闷声不吭,乘薛妍运气之际,手中刀猛然绽放,挑起一连串的刀花,只让人目不暇接,只觉得面前都是刀影。这些却还是虚招,猛听她喝声:“开!”
天地变色,一道刀光冲天面起,看来就像是已冲破云层飞至天外!
薛妍只见冰冷的刀锋迎面而来,竟有万夫莫开之势,看起来这招式虽然古朴,薛妍却是识货的,知道是铁娘子当年的成名招式“立劈华山”,据说这刀法让人避无可避,接近完美无缺。她心头念转,身法已经展开,可惜那刀锋居然如影随形,就像是条甩不脱的毒蛇,缠绕在她脖项左右,眼看避之不及!
她暗叫我命休矣,却听叮的一声,回头一看,塌上男子已翩然站在她身后,这雷霆般的刀锋,竟然被他两只手指平拈住,挣脱不得。他轻轻在其上一敲,精铁炼就的刀刃,就如豆腐般碎落了下来。他一击得中,身形翩然,已飞回塌上。
魁梧女子面色惨白,咚咚向后连退几步,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她从来要强,就算体内气血乱窜,也决不肯倒在敌前,用尽全身力气,将断了刀刃的刀杆向地上用力一插,双脚下沉,总算控制住了身形。黑衣女子手一挥,八名女子飞纵开去,将那男子连同软塌一起困在当中。男子轻轻叹息道:“蔷色,你的天分其实不错。剑仙门啊剑仙门,好好的九宫剑,竟然会遁入魔道!”
黑衣女子冷笑道:“昔日修罗门,才是名符其实的魔门,风水轮流转,还不定怎么着呢。也是熟人了,姐妹们,还不快向楚门主请教!” 八人齐声称是,身形展动,长剑清吟之声不绝于耳。
楚天行凝神望去,只见八人在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八个方位站定。红花夫人昔年名动天下,强将手下岂有弱兵,她们合练多年,身法美妙无比,剑法迅捷绵秘,看起来简直没有半点空隙。抬塌的四女中,楚冬最是年轻气盛,左手扶着锦塌,右手云袖一挥,已飞击出去。她的流云袖也算得一绝,一剑被她缠定,立时一涩。她刚在暗暗得意,孰料另外七剑扑面而来,连绵不绝,四面八方都是剑气。其余三人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同时出手回护。那剑阵随之变阵,几女没想到其阵法竟然是平生从未经历过的精妙,只觉得无限压力从四周传至,一时之间,被迫得手忙脚乱。
黑衣女子反手撤剑,足尖连点,飞入场中。自她进阵,阵法越转越快,最后组成一密密的剑网。九人如同一体,剑气满天,生生不息。楚天行叹道:“红花前辈在此,必然满意!”
魁梧女子暗松了口气,见薛妍负手阵外,看得出神,竟然没有出手的意思,不觉大奇。回目场外,不禁面色一变。
男子终于出剑,手中软剑如同银练,动作舒展缓慢,犹如伴着奇异的韵律舞蹈开来,看起来仿佛是蔷薇的花瓣在春风中开放,完全看不见半点可以致命的威力。但一霎那,燕羽周身大穴,已被剑气笼罩。
花瓣飘来的当儿,燕羽竟然闭起了眼睛。
薛妍回头看到这幕,手中叮当一响,又收了回去。魁梧女子看她面色焦灼,咬着牙关,最后竟然扭过头去,口中轻哼道:“让你做第一,哼,这般死了,你的生意就归我了。”
花瓣将燕羽覆盖的当儿,他手微微一动。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剑,没有半点花哨,却仿佛诠释了全部的剑意,看起来简简单单,但就是这样拙劣的剑法,一剑刺中花心。所有的花瓣突然一滞,然后片片散落开去。孰高孰下,已然分明。
忽听楚天行扣着玉盏,清歌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声音宛转低沉,诉不尽相思之意。
薛妍不禁失笑,锦塌也颤了一颤,想是春夏秋冬四婢想不到他竟在此时唱起情歌来。楚冬重重顿了下脚,又敲了下锦塌,心想大敌在即,你就算是心心念念那人不来,也得等打完了再说。要搁以往,楚冬也决不敢如此放肆。但楚天行成亲之后,脾性大变,越来越好说话,四婢中楚冬最幼,便常常顺了竹竿向上爬,倒是惯了。
四周剑气森然,他的歌声愈加惆怅,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衣袖翻飞,将一干剑锋不断拨开。
四女相对无语,听他低低歌曰:“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楚冬听他歌得伤心,听得黯然神伤,一边避开剑气,一边在那里盘算,等到此间事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将那慕容小姐偷出来送给主人。她在那里心念翻转,一心二用,猛觉得肩上一轻。
只听天绝宫众女惊呼一声,随即响起了一声熟悉的短呼。四面的人影,都剧烈一颤,密密的剑网,刹那便消失了下去。
那女声恨道:“失魂引-------”声音一变,道:“小薇,小玲?”
楚天行负手站在那里,轻拂自己的手掌,低低道:“我等不及了。”语音刚落,长剑落地之声响成一片,那些黑衣女子,一个个直挺挺扑倒了下去。
女子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楚天行却抬眼看了看她,道:“你不是蔷色,你是谁?”
魁梧女子闻言一怔,急步奔到她面前,将她面巾一把扯落下来,惊呼道:“怎么是你?”
黑衣女子抬起一张尖尖的美人脸,嘴角还挂着血丝,狠狠盯着楚天行,道:“你们,永远,休想,找得到勾魂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终于迎面栽倒,嘴角边还残留一丝可怖的笑意,却已再也没有呼吸。
迷蝴蝶
这焰火制作得极是精巧,重瓣复蕊,一丝丝绽放在夜空,五光十色,璀璨已极。楚楚含笑吟道:“别圃移来贵比金,
一丝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
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
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
相对原宜惜寸阴。 ”
她回首望去,果然见萧宁远眉眼风流,目中温柔欲滴,便笑道:“这个你们没听说过罢?”点了一下他的头道:“萧盟主,容小女子来揣度一二。看来勾魂使的行踪,从来未能逃脱过萧盟主的眼睛。此番烟花为号,自然是要在今夜,将勾魂使与天绝宫余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萧宁远微微含笑,楚楚复笑道:“萧盟主从来嫉恶如仇,对勾魂使隐忍至今,自然是为了引出其身后的势力来,好永绝后患。勾魂使也是聪明人,用天衣老人吸引我们的主意,竟然还能找到另外的秘道,却不知黄雀在后。看来此间的武林人士,皆为此来,眼下自然已是收网之际。萧盟主不在那里惩恶除奸,却赶到这里,难道不怕会有什么变故么?”
萧宁远含笑不答,杜长卿却淡淡道:“萧盟主从来算无遗策,此番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勾魂使倒还罢了,陛下有喻,天衣老人若不能得之,必毁之。否则为他国所用,后患无穷。此番他决意叛国,则连其家人,亦不可留。”
萧宁远点头道:“天行已去追杀天衣老人一众,料来必无闪失。武林同道对勾魂使恨之入骨,多次要求便宜行事,我不能不允,但此女诡谲,而涵真又素来宅心仁厚,叫我确有点放心不下------”言未犹了,但见又一团青色烟花,状如火焰,猛然窜上西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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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蝶追踪而至的地方,乃是播仙镇上一户豪门大院。户主姓林,曾授员外郎。
最先赶至的,却是峨嵋派妙真师太一行。她在天绝宫中吃了不少苦头,此次总算暂时脱离了极乐丸,想的便是要尽雪前耻。是故峨嵋派精锐尽出,丁香随伺左右,毫不客气,一掌击下,朱红大门便飞了出去,倒留下诺大一个门洞。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动静,林府居然没有一点反应。重重的院落中,廊下还悬挂着宫灯,火烛摇曳,亭内还放着几盏清茶,瓜果交错叠放,但是非但没有一个家丁跑出来,甚至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余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妙真师太沉吟间,门外已有脚步声蜂拥而至,却是点苍派,领头的也是熟人,正是点苍派掌门谢长亭的嫡传弟子姜涛,见得妙真师太,便向她施礼道:“师太,勾魂使就是躲到这里了么?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去搜吧。”
妙真师太点点头,姜涛少年心性,立招呼门下扑进园区。点苍派的轻功也是武林中的一绝,几个弟子足尖连点,已飞上长廊,看起来几个错步,就能到达室内。
但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听他们的身形不断变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渡过那条长廊,姜涛大怒,纯阳功凝在掌心,一掌便向砌廊的石块上击了下去。
点苍派纯阳功冠绝天下,妙真师太观其出掌,神态悠然,一掌下去,整条长廊陡然一震,已有石块的轰鸣声响起,看来即将纷纷滚落下来。她身后年轻弟子,都啧啧赞叹。
妙真师太也不禁暗暗颔首,忽听丁香惊呼一声,峨嵋弟子都瞠目结舌,但见长廊非但没有倒卧下来,反而在她们面前突然失去了踪影。
就在一瞬间,只听得短促的几声惊呼,整条长廊与廊内的点苍派弟子,全部消失了踪影。那个地方,变成了一株老梅,枝干天然扭曲如龙游,树下苔藓斑驳,宛如历年已久。
一个年轻弟子惊呼一声:“师傅,这莫不是-----鬼撞墙?”
妙真师太厉声喝道:“休得胡说!这必然是一种极厉害的阵法。想不到这勾魂使小小年纪,竟然还擅长五行八卦之术。看来今夜,贫尼少不得要竭尽全能了。”
她心想天下阵法,千变万化,无非都脱胎于诸葛孔明八阵图,必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登下芒鞋一动,已飞身落于屋檐之上,向院中t望。
这一望之下,果然给她窥出门道,发现园内假山林木,果然都是依着八阵图古法布置。她目中精光大盛,辨明了方向,发现生门,正着落在那园边的凉亭之上。这个发现令她格外欢喜,当即飞纵而下,喝道:“跟着我!”一个飞腾,芒鞋在叶上一点,就欲往亭上扑去。
就在她足尖碰到叶片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了极其眩目的强光,刺得她不能视物。但妙真师太是何许人也,索性闭上双眼,凭着记忆,点叶而起。
只听得耳边风声嗖嗖,不断回响。她接连举步,足下都是颤巍巍的,她心道要糟,睁开眼睛一看,但见周围都是黑qq的树木,无论她怎么迈步,四周都是这个场景。而身后的几十位徒弟皆已不见,分明与她一样被困在了其中,但是却望不到彼此。她心中一凉,欲要去点燃怀中示警的焰火,却又觉得大失面子,正在踌躇,已听空中一声爆响,一团火焰闪起在半空,青晃晃的,竟是青城派的示警烟花。
待到张涵真赶至此处之时,只看到峨嵋、青城、点苍、昆仑、洪门、少林留下来的讯号,而所有的人影,均消失在了这看起来并无奇特的园林中。
此番道义真人留守武当,而张涵真素来淡泊,早筹谋着将武当掌门之位禅让,故着意栽培尹梦觉,除了亲自教导他武学外,来来去去都携着他。本来各门派均认为此次捉拿勾魂使,无疑瓮中捉鳖,自然是手到擒来,故个个争先恐后。他无意与人争锋,所以故意迟迟起身,待看到警讯赶到,六大门派均已身陷阵中。
要是旁人,看到这种情景,自然是心急如焚。但张涵真虽然年岁不大,但修真多年,已得其中真味,不慌不忙,向园中望去,但见得一花一木,皆暗合五行八卦,却又有所不同,虚虚实实,配合园内的灯火,看起来越发诡谲。
这院落重重,要看个清楚,自然非得找个制高点不可。他略一思忖,太乙缥缈步已然展动,身形飘洒,轻轻落在门墙上。
张涵真的内功,得诸葛夫人提点后,可谓是一日千里。此刻他凝神于目,也发现了生门应在亭边,心中一动,刚欲扑下,突然有所怀疑:这阵法如此玄妙,为何这生门却是如此明显,好似等着人来进去一般?
他心念一转,便换了个方位看去,果然发现适才的生门,已经变成死门,分明是虚实相生,正反互用,这高明的布阵功夫,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他在那里意态踌躇,尹梦觉却是等得不耐烦了,开口道:“掌门师兄,梦觉虽然不才,蒙师兄师尊教诲,业已发现生门所在。时不我待,再多拖延,勾魂使只怕遁逃而去,却又如何向萧盟主交待?还是请师兄令下,由梦觉进阵去看个究竟。”
语音未落,已听张涵真沉声道:“我自有主张。此刻我进阵去,不准你们跟着。若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还没见我现身,你们莫多停留,立即到关城去找萧盟主来。”
尹梦觉还待再言,看他面色已冷,知道他平素最好说话,大事上却极有主张,立即俯首称是,便见他下摆飘拂,犹如雄鹰振翅,竟不用半点借力,直冲而下。尹梦觉刚待大力鼓掌,忽然发现他扑去的位置,赫然是万无活理的死门。他一边想着张涵真必然早有主意,一边却急得满头大汗,直瞪瞪地看着他身形飞落的方向。
张涵真正是秉承兵行险着的道理,扑进死门之际,忽然眼前光芒闪烁,耀眼至极,随着这道光芒,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一左一右,都已有剑风扑至。
他头也不回,手在惊鲵剑上,剑未出鞘,剑气已森然暴涨,已向来人袭去。他本来出手,都留几分余地,但对上的既然是天绝宫,却另当别论。但听得两声女子的惨呼,接下来便是两具身体砰然倒地之声。一个久违的声音笑了起来,正是勾魂使那熟悉的语调,笑道:“张掌门已得剑中真意,可喜可贺啊。八大门派,总算还有一个有点意思。这颠倒奇门阵,从未遇过对手,我倒要看看张掌门之能了。”
眼前光芒,一闪即没。身边景物,似幻似真。张涵真试着挪动身形,发现周围的花木竟然也在跟着他动,这样的话,来来去去,只恐怕他只能在原地打转。他心中明白:此阵隐遁之法,恐怕天下无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催动此阵,便故意扬声道:“原来素女门下,也就这点不能见人的躲藏功夫么?那天绝宫,还是改成老鼠窝算了!”
要是尹梦觉在,必然慨叹慕容府教导有方,连张涵真居然也说得出这般话来了。正在这时,忽听勾魂使喝道:“莫去!”另外一个女声冷笑道:“慕容家的女婿,都该死!”
眼前又是一阵强光,张涵真已有计较,只管凝神以待,只觉得以自己为中心,坎、离、兑、震、巽、乾、坤、艮等八个方位,都有人影闪动。一霎间仿佛四面八方全是剑影,齐向自己身上招呼过来。
虽然明知道这其中必然是真真假假,有些只是幻影。但万一弄假成真,却是险恶至极。张涵真心念一转,心想一试便知,惊鲵剑铮然出鞘,划开一个剑圈来。
真气激荡,在右后方极为明显。张涵真意随心转,五阳剑气遇强更强,激涨而去。果然听得一声闷哼,眼前人影碎开。而那大篷奇光,又在眼前闪现,炫目难开。
张涵真心道这阵法,必然是用了水晶之类的物品折射光芒,来掩饰身法,布置阵形。适才他故意未尽全力,等的就是这一刻,喝了声:“哪里走?”惊鲵剑本来就是软剑,被他真气一激,犹如一根软鞭,毒练般纠缠而去,那人却也不弱,铿锵一声,已回身击中他的剑。
张涵真要的就是那人这个停顿。只听他清啸一声,惊鲵剑上剑气猛涨,激得那人连退几步。而他早换到她的身位,凝目一望,果然见得阁楼之上,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掌上握的,却是一面六棱水晶镜,在灯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而那墙身上,分明镶嵌着许多青铜镜,各种角度都有,配合着灯光,便组成了如梦似幻的奇妙境界。
这只手掌,白皙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得到其下隐隐的血丝,纤细修长,十分优美,却偏偏不像一只女人的手。张涵真来不及多想,惊鲵剑脱手而去,正是剑道中最上乘的驭剑之术,凝聚他全身劲气,非同小可,将那水晶镜击个正着,水晶片片碎落下来。那只手的主人,也不能幸免,张涵真凝神去听,确信自己听到的,果然是一个男子的闷哼之声。那只手立即收回房中,但五阳剑气岂是寻常,更何况张涵真全力施为,就是为了截断那人的奇筋八脉,让他身受重创,真气逆流,决无再战之能。
只听勾魂使一声惊呼,已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道:“师姐,他们来了。”
所有幻境都业已破碎,眼前景象已经分明。却是一个种满了奇花异草的诺大园子。中间以水分隔,对岸人影绰约。园中白雾弥漫,尹梦觉呼喊之声,已传入耳内,他心中警觉,右手一抬将药丸送入口中,喝道:“快把解毒丸服下。”
只听勾魂使娇笑之声,不绝于耳,道:“张掌门,你且往你左前方那亭子里看。”
张涵真抬眼一看,只见白雾渐渐淡去,可分辨出亭中堆满了六大门派中人,一角紫色缁衣分外扎眼,赫然是妙真师太。这些人看起来都昏迷不醒,横七竖八倒卧在那里。观其面色,都呈一种奇异的青黑色,正是毒发作前的征兆。
别说楚楚不在这里,就算是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配不出相应的解药。张涵真这才真正汗透重衫,冷冷道:“你究竟何意,快些说明。”
勾魂使咯咯娇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张掌门如想要留他们的性命,就退出门去。喏,你看,这是解药。”右手高高擎起,已将一个玉瓶托在手中。
张涵真轻叹一声,尹梦觉已怒骂道:“掌门不可。谁知道这妖女给的,是不是真的解药?只要抓了她回去,自然分晓。”
勾魂使微笑击掌,身后已有人推过来一人,细眉细眼,赫然是妙真师太的大弟子丁香。她面上都是掌印,嘴角堵着布条,流淌下黑色血丝,看来是强撑着,才没有昏迷。此刻隔着湖水,她拼命向张涵真摇头,分明叫他无论如何,不可放虎归山。
勾魂使冷笑一声,向左右勾了下头,便有人将丁香口中布条取出。她咬紧牙关,死不张口,被勾魂使一掌击在下颚,松开嘴来。早有人往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勾魂使左脚一抬,已将其踢起,眼看要落到水里,张涵真连忙一个飞身纵起,将她捞到,观其面色,果然开始恢复红润。
勾魂使冷笑道:“张掌门,你再往这里看。”突然按了下手掌。
张涵真只听机关轧轧之声不绝,随即便闻到一股硫磺之味,他面色惊变,看到园中慢慢托上来一个石台,上面堆满了无数硝石,引线盘旋而上,蠢蠢欲动。
此刻楼上抬下来一架轻车舆,覆盖着厚厚重纱,隐隐看得到其中躺着一人,张涵真心中明白,必是方才被他剑气所重伤的布阵的男子。此人所能,确实罕有其匹,将来必为大患,好在他刚才已断其生脉,料想撑不了多少时日。勾魂使面上含笑,手指门口,道:“我数三声,一-------”
张涵真叹息道:“纵然萧大哥在此,也必不会怪我作此决定。”将手一挥,武当门下,退出门口。及至门口,果然见勾魂使将玉瓶抛往空中,在半空划了个抛物线,堪堪跌落下来。就要落到石上的当儿,张涵真业已赶至,衣袖飞扬,裹进怀中。
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从对岸传来。火药的气味浓浓扩散开来,尹梦觉拔足欲追,张涵真淡淡道:“她自然是已将通道炸毁了。算了,还是先将各大门派众人救起吧。”
天衣劫
青色烟花下,萧宁远神色微变,楚楚失声道:“涵真出事了么?你快去瞧瞧。”
她真气流转周天,已无大碍,心中被这烟花晃得七上八下,打着跟他同去的念头,便拽了萧宁远的衣角起身。谁知他正好低下头来,下巴便与她头顶重重撞了一下,直撞得她头晕眼花。
以萧宁远之能,绝不会避不开。楚楚揉着脑袋,使劲瞪他,他却将俊面贴过来,姿态暧昧已极,在她耳鬓低低道:“若是关心,怎会去了京城数月有余,音讯全无?”
楚楚呆得一呆,已见他神色不变站起身来,携了她的手缓步而下,却看都不向她看一眼。扬州大婚后,将军府便差人来请她和新姑爷回府,这三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异口同声说不跟她回去。她落得个轻松,就没多想,与君逸和少华返回长安。在她心里,哪里觉得婚娶之后,当有什么不同,只要少华温柔如故,君逸不为难她,便乐得飞飞的,倒确实差点忘记自己又娶了三夫。
她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掰着指头算,确实自己离开了四月有余,到底几天,却无论如何也算不出来了。她心道这将来又是事端,不好交待,少不得回头好好问问红娘,正盘算着,忽觉冷嗖嗖一道目光射来,待看到是杜长卿目光一斜,身体立刻反应过来,啪地一下甩开萧宁远的手,规规矩矩端正立好。
听得环叮当,已是红娘和碧落迎上来见礼。红娘嘴角还在那里翕动,忍笑得十分辛苦。楚楚只作不知,竖了耳朵,听得史云锦跪下来道:“杜太傅,子旭年少幼稚,为人利用,险些误了军机大事,罪在不赦。下官亦有失察之罪,原应任凭杜太傅发落,但藜家只留得这一脉单传,望杜太傅留他性命,下官愿以身代过,求杜太傅成全!”
他说得满腹辛酸,在地上不住叩首,却半晌未听杜长卿答话,鼓足勇气,抬起头来一看,却见杜长卿回过头来,冷目中居然有一丝笑意,看得他忘了躲避,呆在那里。却听杜长卿淡淡道:“国有国法,各人的罪状,自然都是要各人自己领受,谈什么代不代?”
史云锦心中凉透,听他道:“你的事,我自会原原本本禀明陛下。你虽然有过,但多年镇守边关,辛苦经年,想陛下亦会体谅。”
史云锦心中略宽,又听他道:“但藜子旭------这官衔,自然是要不得了。”
史云锦听他口气,竟然没有杀意,已然大喜过望,却听他道:“不过他也算是条汉子,虽然有突厥血统,对大唐倒算得忠心耿耿----------”抬眼一瞥,果然看到楚楚目中柔光大盛。他若无其事收回眼光,道:“依我看来,禀明陛下后,就入我烈风骑吧!”
史云锦这下真是喜出望外,连连在地上叩首。忽听马蹄声声,有一骑入得关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道:“杜将军,少主追赶突厥骑兵,已追至沙漠边缘。少主唯恐有诈,在那里等候杜将军的调令。”
杜长卿微微颔首,道:“我正是要前去看看。少华,你守在此地,不得擅离。擒拿下的奸细,都要严格看管起来。”
正待举步,突然回头看了楚楚一眼。楚楚正伸长了脖子向西北面望去,触到他的目光,已知其意。她心想我若是跟了你去,萧宁远这里必不好过关;而若是跟了萧宁远去,不要说杜长卿,单君逸回来得知,必然翻脸,当下立即将主意打定,举起双手,嘿嘿笑道:“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着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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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行叹息一声,声音富有磁性,抑扬顿挫,带着不尽怅惘之意,叫在场之人,虽然眼看着他辣手催花,听了居然都觉得心里一酸。他叹息声落,一个飞身已落在交战两人中间,低低道:“燕羽暂且退后。天衣老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且问你到底愿不愿意重返大唐?”
那男子仰面哈哈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难道我梁某人就是傻子么?”笑声未绝,手肘一弯,一蓬银光已飞起,直扑楚天行面前。
两人离得只在一丈之内,眼见避之不及,四圣女失声惊呼,揉身扑上,却哪里来得及?
楚天行冷冷一晒,衣袖无风自动,扫上那阵银光。便见这团银雾被击得掉转方向,居然往回射去!
男子哪里料到这一招不灵,避之已然不及。一直躲在他身后的阿珠,眼看他身陷险境,吓得尖叫一声。
便见那男子冷笑一声,突然右手一勾,竟是把阿珠一把拉过,拽到他面前。只听她一声惨呼,那蓬银光,已全部没入了她的前胸,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张得老大,不能置信地瞪着那男子,低低地叫了声:“梁郎!”最后浮现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来,软软向沙丘中倒了下去。
众人失声惊呼。那魁梧女子刚刚赶至他身边,未料此变,也不由得呆了一呆。楚天行嗤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右手已呈青色,一掌挥出!
这正是玉修罗名满天下的修罗掌。那男子识得厉害,一个鸽子翻身,向后便翻飞出去。他身后站的,均是他家眷,都呆呆立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推动,竟接连成串,向楚天行掌上扑过去。只听惨呼之声,此起彼伏,而那男子却借机逃出几丈开外,脚下赫然出现了一副滑板,口中喝道:“方怡,瞧在多年夫妻的份上,你且帮我挡上一挡!”
魁梧女子下意识地茫然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长刀,衣袖鼓囊囊飘荡开来。这其中,薛妍却知道厉害,据说铁娘子昔年一双铁袖,神出鬼没,袖中暗藏乾坤,鬼神皆愁。她向燕羽使了个眼色,凝神以待,只要她一个举动,就准备先发制人。
楚天行面前,一众人等已跌落开去,魁梧女子眼角触到一条人影,突然声音大变,颤声道:“小珑?”
薛妍循声望去,只见倒毙的人群中,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少女甚是扎眼,直挺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魁梧女子面色惨变,扑到她身边,不住去推搡她业已僵硬的身体,声音嘶哑,一声比一声高亢,连叫道:“小珑,小珑!”
这会儿的工夫,那男子已滑到一里地外的沙丘上。他的所制机关,都果然是奇巧精妙,眼看追之不及,就要消失在茫茫沙漠中。
楚天行轻轻一笑,道:“都处置了。”笑声未收,身法已然展动。他简直像是在沙漠之上滑翔,腰上佩带随风飘拂,眨眼间,已然赶到了那男子身后。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玉修罗的兵器,连薛妍都不禁好奇,凝神看楚天行斜伸的右手。只见淡淡的一点青光,仿佛是黎明的曙光,划过了空中。
薛妍轻轻道:“黛青。”这正是这把刀的名字,天下间,要玉修罗出刀的人,可真的不多。
她屏息等待黎明后的喷涌,只见青光移到男子背后,突然一阵抖动!
只见那男子身后,突然出现了无数银丝,从四面八方缠绕住了刀身。确切地说,是他身上,就如春蚕一般,竟然长出了缕缕银丝,看起来简直有如妖魔,在月光下诡异至极。燕羽沉声道:“天蚕魔功!居然真的有人练成了天蚕功!”
只闻得那男子大笑之声,不绝于耳,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沙尘中。
薛妍面色大变,偷眼去看楚天行,心想:修罗门天煞地杀出动,如果还对付不了一个天衣老人,在江湖上传扬出去,简直没脸再立足了!
谁知楚天行居然在那里好整以暇,毫不在意,竟然开始去拂下摆粘上来的几粒沙子。此人爱惜仪容之风,近来越来越盛,燕羽面无表情,眺望远方,但薛妍离得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的青筋闪现出来,跳动了几下。
却听楚天行口中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嚷什么,楚冬凑近去听,却原来是在念数:“------七!”
但听远方同时传来啪的轻轻一声,楚冬遽然向那男子逃离的西北方望去,已见得滑板去势不减,那男子突然炸裂了开来!
这情形,就像是他体内埋伏了剧烈火药一般,但见一团血雾喷洒开来,他的四肢、躯干,都一片片碎裂开,整个人宛如一个敲碎了的瓦罐,四分五裂,突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匣子,从他碎落的身体上掉落下来,滚出老远。
楚天行微笑凝视自己的双手,燕羽瞳孔猛然收缩,长吸了口气,道:“恭贺门主修罗刀终得大乘!”
薛妍喃喃道:“刀不是被截了么?-------是了,刀意未绝,天衣老人收得了黛青,却依然被刀气击中。唉,原来有没有刀,已然是没有分别了么?”
却又听噗地一声,分明是血沫喷射出的声音,近在咫尺。薛妍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已见得那魁梧女子手中长刀,深深埋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她对四周的情形看也不看,一手还握着刀柄,一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那粗壮少女肥圆的面庞,低低道:“小珑,囡囡,妈妈-------来陪你了!”反手便重重击在刀柄上。
她扑通仰面倒下的时分,楚冬忍不住扭转了头。楚春嗤地笑了一声,楚冬扬声道:“我沙子迷眼了行不行?!”
楚春淡淡道:“果然呢,连鼻子都进去了,开始红了。”
耳边已听得楚天行一叠声问道:“我替换的衣服呢?带来了没有?”
燕羽重重咳了一声,薛妍轻笑不止,楚冬用衣袖半遮了眼睛,不满地说:“没带!明明干净得很,哪里需要换了!”
楚天行急得跺脚,道:“不成不成。这衣服上难免沾染了血腥味,她鼻子尖得很,若是闻见了,哪里还肯睬我?”
楚冬恶声恶气道:“莫忘记你是修罗门的门主,没有这气味,才叫稀罕呢!她叫你来杀人,难道还不许闻这气味?”手往旁边一伸,早取出了一套折得四四方方的银灰撒花华服,上面压了一顶嵌宝紫金冠,在月下流泻着迷离的霞光。
楚天行喜道:“还是冬儿深得我心。”方待伸手去取,却听楚夏啧啧了几声,道:“门主错了,这么素淡的颜色,慕容姑娘哪里会喜欢?”
楚冬恼道:“门主本来就喜着白衣,穿起来别提多俊俏了。我瞧着慕容姑娘也经常穿这颜色,配起来才登样呢!”
楚夏笑道:“所以说你是小丫头么。你没见慕容府的几个姑爷,有好几个喜欢着白衣的,特别是那个单君逸,成天穿这个颜色。虽然他----------”楚天行面色一变,楚夏偷眼看了看他,便道:“虽然他自然比不得我们少主玉树临风,但毕竟重了,就没有特别之处了。我瞧门主与慕容姑娘成亲那会儿,门主穿了身红衣,慕容姑娘连眼睛都舍不得移开。叫我说来,这个颜色最出挑不过,衬托得门主风神如玉,保管慕容姑娘见了少主,就迷得失魂落魄。”一边说着,一边早从旁取过一套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四圣女之中,数楚秋性格较为淡漠,当下冷哼了一声,道:“春姐姐,你由得她们闹?”身形施展开来,掠过去将那匣子扑到怀中,回身笑道:“天衣老人号称梁百万,这匣中,必然价值千金。”伸手欲去拍开,楚春已喝道:“天衣老人的东西,哪能轻易打开?等回去找到机关巧匠,再作道理。”
燕羽心道四圣女毕竟还有一半还算正常,没有跟着楚天行一起疯疯癫癫。熟料听得楚春笑道:“门主,奴婢虽然不才,却听闻穿衣之道,跟男女之事一般,讲究的是隐而不发,藏而不露。若是穿成这个样子,徒然叫其他人笑话咱们门主像孔雀展翅,只能以色事人。奴婢早就为门主备下天工纺织造,还请门主一观。”
楚秋瞠目结舌,看楚春从旁取过一个包袱,打开来看,却是普通通一件银红长衫,月光下细看,才能察觉其上刺绣隐隐,虽是暗花,却生动流丽,精美绝伦。并配着束发银冠与攒珠银带,都是看起来简单,细看做工却考究的冠带。楚天行连连拱手承教,薛研喃喃道:“这丫头,什么时候居然有了这等眼力和这般手段,将来却便宜谁来?可惜好好的修罗门圣女,居然成日里研习邀宠斗媚,若是给外人得知,我和燕羽,还哪好意思自承是修罗门中人?”按捺不住,扬高了声音喝道:“好了,既然已经妥当,就快些将此地收拾了,好早点回去见你的慕容姑娘。”
暗夜沉沉,黄沙上,只余斑驳的血迹和到处散落的尸首。这一切,不用多久,也终将被风沙掩盖去,归于尘土。
猛然间,一个沙丘突然涌动起来,未几,上面的黄沙纷纷滚落下来,露出一个圆形的门洞来。
几个黑衣女子,并几个服饰各异的男女,抬着一架轻舆,从洞内走出。舆前覆盖着厚厚的绡纱,舆内人本来平躺在那里,待沙漠上的情景扑入他们眼帘,车舆突然猛烈振动起来,随即啪地一声,却是舆中男子滚落下来。他看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已经无力站起,却努力用双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尝试着向那堆尸体中爬行过去。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手的主人是一个青衣女子,杏眼微微闭起,低声道:“我早说过,必然是这样的。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几个黑衣女子,已经抬起一具尸体,来到那男子面前。男子一把将她面巾拉下,露出一张虽然美丽,却早已青春不在的脸。她漆黑的秀发,长长披散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并没有露出多少痛苦之意,看起来就像是睡熟了。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去碰她的眼帘,奈何颤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他低声道:“这样-------也好。”
他又向旁边看去,那青衣女子冷冷道:“你找他做什么?玉修罗手下,从无生理。他自然是死了。”
男子猛然抬起头,哑声道:“难道他不是你的父亲么?”
青衣女子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是,可惜还真的是。但是这样的父亲,我还是没有的好。若不是我,你此刻也必然是躺在这里了。”
她声音突然拔高,指着满地的血腥,用一种宛如诅咒般的语气道:“来,你如果痛苦,且把这一切都看个清楚,然后,永远,永远记在脑中。记住,杀你父母的,是慕容府的女婿,你的仇人,是慕容家的独生女。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我们永远,都不可以放过她。”
风流误
杜长卿走后,萧宁远的玄色劲装,也消失在夜色中。
空气中无限的威压,随着两人的相继离去,陡然一空。叛乱之众,该关押的关押,已死去的拖将出去,其中唯独少了罗密。此人甚是了得,居然能在这种情形下脱逃。经过这么一个晚上,谁也无心安眠。杜少华立在城头遥望西北方的动静,楚楚却是天塌下来天作被的脾气,开始还跟少华在那里悄悄说话,后来上下眼帘便开始一合一闭。杜少华待劝她去安寝,又哪里肯听,最后只得拿狐裘将她揽在身边,耳听得西风劲吹,夜色越来越淡,东方即将破晓。
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不知名的鸟雀在不远处轻轻歌唱。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却又在城下犹豫不前,分明是史云锦和藜子旭,见杜少华对他们微微一笑,才举步上得城楼。后者抿着嘴唇,也不说话,扑通一声,便向两人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史云锦低声道:“这孩子,一醒过来,非得前来致谢,却是打扰大人了。”
杜少华微微一笑,道:“却不必多礼了。藜将军本来就是实心肠的汉子,将来入了烈风骑,还要多亲近亲近。”却未听他答话,侧目望去,却见他怔怔望着他胸前不语。他低头一看,楚楚偎在他怀里,睡得正酣。面纱早已不知去向,浓密的睫毛垂着,在风中轻轻颤动,瑶鼻挺秀,红唇鲜艳欲滴,不时在他前胸蹭一下。
若是杜长卿在,十个藜子旭也被拎出去砍头了。史云锦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推他一把,又担心反而着了痕迹。杜少华却只是微微一笑,心想这少年的神情,与自己多年前凝望楚楚的眼神,如出一辙。看他目光欲移还留,分明是明知道不可为,却无奈舍不得移开眼光,便在心里幽幽一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忽然听得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只用鼻音,听起来却悦耳之至。藜子旭猛然一震,满面羞赧,史云锦顺势将他拉了起来。两人向出声处望去,却不禁楞住。只见城下站了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将一身银红穿得风流无双,神色不善,目光掠过藜子旭,向杜少华怀中望去,面具下那双眼睛,炽热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便见杜少华又是风淡云清地一笑,推了推怀中人。她皱起小脸,不满地嗯嗯了几声,反而更紧地向他怀中靠去。那戴面具的男子一动不动立了半晌,突然身形一动,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已冲到杜少华面前,声音中无限紧张,低低道:“我,我----------”突然伸手,一把将杜少华怀中女子抢过,紧紧搂在怀里,向她面上贴去。他却忘记了他的青铜面具犹在脸上,那女子登下猛抽了口冷气,他慌忙用手去扯,露出了秀美绝伦的面容。那女子睡眼惺忪,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向他呆看了半晌,疑惑道:“天行?”
男子重重嗯了一声,声音差不多是在颤抖。史云锦和藜子旭看得呆住,倒底史云锦年长,虽然觉得眼前情形不可思议,心想总是杜将军的家事,强拉了呆若木鸡的藜子旭,准备告退下去。却听楼下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总算还认得他。”
两人禁不住探头下去,只见城下又多了几人。说话的是一个青衣道人,面容清恬俊美,清澈的目中光芒冷冽,狠狠剜了那女子一眼。他身后的是一个较为稚嫩的道士,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呆呆看着他,像是瞧见了什么奇观。后面负手站着的俊美少年,却是方才离去的萧宁远,似笑非笑,立在不远处。
女子呐呐道:“涵真,你没事吧?”
青衣道人冷冷道:“死不了,不劳妻主关怀!”他身后道士噗嗤一笑,他才顿然明白过来,白皙的面上一路晕红下去,羞涩满面,垂下头去,与刚才判若两人。
若在京城,慕容楚楚的大名,连同其年才及笄,便连娶6夫,而且这6夫都是自己求上门去的逸闻,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播仙镇只是边陲小镇,史云锦也没有在仕途上怎么削尖脑袋以求上进,故竟对此一无所知,但再迟钝,也看出这几位风采迥异的出色男子,竟然都是此女的夫侍。本朝男女婚娶,虽然不拘,可他对杜长卿奉若神明,心里不由替飞将军暗抱不平,连带着看楚楚这样绝色的脸,都越看越像妖孽。当下瞪了在那里来回傻看的藜子旭一眼,对杜少华施礼道:“下官先告退了。”
杜少华还未来得及答话,已听得辕门外唐兵军号嘹亮,五色令旗引兵而入,却不是烈风骑的装束。华盖下好一位少年骑士,头压亮银虎盔,身披素银甲,白袍微拂,剑眉星目,风采翩翩,笑吟吟向几人瞟了一眼,道:“这不是史将军?还是老样子么。”
史云锦双膝跪地,颤声道:“参见少主。”昔年单家几乎将大唐各边地节度使都囊括其中,自有一套控制人的手腕,边陲要将,无不出自单家。单关雄亡故之时,他日夜担忧,生怕秘药发作,一夕夺命,谁知每月的解药按时送到,只说是少主匡扶大唐,已然受封,只叫他安心为国,此后果然风平浪静。他后来思想,单家在朝中盘根错节,一时之间,连女帝都不敢轻易撼动,自后终于放下心来。
他低笑道:“史将军还是这么多礼,起来罢。”翻身下马,却不上前,只管斜倚在身后白马上,笑容莫测。史云锦还没明白过来,见得慕容楚楚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俯在那秀美男子耳边道:“我回头来找你。”趁他发呆,一个旋身飞出,轻盈落到马前,牵了辔头,道:“君逸回来了?没有伤着罢。突厥兵可退去了?”
便见单家执掌哼了一声,才从马上直起身来,道:“原来没晕头么?”竟然是极亲昵的语气。史云锦脑中轰然一响,瞧着慕容楚楚,已是无异于洪水猛兽,顾不得多话,连声施礼告退,一把拖过藜子旭便走。
城中原播仙镇的守兵,也知道来的都是不一般的人物,理应非礼勿视。但猎奇之心,从古皆然,都不禁偷偷从眼角打量这几个姿容各各出众的美少年。楚楚适才呼风唤雨,早被他们看作神人一般,此刻更加觉得不同寻常,羡煞旁人。
可惜楚楚站在目光中心,叫苦不迭,只觉得头大如斗,一举一动都如负万均,只能怪起月老弄人,少不得在心底把女帝揪出来,埋怨个千遍万遍。当下里毫无办法,只能以袖掩面,佯装困顿不堪,道:“大家都辛苦了一晚上,纵然有得有失,也等歇息足了再作道理。我头一个要去安寝----------”瞧着几人面色不变,目光却都是一闪烁,忙索性用袖子盖了眼帘,唤了声红娘。
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女声道:“少主,夫人的侍女不在,就由云霓扶夫人前去罢。”声音不若一般女声般清亮,反而有点低沉,带着略略的沙哑,听起来却是柔媚入骨。楚楚作为女子,都觉得回肠荡气,不觉一愣,向出声处一看,只见唐兵中走出一个劲装女子,向楚楚施了一礼,待其抬起头来,但见得面容莹润,瓜子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欲喜欲嗔,唇线尤为饱满,鲜润得仿佛是待人采摘的水蜜桃。
这女子分明是陌生人,容颜娇美,比之素女当年,艳色或有不及,却更添多几分风情。城中兵士,都看得目光发直。她含笑望着楚楚,或许是楚楚还没睡醒,竟觉得这目光有点刺眼,带着些肆无忌惮,稍纵便收,看起来又是盈盈眼波。楚楚呆了呆,转头向单君逸道:“这位姑娘是――――”
单君逸含笑道:“这位是云霓姑娘,倒是不可多得的巾帼英雄。也不是外人,楚楚莫要觉得拘谨。有什么事,且吩咐她去做。”
这叫云霓的女子立即以手来搀。红娘正好循声出来,亦是瞧得目不转睛,道:“二姑爷手下,何时有这般美貌的佳人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看了楚楚一眼。后者正在心绪紊乱,扶这女子的手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更觉得纳闷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何烦恼,闻言瞪了她一眼道:“休得无礼。”又努力向那女子笑道:“既然红娘已经来了,就不烦劳姑娘了。”摆出弱不禁风的架势,系紧了狐裘,到底忍不住又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身离去。她走得飞快,没瞧见单君逸嘴角,禁不住露出一丝心得意满的笑容。
楚楚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她心里有事,睡得极为不踏实。平常的时候,纵然没有杜少华过来嘘寒问暖,单君逸也至少会来探看几次。碧落本来随时预备着识趣走人,谁知道姑爷来了接近全数,竟全部过门不入,结果自家姑娘这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后来便索性抢了楚楚的半侧被子,安睡过去。
待得楚楚醒来,也只有她服侍着梳洗用膳,不禁代为抱怨道:“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她在那里抱不平,听得楚楚轻笑了声,道:“娘那样的本事,我是学不来的,终归能躲则躲了。清静些好,比犯愁强。”
却听红娘在门外道:“好香的珍珠糕,我回来得果然是时候。”掀了门帘,笑吟吟进来了。
碧落啐道:“我在这里忙天忙地,你倒是在外快活,也不看看小姐-------”红娘早挨到床际,自取了珍珠糕塞在口里,笑道:“小姐,二姑爷手下那个云霓,倒是个厉害角色。瞧着年轻轻的小姑娘,却是单家云部的统领,据说单老爷子在时,对她颇为倚重,曾有意------单老爷子过世后,她又一力支持二姑爷主掌单家,所以二姑爷对她也不同别个。”偷偷去看楚楚的脸色,却见其低垂粉面,淡淡道:“就是那专司收集情报的云部吗?”拿了手绢擦试着朱唇,目光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碧落瞪了红娘一眼,道:“就你多事,打听这个干什么?”
红娘嘟嘴道:“知己知彼,才好行事么。小姐,单老爷子为了笼络人心,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姑爷心中,必然不是这么想的。”
却见楚楚淡淡一笑,道:“娘当年说起,有个名士曾有个比方,说天下夫妻,好比茶壶和茶盏,只有一个茶壶配一个茶盏,才得相安。夫妻之道,你们也知道我实在不精通,但是这句话,我却觉得甚是有道理。几位姑爷,都是人中龙凤,叫他们来配我这么个不堪造就的茶壶,委实太委屈了些,也难怪他们给我气受。云部对单家既然如此重要,君逸自然得花心思笼络这个女子。我记得何爹爹当年家中养了不少姬妾,娘也没有说什么。君逸若要娶个侍婢,我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红娘和碧落均是一呆,看她静静将这番话说完,神色冷肃,目中有什么闪动了一下。门口砰的一声,好像是瓷器重重坠落在地上。随即是哧的一声,却是门帘被人一把扯下。红娘和碧落骇得浑身一抖,已见得单君逸面色煞白,从门外一堆堪称珍奇的宝蓝瓷片中大步跨过,抢步到楚楚面前,指着她道:“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楚楚毫不相让,冷冷抬起头道:“你今日把人领来给我看,是这个意思罢?说起来确是我的不是,这半年来,你一直郁结于心对不?”突然深深叹了口气,道:“君逸,我累了,你要做什么,我都没资格说不行,现在是,将来也是。你回去吧,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媵妾,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
单君逸厉声道:“没变,你倒说没变!你左拥右抱的时候,我怪过你吗?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下属,你就想成这样?再说,我-----我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楚楚冷笑一声,道:“是不是你引我想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反正将军府能为你做的,我必定会为你办到。我能力不及的,也得请你包涵。碧落,我累了,送客!”
单君逸满面怒容,一把拽起她的手腕,就要将她拖下床来。红娘与碧落待躲出去,却被楚楚一个眼神钉在那里。楚楚运气于腕,纹丝不动,瞧着单君逸,突然叹了口气,道:“君逸,何必?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可好?--------这姻缘,对你来说是造化弄人,对我来说,难道何尝不是?”
单君逸浑身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看她面上一派厌倦的神情,目光虽然看着他,却仿佛透过他望向远处。两人靠得那么近,鼻息相闻,但只感觉离得越来越远,都已经看不到她的眼里,究竟有什么。
她淡淡说了声:“放手!”当真一把将他拂开。他连退了几步才站定,惨笑道:“如今你有的是夫郎,自然是不稀罕我了,对么?”
楚楚苦笑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我这句话,我就知道,这样的婚姻,最后必然是如此。其实我本来就不适合这样的生活,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天下太平。君逸,我都已经为你退让到这样,你还要我怎么做?难道非得我亲自去给你娶个三四房小妾来,才算得贤德?若是这种生活叫你痛苦,那不如不要了。”
单君逸嘴唇一抖再抖,最终什么也没说,猛然扭身便走。
红娘骇叫一声:“小姐!”却见楚楚一言不发,目中的泪突然成串滚落下来。
突听门外一阵脚步声,楚楚心里厌烦,扭过头去,道:“红娘,我什么人也不想见。”
红娘却叫了声:“二姑爷!”楚楚遽然回首,看到单君逸竟然又站在门口,星目红红的,瞧着她满面泪痕,突然笑容绽放开来,低低道:“既然在乎,为什么不挽留我?”
楚楚扭过头去,心想无谓再作纠缠。谁知他一把冲上来搂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她面容掰转过来,便来□她的泪水。
楚楚下意识便是伸手一挡,尖叫道:“别碰我!”
红娘本来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心想坏了,又要崩了,忙扭头去看单君逸的面色,果然青白不定,突然大声道:“就不!就不!”
嗤的一声,衣衫撕裂之声传入耳朵。碧落惊得一跳,就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一般,顾不得去看小姐,连蹦带跳冲了出去。
从红娘的角度,只看到两人在榻上角力般翻滚,楚楚猛力去推单君逸,却不知道是心怯,还是这上下累着了,推之难开,被他不住吻在肌肤上,落下殷红的吻痕。她最后气得发颤,终于觑个空子将他猛烈推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扬声道:“你要娶妾,我不管,但从今以后,别再碰我!”
单君逸喃喃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突然一个虎扑将她扑倒在身下,劈头劈脑去吻她,喘息道:“我要娶什么妾?有你在,已经大半条命去了,旁边又虎视眈眈,我难道是傻子,给自己找罪受?我不过想看看-------结果,倒把自己气个半死。这种傻事,我再也不做了。”
声音越发糜离。红娘啪地一声,将门重重合上,笑吟吟道:“平安无事,虚惊一场。”
故人来
红娘仔细看了看门锁,确信毫无纰漏,这才洒洒然走了出去。楚楚的营帐设在南面,与众隔开,四周是亭子间,中间长长一条抄手走廊。此地瓜果甘甜无比,既然已经无事,红娘便准备去一饱口福。刚出了门,却听前面转角处有两个人在那里争执,声音都压得低低的,那个沙哑妩媚的声音,正是适才那云霓。另一个声音也是熟悉的,却是石康。
但听云霓娇滴滴道:“石大哥,多年不见,我们竟然如此生疏了。平常不理我,也就罢了。如今我不过是要跟少主去传句话,为何你竟然拦着我?我自幼便服侍少主,难道如今倒要生分了?”
红娘偷眼看去,只见两人相距不过几尺,云霓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凝视着石康,连红娘都觉得十分的不忍。
美色当前,石康居然连面色都不改半点,道:“云霓,你从来聪慧,当然知道此时不比往日。总不至于要少主亲自来吩咐你要知道进退吧。夫人今天的神色,你也看到了,从今往后,少主身边,你且安分些罢。”
云霓咯咯娇笑起来,突然低低道:“小康,你是不是在妒嫉?”声音登下变得柔媚入骨,听得红娘都觉得身子酥了半边。
石康居然连语调都没变,冷笑道:“云霓,你的惑术长进了不少,可惜用错地方了。少主最恨耽搁他的大事,你再在这里跟我纠缠,就休怪我刀下无情了。”
云霓笑得更甜,道:“是么?那你为何不敢看我?”声音越发沉哑。几个兵士正好巡至此地,本来好好在往前走,大约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竟然缓步而停,痴痴呆呆地望过来。她伸手去捋头上的一片落叶,露出纤细的手腕,几个兵士就直直地盯着她的手腕,眼睛一瞬都不瞬。
红娘看得大骇,却听铿锵一声轻响,却是石康的佩刀在鞘里诤然作响。云霓面色一变,早掠开了数丈外。风中还传来她的娇笑声,低低道:“小康,如今你果然堪称我的对手了。嗯,这样的日子,我很期待呢。”
石康的容颜,本来在立誓看尽天下美男的红娘眼里,算是非常普通的姿容,此刻她揉了揉眼睛,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也许长得稍微抱歉几分,却别有一番风采。她可不怕落下偷听的名声,闪身出来走到他面前,准备夸奖他几句。他已经缓缓抬起头来,一望之下,红娘骇得一跳,只见他面色惨白,额头上还不住有汗珠滚落下来。
见着红娘,他勉力一笑,声音都低哑了几分,道:“红姑娘,杜将军回来了,说有故人前来,让我从速请夫人和少主过去。”
红娘愣愣点了点头,突然一呆,失声道:“现在?”
连石康都面上一红,但还是点点头道:“正是,我怕拖延久了,杜将军还会请人来催。”
红娘哼了一声道:“杜长卿就这脾气。”要按她以往的作风,早就甩手不管走人了事,但经过这么一出,她对面前人多了几分好感,咬咬牙道:“也罢,我去试试。”
两人循路返回,红娘先尝试着叫了自家小姐几声,石康在后面颤颤巍巍将话说全,便闻得房中乒乓作响,分明是盆罐打碎之声,随即听得单君逸大骂声:“叫他去死!”
半晌,石康总算见到单君逸面色不虞地出来,目中还有未退的情潮,恨道:“他最好给我个充足的理由。”一边柔声道:“我先过去,你迟些来便是。”
可惜今日运气跟石康作对,由于房门未掩,而门帘已毁,房中景象便一览无余。石康后来极恨自己好奇心太重,其实只是下意识抬了抬眼,谁知竟然见到床上的锦被突然动了一下,便滑落下来,饶是楚楚一声低呼,拽紧了回去,已是一段晶莹的小腿在空气中瑟缩了一下,均匀玉润,足趾纤美如花瓣,虽然一瞬而逝,竟比适才的惑术还厉害,石康只觉得自小腹下涌起一股暖流,再三克制,面上都不禁飞起了一股潮红。
单君逸面色大变,冷冷道:“怎么是你来传话,下次还是换云霓好了。”
幸好红娘又救了他一次,在旁闲闲道:“还是他吧,不然二姑爷的宝瓷,只怕再摔碎几十个,也未必补救得回来。”
单君逸正在那里围碧玉带,闻言向床上看了一眼,低低笑道:“说的也是。”已伸手拉了石康出去,道:“长卿爱国忠君,自然是一流的。但你家少主没这么高尚,下次能回,就帮我回了罢。”
石康总算觉得面上的灼热退了大半,低低回道:“来的是东突厥的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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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帐中,杜长卿居中而坐,听萧宁远将天衣老人被击毙,勾魂使潜逃讲毕,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块金色腰牌,上面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道:“这是从被她炸毁的地道口发现的。”
帐中坐着一人,全身裹在白色披风中,只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呈一种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身边有几个身形魁梧的护卫,也都是全身裹在白色劲装里,半边面上,带着铜制面具,面目难辨,看起来甚是彪悍。他伸手拿过腰牌,看了看道:“确实是西突厥的狼牌,还是出自王室。”声音倒极年轻。
杜长卿以手轻扣案上,道:“这么说,还是让这狡猾的女子逃脱去了西突厥?”
那人立即道:“我可以派人去追查。”
萧宁远摇摇头道:“追查也是要的,但此女诡诈,我却怀疑,这狼牌是否是她故弄玄虚。”
杜长卿瞧了他一眼,目中微微有赞叹之色,随即又是一冷,别过头去,便又是淡淡的神情,对那人展颜一笑道:“来,容我将座中兄弟引荐给贵客。”
杜长卿虽则没说,但座上几人心里明白得很,只怕他最恨自己有这些所谓兄弟,今日见他突然性情大改,萧宁远和张涵真还好,楚天行不禁连瞟了他好几眼。杜长卿只作未见,当真一个个含笑指来,并将几人的来历身份都扼要介绍了番,那男子静静坐在那里,将他们一个个仔细打量,笑道:“几位少年英豪的大名,我已久仰已。”后又看了一眼杜长卿,目中突然透出一缕戏谑来,道:“杜将军果然不易为。”
杜长卿正将茶盏递到口边,一口茶水堵在嗓子眼里,连呛了好几声。门外已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一个柔柔的女声道:“长卿,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莫非身子还没有大好么?”
这声音甫传入帐内,那男子手中茶盏剧烈一震,尽洒在前襟上。连其护卫,都身形微微地晃了一晃。门帘一动,楚楚已急步跨了进来。楚楚自杜长卿长住成碧楼后,为讨他欢心,但凡袒胸露臂的衣裳,一律不着。因此地早晚瑟瑟生寒,红娘便置办了几身胡服。只见她头戴胡帽,帽角垂挂着珠玉,叮咚作响,身着折领窄袖短袄,腰束蹀躞带,下系洒金石榴裙,软靴轻点,没来得及看帐中众人一眼,已一阵风似地飘到杜长卿身畔,伸手去搭其脉,杜长卿心中不由一甜,但当着众人,面上微窘,道:“我没什么,贵客来此,你莫这么莽莽撞撞,倒失了礼数。且瞧瞧,可认得这是谁?”便欲将手从她掌中抽出。
楚楚哪里肯放,嘀咕道:“来的客人迟些见可以,你的身体却是首要的,自己又不放在心上,平白叫别人担心。-------嗯,脉象倒还算平和,秋露丸可是一直吃着罢?”已听得单君逸缓步走进,在身后轻咳了一声。
她方才心绪波动,根本没注意去听石康在单君逸耳边细语,这会儿心想,这么说果然是来了大人物,所以君逸才提醒她。楚楚心想谁来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好歹不能拂了杜长卿的面子,总算松开了杜长卿的手,回头笑道:“长卿说是故人,所以我放诞了些--------”瞧见帐中来人这般装束,不由皱了皱眉,看着那人发了会儿愁。世人皆以为她过目不忘,却不知,完全不能适用于人,而且她对人,还忘记得特别快,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否刻意不想去多添烦恼,所以选择忘记。
那人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等了又等,见她还是一副疑惑的神情,从心底浮上一声苦笑,缓缓将自己头巾取下,道:“姐姐,你果真忘得彻底。”
这声音,不错似曾相识。楚楚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少年浓眉大眼,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着她,面上欢喜与忧伤交错盘结,容颜依稀还留存着当年的影子,却变化成刚毅峥嵘的线条,焕发着青年特有的锋锐与沉着,犹如从钢炉中淬就的名器,由于缺失了当中的记忆,反给人一种强烈的震撼,及不可思议的茫然。
她没注意少年越来越灰败的面色,故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激荡,在少年几乎要怨恨她起来之时,低低道:“呀,这不是阿烈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居然在那吹弹得破的面上连拍了好几下。
少年猛地站起,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将她拥住。她还在那里低语:“阿烈来了,阿木呢?嗯,我傻了,他------”双目一酸,已滚下连串的泪来。
满室皆惊,唯有杜长卿目中亦有黯色,开口解围道:“这就是东突厥都蓝可汗的王弟阿史烈,昔年我与楚楚承蒙他多次援手,还未来得及答谢于他。”
四周却半晌没有回应,他不觉奇怪,收敛了心中伤感向左右一看,只见帐中人等,都紧紧盯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根本没来得及搭理他。萧宁远倒最先反应过来,抬头瞟了他一眼,神情古怪。楚天行跟着抬起头来,皱着眉,低低附在其耳边道:“他真不怕麻烦。”
他但觉半边面孔火辣辣灼烧起来,总算楚楚止了哭声,不好意思地抚了红红的眼角,退开一步道:“阿烈好容易来一趟,我竟然失态成这个样子,真正是惭愧。长卿,阿烈来此,必是和你有要事商谈,我就不打扰了,回头再给阿烈接风罢。”以袖拭面,含笑施了一礼,便径直走了。
杜长卿松了口大气,看阿史烈犹站在那里,定定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口中却唤道:“烈王爷,楚楚还是小孩子心性,任性得很。来,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熟料阿史烈看起来成熟多了,此刻竟一如少年人,还在那里发呆。他心底更加不屑,方待扬声再唤,谁知旁地里一道目光斜扫过来,清澄得仿佛能照出他心底的纹路,他猛然抬头去看,却是萧宁远闲闲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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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前的往事,不由控制地,潮水般涌现在楚楚面前。她茫然走进自己的帐中,将门一把带上,手颤抖得厉害。
看见阿史烈自然是让她高兴的,但,看着他,就会浮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是记忆里青涩稚嫩的清秀面孔,含笑望着她,仿佛见到她,便已无限满足。
死神带走了他,却让他的一切,在她心中铭刻下不灭的记忆,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和酸楚,将往事送到她眼前。而记忆尽头,是那双隐隐的蓝眼睛,提醒她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忍不住去抚摸心口那道伤痕的位置,真是奇怪,当初刺得那么深,现在居然连一点疤痕也没有留下。
她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说道:“我们怎能和这些卑微的人类相提并论,我们是-------”
她心中猛然一震,努力去捕捉这个声音,却一点都没有了。身后已环绕上来一双有力的臂膀,一个身体贴紧过来,低低道:“总是为别人伤心--------”声线低沉,说不出的悦耳。左耳微微一痛,已是被轻轻咬了一口。
她心绪紊乱,慌忙去推他,却哪里推得动,反倒越发缠绕了上来。左肩微微一凉,一只手已灵巧地探了进去,毫不客气,一路抚摸下去,裹住胸前温润的丘壑,只管在那尖端□流连。
心里伤感酸痛与疑惑,还未褪却,而这边却被这熟悉的撩拨渐渐晕眩,使得身体只感觉半边冰冷,半边却是炙热,互相冲击回环,引得她所有的思路全部紊乱。一股熟悉的桂香越来越馥郁,提醒她来人越来越危险。果然,只闻得急促的喘息声,腰上被他一托,一把放到他的膝盖上。他抢了她的位置坐下来,又将她放到其腿上。两人如同一体,紧紧前后依偎着。
她心情委实不虞,虽然被他从来高杆的手段引得头晕目眩,还是频频想挣脱他的纠缠,而且这姿势看来不妙。果然,石榴裙被他掌风一摧,向四面舒展飘洒开来,她已经可以感觉到身下有什么在蓄势欲发。
这人怎么每次都是这般?!她又气又急,还恼他害她心绪不宁,感觉他软软的唇瓣覆盖上来,张口便是一咬。他低低呼了声痛,却往她口里送得更深,非要将自己的气息,将她笼罩完全。
不住□着,简直是要将她的一切都吸附出来,吞到口里。
原本的暗自嗟叹,至此完全成了迷乱春色。腿上一凉,分明是两人之间的丝缎,被他真气一激,蛇般滑脱开去。是什么准确无比地寻得了桃源幽境,向着匝口,用力一撞,痛得她吸了口气,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他低低呻吟一声,喘息声更不稳,但分明是努力停顿了下来,在耳边低低叫:“楚楚,133个日夜--------给我。”手指已经几乎是疯狂般□她胸前红殷,紧贴处肌肤滑腻如脂,让她晕晕乎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渐渐听凭本能的驱使,舒展开了自己。
他等的就是这个刹那,几乎与她同时,一个冲刺,与她紧紧贴合在一起。没有章法地凭了自己的心意,才是轻轻的滑曳,忽又转成剧烈的撞击,还没等她透过气来,又是一阵几乎到身体极限的冲刺。她昏昏沉沉,最后几乎变成藤萝,软软搭在身后的躯干上,任由他主导驰骋。那个奇怪的声音,连同周遭的一切,终于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房内纠缠的声音,隐隐透出来。廊上疾步走来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面色渐渐转为铁青,星目中再也隐藏不住煞气,全身白衫,都在那里无风自动。
但听他冷笑着,低低道:“楚天行------萧宁远尚且顾忌我三分,你倒敢捷足先登?”
失落城
只听得杜少华轻咳了一声,微笑道:“烈王爷,门口风大,还请坐下罢。”
阿史烈从怔忡中回神,面色微微一红,点了点头,回到座上。杜长卿微笑道:“烈王爷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不光是为了叙旧罢。”
阿史烈点头道:“本王确是有要事想与杜太傅商谈。”往后淡淡看了一眼道:“那提,那布,你们留下,其余人下去罢。”
杜长卿亦挥手示意左右退下,楚天行却伸了个懒腰,徐徐起身道:“杜-----大哥,宁远,请恕天行惫懒,天行只是个江湖客,对什么国家大事,委实没有兴趣,昨晚睡得晚了,此刻头晕目眩的,还请允天行去歇息片刻。”捂了嘴唇,已打了一个老大的哈欠。
杜长卿皱了皱眉,微微颔首,萧宁远笑道:“昨晚确是一场恶战,既然身子不适,早些去调息罢。”
楚天行如奉伦音,唱了个喏,大步流星去了。萧宁远微笑道:“楚弟懒散,倒叫烈王爷见笑了。”
阿史烈微笑道:“楚门主乃是性情中人。今日如非亲见,真想不到修罗门的门主居然是这样出色的美男子。”有意无意往身后一看,才低声道:“本王闻得杜太傅胸罗万象,志在千里,却不知是否听说西域以西,新崛起一个寒霜王朝?”
杜长卿微微含笑,道:“我大唐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疆域万里。吾王愿与四海之内友邻之国交好。”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阿史烈心里思虑,此中之意,或是西域附国众多,大唐虽然屡次派特使出访,毕竟鞭长莫及,或是在试探他的口风,便爽朗大笑,道:“据本王所知,寒霜王朝雄踞西方,势力日渐增长。假以时日,必是大唐与我朝心腹大患。而且据探子回报,寒霜王朝与西突厥近来交往频繁,一旦其将西突厥吞入版图,接下来,便是逐鹿中原之势了。”
杜长卿哦了一声,正在斟酌言辞,却听单君逸连声咳嗽,直嗽得面红耳赤,好容易他停止下来,杜长卿不觉皱眉道:“君逸受了风寒么?既然是身体不适,还是快些去歇下罢。”
单君逸拿袖子遮了唇角,一边压抑着咳嗽之声,一边道:“请恕君逸身体不适,先行告退。烈王爷千里跋涉,除了心系故人之外,也足以表明诚意,但有什么,尽说无妨,相信大哥定会坦言相告。”团团施礼,缓步而出。
阿史烈回了一礼,道:“单将军早日安康,乃大家之幸事。”复回首含笑道:“杜将军与本王,也算得患难之交,却不妨开诚布公。据我所知,姐姐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寻找一个失落之城,但是却迄今没有任何消息,是也不是?”
萧宁远目中锐光骤增,神色却端然不动,杜长卿瞳孔收缩如针,却立即展开,微笑道:“楚楚的脾气,烈王爷是知道的,从来随心所欲,花样百出。我久不在府中,倒是不知道她又折腾出了什么花样。此际她与你重逢,心绪不宁,待她恢复过来,我们一起问问她如何?”
阿史烈笑道:“多年不见,杜将军还是如此沉稳。但杜将军有所不知,几个月以前,我收到了一封密函,信上说明,有一失落之城,藏在西域诸国之中,城中所蓄,便是璇玑城中记载的开国巨富。眼下,只怕西域诸国都已经收到了此信函。往这里来的人,恐怕还不止东西突厥。”
帐中一片沉寂,阿史烈微笑道:“多年来,寒霜王朝一直雄心勃勃,试图扩展版图,但未能得偿所愿。其一,是其族人内部争斗不休,缺少一个强力的领袖人物;其二,却是因为寒霜王朝所辖国土,贫瘠非常,大部分都是寸草不生的荒漠,连生存都是问题。但是,眼下,形势却发生了变化。”
杜长卿淡淡道:“烈王爷的意思,便是说寒霜王朝收到此信后,对所谓的这批宝藏,起了觊觎之心。而且,他们如今,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阿史烈颔首道:“杜将军果然是明白人。不错,寒霜王朝既然穷困非常,对这藏宝,自然是志在必得。至于这个领袖人物--------”他皱眉良久,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终于开口道:“这个人非常神秘,他在寒霜王朝的都城建立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宫殿,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我们的探子,全部都在那里失踪,所以我们对他,简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此人昏睡了许多年,但近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契机,突然觉醒了。寒霜王朝最近都在狂欢,恭贺他们的战星恢复神力。”
杜长卿目中微露睨色,阿史烈看在眼里,微笑道:“当然,也许这些都是以缪传缪,但寒霜王朝已向西突厥下了战书,说将在八月之前,踏平千泉(西突厥牙帐所在)。”
满座皆惊,始明白西突厥为何急着要得到天衣老人。杜少华突然淡淡道:“想必西突厥,自然已向东突厥求救。你们看到天衣老人已死,才想起来和我们谈条件罢。”
他从来温和,此刻言语却锐利如针,阿史烈心道传言有误,将门自然无犬子,面上微呈赧色,道:“我们自然是不赞成西突厥这么做,所以我们并未带一兵一卒前来。若是他们事先通告我们,我们必然会制止他们这么做。但西突厥与我朝原属一家,大汗自然不忍心他们遭受灭族之苦。我朝与大唐,早年缔结盟约,一致对外,大汗特派遣我来与杜太傅密谈,恳请大唐派兵相助。”
杜长卿冷冷一笑,阿史烈却看也不看,继续道:“为表达诚意,我们愿协助姐姐找到这批宝藏,运回长安。”
杜长卿微笑道:“所谓的宝藏,不过是个传说,或者根本就是捕风捉影。难道烈王爷的诚意,就只限于此么?”
阿史烈端容道:“这批宝藏,绝对不只是传说。”他手向怀中伸去,缓缓取出一个物品来,却是一个金锻包裹的物品。待得揭开层层的包裹,只看见一张古旧的羊皮,因为年代久远,薰成老黄色。
他将羊皮缓缓展开,帐中众人,都不禁猛吸了一口气。只见羊皮上,绘制的赫然是茫茫的沙丘,看起来荒凉无比,人烟全无。但居中,非常突兀地矗立着一幢崴嵬的孤城。城楼上的雕刻清晰可辨,是一种奇异的鸟类,分明十个脖子,却只有九个头,绘画之人笔墨细腻,但见那个没有头的脖子,犹在不断地滴出血来。
阿史烈也不看众人的面色,只淡淡道:“这是我族的大巫师代代传下来的圣物,我们还从未给外人看过。若姐姐确实从璇玑城中拿到了地图,那这图上的东西,你们自然是看到过的。这座城,据我们的史书中记载,叫姑获城,里面有无数的奇珍异宝,据说,还有神秘的力量。这鸟,也叫姑获鸟,食人为生,尤其喜欢吞吃幼童。我们的祖先,曾经迁徙到过这座城池,所有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一个人从那里出来,但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就绘下了此城的地图。据说,这座城池,是会不断移动的,所以始终没有人能够找到它。姐姐既然因缘际会,得到了它的地图,那自然是能打开这座城的命定之人。但这个消息既然公开,如今西域各国,眼下虽然不敢对付姐姐,但必然会用尽伎俩。杜将军与姐姐的麻烦,恐怕要从此开始了。”
帐中众人,都不禁动容。萧宁远突然开口道:“难道突厥,对寒霜王朝,就畏惧至此吗?”
阿史烈冷冷道:“突厥人是狼族儿女,岂会贪生怕死。寒霜王朝,本不足为虑。但是此人---此人-----”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且说一件真实的事罢。察觉他们的野心后,为了先发置人,我们曾经派了5万军队,在寒霜王朝攻打西域小国,后防空虚的情况下攻入了他们的都城火罗。那一战,我本来一直通过信隼来指挥。就在一个夜晚,5万大军就像凭消失了一般,就连信隼,也一只都没有回来。”
连张涵真都不由得开口道:“莫非都战死了?”
阿史烈苦笑道:“若是战死了,总该有尸首罢。但是,五万兵马,居然连残骸都没有留下半点。对这样的军队,要是你,觉得恐怖吗?”
众人都面色惊变,杜长卿沉声道:“如果当真如此,大唐的兵马,岂不也是白白送死么?”
阿史烈淡淡道:“杜将军,你应该还记得,姐姐逝世的时候,天降异相,兵士都称呼她为月神。姐姐应该还说起过,天庙的墙上,有一副壁画,画中人的容颜,与姐姐并无一二。这幅壁画,就是绘这幅地图的人所画。他说过,月神是为大地之母,庇佑世人,她,是不死之身。”
杜长卿面色顿变,冷冷道:“楚楚与你,也算相交一场,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当年被你兄长困在突厥,后来不得不自尽在雁门关。大略刀刃偏移了心口,侥幸逃得性命,如今算出息了,最多也就能弄点雨下来,还得隔上好几年才能使这么一回。听你这意思,看上的还并非我大唐兵马,主要还是你这位姐姐,可惜你这位姐姐不成器,恐怕不能来给你作魂飞魄散的试验。少华,送客!”
阿史烈呆了呆,已见杜长卿背过身去,而杜少华走到他面前,作了个请的手势,不觉高声道:“杜将军,我以为你是个大局为重的英雄!”
杜长卿头也不回,冷笑道:“我也以为烈王爷这声姐姐,叫得真心实意。”声音一冷,高叫:“卫士!”
两旁已齐刷刷冲出银甲烈风骑,将与他的二位附离团团围定,领头人长戟一指,示意他们离开。阿史烈急叫道:“我不是叫姐姐去冒险,我的意思是--------杜将军,你其实根本不了解姐姐!”
杜长卿蓦地扭过头来,俊目中森冷已难以掩饰,冷笑道:“哦,我不了解?!那莫非烈王爷了解?”
阿史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据说以国事为重的杜长卿,在这当儿,居然说翻脸就翻脸,他本来以为谈拢是水到渠成之事,眼见形势急转直下,不觉口不择言,待发现自己的语病已然不及。他倒也急智,索性仰天大笑,道:“杜将军与姐姐,伉俪情深,可见一斑。但杜将军,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姐姐绝对不是普通人。雁门关外,姐姐明明气绝身亡,你和单将军的样子骗不了别人。所以,死而复生,发生在姐姐身上,是存在的。你怎么就认为她没有其它能力?!你也看见了,她越来越强,普通的人,如何破得了璇玑城?驱动风雷,又哪里是普通的人能够做到的?如果她真的是月神转世,众生有难,你为何不让她施展自己的才华?难道你怀有私心,不愿意她强过你?”
杜长卿气得面色煞白,道:“一片胡说八道!既然你喜欢妖言惑众,从今往后,阿史烈,你都不用再来了!”将手一挥,烈风骑一拥而上,将阿史烈等三人推出账外。阿史烈远远还在那里高叫:“请杜将军三思!”
杜长卿余怒未休,对三人道:“切勿对楚楚提及此事。这丫头天生就是财迷,前些日子为这张地图废寝忘食,什么事都顾不得,天天在那里比照。好在她未得要领,如今有了讯息,要是她得知了,就算要叫她移山填海,她恐怕也决不会犹豫下。”
众人默然点头,唯张涵真道:“如果真的是天命所归,那------”
杜长卿挥手道:“涵真,你没有尝过那种痛,当年在雁门关外,那种感觉,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再想尝到一次。”
他紧紧盯着张涵真,道:“楚楚也许是神仙,也许不是,但毕竟还只是个小女孩,她也会痛,就算能死而复生,一样也要遭受痛苦而死去,再历经万难地复活回来。再说了,她这种能力,尚且是个未知之数,就中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哪里担当得起?保家卫国,自是男儿本分,我们难道就这么不济,非要逼芊芊弱质,死里逃生?”说到最后,面上已然是一片厉色。
张涵真满面通红,垂下面去。他刚才脑中,正回想着楚楚当年曾说她不是人,她以为自己是妖,莫非还真的是神?既然是神,自然不是凡人能够比拟的,以阿史烈所描述的,几近是魔,自然是只有神才能制魔,这样天下苍生,才能免受荼毒。他素来耿直,便脱口而出,看杜长卿的神色,分明已认定他不爱护妻子。他哪里敢辨,一时垂首不敢作声。
萧宁远突然抬头,几人亦跟着面色一肃。杜长卿冷冷道:“麻烦来了。你们都是慕容府的姑爷,真让楚楚在此地出了事,我固然不好交待,你们面子上,也过不去罢。萧盟主,据说你内力达到三花聚顶,几近天人境界,长卿质愚,就拭目以待了!”
相思丸
没天理的,明明她心情甚是不好,怎么最后,居然嘿咻嘿咻起来了?
真真不知道谁撞到谁枪口上,这妖孽-------不过这皮子实在温润细腻,触感真正好。她无力地在他怀里放软了身体,头还晕乎乎地,她瑟缩了下双腿,红裙下光溜溜的,简直------简直--------
案上的青铜镜中,自己的面容也着实不堪入目,怎么这般-------嗯,陌生?粉白的面上,嫣红淡淡渲染开来,眉梢眼角,都是风情。他还要像小狗般,不时伸出舌头往她面上招呼。
“停停-------说的就是你,我要起来!”楚楚终于找到自己的神志,满面绯红,从他腿上几乎是滚落下来。他竟然顺了她的姿势,跟着一起滑下,口中低低地,分明是在轻笑。两人姿势暧昧地跌落在地上,衣袍纠缠成一团, 看起来香艳无比。
楚楚羞恼地向后挪了挪,一面用力将红裙往下拉,一面躲闪着他靠近来的身体。温润的气息扑在她面上,惹得她面上又晕红了一阵。他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头,埋怨道:“差点忘记了?”往地上摸了半晌,喜道:“在这里了!”已从一堆散乱的衣物里取出一柄剑来,还未接近,已觉得寒光摄人,仔细一看,剑身晶莹剔透,与众不同,竟宛如是用大块的水晶制成。剑穗上垂荡着精美的银链,串起一棵棵碧色的圆润海珠。
楚楚看得目不转睛,叫了声:“好漂亮啊!送给我?”一把抢过,觉得入手便是一股清寒之气,随即融入体内,五脏六腑,都觉得舒畅无比,楚楚是个识货的,看了又看,失声道:“敢情这不是水晶,而是千年玄冰所制?”
楚天行含笑道:“喜欢么?”递过来一个银制剑鞘,上面镶嵌着红蓝宝石,红的犹如如鸽血,蓝的湛蓝似海,楚楚自然看出都是上等宝石,不觉大悦,生平第一次侧过去亲了他左脸一下,喜道:“喜欢,喜欢,一看就很值钱!”
楚天行登下呆住,半晌才懂得去抚摸自己的左边面颊,目中水光盈盈,有什么按捺不住,浮动上来。
楚楚哪里知道,还只管在哪里仔细端详,笑道:“跟宁远送的银罗很登对,配起来正好。哎呀,天行,你越来越可爱了么!”
楚天行本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听得萧宁远三字,突然猛然跳起来,口中急呼:“坏了坏了!”一头钻进地上一堆破布条中,半跪在地上,翻个不停。
楚楚奇怪地瞪着他忙碌的样子,好在不久,他就从其中拔出来,银冠上还不伦不类地粘了条布条,手里擎了一物,喜道:“还好找到了。”看楚楚犹瞪着他,突然斯斯艾艾起来,下定了决心般,将手往她面前一伸,犹如慷慨就义般,道:“你服了它罢!”
服?楚楚呆了一呆,看他摊开的手中,赫然是一粒碧色的丹药。她本来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被他找来奉上,正待欢喜,含笑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立即低下头去,根本不敢和她视线接触。
有问题!楚楚不露声色,笑嘻嘻道:“又是什么好东西?”突然伸手,一把将它抢过,扔到地上,还使劲踩了几脚,碾成粉碎。
楚天行失声道:“你------”不待他分说,楚楚已蓦地扭过身来,青葱般的手指伸将出来,堪堪指住他的鼻尖,双眉一挑,道:“听你说起萧宁远,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那什么千里追踪,想起来我就害怕。这次又准备往我肚子里放什么?你老实给我说清楚,不然,以后你都甭来了!”
楚天行秀美的脸上,秋水般的眼睛眨啊眨,也不管地上的一堆东西,突然一个抽身,便从窗口中跃了出去,口中嘻嘻笑道:“来不来,我说了算!”
楚楚哼了一声,突听他在外谩跣道:“涵真,你怎么来了?跑得这么急,出事了?”突然语调一变,道:“天色怎么这么怪?谁胆敢在这里撒野?”
便听张涵真道:“来了几个红衣喇嘛,不知是什么来头,邪门得很,萧大哥叫你召集修罗门,守在城上,格杀勿论!”
楚天行嘻嘻笑道:“这是我喜欢干的事。-----------嗯,先让我去换身衣服。”
楚楚伸长耳朵听,忽听张涵真语调骤降,低低道:“刚才单将军从这里出去,面色铁青,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走了---------你跟他怎么了?”
楚天行笑道:“没有什么,我只不过在门口布了点机关而已,眼下已收掉了--------他没事罢?”
张涵真道:“楚大哥你--------算了,楚楚没事了罢?”
楚天行从鼻孔里出了一口气,得意洋洋道:“当然了,也不看谁出马?!你不进去看她?”
张涵真默然了半晌,突然声音一颤,说:“不去!”
楚天行嗤地笑了一声,低低道:“要说心里话,我还求之不得-------但如今,没人在她身边可是不行,宁远是这么对你说的罢?”
张涵真又沉默了会儿,闷闷道:“那我守在这里。”
楚天行哈哈大笑,似乎是重重拍了他一下,道:“涵真不发脾气则已,一发起来,简直是------谁也不能拦着你别扭不是?站吧站吧,我去了。”
语声未落,门哐啷一声打开,一根银鞭倏地从里飞出,几下便将张涵真腰部缠得严严实实,一把拖进了门去,再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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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涵真不惯于说三道四,其实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与单君逸一起出去的,正是那日在城楼下所见的女子,云霓。
一出营房,单君逸那温文的笑容便立即浮现在脸上,向两旁烈风骑微微颔首。直到两人走入他所驻扎的东营,云霓微微张口,竟然将杜长卿帐中几人所说之话,一字不缺地叙述完全。
单君逸含笑听罢,道:“如今长卿果然是明白多了,倒不用我烦恼。既然有他在前面顶着,我乐得休息几日。小云,你也收敛几分,萧宁远既在,你的听天术只怕瞒不过他。”说到这个名字,面上悻悻之色一闪而过。
云霓一直留意他的神色,见此景,突然笑道:“少主似乎不甚开心,云霓倒有个法子,一定让少主开颜。”声音陡然转低,静静道:“就如小时候一般。”
这话,她是曾经说过的。就在其父已亡,而他身负重伤,召见风、云、雷、电各部,各部都在那里阴晴不定时,她第一个出来,也是这样含着笑,风淡云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随即,她手中剑,干脆利落地杀了电部的统领,他于是得以顺利将石康推上电部统领之位,而雷部与风部,见势不妙,立即跪下认主。至此,暗部势力,才完全掌握到他手中。
单君逸思想往事,微微一笑,道:“好。”面前女子嫣然一笑,施了一礼出去了。
未几,竹帘外,娉娉婷婷,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单君逸闻得脚步声,抬起头来,猛然一震。帘外人微微垂着粉面,云鬓上只简单插了根碧玉钗,白色纱衣随风飘逸,身形绰约站在帘外,若隐若现。他失声叫道:“楚楚?”
面前人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眼波一转,隔了帘子,触到其痴迷的神色,剧烈一震,定定地望着他。后者仔细向帘外瞧去,顿时一黯,半晌才笑道:“你扮起她来,倒有七分神似,连我都几乎瞒过了。嗯,楚楚眼下--------”深深叹了口气,便转过身去。
帘外人紧紧望着他的背影,犹沉浸在他刚才的眼神里,突听他淡淡道:“小云,以后,便不要易容成她的模样了。”
帘外人浑身一颤,强笑道:“难道少主不喜欢看到夫人的模样么?还是云霓易容术有限,没有达到夫人这般的美貌?”打开帘子,款步走到他面前。
若红娘在此,必然惊叹,她竟然将楚楚的举止学得丝毫不差,又将她的眼睛做了修饰,乍看之下,岂止七分,简直有□分神似。要说不像,就是楚楚的眼睛,美则美矣,更多时候是狡黠机猾,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款款深情
单君逸看着她,面上不由浮现出轻柔的笑容来。他平素温文尔雅,此番笑容,却添多几分妩媚,连云霓都不敢多看,垂下头去,颤声道:“少主如果看着高兴,云霓愿意-------云霓愿意,天天都扮成这样给少主看。”
单君逸淡淡道:“我自然是喜欢。”声音突然一冷,道:“但再像,也不是她。你家少主,还不至于喜欢自欺欺人罢?”扭过头去,竟然一眼都懒得看了,冷冷道:“若没有什么事,你且下去罢。”
云霓身子又是一阵颤动,半晌才道:“云霓别无所求,只求少主跟从前一样,一贯开开心心的。云霓与少主分别多年,此番回来,老是看到少主烦恼忧愁,叫云霓心中,委实难受,就盼着为少主分担一点---------”
这番话,纵然是铁石心肠听了,都不禁动容。单君逸面色稍霁,声音转柔,道:“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小云多虑了。”
云霓猛然抬起头来,大声说:“少主不要瞒云霓了,云霓自幼服侍少主,少主的点滴心事,都瞒不过云霓的眼睛。少主不晓得多想见夫人,见了夫人,每次回来,又都要长吁短叹,云霓看得实在是---------”说到后来,目中盈盈欲滴。
单君逸俊面一红,道:“你确实也没看错。但------此中滋味,你不是我,所以不会明白。”
云霓截口道:“夫人是不是对少主不好?”
单君逸觑见她目中厉色一闪,不觉变色道:“谁说不好?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可不会管多年的情分。”
云霓目中闪过一丝痛色,立即隐去,道:“那,自然是夫人的那许多夫侍不好。”
单君逸哼了一声,道:“他们自然是------但不足为虑,你休得胡乱主张,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云霓笑道:“云霓生是单家的人,死了也不过是单家的鬼,有什么好怕?云霓不过思忖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少主这样的身份,受这种委屈,我纵然看得下去,只怕单家也看不下去。”
确实单家对单君逸嫁入将军府,一直颇有微词。他平素倒还未放在心上,但适才那番情景,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不由他低声跟着说了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云霓点头道:“少主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夫人手中的那副地图,云霓虽然在西域也广有人脉,确实不得要领,只觉得观其形状,应该在魔鬼沙漠。”
单君逸失声道:“魔鬼沙漠?”
云霓点头道:“确实就是那个位置。为了少主的安危,也为了此事的隐秘,云霓准备不日就出发,去那里察看一番。他们都在阻止夫人前去,如果少主肯坦言相告,夫人如此热衷此事,必然对他们心生怨恨,对少主另眼相看。少主再竭单家之力,助夫人找到宝藏,夫人必然感激涕零,待少主不同以往。”
单君逸苦笑道:“我自然是要帮她的,但------不同以往,嘿嘿,这丫头,哪真会把人放在心上,事情完了,也就又抛诸脑后。--------不过这个,可跟你们没甚么关系。”
云霓微微一笑,道:“夫人如果生性如此,确实也没办法。但,别的人,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单君逸凝视着她,道:“我倒是越来越不明白你这小丫头了,别的人?”
云霓微笑道:“少主明鉴,魔鬼沙漠,据说有去无回,在那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对不对?”
吐蕃客
播仙镇居民应警,万门闭户。
往昔澄碧的苍穹,如今慢慢变成灰蒙蒙的一片,遮天蔽日,天地无光。这灰色还在不断移动变幻着,却原来是成群结队的巨大飞蛾群落,由于数量甚是庞大,看起来就跟一团扩散过来的乌云一般,渐渐将一切都笼罩在这可怖的灰色中。
城楼的t望台上,史云锦双手冷汗直冒,死死地盯着这越来越靠近的蛾群,口中还不死心地劝说着在台上安坐的几人:“杜太傅,这飞蛾如此古怪,定然并非等闲。下官定在此严防死守,或者以火熏赶。可否请杜太傅与几位姑爷入内稍避,否则万一诸位的贵体有所损伤,下官就算有十个脑袋,也经不起砍啊。”
台上却是一番观景的架势,就中铺开云毡,安放黄花梨案。杜长卿执白,萧宁远执黑,充耳不闻,落子如飞。杜少华最是善解人意,回首笑道:“史将军稍安毋躁,且静观其变罢。”
史云锦苦着脸应了一声,已听一个女声笑道:“史将军倒有几分胆气,却不知这娥可不是一般的飞蛾,普通的烟熏之法,可对它们毫无作用。你若射下一只来,可以看到其体积是一般飞蛾的三四倍,头呈三角形,嘴上有吸管,吸食人血为生,人称吸血蛾。但此物常生于天竺,怎么竟会大批在此地出现?”
后面一个熟悉的男声笑道:“不过史将军也不用害怕,萧盟主既在,甭管什么吸血蛾吸血鬼,通通不在话下。你倒是需要去约束手下,让一般人离开此地,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石阶上,已缓步走上一儒衣男子,星目含笑,望之如浴春风,正是单君逸。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女子,却是云霓,一身七彩缎衣,愈衬托她的四射艳光。路上的兵士都红着脸斜看她,她倒大方,笑得益加甜美。
史云锦应着,却哪里敢动。杜长卿凝神望着棋盘,突然落子,提去一角黑子,淡淡道:“单将军说得正是,史将军快去安顿属下罢。”
史云锦如奉伦音,大声应喏,忽听钹击之声,由远而近,传入耳中,震得耳中嗡嗡回响,楼中兵士,已有人松了兵器,拼命捂紧耳朵,面上一派痛苦之色。史云锦虽然不至于失态,也大不好受。钹声越来越近,楼下飞奔过来一众红衣喇嘛,手中钹敲击不停,个个身披红色袈裟,裸露左臂,红光满面,太阳穴高高耸起,目光精湛,看起来都是内家好手,完全不借助任何外物,竟犹如踩了云梯一般,步步高升上来。
萧宁远皱了眉头,亦吃去了一片白子,方展颜一笑,道:“这个声音难听。”将手中白子拿在手中,抄弄起来,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说来也奇怪,棋子声音并不大,一起却恰好盖过这钹音,渐渐竟将其完全压制下去。几个红衣喇嘛都面色骤变,先头几个已扑到城头,手中钹脱手而去,发出尖锐的声音,竟向楼上的几人飞旋而去。
云霓吃吃笑道:“哎哟不得了,难道是吐蕃的班智国师亲自前来了么?”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道:“甚么国师,简直跟强盗差不多。天行不才,别的本事没有,打狗的本事,倒有一箩筐。”一个白色人影,已落到城楼上,在空中几个转身,便将飞钹一个个踩在脚下,然后成串反踢回去。本已经登上城楼的几个喇嘛只得纵身躲闪,不免又跌了下去,队形大乱,神情狼狈,难堪至极。
来的自然是楚天行,他出手试探了下深浅,哼了一声道:“要不是想节省点花销,像这样,还真用不着本尊主出马。”远远萧宁远已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他连忙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被后者猛瞪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复挑了挑大拇指,意为自己是不行了,但张涵真现在那里,或许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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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一提银鞭,笑眯眯看着张涵真跌坐在地,白皙的面上红晕未退,心道张涵真不比别个,而自己又有愧在先,跟他讲道理,越讲越乱,一定要先发制人,主意打定,双手叉在小蛮腰,佯嗔道:“怎么四个多月----嗯,对,是133天,不来长安找我?哼,莫非当我这个妻主,是摆设来着?”
这133天可是她刚从楚天行那里听来,现学现用,搬了出来,果然见张涵真抬起头来,深深望了她一眼,虽然他极力在掩饰,但那清澈的目中波光粼粼,分明有什么在淡淡化开。
她暗自得意,更不放松,乘胜追击道:“都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好好的将军府不肯住,非得窝在江南,莫非嫌弃将军府寒酸不成?何爹爹这几日都在为你们大兴土木,把神仙居搅得是鸡犬不宁,结果你们根本不领情,我赶明儿回了他去,就道你平白操劳了,可惜人家都不稀罕!”
她为了加强效果,还特地跺了几下脚,可惜这种小女儿架势其实并非她所长,却不免用力太过,结果重重下去,脚踝处喀嚓一声,疼得她嘶了一声,只觉一阵刺痛从跟部传来,不敢着力,一时在那里左支右绌,摇摇晃晃。把张涵真急得冒汗,连呼道:“停下停下,脚伤了还能走?”
楚楚本来疼得不行,看他情急,玩心大起,晃了一阵,突向案角倒去。眼见她粉嫩的脑袋即刻要撞上案边,张涵真右手中指往地上一点,将身弹起,太乙缥缈步施展到极致,猛地在她即将磕到案沿的时分,挤进了空隙间。
楚楚为了将戏做足,倒是铆足了劲,直挺挺倒下去的,心想他必然是要来救的,哪知道这书呆子在她这里,反应从来比别人慢半拍,收步已然不及,看着案头的青铜凸起,暗叫苦也,尖叫一声,闭上了双目。结果乒地一声,直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人体。
熟悉的竹香萦绕过来,让她回想起在草庐共度的岁月,深深嗅了一口,低声道:“还喜欢竹子么?”
他低声回道:“房前房后,都种满了,跟-------一样,石头天天等着你来看,结果,脖子都快扭弯了,你还是没来。”
她心里都被暖暖地填满了,声音愈加低柔,道:“那为何不来找我?难道非要这样互相猜来猜去?要知道,我本来在某些方面就不算得聪明。”
他叹息一声,道:“你哪里是不聪明,你不过没把涵真放在心上-------”叹息声未落,唇上已偎上来温暖的触觉,柔软细腻,散发着甜甜的香味,轻轻合了上来。
不是第一次,但脑中依然立即成为一片混沌,只感觉两人的呼吸互相交错,气息渐渐交相渗透,合着两人浅浅的呼吸,越来越不稳。
唇与唇碾转相贴,温柔地厮磨着,将温度一点点拥高,简直到窒息的边缘。她终于移了开去,大口地喘气,道:“快闷------”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语已消失在他重重贴紧的唇中。
全身都放松下来,沉浸在这个吻中。楚楚偷偷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他深深阖着的眼帘,睫毛轻轻地扇动着,嘴角弯成弧形,如此地心满意足。她不好意思地合上了眼睛应合他,觉得自己好像偷窥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更觉得无由地,心里一阵愧意。
一次又一次,时间仿佛凝固了。唇瓣柔软而滚烫,密密地传递来许多的情愫,甚至比当事人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但是任何事,都是有限度的。再加上当事人是楚楚,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在张涵真又一次来□她的舌尖的时刻,拿牙齿狠狠咬了一下,乘他痛得停顿的当儿,早将唇移到他耳垂下,贴了他的耳边,低低问:“涵真,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难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还是喜欢离开我?”不待分说,已轻轻啃咬上那小巧的耳垂,咬几下,又低声问:“涵真,回答我-------”
果然,他一动都不敢动,忍受着这甜蜜的折磨,口中已低低道:“不是不肯,但是萧大哥说得对,男子顶天立地,怎能去做饱食终日的米虫?再则,我也想看看,你过多久会想起我?”
楚楚倒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细细一想,他考虑的倒也不无道理。听到最后,心里一跳,忙道:“我就说呢,涵真这么方正通达,哪会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你可莫被萧宁远带坏了。”
谁知他冷笑道:“是跟以前不同,没那么好糊弄了对么?”一把将她掰过,竟然有样学样,开始咬起她的耳垂来。他又怕伤了她,简直是在轻轻地舔。
楚楚天生有些部位特别敏感,耳垂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咬,倒还好受些,他这样□,只觉得痒得难受,全身的血仿佛都往这里地方去了,连连躲避,喘息道:“涵真,不要碰这里!”
他低低道:“不碰,也行------看来萧大哥说得对,不这样不行,你把它吃了,我就停。”
吃?手心里已经塞进来一物,楚楚蹙紧了眉头望去,赫然是与刚才一模一样的一粒碧色药丸。他看她在那里犹豫,竟然坏笑了一下,又开始啃咬她的耳垂。
楚楚不觉浑身一软,但心里可是明白,萧宁远所制的药丸,哪里是随便能吃的,连辨味都不敢。但,只要不是萧宁远,其他人,终归还是好对付的。
这么一阵躲闪,凉风吹进了裙内,让她打了个寒噤,却让她灵机一动,一拉裙角,用右边的小腿,将他身子牢牢勾住。他顿时感觉到丝绸下光滑的肌肤,身体顿时一僵,全身都炙热起来。
只闻她在耳边吹气如兰,软语道:“涵真,我不要又留一只大虫子在肚子里,你想想,多恐怖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要闹肚子的。”
他勉强摄住心神,还待再劝,谁料另一条腿又贴上来,缓缓滑过他的腿部。凡是她触过的地方,都仿佛星火点点散落开来,烧得他再也无法成声。
于是,只能眼看她将丸药揉碎,重重甩出窗棂。那精灵的笑容又浮现在了她面上,面含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再小心贴过来,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甜甜道:“涵真真乖,奖一个!”
这简直是她当年哄小豆子的语气。张涵真又好气又好笑,却奈何她不得。突在此时,只觉周边狂风大作,带着浓浓的腥味,从窗口直卷进来。房中体量轻巧的瓷器,都被这飓风卷得跌落在地上,碎落声响成一片。
吸血蛾
猛听得外面一声女子娇喝,便闻兵器交击之声在门外不绝于耳。一个陌生的女音,冷笑道:“燕羽,吐蕃人果然诡诈,前头在攻城门,这头倒敢潜进营来!”
拥抱的两人早已分开。楚楚探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营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一堆青衣女子,赭面椎髻,面目都不甚清楚,脖子上悬挂着长长的念珠璎珞,长袖飘舞,果然是典型吐蕃人的装束。手上的兵器甚是奇特,赫然是分叉的三棘刺,黑漆漆的。而此刻与她们战成一团的,却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彩衣女子,年在二十五六的模样,赤了双雪白的纤足,容貌十分清丽,看到楚楚探出头来,调皮地对她眼。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将一串铃铛舞如彩带,这堆吐蕃女子,前赴后继,还是没能通过门来。
长廊上却斜倚着一个青年男子,长发披散在苍白的面上,五官清秀,顺了那女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漫无表情的移了开去,连一般人惊艳的表情都欠奉。楚楚反而大有好感,看向张涵真,后者微微含笑,道:“这是修罗门的天煞地杀,那男子就是天煞燕羽,女子自然是地杀薛妍,据说是修罗门中身价最高的杀手。楚大哥可是把他身边重要的人,都留给你了。”
语音未落,只见一连串的飞刀,迅如雷电,穿过人墙,向房中直落过来。那青年男子手臂突然爆涨,竟以血肉之躯,将飞刀尽数击落,并将最后一柄取在手里,冷笑一声,轻弹刀背,将其反射回去。
空中已飞过来一人,红色身影快如鬼魅,从众人顶上飞过。足尖在刀上一点,已卸去了刀身上的大部分劲道,一个翻转将其提到手中,落在地上,转过身来,却是一个红衣喇嘛,年纪看起来不大,稚气未脱,左臂与左肩都袒露着,现出古铜色的肌肤,红色袈裟上绣了一朵白色莲花,向燕羽躬身一礼。楚楚看得有趣,谁知道他礼毕,右袍中已伸出一根金色佛杖,兜头便向燕羽击去。
楚楚万料不到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喇嘛出手如此狠辣,吓了一大跳。那叫燕羽的男子倒照例半点表情也无,好像司空见惯一般,将身后一柄黑黝黝的铁器缓缓伸出来,与那佛杖击个正着,再差半分,那佛杖便要敲到他脑袋上。
只听得一声巨响,两下里砸个正着。两人都面色一变,齐齐向后退去。所不同的是,燕羽退了两步,小喇嘛倒退了三步。楚楚刚要喝彩,谁知那小喇嘛竟连换气都不必,抢步而上,又重击过去。两人战在一起,可以看到小喇嘛的每次重击之下,燕羽的双手都微微一颤。显然这小喇嘛竟然是天生神力,燕羽长在剑术,顿时施展不开。
楚楚和张涵真都是识货的,都不觉面有骇色。谁知道他们吃惊的根本还在后面,但觉大地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震动,就好像是一个强烈的气场投射过来,房中所有的物品都被波及,在那里不住颤动。张涵真面色惊变,惊鲵剑发出龙吟之声,撤到手中。
显然来人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内力,才能引发这样的气场。楚楚暗暗叫苦,因为一来她催动风雷,真气短时间内还没法恢复到以前的水准。而她最尴尬的还是裙下亵裤如今变成了碎片,一会儿打斗起来,怎么也施展不开手脚,早知道无论如何刚才都先穿好衣物再说。她在那里发愁,看张涵真突然看了她裙摆一眼,清恬的面上有淡淡晕红,欲选豕,显然也是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然而形势却不由他们多想。门口的人墙已自动散开,那些吐蕃女子都面色虔诚,五体投地对着门外跪拜。薛妍面色凝重,将铃铛收到腕上,站在风口,纹丝不动。一个红色身影渐渐缓步而来,看起来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在加强那个气场。楚楚在房内,都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她不禁担忧地看着薛妍,扬声道:“你快闪开!”
那女子面色已然苍白,微笑道:“楚门主将人交到我手里,薛妍岂可辜负他?”突然娇叱声:“去!”手中铜铃已脱手而出。
她情知此刻非比寻常,是以一上来就施展了全力。铜铃随风而去,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住回响晃动。张涵真面色一变,立即捂住楚楚的耳朵。楚楚明白铜铃之音必然有蹊跷,瞪大了眼睛瞧去,只见铜铃已尽数击在来人身上,薛妍似乎是耗力甚费,面色腊黄,面上却微微有笑容。
谁知就在这里,奇变忽生,那些铜铃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在来人身上停滞住了,接着便一个个变成齑粉碎落下来。忽听薛妍噗地一声,已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但她面上一片倔强之色,顺手一擦,身形竟比刚才挺得还直。
楚楚对这个女子大有好感,高声叫道:“你快走,这里有我。”话一出口,才醒起来,人家这个架势,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果然张涵真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但亦扬声道:“无须做不必要的牺牲,你先退下,待涵真来会会班智国师。”
说时已迟。那人慢慢走近,薛妍还待不退,以楚楚和张涵真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犹如撞在一堵气墙上,浑身一震,竟是被远远地抛了开去。燕羽面色终于有所改变,右手持剑连抢那小喇嘛几步,身形乘这空档扑起,将薛妍接到手中。后者百忙中不忘嫣然一笑,声音虚弱,道:“我跟你争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肯救我?真傻,若是我,一定不救。”刚缓了口气,又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来。
燕羽面无表情,反手点了她的大穴,将她轻轻放到角落里。好在那些女子都犹跪在地上,看样子不会起身。那小喇嘛倒没有乘乱打劫,还站在那里宣了个佛号。但金色佛杖拿在手中,却将他去路封死。
那人红色袈裟飘舞,已来到长廊口。袈裟上一朵金莲闪烁得刺眼,经纬线相交之处,都镶嵌着精美的五色璎珞,珠光宝气,光华夺目。
张涵真面色凝重,楚楚却大感好奇,仔细观其面目,但见其五官算得上明朗,天庭开阔,年岁竟然难辨,气势非凡,面部与露出的左臂,都是在烈日下晒就的褐色。其目光湛湛有神,楚楚瞧了一眼,竟觉得有点头晕目眩,连忙凝气震慑心神,对张涵真道:“这人有极高明的摄魂术,你等会儿要小心。”
张涵真点点头,正待走出房门。楚楚向外一看,面色突变。张涵真顺了她的目光一看,却原来那燕羽竟不肯放来人过来,大喝一声,那黑黝黝的铁器,突然如有了生命般,挟雷霆万均之势,向那人猛击而去。那小喇嘛惊呼了一声,金色佛杖向他后背击去。燕羽根本不管不顾,竟然是拚着身受重伤,也要伤了来人再作道理。
张涵真心里不由叹服,再不犹豫,清叱一声,驭剑而起。小喇嘛只觉身后有一股大力袭来,不得不放弃击中燕羽回挡,却见三尺青锋,竟从天而降,点在他佛杖上。饶是他天生神力,也差点把持不住,脱手而去。那剑亦回转去,落在门口站立的青年道人手中,当真是神乎其神。他望得发呆,不由脱口说了一串叽里咕噜的话语。
张涵真哪里有心思管他,忙去看燕羽。只见那凌厉得天地变色的一剑,在那人身外几丈处顿了顿,终于还是挺了进去。那人咦了一声,反手一拍,竟一把将其拍出圈外。
燕羽面色惊变,目中已流露不可思议的神色,身形纵起,将重剑接住,甫一入手,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体内真气受激,口中一股腥味涌上来。他忙用力吞咽下去,凝神于剑,心想就算来的是此生仅遇的劲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伤了门主夫人去。却听张涵真在身后开口道:“你带了薛姑娘,退到我身边来。”
燕羽欲待不理,想了想眼前形势,确实只能如此。只觉面上无光,提了薛妍,退到长廊末端。张涵真也是为了不离开楚楚太远,情知眼前是平生未经的大战,横剑胸前,心想就算拚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来人冲进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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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远见楚天行轻轻松松将那几个喇嘛打下楼去,也觉意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皱了皱眉,却听史云锦惊呼一声,手指抖抖擞擞,向空中颤巍巍指去。几人抬头一看,只见空中已密密麻麻布满了那蛾子,层层叠叠,使得天空看起来如同乌云密布一般,他们最高,已经可以清楚地看清楚它们三角形的脑袋,灰黄的翅膀扑扇着,已离他们越来越近。它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腥味,一股股从顶上传送下来,闻之令人作呕。
连云霓都禁不住身形晃动,须知女孩子对这种丑陋的生物都本能有一股畏惧之心,再加上这么多的吸血蛾根本就是前所未见的,而根据手头的资料,它们几乎没有一般蛾类的弱点,只能将其捕杀。但这么大的蛾群,只怕是它们猎人,而不是人猎它们了。
萧宁远神色未变,已从怀里摸出一物,却是一块中间凸起的晶石。他随即取出了一个火折子,放在其下,那晶石顿时光华大盛,发出强光,射向空中。
楚天行挨近萧宁远身侧,悄声问:“有用吗?”他也是见萧宁远长眉微微跳了一下,别人不解其意,他却明白,是萧宁远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萧宁远抿着薄唇,摇摇头道:“是那五毒奇经上记载的,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空中的蛾群被强光扫得分散开来。史云锦看得真切,心方放下几分,谁知那些蛾群在空中一阵乱窜后,突然向下俯冲而来。黑压压的蛾群如乌云盖顶般直冲而下,看起来恐怖无比,众人失声尖叫。单君逸冷笑一声,云霓已娇笑道:“萧盟主的方法看来不确,反倒引发了它们呢。”
杜长卿冷哼道:“大难临头,君逸,你倒纵容手下在这里大放厥词?!”
单君逸应了一声,头也不回,一掌掴在云霓面上。后者面上登时红肿了一片,留下了清晰的掌印。后者身形剧烈一震,却反而笑道:“是云霓少不更事,连累少主了。”
楚天行看了萧宁远一眼,失声道:“这五毒奇经必然是假的,真的莫非还在那蔷色手中?”宽袖一翻,将真气激荡上去,以阻挡蛾群的飞落。
萧宁远一语不发,凝神运气。史云锦等了半天,未见飞蛾落下来,偷偷望去,却见自萧宁远身边,仿佛形成了一个气圈,那蛾群都密密围在圈外,在那里耸动,一时无法突破。史云锦喜动颜色,杜长卿却心里明白,真气哪能支撑良久,若是只能这样下去,只怕还不免受到蛾群荼毒。
他这里心内担忧,忽听急促的哨音传来,却分明是楚楚所在营帐的示警信号。几人五内俱焚,楚天行顿时变色,方待举步,看萧宁远身形一颤,额头已有冷汗流下,忙将掌按在其后背,运气过去,道:“你且莫担忧,涵真在那里,再加上我已着燕羽薛妍,都守在那里--------”
语音未落,只见楼下一道白影飞速而来,停步下来,气喘微微,却是楚冬。她上气不接下气,扬声道:“主人,吐蕃人攻入了夫人帐门。那班智国师甚是厉害,薛姑娘受了重伤,燕公子与张掌门联手,都只能与他打个平手。”
胭脂戒(上)
这班智国师,据说被吐蕃人奉为神明,但甚少出鸠摩寺,所以他的面目,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但其功力,竟是几人前所未见的。燕羽剑剑拼抢,根本难及他身畔。张涵真的驭剑之术,接近他的身体一丈开外,便感觉到被一股强烈的气场牵引住,进不得也退不得。看起来两人似乎是与他打了个平手,但实际上,两人都被他牵制住,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就算是身无寸缕,也不能束手待毙。楚楚心想管那么多呢,用力一拍梨木案。案上壶中水登时飞溅出来,她伸手接过,挥出手去,已经是成串的冰珠,寒气森森,尽数打在那班智国师身上。
那人毫发无伤,似乎甚是诧异,还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目中似有一股吸力,引得人想不住看向他去。幸而楚楚知道其中厉害,凝神运气,别了开去,哼道:“妖僧!”
那小喇嘛大约对这班智国师敬若神明,登时气得满脸通红,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班智国师倒不以为忤,一面轻松抵抗着两人,一面含笑说了一番叽里咕噜的话语。小喇嘛点点头,向外面扬了扬手,便跑进来八个扛着一顶红色圆顶轻舆的红衣喇嘛,年岁也都不大。楚楚留神看,红色袈裟上,绣的却是黄色的莲花。小喇嘛都左掌合在胸前,向她躬身。刚才手执金色佛杖的小喇嘛也向她行了一个相同的礼,然后侧身示意请她入舆内。
楚楚但觉怒从心头起。她因为不便行动,站在门口,银鞭在手,劈头劈脑,便向那几个小喇嘛击去。小喇嘛都面上变色,口中不知道在呼喊着什么,齐齐从身后取出铜杖。那绣白莲的小喇嘛本来就面色不愉,大喝一声,金色佛杖已向楚楚手中鞭击去。
楚楚冷哼一声,银鞭几个飞旋,就灵蛇般滑脱了开去,反倒重重打在了小喇嘛手上。小喇嘛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从鞭身上传入体内,浑身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金色佛杖脱手而出,重重跌在地上。他本是班智国师座下最宠爱的弟子,以天生神力著称,这般狼狈,倒前所未有。他满面通红地捡起佛杖,向楚楚看了又看,实在不明白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能做到让他兵器撒手。
楚楚却意不在此,鞭意未绝,连画了九宫连环圈,将抬桥的小喇嘛都逼得退开身去,红色圆顶轻舆绲匾簧,重重跌落在地上。她要的就是如此,清叱一声,运足全身劲力,啪地一鞭下去,红色圆顶轻舆从中破开,舆内桌椅帘缎,碎成了一片,噼噼啪啪掉落下来。
绣白莲的小喇嘛未料此变,眼睛都红了。剩余几个小喇嘛目瞪口呆看着那轻舆,看起来都是心疼得不得了的样子。楚楚看他们伤心成这样,倒觉得奇怪,仔细去看,这些桌椅居然都用黄金包角,此番碎落开来,木屑中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看起来居然是难得一见的沉香木。她心里也暗叫可惜,早知道必定不用这个法子,但哪肯示弱,银鞭在手中一掂,准备他们一扑上来,就给他们个厉害。
绣白莲的小喇嘛将金色佛杖重重一顿,神情严肃地喊了几句。几个小喇嘛高声应和,四人在后,掌心互扣,两人跃到其上,剩余两人站到两人顶上,八人高喝一声,顶上两个小喇嘛已飞纵过来,一左一右,铜杖虎虎生风,向楚楚击来。
楚楚冷笑一声,道:“乳臭未干。”一鞭卷住左面的小喇嘛,往外一拉,竟然纹丝不动。她立即明白,想必这个法子可以将几人的合力暂时凝聚在这小喇嘛身上,暗恨番僧狡诈,但觉右边风声呼呼,分明是右边小喇嘛手中的铜杖已至。
她心中一急,云中步立即施展开来,轻烟般掠了开去。银鞭强力一带,硬是把左边的小喇嘛拽起,向右一带,蓬地一声,两个小喇嘛撞了个正着。楚楚还待得意,却发现几个小喇嘛面红耳赤,单手合掌,垂下眼来。她低头一看,却原来刚才她纵身之际,红裙飘洒开来,幸亏只是到了膝盖以上,但饶是如此,大半条修长晶莹的双腿已露了出来。她满面飞红,听得薛妍噗嗤一笑,娇声喝道:“打得好,甭管这个!”
那绣白莲的小喇嘛面色红得要滴下来,突然高声喊了句什么。但听嗤嗤几声,却是几个小喇嘛都伸手撕下自己的一角僧袍来。楚楚还没解其意,只见他们齐齐将撕下的僧袍展开,系在眼睛上,才复提了铜杖,准备再动手。
楚楚下意识地望张涵真的方向看去,刚好看到他剑梢刚停止颤动,被她一看,又不禁又颤抖起来。燕羽垂着眼睛,不管有无效果,还在努力想逼进圈去。那土番国师甚是狡猾,已经背过身去。
但就算没人看见,楚楚也不敢施展开步子了。她眨巴眨巴眼睛,左手往鞭上一撸,已将近来研制的醉花阴抹在鞭上,先声夺人,银鞭横扫过去,在一个小喇嘛裸露的左臂上击个正着,鞭梢已然在他臂上划了道长长的血丝。
醉花阴是一种极强的迷药,本来百试百灵。果然那小喇嘛晃了一晃,她正待得意,谁知很快那小喇嘛就恢复过来,一杖击向她后脑勺。她满面错愕,连忙滑步开去,差点就被就击个正着。步子才一迈出,醒觉不对,连忙以手紧紧拽紧裙边。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杖影,这些小喇嘛大概久经训练,听风辨器,凌厉无比,她轻功大打折扣,叫苦不迭。张涵真在那里,额角冷汗直冒。
只听薛妍笑道:“据说鸠摩寺的僧人自小便浸泡百药,是以百毒不侵,看来还真有那么回事。”
楚楚手已伸向怀中,闻言撤回手来,将心一横,凝聚全身真气于鞭上。她第一次用这种实打实的方法,重重一鞭抽在一个扑上来的小喇嘛身上。小喇嘛闷哼了一声,竟然只是晃了一晃。
楚楚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吐蕃国师竟然真有两下子,所带的徒弟年岁不大,身手竟然如此不弱。她哪知道冰魄功本来就最是耗费内力,她催动风雷,本就应该闭关静修,偏偏她不自知,还要继续用冰魄功,体内真气,早就虚浮不堪。而这些小喇嘛,自小练习的,却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功夫,内力比一般人都要增长得快,自然,将来付出的代价,也必不小。
但楚楚的脾气,讲求迎难而上,这么几下,更加激怒了她。她冷笑一声,手中鞭法已变,指东打西,挥洒无比。若不是左手按着裙角,姿势必然还要漂亮得多。
薛妍大声喝采道:“慕容姑娘果然聪慧,这使的可是慕容府的剑法?好好打,实在不行,把那只手也放开算了。你放心,小和尚不敢看,老和尚也不好意思看。燕羽要敢看,我第一个废了他的招子!”
楚楚啼笑皆非,却听那吐蕃国师突然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绣白莲的小喇嘛闻言一呆,停下来发出几个相似的语音,似乎是有所怀疑,复述了一遍,问他对不对。
吐蕃国师背对着他们,点点头。楚楚望那绣白莲的小喇嘛一看,只见他面上红得不能再红,咬咬牙,突然急急说了几句,跳开身俯身下去,从碎落的轻舆摸了半晌,最后提出一卷毡毯来,刺绣精美,看起来用极细的羊毛织就,细腻柔软,看着就知道是上品。
他一走开,楚楚顿觉压力骤轻,正准备一股作气打趴下几人,谁知那几个小喇嘛都听得一呆,然后高喝一声,一个个运气于杖上,铜杖齐飞,向她腿上击来。
楚楚不解其意,提了裙角,姿势虽然不甚雅观,但退开毫无问题。谁知只听嗤地一声,竟是她身上的洒金红裙被真气击中,爆涨开来,一片片碎落下来。这几个小喇嘛竟分明是用隔空击物的上乘功力,打中了她的红裙。那绣白莲的小喇嘛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侧,将手一抖,已将羊毛毡毯抖落开来。
楚楚失声尖叫,已无从选择,只得咬咬牙,立即将羊毛毡毯裹在身上。这当儿,几个小喇嘛已飞速将铜杖卡在毡毯上,将她卡在其中,负于肩上,眼看要掳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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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楚楚何许人也,羞赧不过一时,立即醒悟过来,她□被裹得不能动弹,手中银鞭一甩,逼得那些小喇嘛不得不退开。她连同毡毯一起重重掉在地上,她也不管自己有多狼狈,持鞭在手,心想无论如何,都甭想带我离开。
突听那班智国师撮唇作声,那声音非常古怪,高高低低,间或着嘶嘶的声音。那些跪伏在地的吐蕃女子,突然开始不断往地上叩首。
只闻一股腥味,越来越浓,狂风大起,草木尽皆倒状。张涵真面色突变,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他手中剑气暴涨,终于突破那气场,击中了班智国师的左肋。班智国师身形一晃,目中满是诧异,看了他一眼。
燕羽钦佩非常,重剑立时逼近。那班智国师面色不愉,伸出左手中指与食指,将其剑身死死夹住。张涵真一招得手,立即翻身飞回,挡在楚楚身前。
楚楚看他嘴角都溢出血丝,心疼异常,道:“何必用这种自伤的功夫--------”正在这里,猛然听得薛妍尖叫一声,声音高亢已极。
叫修罗门的地杀如此失态,倒真是罕见。楚楚方待开口取笑,抬起头来,待看清楚眼前景象,浑身颤抖,紧紧抱紧张涵真,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只见门口慢慢探进来一个硕大的蟒头,缓缓地左右转动,细细的舌头在口边飞速地探进探出,漆黑的小眼放出幽幽的寒光。
班智国师口中又发出低低的声音,那巨蟒仿佛能听懂他的话,水桶般的身躯慢慢涌入,其上银白色花纹越来越清晰,游过长廊,那巨大的身躯摇摆着,已来到紧拥的两人面前,扁平的蟒头立了起来,简直有几层楼那么高,长长的红信子扑闪着,紧紧盯着两人。腥臭的气味,简直是扑在两人面上。
班智国师一手压制着燕羽的重剑,一手向外招了招。便又有几个喇嘛,抬进来一架轻舆。这架比刚才那架大,也简易得多。那巨蟒甚是通灵,将身躯将两人团团围起,只露出面向轻舆的一角。
张涵真振剑欲起,楚楚一把紧紧抱住,声音颤抖,道:“涵真,不要!我宁可我们都被擒了去,也不能看着你被它--------它,它,它吞吃掉我们两个,根本毫无问题!”
张涵真只觉她在自己怀中不住颤抖,低头看她,紧闭了眼睛,分明是对此物有极深的恐惧之心。他思想起多日分离,如今好容易重逢,却又入险境,眼看要落入贼手,不觉悲从中来,柔情上涌,顾不得多人在旁,众目睽睽,低头猛然吻住那朝思暮想的红唇,狠狠一咬。
楚楚万料不到他竟在此时有此举,刚觉唇上温凉的一记,却又吃痛,啊了一声,不觉放手去抚自己的唇瓣。只听他在耳边低低道:“少涵真一个,算不得什么,你忘记罢。”
楚楚还没反应过来,猛听得张涵真清叱一声,挺剑而起,竟是冲着那蟒口而去。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早在那里等候。看张涵真的意思,分明是打着两败俱伤的主意,想故意落在巨蟒体内,然后用五阳剑气击碎它。
她气血攻心,一时顾不得自己天生对蛇类的畏惧,什么也不管了,将手中银鞭向那巨蟒击去。那巨蟒身形如此巨大,倒甚是灵活,头一抬,竟张口咬住了那银鞭。楚楚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啊了一声,手中银鞭已脱手而去。
巨蟒为她所阻,没有吃到意料中的美食,颇为恼怒。楚楚还没反应过来,猛然觉的腥风扑面,抬头一看,扁扁的蟒头已到面前,漆黑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尖声高叫,眼角瞥到张涵真飞身过来,在那巨蟒七寸位置连砍几下,那巨蟒竟毫不以意,蟒头摇摆着,似乎在考虑该攻击谁比较合适。
眼看这扁平的脑袋就在头顶,楚楚再也受不了了,将怀中所有的瓶瓶罐罐,都一股脑儿向它投掷过去。后来索性不管有用无用,将能够脱卸的钗环也当作暗器击去。最后扔无可扔,双手□般摩挲着,突然摸到还有个戒指,想也不想,伸手去摘。
也不知是否人在险境,能够击发出无尽的潜力。那戒指平日从来摘脱不得,今日却被她一把摞下。她看着蟒头向张涵真扑去,用足全身力气,将那戒指往它的眼睛上掷去。
胭脂戒(下)
只闻啪地一声,却是杜长卿重重一掌,击在黄花案上。随即轰隆一声,黄花案从中裂开,木小跄碎。他长身而起,俊目中冷厉之色尽露,道:“鼠辈尔敢?!”
他先望了单君逸一眼,后者立即躬身道:“只凭大哥吩咐。”
杜长卿微微颔首,道:“众将士听令!齐备甲胄,佩戴面具,年迈病弱者入室躲避,其余人等,燃起巨烛,准备灭杀蛾虫!”
满城呼应,片刻后,城楼下已经站满了全身甲胄的兵士,由于面具不够,有些人只覆盖了谩蹴,但毫无惧色,立在城下。众皆肃穆,等待杜长卿一声令下。
楚天行寸步不离萧宁远,但面色焦灼,不时望一眼后营。杜长卿身旁,杜少华静静立在那里,衣袖却在微微颤抖。
萧宁远额角已滚满了豆大的汗珠,忽然低声道:“且慢。天行,你去将他们抓来,记住,尽量要活的。”手向城下一指。
楚天行顺了他的眼光一看,却是适才攻城的喇嘛,乘乱已遁逃而去,红衣飘拂,身影快要不见。他狠狠地怒骂一声:“吐蕃人-------”身影未见怎么展动,已像一条轻烟般掠去。几人在城上,只见他顷刻已追上最后二人,这两喇嘛甚是凶悍,立即出钹相击。而前面的喇嘛,早掠开几丈外。
远看着,只看到楚天行的白衫一动,不知怎么的,忽已闪到几个喇嘛当中,后面几个喇嘛凶悍地追击而去,还没跑上几步,身形猛地一震,随即,血光四溅开来,血肉横飞。
萧宁远声音都有些嘶哑,怒喊道:“活的!”好在楚天行已绕到当前两个喇嘛前面,双手一伸,老鹰抓小鸡般将两人擒起,宛如一只雄鹰般掠空而回,提了两人回到城楼,啪啪两声,丢到地上,嫌恶地看着自己的手。楚冬早跟在其后,立即会意地递上丝绢,他皱了眉头将双手仔细擦净,一把将丝绢扔到地上。
两个红衣喇嘛都被他点了穴道,还为了防止他们咬舌自尽,卸下了他们的下巴,口不能言,眼睛怒瞪这几人。
杜长卿大皱眉头,不知道萧宁远在这当儿为何横生枝节。却见萧宁远右手轻弹,已将两粒药丸弹入他们口中。那药丸色呈赤红,入口即化。两个喇嘛都满脸恐惧之色,想吐却是不能。单君逸在旁冷眼相看,此刻却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宁远这一分心,他顶上的气圈顿时开始晃动,出现了漏洞,几只飞蛾觑得空隙,从中而下,灰黄的翅膀,已堪堪掠到他的头顶。
猛听得萧宁远喝声:“起!”右手五指弯曲,虚虚作抓,两个喇嘛已从地上平平飞起,就像被人托着一般,直直撞入蛾群中。
萧宁远冷笑一声,左手银光一闪。众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便只见两个喇嘛的身躯,突然在空中碎为数片,内脏都一片片从残破的身躯中掉落下来。空中的蛾群一阵涌动,随即发疯似地向碎片蜂拥而去。连萧宁远顶上的飞蛾,都掉头去争抢空中的血食。
云霓、楚冬这样惯经阵仗的人,都面色已然变得煞白。空气中血腥味与蛾群的恶臭混杂着,刺鼻至极,兵士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杜长卿从来清寒的俊目,这会儿微微有笑意涌开,伸手在萧宁远右肩上轻轻一拍。两人都是一震,杜长卿似乎才明白过来,猛然缩回手去,垂下目来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面上犹是不能置信的神情。
杜少华含笑望着两人不语,突觉头顶上有什么纷纷扬扬落下,气味刺鼻,低头一看,却是几只从空而落的蛾子,掉在他衣襟上,灰黄的翅膀还垂死挣扎了几下,随即便不再动弹。他厌恶地拂开去,突然一醒,向空中望去,只见蛾群不住从上坠落下来,地上不久便积满了厚厚的一层。显而易见,是萧宁远给两个喇嘛服用了剧毒药物,吸血蛾吃了两个喇嘛的毒血,亦立即毒发,如此便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大难题。未几,欢呼声震天动地般响起。
单君逸轻轻拊掌,道:“萧盟主果然每次都让人刮目相看呢!”
楚天行正在给萧宁远输气,调息既毕,起身来横了他一眼,老大不悦,冷冷接口道:“夸奖倒是不必了,别再叫人在旁边冷嘲热讽,我们就很感激了。”
萧宁远睁开眼来,厉声喝道:“天行!”后者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哼了一声,闭口不语。
云霓张口便要反驳,却被单君逸挥手制止,他望着楚天行,星目中都是刺骨的寒光,面上却笑得益加温文,道:“楚门主放心,君逸对楚门主,从来都是退避三舍,先礼后兵。”
楚天行还未开口,楚冬转了转眼珠,抢在前头含笑盈盈施礼下去,道:“如此奴婢先代主人多谢单公子了!”
单君逸目光更冷,笑容未改,道:“楚门主当真有个关心体贴的好下属。”楚天行含笑望了楚冬一眼,道:“不敢,做奴婢的,只要老实本份,自然就是好下属。”
云霓面色一变,别过头去。萧宁远瞪了楚天行一眼,杜长卿已然不耐,扶了额角道:“这时候,还有时间说这个?楚楚在那里,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单君逸哼了一声,道:“能人这么多,就不必君逸再往上凑了!”将袖一挥,竟是要拂袖而去。亏得杜少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笑道:“好二哥,我眼皮跳得厉害,你就给我壮壮胆,陪我一起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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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似已将主意打定,任凭杂七杂八的东西落在身上,只管伸展着巨大的身躯,向张涵真移动过去。瓶瓶罐罐碎开在它身上,各种药粉飘洒出来,但对它毫无作用。张涵真横剑而立,冷冷地盯着它,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突然一物啪地一下,砸中了它的右眼,却正是楚楚方才从左手中指脱卸下来的戒指。它刀枪不入,但眼睛还是薄弱部位,此番吃痛,不觉将头猛烈一甩。那戒指竟然没有被它甩落下来,仍然牢牢粘在其眼珠上,不但没被其流出的液体所污,银色的戒身越发璀璨,竟发出水晶般的闪烁光彩来。
楚楚一看它暂时停止了攻击,心中大喜,四下里寻找那根银鞭,想朝它抽去。她那里急不可待,忙着向地下搜索,却感觉腥风离她越来越近,猛然抬头,发现那蟒头赫然直直停在她面前,黑黑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她,红红的信子,离她面前不过几尺。
她蓦地高声尖叫,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听张涵真在那里高声叱喝,心想这回难逃蛇口,死便死了,居然还是这种恐怖的死法,不觉浑身颤抖。谁知半天没什么动静,只觉有什么冰凉凉的,不时碰触她的左手一下。
她等了半晌,还是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又骇得一声惊呼。平生也没有碰到过这么可怕的事,但见那巨蟒分明是在伸出信子,不时舔舔她的手,简直犹如一只温驯的牧羊犬一番。可惜它的样子太过恐怖,她没有吓晕过去,已经是奇迹了。而张涵真披头散发,提了原本一直砍在巨蟒身上的剑身,不能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有什么闪亮的东西破空而来,消失在她指间。楚楚从怔忡中回神,只觉得左手中指犹如在火炉上炙烤般灼热,低头一看,竟是那戒指如有灵性般,自动回到她手上,热感渐渐褪去,恢复如常。她用右手去摞,纹丝不动。这花纹瞧着眼熟,她一拍脑袋,猛然想起,这不是当初春三娘给她带上的胭脂戒么,据说还是五毒教教主的信物?
它不是从来不能摘下的么?怎么刚才?---------楚楚看着这巨蟒,突然顿有所悟:莫非这戒指还真是灵物,既然是五毒教的,莫非,它对毒物有作用?
一众小喇嘛都在一旁呆若木鸡,大概从未见过巨蟒这个样子。那吐蕃国师等得不耐,面色渐沉,撮声更急,连楚楚这样不懂蛇语的人,也知道必然是催促巨蟒动作的意思。巨蟒高高扬起头来,似乎在侧耳倾听。
她心里一急,心想甭管有没有用,试了再说,再怎样,也不可能比眼前更坏,伸出左手指着巨蟒,也不管它是否听得懂汉话,冲口就道:“你去把那些小喇嘛都轰出去!”
巨蟒头在半空,左右晃动,楚楚心里发怵,心道莫不是要把胭脂戒拔下来才有效?便用右手使劲去拽,却哪里拽得动?
她正在那里发愁,忽觉顶上疾风扫过,抬头一看,只见巨蟒的银白色身影在顶上飞扑而去,眨眼间,已然撞飞了两个小喇嘛。
吐蕃人都失声惊呼。吐蕃国师口中呼啸声更高,其余几个小喇嘛却忍不住,拿铜杖向蛇头击去。巨蟒着了两下,勃然大怒,腮帮高高鼓起,猛然张开巨大的嘴巴,一口便将身前的一个小喇嘛吞进肚去!只见小喇嘛的双腿还在外面不住扑腾,渐渐消失在蟒口中。
门口那些女子都失声尖叫,冲出门去。吐蕃国师面色铁青,一把推开燕羽。小喇嘛抱头鼠窜,唯有楚楚得意至极,裹紧了身上的毡毯,指了那吐蕃国师道:“去,去吃了他!”
那吐蕃国师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仰头,急急说了一番话语。剩余的几个喇嘛高声应着,向门外飞速遁去。他自己亦立即展动身形,向门外飘忽而去。楚楚没想到他逃起来也那么快,一时呆了呆,居然忘记了拦住他。
四周一片狼藉,只有那巨蟒盘着巨硕的身躯,未等到指令,无聊地曲起身体,盘作一团。楚楚与张涵真四目相对,只觉今日之战,真真匪夷所思,几疑是一场恶梦。就在这时,只听脚步声蜂拥而来,杜长卿抢步,最先走入,看清楚场中情景,吓得浑身一震,手按在剑上,就待出手。
楚楚连忙伸手高叫:“不要,长卿,这蛇是我的!”她一时情急,兼之得意忘形,竟然忘记了要按住身上的毛毯,只觉身上一轻,张涵真一个扑身过来,死死按住,幸亏他反应敏捷,扑救及时,众人只看见盈盈细腰,不可一握,纤长美妙,晶莹如玉,裹在一条风格粗犷的异域地毯中,反倒更增添了几分魅惑。杜长卿面上一红,立即对身后兵士道:“你们守在门口,莫叫闲杂人等进入此间。”
单君逸早凑近过去,看了又看,皱着眉去抓那毛毯,道:“楚楚,怎么了?干什么穿得这么怪?”楚楚满脸通红,右手拉着毛毯,看楚天行眼睛晶晶亮,在她身边不住打转,怒骂声:“□!”一掌击在他头顶上,想想还不解气,又使劲便往他头上连槌了几下。
楚天行半点懊恼也没有,还笑嘻嘻地凑过来给她打。单君逸面色顿沉,右手正按在毛毡上,顺势狠狠掐了她一把。楚楚疼得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一叠声叫道:“少华呢,少华呢?我疼!”
杜少华不露痕迹地推开单君逸的手,杜长卿已打量完那巨蟒,听她呼疼,忙道:“到底哪里疼?可是伤着了?”楚楚见他满面关切,大觉难得,连忙道:“全身都疼,那吐蕃人真可恶,长卿,不要放过他们!”
萧宁远走在最后,突然笑道:“既是受了伤,就先疗伤要紧。我瞧你真气不稳,先别说话,跟我去调息下罢。”缓步上来,一把将她揽到怀中。楚楚看到他,便想起那药丸,心里发憷,还想挣脱出来,被他凤眼意味深长地一瞟,嘟了嘟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倚靠下去。
蓬莱路
一路上,她还在绞尽脑汁,东拉西扯,试图逃脱过关:“红娘和碧落呢?”
“被吐蕃人点了穴道扔在路边,我已解救下来。”
正说时,一红一绿两条身影子已跃入眼帘,碧落满谩豕灼,想上前来查看,红娘在后头使劲扯着,不肯让给她前来:“你也不看看,小姐在六姑爷手里,自然无事。”
碧落狐疑道:“无事么?为什么她面色不大好,而且,明明一直在向我眨眼睛?”
楚楚闻言,心道果然是我的好姐妹。看那边厢,碧落已挣脱了红娘,准备上前来。她心花怒放,不管萧宁远面色是否不妥,正在那里斟酌措辞,谁知红娘最近大有长进,竟又一把拽住了碧落的后襟,悄声道:“所以说你是小丫头,没长大么。小姐和姑爷这叫情趣,你不懂的。”
见鬼的情趣!这红娘越来越向着外人,必是暗地里不晓得收了多少好处,真该将她的大总管一职也好好情趣一把。楚楚心内暗骂,听得萧宁远轻笑出声,向红娘那侧作揖道:“正要麻烦红娘姐,吩咐下人提些热水到我帐中。那边暂时住不得了,楚楚与那番僧一战,人倒是没事,但行状狼狈,合该梳理下。”
碧落哦了一声,道:“那还是奴婢来帮--------”还没说完全,已被红娘一把捂住嘴巴,将她还没来及说完的话都捂了回去,笑道:“我省得了,就烦劳姑爷了。”
真正是奸细!楚楚腹诽着,恨自己将她惯得太过,连带贪财的毛病都一并继承了下去,明知道无用,还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谁知却看到两人身后出来个清秀的小厮,五官明媚,举止落落大方,倚向红娘不知说了些什么。红娘看到他,笑得原本就细长的眼睛就快眯成一条线。碧落连瞪了她好几下,她都无动于衷。
此人面目如许陌生,看起来却与红娘熟捻得很,楚楚不觉大奇,直觉此人与身边之人有关,指了那人,问萧宁远道:“这是何人?”
萧宁远凤目流转一瞟,淡淡道:“这个,是我有日在凤兮楼前救下的。我瞧他模样倒还伶俐,碰巧红娘说缺少个下人,偏看他挺合眼缘,我就给了她了。”
自然了,这样的美少年,以红娘的脾气,哪有肯放过的道理?但是,要是就这么简单,就不像是萧宁远了。楚楚想了又想,犹疑道:“莫非凤兮楼是?萧萧你-------”
萧宁远面色都未改半分,淡淡道:“所以才能与红娘相契么,红娘如此操劳,身边有个善解人意的人儿,自然是最好不过。莫非你还不愿意?”已将她抱至内室。房内已神奇地布置好了盛满热水的水桶,一旁整整齐齐叠放的,是嫩黄色的寝衣。楚楚撇撇嘴,道:“看来红娘对你的这份礼物,是分外的满意。”
她脑中还在回想那个面容出奇娟秀的小厮,没有发觉萧宁远已在替她宽衣,短袄上的蝴蝶扣逐个散脱开来,桃色兜肚上隐隐勾勒出雪色的乳线,看一眼都令人头晕目眩。他默默看了又看,终于低下头去,轻轻吻在那美得诱人犯罪的曲线上。她猛地一惊,黑白分明的眸子直愣愣看着他,白嫩的肌肤上迅速晕红了一片。
他暗斥自己怎么犹如未经人事的少年般,努力收摄心神,直至平复,若无其事转开头去,去搭她的脉络。这一搭之下,他不觉皱起眉头。她的真气果然时强时弱,极端不稳,看来要过好一阵子才能调理转来。她看清楚他的神色,开口道:“璇玑心经的武功,虽然霸道,确实极消耗内力。反正你们都在,我会注意尽量不动真气。”
他点点头,道:“看来这吐蕃国师倒有一手,下次倒要好好讨教一番。”一手已去拉她身上紧紧围着的毛毯。楚楚脑中还在想着其它,待醒觉过来,回护已是不迭,双腿顿觉寒意,啊了一声,急急扯了回来。那凤目越发幽深,冷冷道:“涵真居然没有杀了他!”
楚楚急急辩解:“其实谁都没有看到,他只是想用这个法子逼我不能动手罢了。-------其实都要怪天行啦,他---------”脸上猛然一热,再也不能成声。
她满腹羞赧,恨不能把头垂到地下去,却听他若无其事般道:“果然没伤着罢?”声音已然平复。她放下心来,还没来得及将头抬起,突觉□又是一凉,腰上的毛毯哗啦一声,便滑落在地上。
她失声惊呼,急急试图用手遮挡,谁知手腕上立即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眼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在面前扩大,凤眼居然向下瞟去,急得她闭了眼叫道:“不准看!谁都不准看!”奈何,纵然闭了眼睛,也能感到他的目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火辣,她用力挣脱,却哪里脱得开去,急得她身体都微微颤抖,道:“大白天的------你往哪儿看呢?!当心长偷疹!”
耳上轻轻被啄了一下,是温润的唇瓣贴了上来,顺了她修长的脖颈,缓缓吻上她的锁骨。只听他笑道:“谁也没给看么?”动作慢了下来。
就算是娶夫娶了不少,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但就算是君逸,也总是顺着她来的。楚楚大觉羞恼,啐道:“谁会这么无赖?还不快放开我!”
他总算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楚楚大喜,道:“这才对嘛。-------你干嘛?”只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随即,□触到了冰凉的案面,她打了个寒噤,旋即被微微托高了,下面垫上来柔软的锦被,又香又暖,她忙去拉,谁知双手又被他扣住,恼道:“干什么?”睁开眼来。
触目便是强烈的光柱,晕得她晃花了眼睛。仔细一看,却是头顶上恰好是天窗的位置,五彩光线从上而入,简直是直直打在她身上。隔着光线,是他迷离的凤眼。这个位置,看得简直是毫无纰漏,她急急闭上眼睛,喝道:“萧萧你疯了,快放开我!”
只听他缓缓道:“没人看到么?那更要看个清楚才对。”一寸寸用力,将她不住扭动的手腕慢慢拗到腰际,最后轻而易举地扣在左手里,右手缓缓抚上她的秀发,轻轻一抽,已将玉簪拔了下来。满头黑缎似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她圆润的肩头,乌黑的青丝间,粉嫩的肌肤若隐若现,胸前的雪线起伏有致,直叫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去,再不按捺,捧起这张让他梦萦魂牵的粉面,细细去感觉记忆里的每一处,这弯弯的眉,这灵动的眼,这挺翘的鼻,这芳香的唇------
直至这纤细柔软的腰肢--------他的吻落在那里,她已开始慌乱,在他左手里的两只小手徒劳地扑腾着,低低道:“不,这里不------你!”
天晓得,他的右手竟然猛力一推,生生将她修长的双腿分开,不待她合拢,已用身躯抵住了她的左腿。她最深的秘密,就被他这样接近蛮横地打开,暴露在阳光下,任由他掠夺般审视,不放过一寸一缕。
就算是再亲密的人,也不能这般罢?!她又羞又气,用足了全身力气,去推开他。然则在此刻,她才发现男性和女性的力量,天生就存在差异。光凭本身的力量,根本是相差悬殊。感觉他温润的唇瓣移得越来越危险,她气得大叫:“萧宁远,你敢这样,我永生不再理你!”
他的唇在她腿边倏忽一抖,然后悠悠道:“就如这几个月般,不理不睬么?”她还没来得及推搪,只觉那最柔软的部位猛地覆上来什么,全身顿时为之一颤。凡是他触过之处,都软得仿佛是熟透了的桑椹,蓄满了果汁,不能禁受一点点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她简直不能制止自己身体微微的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只觉得眼眶里一热,泪珠滚落下来,哭道:“萧萧,是我不好,饶了我罢。”
她只觉得满腹委屈,泪水便像开了闸的河水般,任凭他在耳边怎样软语浅哄,都不能停止。只听他一声叹息,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道:“楚楚,怕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能将我记住,怎么样都成。”
她抽抽噎噎,竟然忘记了要掩饰,道:“萧萧,总是我错了罢,让你们都这么难受。或许,这婚姻也是不好的罢。”
只听他轻笑道:“那么,且允我在这不好里面,取些甜头罢?楚楚,再等下去,我恐怕要喷鼻血了。”固定她双手的左手,移了开去,托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轻柔得犹如秋天飘落的树叶。
他真是善变,刚才那么蛮横,这会儿又极尽缠绵,轻轻抚摸她光洁的背部,柔柔地轻吻她的面颊,再慢慢将自己紧贴上来。
她觉得全身都仿佛是踩在云彩里,使不出半分力气,下意识地扶住他柔韧无一丝赘肉的后背,任凭自己被包裹进这团迷雾中。欲望犹如不断喷泻下来的泉水,渐渐将两人淹没。她仿佛是在一点一点的努力,一点一点的攀升,眼看渐渐要浮出水面。
然则,面前人就是这般可恶,非要在此时此地,尽管自己也在那里呼吸不稳,竟然偏是将那节奏硬生生中断在此处。楚楚手指差点没掐进他后背去,刚要出声询问,他的唇瓣忽然贴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去□,口中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其中分明包含了许多种药物成分,金钱草,水患子-------哎呀,药丸,这根本就是适才被她碾碎的那怪异药丸,果然里面加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成分,都是微量的毒药,他果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到底要干什么?
服下?心不甘情不愿。不服?那就得赶紧推开他。
她方在那里拼凑理智,谁知他突然紧紧扣住她细长的腰肢,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地撞击,暴风骤雨般,引得她身体逐渐一阵抽搐,犹如被春雷席卷而过般,抵挡不住他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最后,简直是瘫软在他怀里。
要紧紧咬紧嘴唇,才能抑制脱口而出的低吟,而她其实是怕,怕自己情不自禁喊出什么来。
不对,方才,好像有什么滑下了喉去,苦苦的-------楚楚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呆了半晌,尖叫道:“你你你------萧宁远,你卑鄙!”
她羞怒交加,狠命去推他,谁知他反抱得更紧。她只觉怒从心头起,对着他那张俊脸,扬手便是几个耳光,边骂边哭道:“萧宁远,一次又一次-------你索性毒死我算了!你们都是这样,千方百计地嫁进来,又死活给我出难题。除了少华,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我不要你们了,我要和少华,躲到山沟沟里去,再也不见你们!”
他任凭她发泄,死死抱住她,等她说完,低声道:“是,无论阴谋,阳谋,你这里,我什么都用。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到这份上,我们谁也回不了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但是不能忍受,你一点都不将我放在心上。这药不错是毒药,待到春暖花开之时,它便发作,绝不会叫你痛,只会让你觉得浑身无力,此时你便知道,我有多想念你。”
她欲怒斥他,看他凄然看着自己的眼神,倒好似服下药的是他一般,心里无端一软,想起他刚才的举止,又一阵怨恨,道:“省省罢,还打算怎样骗我?”
他沉默半晌,突然大笑起来,道:“也是,当时炼制这丹药,也想过你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当无论如何,要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那里天天尝等待的滋味,或者到将军府去,千求万求,来看你一眼,别人可以,萧宁远却是不能。恨罢,楚楚,且恨当初------江湖多风雨,有朝一日,不,也许不用多久,宁远一死,你就解脱了。什么白首盟,什么相思丸,归根结底,不过是萧宁远的自欺欺人而已。”
刚才炙热的身躯,眼下已是冰凉。楚楚心中余恨未休,刚准备一把将其推开,猛觉有什么不断落在两人□的身躯上,还带着余温。自己明明没有落泪了么?--------她狐疑地摸向眼角,确实干干如也,正在奇怪,突然想起一个其实根本没有可能的可能-------
她猛然吃了一惊,从愤怒中找回一点理智,一把抚向他扭转过去的面庞,果然触手是湿嗒嗒的一片。他立即躲避转去,身体也准备抽离。
萧宁远这样强势的男人,居然会哭?!-------她一阵愕然,抓住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端地一阵涩然,终于抱住他的后背,俯身过去,低低道:“吃药的是我,你哭什么?好罢,宁远的药,我吃,只是以后,万不能用这种手法了。”
他冷冷道:“谁说我哭了?”猛力吸了吸鼻子。
简直比小孩子都不如。她暗暗腹诽,柔声道:“好,你没哭。萧萧是大英雄,大豪杰,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约定,春暖花开,江南相会,不见不散。萧萧,我也想着你的,只是这阵,一直在研究西域地图-------你知道的么,我可爱钱。”
他哼了一声,她心底窃笑一阵,轻轻在他后背印上一吻,软软道:“当然了,比起钱,我更爱萧萧。”
西北望
西突厥的战事,犹如火山爆发前地底深处暗涌的岩浆,渐渐现出端倪。
先是不断有密报传来,西突厥的西线边境,都开始屯积大量的军队。而西突厥各部落的征兵,已向千泉开拔。
楚楚被杜长卿三番四番催促,要她返回长安。然则虽然杜长卿说到做到,向她封锁了一切消息,但她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将发生,无论杜长卿用什么方法,都怎么也不肯回去。杜长卿有一次控制不住,正准备大发脾气,她的眼泪倒先一步滚落了下来,弄得他最后反赔了无数小心。
她不肯走,其他几位自然没有走的道理。播仙镇结果变成从未有过的热闹,连带着关城,都变成镇上百姓的游览胜地,纵然进不来,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楚楚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闻着边塞上各种风味小吃的香味,早按捺不住,哪里肯管杜长卿的禁令,与红娘与碧落偷偷出去了好几回。萧宁远这几日亦关在房中,与张涵真不知道在筹谋些什么,只叫楚天行无论如何,都必须一步不离楚楚。
楚天行生平从未接过这么合心合意的任务,笑得合不拢口。四大圣女也各出奇招,楚天行每日的行头都有所不同。他与楚楚出去,经常是走到哪里,哪里便人头趱动,再也挪不开步。
楚楚心里,其实喜欢杜少华日日伴着她。奈何如今前线一触即发,杜长卿哪里肯再放人。而杜少华的脾气,往常楚楚都只当是没有,但不久她便发现,如今若她不去主动找他,他决不会像以往那般,早晚殷勤问候。这个发现,让楚楚大感沮丧,觑得无人之时,便向红娘和碧落抱怨,说世上就没有不吃醋的男人,早知如此,情愿一个人去天涯海角。可惜红娘这会儿差点没有灵魂出窍,根本没有搭理她的心情。碧落倒有心宽慰她,但是碧落看完那本爱情宝鉴后,只得出一个结论:爱情都是毛病。她又不及红娘会转弯抹角,往往直来直去,经常是劝完楚楚,倒叫楚楚更觉郁闷。
萧宁远赠与红娘的,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其实是凤兮楼一个头牌清倌,名唤若玉。据说因为誓不肯□给一个巨贾,差点被凤兮楼的主子打废。但到底如何,当事人没有说明,别人也不好去穷根究底。楚楚后来看得清楚,果然眉目间风流婉转,自有番不同一般的风情,更且聪明伶俐,红娘往往不用说明,他已解其意,喜得红娘将他奉为至宝,从此待萧宁远格外与众不同。
楚楚房中的丫鬟,其实哪里有任何规矩,心情好些自称奴婢,平常比楚楚的架子还更大些。盖因红娘与碧落都是与楚楚从小耍大,自小投契,小胖早就亲口应承,将来万一出阁,都依足将军府小姐的排场。本来红娘极艳羡将军府的美男如云,也想有样学样,娶个三房两房,但自从发现以自家小姐的聪明绝顶,尚且摆不平家里的男人之后,早就将目标修定为山不在高,人不在多。遇见若玉,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符合她的喜好,哪里肯将他当小厮,简直是反过来捧他做主子,哪管碧落在旁冷嘲热讽,说她学了多年的爱情宝鉴,到头来碰到自己,照样用最傻的法子钻进去。
红娘既然如今在魂游九天,碧落就觉得自己应该尽起照料楚楚的责任,也顺便观察观察小姐的新几房夫婿的性情如何。几日下来,得出的结论是:修罗门主最好说话,张道士最容易害羞,萧盟主态度最是和煦,但气质高华,让人不敢亲近。
浩浩荡荡的武林各大门派组成的追剿大队,也驻扎进了关城。在此次追捕行动失败后,他们引以为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勾魂使者有关的线索。但所有的密报,都显示她从未出现在西突厥境内,反倒曾经到过吐蕃,但那里也不是她的目的地,最后,似乎是在西域某处,神秘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正如阿史烈所言,关城中来了各路觊觎藏宝图人马,但他们到底没能突破营中的防线,再加上如今在她房外守值的,除了精兵强将,还有一条被吐蕃国视为神龙的巨蟒,所以楚楚每日生活,并无二致。只有史云锦偶然抱怨巨蟒的胃口太大,但被单君逸笑吟吟看了一眼后,再不敢作声。
楚楚这几日也有烦恼,就是每晚入睡之后,老是不安稳。倒不是她的夫郎纠缠她,而是老是有个相同的声音在跟她说话,而她最爱贪睡,迷迷糊糊地,总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偶然这个声音不来打搅她了,偏偏又老是梦见满天的星空,以及那颗橙色的星座。连接几天都是如此,就有点纳闷了。
晚上睡眠不好,白日她便老容易犯困。她颇为此苦恼,便准备在入睡前服用安神的药。可惜几人平常南辕北辙,这会儿却异口同声,说坚决不能吃,否则容易上瘾。她没奈何,当着他们的面,只好不服。好在碧落体恤她,说单君逸最宠她,可以去他房中央求他,必可如愿。楚楚也是粗心,没发现碧落说这话时,闪烁其词,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事实是,红娘再怎么疏于职守,也不会忘记要挂心她,更不会忘记对她几个夫郎的关注。她提醒碧落,说二姑爷多日未来楚楚房中,但也不在杜长卿帐内,莫非其中有什么玄机。
碧落自然是知道小姐心中,对二姑爷身边那个女子,始终有点疙瘩。是以他既不来,她也不大愿意去找他,以免碰到那张脸。她轻功精湛,便偷偷潜伏进单君逸帐内,想去瞧瞧他到底在忙什么。
谁知一趟二趟,看到的都是单君逸和那叫云霓的女子,在那里低声说话。看起来二姑爷神色并无二至,但那云霓瞧他的眼神,就算在这方面迟钝如碧落,也约摸着觉得有几分门道。云霓还屡次说着,要二姑爷下定决心。
她一方面纳闷,一方面又心疼小姐,都不知道该不该跟楚楚说明。但对单君逸,却更加放心不下,所以每晚倒必去查探。结果便被她看到两人在深夜依依惜别,云霓哭得像一个泪人一般,拖了单君逸的手,说若是没命回来,还望单君逸能记得她,言辞颇有了几分爱情宝鉴中经典语录的味道,而单君逸,居然也微微红了眼。
要依碧落的脾气,早上去责问了。但楚楚这几日身体尚未复原,心神又大见恍惚,她生怕闹将出来倒惹得小姐更难受,又加上思虑着人家也不过在那里就拉拉扯扯了一次,也许是她不如红娘精通此道,草木皆兵了也不准,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但这段日子以来,她冷眼旁观,发现单君逸经常对西北面出神之后,觉得再也不能任由这种情形下去,应该提醒小姐,后院起火了。
楚楚这人,从来随心所欲,她的营帐被毁之后,本来嚷嚷着要再建一个,红娘看几位姑爷面色都不愉,连忙打住,理由是在非常时期应节约点国家开支,楚楚听了这个理由,倒连连称是,后来看着每晚的房顶都有所不同,实在觉得不太适应,不明白娘娘的日子是怎么过下来的。
好在几位夫郎起初虽然都有点不适应,但看着她形容憔悴,倒都变得一致的紧张,杜少华不必说了,其他几位,对她也分外温和体贴,再不像起初般别扭,也不用楚楚费心哄。楚楚心里大喜,更加把三分病容做成七分。可惜过头了些,使得最后,家里明明多的是医者,还非弄了个大夫来诊脉。那大夫倒十分卖力,不但按了半天,临走了,还开了一堆养身补气的药。只是几个夫郎,甚至长卿,神色都似乎颇为失望,楚楚纳闷,问了多次,都不得要领,只是都叮嘱她好好将养着。杜少华亦重新开始替她操持膳食,只是多放了些滋补的药材,味道便略有欠缺,楚楚抗议多次,他只是含笑不语。
但这其中,却不包括单君逸。这些日子,他都深居简出。楚楚要碧落提醒,才醒起他多日未来找她,而她为不能安眠烦恼,君逸的性子又喜怒无常,她生怕和他再出什么冲突,徒然增添烦恼,红娘既然没有安排,她也乐得不去。此番碧落提起,她想起冷落了他,不免生出很多愧疚,便要碧落勿去通报,想着晚上偷偷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西北的边城,夜风料峭,楚楚身子既未大好,便被红娘强令着了胡衫。嫩黄色的短袄,领子与袖口上都是毛茸茸的白色裘毛,看起来倒平添几分娇憨。守卫都懂得察言观色,看见是她,均纷纷退了下去。
单君逸的营帐,就设在西面。红娘前头引路,只见帷帘半卷,帐内一人茕茕独立,孤单的身形被灯火所映,投射在帘上,拉得老长。一阵熟悉的琴声从内传来,却是楚楚熟悉的,是她自母亲那里听来的小重山,被他在那里低低地反复吟唱:
“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谁盟。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楚楚要听了又听,才发现他将其中的一句改了过来,再细细一想,不觉百感交集,一时间,进不得也退不得,仰头望天,弦月如勾,风景依稀,只是已经逝去的岁月,是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红娘从来对单君逸青眼有加,今夜如此卖力,正是为了消除俩人间的隔阂,此刻见她眼角微红,心里大喜,正待催促她进帐,却听她道:“红娘,我们先回转罢。”
一阵西风吹卷重帘,阶前已空无一人。单君逸头操琴如故,恍若对一切都茫然未觉。角落里人影一晃,单君逸头也未抬,低声喝道:“石康!”
石康刚毅的面容回转过来,朗声道:“少主稍待,夫人必然是有什么误会,待石康上前去解释一番。”
单君逸手指在琴弦上划过,划出一连串忽隐忽现的角调,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她心里若是有我,自然什么都不用解释。她心里若是没有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分明是在微笑,石康却根本不忍心看,低头道:“夫人年幼,不谙世事,少主何必苦了自己?”
却听一人啐道:“亏得红娘平日里说男儿当如石康,我却瞧着,跟一般七姑八婆,也没什么不同。”
单君逸与石康都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帘外站了一位白衣少年,头束碧玉冠,手执鎏金扇,俊美无俦,可嫣然一笑,又百媚横生,抱拳道:“小弟慕容复,为兄台琴声所引而来,可共一醉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就如胶着一般,再分不开。
石康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又是我多事-------”正预备走,却听单君逸含笑道:“男儿当如石康?”
楚楚刷地一下,将鎏金扇一把展开,半遮了下巴,笑道:“下面还有一句呢,夫婿当如若玉。”
石康面无表情,再不管两人,飞身而出。听得后面单君逸大笑连连,楚楚奇道:“君逸,我是不是看到他脸红了?”
单君逸淡淡道:“不对,是脸青了。”
有情人
西风吹动帘幕,明月在云层中偷窥,却只见这对一坐一立,两两相望,欲选豕。许久才听楚楚道:“君逸,这曲子被你奏来,听起来倒越发悲凉了。”
他只含笑望着她,轻轻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的眉目依然英挺,一如当年。楚楚手中的鎏金扇,隔了青木案,沿着他下巴的线条轻轻划上,柔声道:“其实我也会唱婉转的曲子,信不信?”
他星目本来流出笑意来,闻言突然面色一变,左手轻按在那鎏金扇上,将它移离他的面容,淡淡道:“我怎么不信?只是不是对我唱罢了。”
楚楚如今也对此甚有心得体会,毫不为动,手腕微摇,反顺了他的手势,将鎏金扇面徐徐滑过他的手背,笑道:“这却岔了,我唱这种俚曲,难道还敢对着外人?”
谁知他面色微愠,手指在那扇骨上一点,倒推得更开,道:“原来俚曲是适合对着我的。”
楚楚含笑将扇子收回去,斜掩了自己面容,只露出一双妙目,睨了他笑道:“自然了,我本来是小女子,没有什么大志向,唱的自然都是俚曲,不对你,又对谁来?莫非,你还要将我推给别人?”
他似笑非笑,斜支了下巴,道:“几日不见,楚楚哄人的功力,倒与人俱增。你倒说说,还有什么我没听过的词儿,拣新鲜点的,多来几句?”
楚楚毫不动容,只将鎏金扇缓缓伸过,顺势按住他的手掌,将自己的小手塞了进去,鎏金扇便靠在他肘弯,仰头笑道:“只要君逸开心,千句万句,也是有的。”
他笑起来,拖过她双手,将她缓缓提坐到案上,仔细端详,道:“啧啧,这是谁家的少年郎,俊俏如斯?”
楚楚轻笑起来,道:“对呀,我记得二哥原来是喜欢男的。”突然眨了眨眼睛,道:“我听说两个男的,也是可以的哦。难道是这样,这样?”
他按住那双在自己胸前不规矩的小手,星目已变得越发暗沉,道:“学什么不好,偏学那小倌子楼里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萧宁远尽往你那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人物-------嗯?”却是楚楚在他怀中与他玩笑般挣扎,扭动间碰到了他的腰部,引得他低低哼了一声。
楚楚看他面上泛上淡淡的粉红色来,衬托得那星目越发明灿,玩心大起,从案上直起身来,靠在他胸前,低低道:“我倒不知道小倌楼是怎般地,不过呢,我知道君逸怕什么。”一壁说着,一壁已将那鎏金扇缓缓展开,用扇面顺了他的胸骨,一节节轻轻划过,他呼吸果然渐渐急促。
她笑不可抑,自他怀中移开,从案上翻落下来,跳落开去。无论他怎么来拉,想将她拉入怀中,都不能如愿,还是离开半步的距离。灯下,只见她用扇面挡住自己半边面颊,眉目间全是俏皮之色。楚楚身上脂粉气本来就不浓,穿了男装,自有一份洒脱,但此刻眼角生春,看起来亦雌亦雄,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单君逸看得呆住,不自觉地几次去揽她,都被她躲闪过去,面上晕红之色,越来越浓,星目眼波欲滴,正要佯恼,她的扇子又搭了上来,在他身上翩迁地打了个飞旋,目中满是笑意,道:“呀,君逸生气了,我来陪罪,可好?”顺手已操起案上的绿绮,平放于左臂上,含笑望他,右手在琴弦上飞舞,已流泻下一串欢快的音符。
帐内烛光摇曳,映着她美丽的面容,声音柔媚,低低吟唱:
“如早春初醒 摧促我的心 将不可以再等
含情待放那岁月 空出了痴心 令人动心
幸福的光阴 它不会偏心 将分给每颗心
情缘亦远亦近 将交错一生
情侣爱得更甚
甜蜜的与爱人风里飞奔 高声欢呼你有情不枉这生
一声你愿意 一声我愿意 惊天爱再无遗憾
明月雾里照人相爱相亲 让对对的恋人增添□
一些恋爱变恨 更多恋爱故事动人
划上了丝丝美感”
月影在云间徘徊,似也为这歌声流连不去,然而曲音袅袅,终于消散。两人在案前紧紧相拥,男人低声问:“当真愿意?”
女人含笑,不答反问:“当真不枉这生?”
男人亦不答,只轻轻捧起她的面容,用手指刻画每一个弧度,低低道:“遇见复弟,我就知道不枉这生。”俯□去,贴住那花瓣般莹润的双唇,细细去感觉她芳香的气息,深深叹了口气,道:“楚楚,可怪我,当初?”
她早伸出纤细的中指,挡在他的唇上,笑道:“又要老调重弹。怪,当然怪了。”
他星目不禁一黯,紧拥她的双臂,也为之一松,却听她语调一转,笑道:“那么,就将你这辈子赔给我罢,不离不弃,可好?”
他心头一热,低头看她,已向他绽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伸出右手小指,作了个拉勾的姿势。
这笑容比烛火不知璀璨几许,只耀得他眼前无比闪烁,头脑也昏昏沉沉,埋在心底的话语,突然在此刻喷薄而出:“楚楚,若在最后,陪在你身边的只余我,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她怔得一怔,定定看着他。他亦猛然一惊,才醒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此刻收回,却已然不及,看她呆在那里,他心里一沉,不觉面色惨白。
他哪里知道,他这番话,却是红娘早在楚楚那里苦口婆心教诲过的,说是姑爷们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跟了她一个,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私下里难免委屈。要使得天下太平,最要紧就是要笼络姑爷们。楚楚心里算盘啪啪飞转,想了又想,已被她顷刻想好了应对之词,用指尖慢慢滑上他的白袍,轻脆地笑出声来,道:“君逸的意思,我明白呢。”
单君逸心中却是狂跳,明明是永不该提的问题,若按常理,应该就在当儿插科打诨,含混过去才是,谁知这颗心,却在此刻偏执拗着想知道一个结果,于是,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声音都有些沙哑,道:“你明白?”
她连忙认真地点点头道:“嗯,君逸比我看得明白。此刻在我身边,虽然人也不少,但之所以肯如此委屈,恐怕很多都只不过是一时冲动,昏了头了-------等到以后明白过来了,情形自然大不一样。到那时候,就恐怕是君逸说的这个结果了。”
他就算暗暗想了千百遍,也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回答,竟然完全贴合到自己心里,一时呆在那里,差点觉得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半晌才道:“这是你的心里话?”
楚楚在旁察言观色,心想红娘果然高杆,这个回答看来是过关了,但君逸反应太过平淡,看来程度还不够,还需再推波助澜,忙笑道:“自然是了。其实君逸不说,我也明白。长卿志在千里,儿女情长,恐怕对他,都是浪费。宁远心比天高,偶尔马失前蹄,也是有的,但要他甘于这样当一个侍夫,我想想都觉得委屈。想必时间长了,新鲜感过去了,他就该提出来要走了。”
其实是她算盘拨毕,心想这两位最是难缠,谁能在他们那里讨得好去,纵然是君逸,也知道要忌惮三分,所以先将两人推了出去,做第一个挡箭牌。
她前头既然开得如此顺利,下面的话就更顺溜了:“涵真还年轻,等到明白过来,自然会自己求去。至于天行,嘿,这人么,没个定性,此刻觉得我好,将来见到真正的美人,只怕就算我求他,都不肯再待一刻。”其实她的意思是,君逸虽然厉害,但论武学,却并不是这两位的对手,若是冲突起来,恐怕要吃苦头,所以早早将他们放过一边,省得君逸自寻烦恼。
单君逸觉得今晚恍然如梦,什么都出乎意料,只能呆呆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楚心想如自己这般聪明,当真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笑眯眯靠紧他道:“但是君逸,你忘记了一个人呢。”
他茫然哦了一声,只觉她的小手轻轻按在他前胸,软软道:“君逸,我相信,他们没有我,只会更好。但是,少华没有我,可是不成呢。当然了,我也不能没有少华呀,没有他,食不知味,你说是不是呢?”
他傻傻地嗯了一声,看着她的小脑袋蹭在他胸前,轻软地道:“君逸,你做了我的侍郎,确实也是委屈的。我听红娘说过,喜欢一个人,自然喜欢她眼里只有你,所以君逸这么想,天经地义。”
她偷眼看他,果见他目中星光璀璨,显然是被她这席话打动了,她乘胜追击,抱了他的双手摇啊摇,撒娇道:“但是,有句话说得好,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别忘记少华可是比你先遇上我的,他又年幼,我们都应该多关照他才是,对不对?”
单君逸只觉得今生今世,没有如今日般心满意足,痴痴地点了点头,道:“楚楚,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有这份心,我为你做什么都行,就算是粉身碎骨,都心甘情愿。嗯,我懂你离不开少华,我会好好待他。”
楚楚长吁了一口气,心道这些个男人,个个难缠,谁都不好相与。唯有少华纯良,若是跟人争斗起来,必然吃亏。她只要能护了他,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只要有杜长卿和萧宁远在,哪还能翻了天去?事不宜迟,忙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他尾指牢牢一勾,嘻嘻笑道:“君逸,你可是答应了我了,不许反悔哦。”
单君逸定定地望着她,突然伸出猿臂,将她轻轻连琴带人捧起,小心翼翼放到青木案上,再慢慢托起她的下颌,往那红唇上应下去。起初只是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等她来回应他,再慢慢加深,反复辗转,来回啜着她唇齿间的甜美。第一次,他没有像以往般合上眼帘,而是痴痴望着眼前人,容颜如画,肌肤胜雪,此际闭了双眼,任他予取予夺,浓密的长睫毛微微颤抖着,让他想起春日里,园中盛开一地的紫藤萝上,翩翩飞舞的黄蝶。
这是他的妻子,那么美,那么纯,虽然任性风流了点,但每次,都依然如当初般让他心动,是他在这个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的手,轻轻顺了她秀颀的脖颈,滑过优美的锁骨,来到圆润的肩头-------白衫轻轻滑落开去,她有点羞赧,道:“这蜡烛------”
他低下头,咬着她的系带,含混不清道:“亮着罢,楚楚,给我看清楚点。唉,我今晚,不是做梦罢?”
楚楚满面通红,心想一个是这般,怎么两个也是如此?!想起一计,带着几分调皮,抗议道:“君逸,我现在是男人!”顺手抄过案上刚才丢弃的鎏金扇,挡得一挡,乘他一愣,脱开身来,靠在案上,手指轻挥,指风动处,烛火倏地灭了。
这下好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楚楚正在得意,这才觉身上一凉,分明是后襟被他拉扯了开来,背上炙热地紧贴着蠢蠢欲动的,她再熟悉不过,不由得满面飞红。
却听他笑道:“两个男人么?”这笑声好生古怪,她还没明白过来,突觉身后被什么猛然一撞,有个部位火辣辣地痛,她吓得浑身一颤,急急道:“痛呢!”身子扭动着,想推开他。
他却不肯,低低道:“这就跟-------开始也会痛的。楚楚,这里的第一次,也给我罢?”
什么乱七八糟的?!楚楚哪里肯依,恨道:“胡说八道------唉呀,君逸,求你了,真的痛!”
她不用回头,也感觉他紧绷的肌肉贴紧了自己,呼吸粗重。她素知他的脾气,正在哀叹自己看来难逃此难,咬紧牙关,放软了身体,心想大不了当初的痛再来一次。却听他低低道:“别怕!------嗯,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竟是控制了自己,退开身去。
她真真没有料到这样,一时间百感交集,身子还坐在案上,回转过去,紧紧抱紧他,泪珠一下子滚落下来,笑道:“君逸长大了--------君逸,抱紧我,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他亦紧紧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小脑袋上,低声道:“我只要楚楚欢喜--------”
她含泪道:“君逸,我好欢喜。”将自己修长的腿,环上了他梧桐般伟岸的身躯。
他呻吟了一声,手指狂乱地在她身上摸索,确定她可以接受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送进了她体内,与她紧紧联为一体。
月色朦胧,映着两具年轻美丽的躯体,在那里相拥着,不住纠缠,仿佛要将彼此揉合到一起去。几番的爱恨纠缠,终于在今夜,全部释然。
姑获城
夜色正浓,楚楚蜷在榻上一角,沉沉睡着了。冰雪似的肌肤上此刻飞着两片红霞,顺了斜飞的眼角,晕散开去,小嘴微有些翘,梦中都弯着。乌黑的长发已长至腰际,如上好的丝缎般披散在锦被上,右肩有部分露了出来,晶莹如玉,半盖着散落的黑发,妖娆美丽,简直让人舍不得离开视线。他看了半晌,终归是怕她着凉,轻轻执起被角,准备替她盖上,她却误以为他要抢她的被子,在睡梦里都嘟了嘴角,一个翻身将锦被全部压在底下。他以为她醒了,谁知又听着舒缓的呼吸,分明是还沉浸在梦乡里,犹自沉酣。
月光淡淡地洒在她美好无比的身形上,仿佛为她罩了一层银辉。这样的女子,是该叫做月神罢?还是她原本来,就是天上来的?
他披着外衫,静静端坐在黑暗中,凝视着床上的人儿,月光偶尔投射过来,照着他的星眸,只见其间仿佛有什么在不停闪烁着,散发出变幻莫测的光芒。忽然,凌厉的光芒一闪而没,有什么沉淀了下来,那星眸渐渐沉静如水。
只见他伸出右手,在身后某处轻轻一按。花梨木的床榻微微一颤,随即原本雕刻着福禄寿的床板从中裂开,露出整整齐齐的一排抽屉来。他含着笑意,将第一个抽屉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一轴轴的画卷。他随手抽了一个展开,却是床上的女子,一身黄衫,端坐在秋千上,轻颦浅笑。他又随手拿了另一个,也是她,着了件明艳的红衣,巧笑嫣然。画卷一个个被取出来铺开,是同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形态各异,笑容微微,不同的落款时日,铺满了一地,犹如将作画人满怀的情愫,悉数打开。
他幽幽叹了口气,又抽出第二个抽屉来,却是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就的几本小册子。他抽出第一本打开,第一页就写着:慕容楚楚,甲子、丁卯、乙巳、子时。五行缺金。
第二页,第三页--------他一页页翻开,点点滴滴,都记载着她的喜好,有些,恐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最喜欢银色的衣服以及一切闪烁的东西(宝石);喜欢糖炒栗子,喜欢甜食,喜欢的水果有:樱桃、蜜瓜、甘蔗、蜜橘、葡萄--------底下的几本册子,却是记载着其母林慧容(别名林小胖),其父慕容昼,以及她的十二个兄弟的生平资料。字迹密密麻麻,可见编写人费了几多心血。
他轻轻将它们合上,放了回去。凝神良久,才慢慢抽出第三个抽屉来。抽屉中,放着一块七彩的宝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光芒四射。他取了放在掌心,然后将右手覆了上去,宝石应声而开,里面竟然是空心的,他从其内摸索良久,最后取出来一把银锻的小匕首,打得极为精致细小,宛如银片。他拈起来,嘴角流出冷冷的笑容。许久,他向空中摇了摇右手。
顷刻,帐中已多了一人,面目刚毅,却是石康。他看清楚单君逸手中之物,面色惊变,目中精光大盛。后者星目凝视着半空,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笑容温雅,道:“石康,你说人生,是否就是一场豪赌?”
石康面上再无一丝嬉戏之色,沉默良久,淡淡道:“却不知什么样的豪赌,需要调用星泽中的死士?”
等到他看清楚面前人又从其中漫不经心地取出一个虎符来,面色直接转为铁青,蓦地紧紧盯着他,沉声道:“少主!”
单君逸笑容依旧,道:“你怕什么,难道我还图谋大唐江山不成?这是让你在大战开始之际,转交给长卿调动兵马所用。长卿,你当年救我一命,我就成全你的忠君为国,也叫女帝放下心来。当然了,你也知道,兵符分阳符阴符,一旦长卿不肯放我们走,那留下的兵马,就会要他的命。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为了大唐的江山,我相信长卿自有抉择。”
他注视着石康,笑道:“不是我信不过电部的能力,只是你们这些人,萧宁远都是见过的。而雷部与风部,已经协助云霓去了西域。”
石康直视着他,道:“石康愚昧,少主究竟打算干什么?还请少主明示。”
单君逸微微一笑,打开了最后一个抽屉,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块锻布,待得单君逸将其缓缓打开,却见其中仔细地裹着一块硝制过的羊皮,及至打开,只见山川河流,尽现其中,大漠黄沙,绘在其上,一座孤城,突兀地立在其间,屋顶都呈拱形,雕刻着的九头鸟,展翅欲飞。
他心中猛然一警,心脏突然被巨大的恐惧攫取住,忘记了忌讳,定定望着单君逸,后者一改平日的温文尔雅,星目中都是锐气,宛如一把就要破鞘而出的利器,指点着地图,含笑道:“这就是我与夫人即将远行之地,沙漠中不可能存在的神化,已经消失了几千年的姑获城。不,如今,它叫接舆国。”
他指点着地图,宛如家常般,闲闲道:“我会将地图交给夫人,然后,我们一行将远赴死亡沙漠。你要做的,便是将星泽中的死士,都调到接舆国内,云霓会在那里接应你们。”
他半掩了地图,微微一笑,目中星光闪烁,耀眼至极,淡淡道:“就如传说般,所有的人,都消失在死亡沙漠里。几年之后,我,夫人,将带着我们的孩子,蒙受神灵恩赐,重返人间。”
他想了又想,未去看石康业已变成雪白的面色,宛如耳语般道:“长卿应该感谢我,还留着少华。”
叮的一声脆响,却是石康的袖箭,破天荒地没有握住,跌到了地面上。他俯身拾起,拢回袖中,面上毫无血色,沉吟半晌道:“这么说,少主已经下了决心?可是云霓的主意?”
单君逸星目中冷光一闪,道:“这跟云霓没什么关系--------石康,你也知道,这种生活,我不可能过得下去。夫人对这种事情,从来没甚么主意,就让我来代她决定罢。”
石康苦笑道:“少主是否想过,夫人没什么主意,但也决不是没有主意。她最恨滥杀无辜,少主眼下要血流成河,她若得知真相,难保不跟你翻脸。再说云霓,这么多年来,她的心意,少主不是不明白。少主就不怕她有什么私心?”
单君逸笑容未失,淡淡道:“石康,你想得太多了。云霓不过是不相干的人。我说过,这是一场豪赌,我就是赌在夫人心中,旧人是否胜过新人?若真她喜新厌旧---------”面上温雅的神情突然出现了裂缝,峥嵘毕露,一字一顿道:“鱼死网破,好过忍辱偷生。我自然会将我项上人头献与夫人,由她处置。”
石康猛吸了一口长气,苦笑道:“少主,石康冒死说一句,你嫁入将军府,应知道有今日。再说了,就算有不是,一个巴掌也拍不响,所以首先是夫人的错,又何必迁怒他人?”
单君逸神情惘然,啊了一声道:“当时除了这样,没有机会得到她。但长卿和少华倒还罢了,这些江湖客,有什么资格跟我称兄道弟?楚楚她--------她不过是小女孩,什么都不懂的,石康,你明明知道是这些人逼着她娶他们的,她又心软,什么都捡了进来。长卿既然无能,就让我代替他来清理门户。石康,你今日话好像特别多么?”语调平平,剑眉斜挑,一个熟悉的温雅笑容已浮现上来。
别人纵然不知,石康哪里会不明白,这是他杀心已动的表情,立即啪地一声,单膝着地,头伏于地。突听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道:“怎么这么吵,明知道我最喜欢睡大觉--------君逸,你怎么还不睡?-------还有个人,哦,石康,半夜三更跪在这里吓人哪。----------这是什么,地图--------不对,这地图怎么这么眼熟?!”猛然便从床上坐起,锦被从她雪肩上倏地滑下,冷风吹得她一醒,急忙按住,口中还在尖叫:“是了是了,璇玑心法背后的地图,应该就是这样。我就知道,还是君逸贴心,一直在帮我留意着。君逸,快拿近些!”
单君逸哦了一声,道:“你把脚缩进被子里去------好好,我拿来了。”
只听楚楚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天,这地图-------君逸真是能干!”啵地一声,分明是在他面上重重亲了一记。
随即便听单君逸声音都有些不对,颤声道:“地图是没错,但是楚楚,我还没来得及说,这里恐怕有些凶险-------”
楚楚极快地打断了他,道:“自然是这般,所谓富贵险中求。君逸,你真是明白我,知道得不到这宝藏,我这辈子都不会安枕-----咦,我怎么瞧着这地图有什么不对?!”突然声音一变,啊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吓得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石康,情不自禁抬起头来。
只见楚楚手扶额头,仿佛不胜痛楚般,跌倒在单君逸怀里,后者哪料到这般,面无血色,一叠声道:“楚楚,你怎么了?石康,石康,你不是学了点医术么,快些来帮看看。”
石康战战兢兢一看,只见夫人大半个香肩裸露在外面,莹白胜玉,还带了点微微的淡粉色,宛如是顶级的羊脂,曲线优美,向锦被下延伸开去,不看还好,看了,只觉鼻端一股热气,便有什么液体流了下来,吓得他连擦试都不敢,赶紧闭上双眼,支支吾吾,反倒跪得更远了。
单君逸见他这般,气得怒发冲冠,道:“你再不上前,我一样治你死罪!”却听怀中嗳的一声,楚楚睁开眼来,低低道:“我没有什么,瞧你,都冒冷汗了。”拿手便来试他的额角。
单君逸颤声道:“楚楚,你刚才怎么了,可吓得我------”突然想起一事,声音一板,道:“石康,你可以下去了。”
石康如奉伦音,连连称是,退了下去。他今日连受惊吓,不免脚步有点踉跄,行动迟缓了些,却听楚楚在那里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地图,左肩这里烫得厉害,然后就觉得头突然刺痛起来,出现了很多画面,竟好像是这个地图上的景象,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很多不甚清楚的地方,好像都明白了。这个情形,竟有点像在璇玑阵中。”
她声音突然拔高,喜道:“是了君逸,那个地方,必然也是我的地方。-------这------我又是什么人?!---------不管了,有金子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石康听得疑团满腹,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却听她声音又是一低,轻轻啊了一声,低低道:“君逸,你一直待我这么好!”
这声音并不娇媚,但听来,当真是柔媚入骨,就连石康,都觉得心里不断有什么在化开,身体都一阵阵发软。他吓得一个跟斗翻了出去,喃喃道:“夫人,你可不能怪少主,只怪你------嗯,妖孽,委实太妖孽了些!”
献给寒的特别番外
澜沧江两岸,奇峰嶙峋,绿水青山,交相辉映,兽鸣鸟啼,不一而足。橄榄坝边青翠嫩绿,椰林深处,掩映着一座座庭院式的四方形傣家竹楼,房前屋后生长着如伞的高榕,四周围着竹篱笆,篱笆边种着仙人掌和小花果,拐角处或凤尾竹迎风摇翠,或蜜菠萝悬挂枝头,或香蕉树果实累累,浓郁的热带风情扑面而来,景色美不胜收。
靠近江侧,有座竹楼与众不同,它是圆形的,顶上以青竹搭就一个拱穹,在阳光下,金顶闪闪发光。竹窗上都垂下来青罗烟笼,压角的竟是一颗颗圆润的金珠。清风徐来,便作一阵阵清脆的鸣声。
门帘是大幅的洒金缎,此际被两个头梳双鬓的侍女一左一右挑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红裙女子,鹅蛋脸丰腴白嫩,细长的丹凤眼风情万种。她看了看天色,扬声向里面催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快启程罢!六姑爷还在码头上等着呢。”
房中清脆地应了一声,旋即走出来一个银裙的女子,姿容明艳照人。她的手中还拖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头束银冠,一身白蟒箭袖,侧过面来,只见目如点漆,唇红齿白,年岁虽然不大,端的是色若二月春光,举止潇洒,一派风流,笑容满面,道:“姐姐你放心去罢,此地我也来了多回,再说又有寒姐姐在这里照应着。红娘仔细着,莫叫六姐夫等急了。”
银裙女子哼了一声,道:“就是寒琼在这里,才叫人不放心。”少年只是微笑,向红裙女子偷偷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道:“哎呀我的好小姐,珏少爷都多大了,你还当他是七八岁的孩子?若当真折在寒小姐手里,我瞧着也不是件坏事,至少小姐与她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还怕她偷吃了不成?!若再拖延,六姑爷又要怪红娘不辨时辰了。”不由分说,便掰开了银裙女子紧紧拽着少年的手。
银裙女子啐道:“这红娘,越说越不象话!”举目一看,果然日头渐斜,叹了口气道:“小珏,姐姐真是要走了,我昨日跟你说的三句话,你可记得?”
少年微笑道:“姐姐千叮嘱万叮嘱,小珏哪里敢忘?!第一句是:寒琼的话,都不可信。第二句诗:寒琼若是毛手毛脚,就给她喂慕容府的毒药。第三句是,如有其它女子,则参照前二句。”
银裙女子长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弟弟。”旁边红娘早就不耐,一把拉了她便走,口中道:“幸亏珏少爷还小,再过几年,还如这般,你倒让他成家不成?”
银裙女子低声辩驳道:“等他大了,自然有新的一套。”回头看去,见少年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大为感动,忙使劲摇着另一只手。却被红娘一把拖过,冷笑道:“你若走得快些,珏少爷更开心。”
两人的身形消失不见,少年温文尔雅的笑容便像面具般,突然全退了下去。长眉一轩,眼角便挑上几分淡淡笑意,眼波流动间,灼灼生色,笑道:“怎么,果然怕我姐么?不但来得晚了,还不敢下来?”声音中,突然平添几分风情,听起来叫人觉得心里似乎忍不住一把把挠着,恨不能听得多些,再多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巨大的榕树冠在那里迎风摇动,漏下满地的金光来。少年笑意越发浓厚,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弹了弹,便听得一声娇呼道:“哎呀我的珏少爷,不不不,小珏,好珏儿,寒姐姐再也不敢了,你就别催动这金凤玉露,好不好?!”
但听得扑通一声,树上已滚落下来一个傣装女子,长长的乌黑头发天生带卷,妩媚地盘在顶上,玉簪花斜插着,比瓜子脸略为丰腴的面上,一双大眼睛媚态横生,黑白分明,滴溜溜在那里转着,带点婴儿肥的兜下巴甜美异常。但是,最吸引人的,却是她裹在一身筒裙里的傲人身材,只见蜜色□,高高耸起,差点就要从水红短衫中蹦出来,在圆领口,凹现出迷人的深深□。下面却是纤细不可盈握的腰身,被合体的衣服及银色腰带显现无遗,长至足踝的长裙绣着精美的孔雀翎图案,用了各种金银及七彩丝线,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更将她美好的身材凸现得淋漓尽致。此际她虽然是跌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狼狈的样子,敏捷地爬了起来,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小心地与少年拉开距离。
少年笑道:“寒姐姐,怎么今□看起来,跟平日不太一样么?”右手轻招,乜了眼角,容色简直不可逼视,低声道:“过来!”
两旁的侍女都径直嫣红了双颊,女子却打了寒噤,哆哆嗦嗦道:“珏-------珏儿,寒姐姐还是站在这里罢。你姐姐的话,你也听见了的,若是---------”
没等她说完,只见空中银光一闪,却是一条银鞭,飞速地缠上了她的柳腰,她只来得及哎哟一声,苦笑道:“楚楚待这个弟弟,委实太宠了些,连困龙索都送你了?!”
少年将她一把拉过,若无其事将银鞭收入袖中,托起她圆润的下颌,在她的两个小酒窝处轻轻捏了一记。女子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还微微颤抖了一下,苦笑道:“珏-------珏儿,我可没有毛手毛脚。”
少年手正轻轻抚过她秀长的脖颈,笑道:“当然没有,是我毛手毛脚,怎么,不习惯了?”说着,手已来到了她丰盈的前胸,突然用力,狠狠在右侧□顶端掐了一把,旋即将它收紧在手中,不待她呼痛,恨道:“现在要跟我划清界限了?当初是谁一口一个珏弟弟好漂亮,珏弟弟好可爱,给寒姐姐亲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怎么,现今,你的胆子上哪去了?!”手毫无忌惮地缓缓抚摸下去,直至挺翘的□。
女子颤声道:“珏-------珏儿,可别---------话不能乱说,传到你姐姐耳朵里,可不得了,我们之间,那啥,清清白白的,你那朵红梅,好好点在你--------哎哟!”
少年在她翘臀上用力一捏,瞪圆了那双晶晶亮的桃花眼,冷笑道:“果然是我姐的好姐妹,跟我姐姐都一个德行,想揩完油就溜?哼,做梦罢。”突然面色一沉,与此同时,那女子一个旋身,从他的五指山中翻了出去。
那女子脱得身去,立即警戒地拉开几丈远,将衣裙拉整齐,满面堆笑,道:“珏儿,过往种种,都是寒姐姐的不是,你就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就算向天借胆,我也不敢碰你珏儿半根毫毛。”
少年轻轻一笑,半侧了面来,浓密的睫毛上还洒这夕烟的霞光,犹如金色的羽翼,盖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肌肤是泛着粉红的雪白,被夕阳照得犹如带了金边,映着他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美央美央,笑道:“怎么,你后悔了?”
寒琼痴痴看了半晌,突然扬起了头,大声道:“怎么会后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又低下声去,近乎自语般道:“就可惜这牡丹花的毒刺太多了,现今扎在手上,不是疼死就是毒死-------真正叫没法子。若是给楚楚知道了,必定跟我翻脸。左右权衡,还是把这朵毒牡丹割舍了罢------这样的美男虽然是绝顶的,毕竟小命要紧。栖凤楼的-------”
少年微笑道:“玉竹公子么,确实是顶尖的男子。”
寒琼呆了半晌,掩口道:“我怎么说出来了?啊,你怎么知道玉竹?”面色突然一变,伸手颤抖指向他,道:“你你---------”
少年轻笑道:“还不止玉竹呢,寻欢阁的明轩,别离居的筝哥-------含紫,娥黄,你们去将几位少爷请出来。这琬青楼风大,仔细别伤了几位小哥娇弱的身体。”
风乍起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就好像时间突然放慢了脚步。然则天空中,信鸽来得越密,西突厥的战报频频传来,已将寒霜王朝的兵力大致勾画出了一个轮廓。据说,战神复苏之后,便召集了旧部,并逐步培养他的嫡系力量。他的大弟子号称魔君,统率九部魔头。此番出兵西突厥的统领,正是他麾下的血魔与□。这血魔,据说嗜杀如命,喜欢生饮人血。而这□,据说贪□好色,最喜狩掠女子,先奸后杀。他们所过之处,万人泣血。
与此同时,阿史烈的求援信亦已经到达长安。朝中大臣亦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免得得罪了如此强悍的邻国,引来杀机;另一派却认为以寒霜王朝的野心,图谋四方是必然之势,还不如未雨绸缪,乘此良机,将它的势头打压下去。
女帝迟迟未表态,但播仙镇中,空气都是一触即发的紧张。史云锦心里揣测,以女帝从来对杜长卿的倚重,女帝的密旨,应该已经向他下达。可惜这飞将军从来城府极深,每日里都总是不咸不淡的老样子,弄得他除了加紧训练兵士与准备粮草外,什么都无从捉摸。
这次最叫他头疼的却是单家执掌。他早就听说此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在播仙镇中亲见之后,开始以为是翩翩佳公子,后来亦发现传言无误,此人果然称得上一代枭雄,不过喜怒无常,但唯独有个例外,就是对着慕容姑娘,当真是捧在手里怕冷了,呵在嘴里又怕化了。大唐兵马,虽则是女帝所统,但其实边塞要将,都是单家门下。此番单君逸亲来此地,史云锦开始还以为他要有所作为,后来却觉得他貌似太紧张他这位妻主,来了也大略是为她,心下倒是定了。谁知后来石康传来明符,分明是单家也欲在此分杯羹,他才耸然一惊,发觉单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哪甘蛰伏,哪里敢怠慢,早打点得七七八八。谁知道这单家少主委实阴晴难测,又叫他等,一等就是大半个月,他又不敢去问,每日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日实在忍不住,去西营找单君逸,却正好碰到他为了一个什么云姓女子失踪了十几日,在那里大发脾气,连青木案都扔了出来,差点没砸到他脑门上。他吓得一路倒退了回去,再不敢去西营。谁知过了几日,单君逸却主动来传他,和颜悦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告诉他大战即发,大唐迟早都得发兵,说单家兵马,宙时都归附杜将军,嘱咐他要听从杜长卿号令,准备周全。
其实,是云霓在失踪了大半月后,终于又传来密信,说她已成功潜伏入了姑获城。对她的失踪,她也解释得明白,说是姑获城有一种天然雾障,让人迷失方向,若不是雷部与风部及时赶到救助,她此番恐怕没有命从魔鬼沙漠逃生。雷部与风部随即都来了密函,所述也大致相同。
她信上说得平淡,但此间艰辛,跃然纸上。终是,单君逸的部署,完成了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一面在那里紧锣密鼓,一面也在忧心,以楚楚的脾气,会不会跑到杜长卿那里大闹一场。谁知这小妮子真沉迷一件事起来,居然可以大改生性。她居然也能若无其事,在那里对杜长卿嘘寒问暖,另一方面,她跟单君逸说得明白,等到将寒霜王朝的优势打压下去,杜长卿可以稳操胜券之时,便是她离开之时。她甚至提出,为了保险起见,连杜少华都不要告知,待到那时,再让他自己抉择。
在杜长卿看来,国事虽然是箭在弦上,家中却反而温馨和谐,令他大觉欣慰。
首先自然是单君逸,他本来以为自然要费一番口舌,谁知道不待他开口,他早将单家虎符当作什么不打紧的玩物般塞到他手中,口中还笑道:“大哥,这玩意儿说不定还管用,你先收好了。先甭说用不用得上,你看,这虎符比陛下给的鱼符还重些,若是什么人不听话,用它砸过去,应该还带劲些。”
他听得啼笑皆非,心中感动非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早对陛下说君逸忠心为国,如今看来,岂止如是,根本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谁知单君逸却笑道:“那不是我,是大哥。我只要楚楚平安无事,就觉得天下大安了。”
他笑斥了声“贫嘴”,才叹了口气,道:“说到楚楚,她这性子,我也担心。反正我是决定了,此番绝不让她置身险境,你既然知道了,护送楚楚回长安的事,就交由你了。如何?”
他连问几句,孰知单君逸一直半垂着头,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推了一把,后者才浑身一震,抬头笑道:“大哥刚才说什么?-------哦,回长安。楚楚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君逸只能尽力。但此番家里多的是人了,这个嘛-------”
杜长卿想了想,道:“人多口杂,我是知道的。萧宁远从来一诺千金,自然口风严密。至于他的两个兄弟--------”猛想起阿史烈离开之后,在营帐中,那年青道士说天命所归,不觉皱了眉头,道:“看楚楚惹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正--------现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只能尽量小心些。若他们当真不知轻重,慕容府也不是没规矩的地方。君逸,我如今暂时顾不得这些,少华又年纪太小,也只有你小心些了。”
单君逸看他青俊的面上疲色尽露,额角已显现几丝抬头纹,更为他添多几分沧桑,只觉喉口发涩,本来顺势要应他的,反而楞在那里,作声不得,本想低下头不去看,却反而忍不住直直盯了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长卿,这段日子,你辛苦了。”
杜长卿顺了他的目光,抚了抚额头,笑道:“大哥老了是吧,过些时日,也该长些白毛来应应景了。”说罢,朗声大笑起来。
单君逸心中一涩, 用足全身力气,才能如常回道:“大哥春秋正富,这是说哪里话来?”
杜长卿笑道:“君逸,本也想找个机会跟你说个明白的,索性在今日跟你一道说了罢。你我心里都明白,此战势在必行,只是早晚的事。探子已经探明,寒霜王朝已经集结了20万大军,据说有魔力,人弗能敌。魔力当然不可信,但善战,似乎是史料中有记载的。如是当真有什么意外-----------”
单君逸失声道:“大哥!”
杜长卿摇手笑道:“你我都是军人,马革裹尸,也是寻常之事,怕什么忌讳?也幸亏不是平常夫妻,楚楚还有你们,不至于少人照顾。若是我不在了,君逸,你要承担的有很多。你平素太好胜了,可惜楚楚还是小孩子心性,凡事都要看开些。”
单君逸从来没料到杜长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饶是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过摆脱他,此刻听他说得这般真切,蓦地觉得心里轰然塌陷了一角,截口颤声道:“大哥怎么会有事?!休要胡思乱想,我和楚楚,还指着在大哥余荫下过日子呢!”
杜长卿笑道:“这又是说假话,谁不喜欢一夫一妻,平常度日,不过世间之事,往往出人意料。”突然语锋一转,直视着单君逸道:“其它我倒不担心,只有一件事,你一定得做到。”
单君逸只觉心里有什么涌上来,不断冲击着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此刻,见他目光如刀锋般刺过来,只觉得脊梁都隐隐发寒,声音都不由得颤抖,咬紧牙关,平息了半晌,才道:“大哥有什么,尽管吩咐。”心想莫非楚楚漏了口风,着落到今日找我算账来了?怎么前面一点也没风声?
他那里七上八下,面色大变,杜长卿心想不枉我一腔热忱,果然君逸待我兄弟情深,听到有危险,动容成这个样子,大为感动,拍了他的肩膀,悄声道:“君逸,大哥与你说句体己的话,将军府在大唐,看起来是威风八面,实则福之所在,祸之所倚。古往今来,不是没有功高震主的臣子,但最后,谁不是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单君逸只觉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不停交战,一个催促他把什么都说出来,一个却耻笑他不能成事,听得此言,迷迷糊糊,脱口道:“所以我才不肯让女帝收了权去--------嗯,长卿,你的意思是?”这才将他的话听得明白,星目中大警。
杜长卿笑道:“总之大哥如此忠心事主,也不是没有缘故。君逸如果做不到,还是尽早带了楚楚远走高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凡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俊目扫过去,将他若有所思的神色收入眼中,知道他听进去了,便起身道:“大哥言尽于此。外面局势紧急,大哥不便久留。也希望有朝一日,你我兄弟能找个小山庄,种花莳草、养鸟饲鱼-------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做梦罢。”笑声爽朗,却是去了。
单君逸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笔挺的身形渐渐远去,心里猛觉一松,也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喃喃道:“不行了,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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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鼓响毕,播仙镇上寂静无声,月光清冷,幽幽照在关城,将静夜拉得格外凄凉。
猛然间,有什么声音渐渐响起,越来越重,分明是甲胄兵器的轻微敲响声,因为数量巨大,纵然故意压低了声响,汇集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猛兽伏击前低低的咆哮。西方城门悄然打开,整齐的旌旗迎风招展,两纵队银甲骑兵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已拉出了两条蜿蜒的长线。
虽在行军,走得却并不快,仿佛在等什么人。
城门下几个守卫在那里悄声说话,一人道:“听说寒霜王朝的军队所向披靡,已经逼近千泉。”还有一人只顾在那里东张西望,看了半天,讶然道:“怎么不见飞将军?”另一人叹了口气,道:“他自然是要赶紧将他那绝色的妻子送回长安去。听说寒霜王朝的军队简直就像魔鬼,根本不是人能够战胜的。”一人便道:“那我大唐的兵马,为何要去送死?”另一人啐道:“所以说你不懂,西突厥紧邻大唐,所谓唇亡齿寒。再则,飞将军曾说过,有生之年,要为大唐开疆拓土,死而后已。”突然声音一变,道:“出来了。”
中营帐门打开,果然见杜长卿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站在门口,月光沉静如水,将他的身形衬托得犹如天神一般,不可仰望。他沉毅的面容最后望了一眼帐内,面上有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笑意,道:“她睡得很好。昨晚的安神药,都喝了?”
他身侧的秀雅少年,一身儒衫,满面恻然,道:“大哥,此战凶险,不若我陪你前去罢。反正有二哥在呢。”
杜长卿俊目忽然一冷,低喝道:“婆婆妈妈的,像我杜家的人么?难道你要杜家绝后?”怒瞪了他一眼,紧了紧披风,道:“楚楚就交给你了,好歹让她为我们杜家生个一男半女,也省得爹爹老在那里嘀嘀咕咕。”环视左右,道:“我们走!”翻身上马。
少年闻言,更加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惨白,几次想将手伸出去,又颓然垂下。突听一个声音笑道:“大哥就准备这么走么?”
几人愕然回首,却见帐后一大堆人涌了出来,服饰千奇百怪,有僧有尼有道,还夹杂着很多百衲乞丐,簇拥着当中一人,一身黑衣,凤目顾盼生辉,手中执着一根碧色棍棒,正是名闻天下的打狗棒,不是萧宁远,又是何人?
杜长卿看他一身行装,不觉皱眉道:“我不是叫你暗里护送楚楚回长安么,你待作甚?”
萧宁远却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宁远虽然不才,焉能置身事外?再说各位武林同道,都热血肝胆,愿意追随杜将军,为国家尽一份心力。”说着,已从袖中取出金黄卷轴,躬身奉上。
杜长卿哪里会不认得这分明是女帝密旨,连忙下马来接过,瞪了他一眼。后者却只是微笑道:“大哥英才盖世,世人景仰。宁远技末术微,却想自荐作大哥近随一职,还求大哥提携。”他身边有一五十开外的布衣人已朗声笑道:“将军府真是兄弟情深,羡煞旁人。”向后招手,早有人捧上来锁子银甲,为萧宁远穿戴上。
杜长卿凝目望得分明,惊道:“李大人!”便要施礼。后者含笑道:“杜太傅莫要折杀老夫了。陛下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就于此地为你饯行。愿你们兄弟齐心,同去同归!”伸手向后,取来黄金盏,双手奉上。
杜长卿举杯祭完天地,一饮而尽。寒暄既毕,看张涵真亦在列中,不觉注目萧宁远,后者徐徐道:“天行难惯军纪,我已着他暗里保护楚楚,必无后忧。”
帐外喧嚣人声,渐渐远去。帐外一个碧色人影飞跃进来,却是碧落,看杜少华直直望着西方出神,叹息一声,道:“他们走了。---------小姐还睡着?”
杜少华如梦初醒,嗯了一声,回头看向帐内,却听一把冷静的声音道:“红娘,捧我的战袍来。”他目瞪口呆,看楚楚已翻身坐起,双目湛湛有神,哪里有一丝困意,瞪了他一眼,道:“还敢跟我耍花招,哼,杜长卿,凭你?!”
鸣沙山
锁子甲银光欺雪,凤盔下婉转姿容。待到红娘牵出皎雪骢来,杜少华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不禁流出笑意来,道:“二哥实在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楚楚心里咯噔一下,忙笑道:“横竖他知道就算他不肯,我偷也是要将它偷出来的。”翻身上马,瞪了他一眼,道:“此番暂且饶过了你,还不上来?”
后面一个声音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回偷。”却是单君逸披了细鳞甲,骑马赶至。身后石康亦是一身明光甲,有条不紊指挥着数千兵士,甚有大将之风。
突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怎么宁远刚走,这里就变天了?”一条人影飞速掠来,快如闪电,眨眼间已立在辔头,欲去牵缰绳。朱色衣裳映着秀美面容,愈发衬托得秀色可餐。
皎雪骢素来骄傲,哪肯屈从,打了声响鼻,嘶吼一声,前蹄已高高扬起,欲去踢他。楚楚连连勒住,看他在那里身形美妙,躲闪开去,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道:“对,变天了。你是要听萧宁远呢,还是听我的?”
楚天行摸了摸挺秀的鼻子,嘀咕道:“这情形,还用得着问我?”着楚楚横了一眼,忙笑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这马让我共搭一乘,便更好。”
楚楚偷眼看单君逸,果然已是面如玄铁,忙啐道:“懂不懂先来后到?既然是我说了算,去,乖乖在后头跟着。”一把将杜少华提到身后,喝道:“开拔!”当先一骑,向西北方行去。
单君逸冷眼旁观,看红娘将若玉拉上来共骑,被碧落白了一大眼,嘴角抽了抽,淡淡一笑,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烈风骑的行军,从来以迅疾著称。楚楚一路追赶,发现杜长卿果然是出其不意,观其行踪,竟是越过石城镇,进入了图伦碛(现塔克拉玛干沙漠)。
依她的意思,自然是也要穿越图伦碛,越早与杜长卿汇合才好。然则这时候单君逸却无论如何不肯,非说图伦碛又称死亡沙漠,不到万一,切不可以身涉险,非要她取道相对安全的鸣沙山。
鸣沙山已深在大唐境内,确实较为安坦,但这样来去,自然要耽搁时日。楚楚又拗单君逸不过,只得绕行。好在一行人都是有武之人,较之寻常的军人,自然不同。甚至连不谙武学的若玉,分明已经面色苍白,依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几日下来,便到达了素有盛名的鸣沙山。
“传道神沙异,暄寒也自呜,势疑天鼓动,殷似地雷惊,风削棱还峻,人脐刃不平。”正是诗人对鸣沙山传神的描述。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雄踞沙海、平地而起的一片山峦,共由五座赭红色的沙丘组成,就像一条巨龙蜿蜒而去,望不见头。远远就听得雷鸣号角之声从内而生,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忽而声响如万马奔腾,忽而柔细若琴笛齐鸣。自然的鬼斧神工,铸出各异形态,千姿百态,引人无限遐想。红、黄、绿、白、黑色组成的五色沙,晶莹闪亮,将鸣沙山点缀得五彩纷呈。
此刻正值烈日高照,五色沙滚烫不已,楚楚的银靴落在沙中,便是一个深窝。远望去,一道道沙脊就好似被凝固下来的黄涛,还保持着奔腾的姿势。不时可看到沙丘中散落的已有些年份的残甲,甚至累累白骨,依稀可想见往日如何叱咤风云。楚楚叹息道:“雾里辕门似有痕,相传四十八营屯,可怜一夜风沙恶,埋没英雄在覆盆。”
单君逸看她面上因为烈日,烤得两颊红通通的,眼睛忙不迭地向四周眺望,唯恐错过了一点好景致,感觉他在注视她,便向他嫣然一笑,为绕道而起的不快,显然被这眼前的绝胜风光扫得一干二净,心中大为欢喜,也跟着笑起来。那边厢,杜少华已柔声道:“瞧你额上全是汗,我给你取些水来。”
楚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仰头去望不远处犹如一弯新月般的月牙泉。阳光洒在水面上,看起来仿佛是月亮落在了沙中,折射着五彩的光芒。她仰望的神情极为专注,侧面是一幅迷人的剪影,与这鸣沙月泉,不意间组成了一幅最和谐的美丽景色。
单君逸看得不自觉展颜而笑,谁知毫无预兆地,蓦然一阵大风卷起,绵延的沙山顿灰蒙蒙一片,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天地为之改色。风扬沙落,整个沙海被激怒了,五色沙粒似雨飘洒,一切顷刻都被吞没。他只听得丘谷间异响阵阵,张目去看,天昏地暗,隐约辨得前方,楚楚独立的身影在马上不住摇晃,而她身侧,分明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风涡。他心里蓦地一紧,张口叫:“楚楚!”声音全被风沙吞没,满口都是扑进来的沙粒,落在口中,只余苦涩。
只听得风声尖锐,犹如鬼哭狼嚎。风力强劲至极,根本不能容人举步。那风涡渐渐成形,远望去犹如一只摇头摆尾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将马上人一口吸入漩涡中!
楚楚只觉得突然间,她的世界就变成了黑暗。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拔起,耳边听得风声不住呜咽,而她的身体跟着一股漩涡飞速旋转着,越来越快,她终于禁受不住,心里暗叹运气实在衰,眼前猛然一黑,晕了过去。
据说阿鼻地狱,应该是这个样子。
楚楚睁开眼来,差点想再闭上,宁愿自己又晕过去。满山遍野,都是尸体,大约有几百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肉模糊,不能辨认其面目,只能从其衣服碎片上,辨得出是突厥人。凡是女尸,□都是□着,上面有不忍猝睹的乌青和斑驳伤痕,有几具的眼珠都被挖出,剩下一个个空洞的血窝,叫她看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她要狠掐了自己一把,才从痛感中发觉自己还在人间。碎落的身躯残骸到处都是,有几根大小不一的手指分别掉落在不远处,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从一只手上一刀刀剁下来的。有几具尸体已被烧成乌焦,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分明是有人故意放他们逃走,再纵火焚烧。血汇成的河流,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看这样子,屠杀过去,还没有多久。自己就孤零零躺在这场血腥里,那刺鼻的气味,叫她胃里一阵翻滚,忍了很久,才没有即时吐出来。
看样子,这场该死的沙尘暴,将自己莫名其妙带来了此地。
她努力叫自己镇定,待到晕眩的感觉好过一点,扶着土壁,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环视四周,发现置身在一个小山谷上,四周都是错落的小山,夹杂着中间的山道,从她所立的位置望下去,一览无遗。
此地分明是突厥境内,看这个情形,显然是这群突厥人想从山上逃生,谁料却还是遭到了毒手。这群人对百姓如此施暴,手段之残忍狠毒,简直令人发指。虽然他们并非大唐百姓,但眼见得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被剥夺,楚楚只觉得满腔愤懑,恨不能手刃这些暴徒,以济苍生。
但到底是什么人那么暴虐呢?要杀掉这么多百姓,应该不是一群简单的流寇。突厥人从来擅战,宁死不屈,对方也总该有所折损罢?
楚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要振作,再仔细去看这个修罗场,果然看到在几具突厥人的尸体边,侧躺着一个身着紫黑色甲胄的男子,被一个突厥男子用刀削去了头颅,歪倒在那里,头滚出老远。那突厥男子半跪在尘埃里,身体上戳满了弓羽,就像是一只张开的刺猬,手里还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双目尤在怒瞪,仿佛在质问着苍天。
这甲胄的颜色很是诡异,远看去像是恹恹的黑色,及得近了,却原来还透着一股紫色,不是一般那种艳丽的紫,反而让人看了觉得有点鬼气森森。甲胄正中,是一块圆形的锁心镜,上面有淡淡的黑色花纹,楚楚左看右看,才发现这六棱形状,分明绘的是朵雪花,难怪她辨认不出来,几曾见到有黑雪花呢?!
黑色雪花?--------她还在游疑,忽听脚下马蹄声杂响成一片,人的怒喝声,马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跟着颤抖。
她一个激灵,连忙一个翻身,扑在地上,只探出一个脑袋向下望去,只见山脚下冲进来一大队人马,身着黑色甲胄,披发左衽,正是典型的突厥服饰,骑在马上,手执长或者角弓,个个面色凝重,急行而去。领头那人身形高大,五官深刻,楚楚正要细看,谁知他若有所感,竟抬头向她所在地望了一眼。她连忙把身体压低,感觉那道锐利的眼光掠了过去,才敢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上,她顿有所悟,必是这身银甲折射了阳光,让人察觉了行踪,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怕就要顷刻变阶下囚了。
她想了想,匍匐在地,尽量不要发出响声,四处搜索,果然让她找到几个散落的包袱,虽然被刀割开取走了金银等物,倒还落下了几套衣物。她大喜过望,连忙躲到角落里,将自己的锁子甲换成突厥人的褐袍。她本来身形甚是高挑,穿起来只嫌宽大了点,不过系紧腰带,便是无碍。只可惜随身所携之物,都被那飓风吹得七零八落,什么都没留下,她只得往脸上抹了几把泥土,勉强遮盖了点容颜。装扮完毕,她自己颇觉满意,觉得任是谁也觉得她是个突厥人,把锁子甲就地掩埋了,又匍匐回去,仍旧蹲在那个角落里,俯瞰山下的动静。
但听领头那人扬声用突厥语道:“步真,夏都离此地还有几日行程?”
骑兵中立即闪出一名长者,恭恭敬敬道:“禀俟斤,三日后,就应该能抵达千泉。”
道何难(上)
楚楚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队,在脑中猛然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蓦地站起身来,扬手便将身侧那具紫黑色甲胄的无头尸体,一把推下山坡。尸体骨碌碌在山脚滚了几圈,如她所料,啪地一声,重重跌落到了行伍中。
便听得山下突厥士兵连声惊呼,马的唿哨声响成一片,那个头领的声音尤其高亢,喝道:“山上什么人?罗碌,你带些人马,上去看看。”
楚楚心里冷笑一声,想了想,对那具半跪的突厥人尸体扬了扬眉,轻声道:“仁兄,得罪了。”一个飞跃,已跪到他身边,面上已是一脸漠然的神情,开始拔他身上重重的箭镞。
不久山坡上便传来纷沓的人声,及得近了,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还有人不断在那里高声咒骂:“寒霜王朝的人,都是魔鬼!”还有个声音咦了一声道:“居然还有活人!”
楚楚只垂了双目,将一切置若罔闻,跪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拔着那人身上的箭,仿佛对她来说,这便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纵然有好几人站到她面前,高声或低声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有人低声道:“怎么看情形是个哑子,还是聋子?”还有人叹气道:“若是碰上你,不变成傻子就不错了。”
有人在那男子前站定,仔细端详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低低道:“这是处月部的契,果然是条汉子,想必这是他的家人。”俯低身体,柔声对她道:“小兄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狼族儿女,讲求快意恩仇,你不若跟了我们去,一起剿灭寒霜王朝,为他报仇!”
楚楚心道一切果然按自己的设想进行,谁知突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罗统领,此事恐怕有诈。寒霜王朝铁蹄过处,几曾留过活口?”
谁知语音未落,那拔箭之人已抬起头来,一双明眸如寒星般晶莹璀璨,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圈,又垂下首去,管自拔箭。
那人猛吸了一口气,心道:好亮的一双眼睛。哈哈大笑起来,道:“小兄弟,络蒙老人就是这样,心是很好的,但总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这样拔箭,是没有用的,跟罗大哥去,替你家人报仇,以后就由罗大哥照顾你,好不好?”
他连问几声,都未得回音,旁人已经看不下去,道:“罗统领,此人大概受刺激太大,有些神志不清。我们勤王要紧,还是赶紧上路,由他去吧。”
罗碌叹息一声,直起身来,心想确实大事为重,不知怎么,觉得眼前的少年人气宇非凡,平生好感,竟然有点舍不得放他在此地自生自灭,已经迈开步去,又回头道:“他是被寒霜王朝的血魔部所害,你如跟我去,可取血魔人头,来祭奠他。”
山下已来催促,他心想此人心结难解,但军令如山,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突见他将男子手中长刀用力抽出,往手腕上用力一划,便流泻下一串血珠。他紧咬了嘴唇,也不呼痛,从旁拨过干草树枝,堆放在这些尸体上。
这正是突厥人崇尚的火葬之礼,这些人都是明白的,当下那罗碌的统领头一个帮忙,有不少人帮他捡拾柴火,而后,将他们点燃。
熊熊的火焰燃烧在山头,将地上男女老少垂死前挣扎的惨况照得明晰无比。众人环行,简单念过祷文,罗碌招呼军医取过金创药来,亲自敷在少年手上,看他瘦弱的身材,更觉怜惜,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把,朗声道:“以后你就是木昆部的人了,我就是你的大哥,名唤罗碌,快跟我下去见俟斤罢。”
楚楚看眼前人长了张国字脸,满脸络腮胡子,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就是个豪爽的汉子,倒暗生好感。她无非就是为了博得众人的信任,继而混吃混喝,得以顺利抵达位于千泉的夏都,与杜长卿一行会面,为此不惜砍自己一刀。她倒不知罗碌也曾被寒霜王朝的人杀害了其妻母,连襁褓中的幼儿也不曾放过,是以才这般感同身受,对他格外怜惜。
人的运气,也是很重要的。楚楚心里想着,秉承少说多看的宗旨,任由罗碌牵着手,下得山来。任由他身后一个马脸老人拉长了脸跟在身后,显然是那个络蒙老人。
山下的突厥骑兵,还在不断穿过山谷。适才所见的那个头领,骑在一头黑马上,身边簇拥着一群汉子,闲闲等在路边。刚才距离远,又瞄得仓促,此刻才看清,此人身形极为高大,比一般的突厥男子还要高上一头,加上其魁梧的骨架,更令人顿生威压之感,五官立体,有一双深刻锐利的褐色眼睛,方正的下颌上蓄着密密的金色短髭。罗碌满面笑容,领着他走上前去,将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讲到山上的处月部惨遭杀害,那人目中闪过一股凌厉的杀气,但立即收了进去,恢复成平静的面容。
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楚楚心里暗想,循着罗碌的指示施了一个礼,罗碌待要介绍,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姓名,搔了搔头,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呢?”
楚楚正在转念为自己起个什么名好,突听那头领淡淡说:“名字暂且不用说了,罗碌,你打算怎么带他上路呢?”
罗碌想了想道:“虽然没有多余的马了,但也不是什么难事,跟我同骑算了。”还向她豪爽一笑,仿佛给了她特大的殊荣。
什么,跟这个突厥臭男人?!楚楚瞪圆了眼,想说不要,又想此时由不得自己拒绝,一时间怔了下。忽听那头领扬声大笑,道:“罗碌,你走眼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子,这明明就是个姑娘家!”随着他的笑声,几人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她。那络蒙老人高声道:“寒霜王朝怎么可能留下这个女人呢?!奸细,一定是奸细!”
要是一般人,恐怕吓都要吓死了,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楚楚,她冷笑一声,终于开口道:“怎么,女人不算人么?”
她的突厥语从来娴熟,加上她声音清脆,听起来格外婉转。她也不去管他们的神色,又冷笑了一声道:“还是你们觉得,那该受诅咒的寒霜王朝,需要用奸细来对付你们么?”
她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对那叫罗碌的络腮胡子施了一礼,转身欲走,心想这罗碌看起来好心得很,这招欲擒故纵,应该有用罢?
罗碌正对她瞧了又敲,才发现她果然没有喉结,正在那里猛点头,见她这个情状,忙一把拉住她,高声叫道:“俟斤,她一个女孩子,兵荒马乱的,你要叫她送死么?当年我的朵儿玛,要是碰到好心人,肯定也不会这么惨死在寒霜王朝的刀剑下面。如今叫我见死不救,怎么能行呢?”
楚楚暗暗点头,心道这突厥取趵热肠,倒不愧是条汉子,倒有点惭愧骗了他。那头领沉吟了半晌,制止了络蒙为首之人的质疑,道:“罗碌说得有理。我们宁可救错人,也不能任由我们狼族儿女受人荼毒。不过,看她这个单薄的样子,能吃得消跟我们一起行军么?”
楚楚瞪了他一眼,罗碌已急忙道:“我可以照顾她。”他满心唯恐头领改变主意,是以急急开口。
那头领又哈哈大笑,道:“络蒙老人,瞧见没有?你恐怕差点将你未来的统领夫人赶走了!”他身旁的突厥男子,都扬声大笑起来。
楚楚又羞又怒,右手微微一颤,心想何必如此费事,此人的马瞧着倒是匹良驹,不若抢了再作道理,正在那里盘算,身旁的罗碌满脸通红,大声道:“俟斤,你取笑我倒算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家脸皮薄,可是要难堪的。”紧张地看着她的脸色,想伸手去拉她,想想又不对,连忙缩回手来,高声道:“这位姑娘,以后你就是我罗碌的妹子了。你放心,罗碌决没有任何歪念,只不过罗碌和你一样,都是被寒霜王朝害死了家人。”说到后来,声音已然转沉,看了看她,道:“也是这样,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楚楚心想我是什么小姑娘,夫郎都娶了6个,无非是中原人看起来苗条清瘦,对比起高大健美的突厥女子,就宛如未成年的女子罢了,但看着这张热忱的脸,不知怎的,在脑中与昔日薛义的脸蓦然重叠,袖中手渐渐松开,倒反手握住了他,点了点头,罗碌大为惊喜,忙扭头对那头领道:“俟斤,你是同意了罢,那我就带她下去了。”看楚楚还在那里皱眉,拍了拍脑袋,叫身边的卫士让出一匹较为矮小的红马来。
此人看起来粗豪得很,却颇为细心。楚楚不觉向他嫣然而笑,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落在马上。没注意到那头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罗碌觉得她冷淡的表情减少了很多,很是欢喜,策马和她并行,去追赶他的部众。而他们身后,那头领冷冷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响指,立即有人尾随过去。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只见罗碌正在那里不停说着什么,而那女子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粉白的后颈,在阳光下,明媚无比,晃得他闪不开眼睛。
他低低吹了声口哨,含笑对身边人道:“纳都,这不但是个女人,看起来,恐怕还是千里挑一的美女呢。”
道何难(下)
说谎是件很高的技术活,往往需要用一千句谎言来弥补一句话的漏洞。
这个楚楚早就想得明白,也一早想好了策略。这方法说起来简单,用起来可真不容易,当络蒙老人的盘问再次被她当作空气忽略后,络蒙老人的脸色,已经是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密布了。而罗碌照例在那里赔笑:“络蒙老爹,我妹妹她不爱说话,你就不要浪费力气了。”
络蒙老人的山羊胡都气得直翘,满脸通红,气哼哼地回转去,自不必说,定是又向头领去告状了。楚楚歪了头,欣赏着他皱纹满面的老脸上丰富的表情,直到发现一道眼光从后而来,极为犀利,立即垂下头去,做肃穆状。
说话可能有错,不说总没人能够揪到错罢?
她不肯再开口说话,除了罗碌的一力维护外,还得益于那头领的默许。此人说话不多,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有被看透的感觉。他并非是相信她,却反而更像是有恃无恐,冷眼旁观她到底准备耍什么花招出来。
楚楚心想我无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碰上你们就赖上你们,混到夏都而已,实在不必紧迫盯人,但自己也明白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嫌疑,还不如闭口不说。但既然如此,她引起的敌意当然更是明显,除了罗碌,其他人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确切地说,是非常冷淡,好在她闯荡江湖以来,这样的冷面孔瞧得多了,根本就是视若无睹。
天色渐黑,突厥兵也不是铁打的,渐渐放缓了步伐。那头领眼观四周,沉声吩咐:“穿过山谷,就是大道了,那里有个平原,背靠雪山,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突听得一声高亢的叫声,惊空遏云。伴随着这声尖叫,空中掠过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却是一只成年的苍鹰,较一般的鹰更为壮硕,看起来格外威猛,凶悍无比,展开的双翅快及人高。突厥士兵高声欢呼:“鹰王!”
楚楚眼尖,早瞟得其飞翔的姿势,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歪歪斜斜的。那头领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面色极为凝重,伸出右手来,那苍鹰几番扑腾,才勉强降落在他的手臂上,才及抓住,又是剧烈一晃,若不是那头领机警,立即扶住,差点坠落下来。但见其鹰羽散乱,一边鹰爪赫然被人剁下了两根,血肉模糊,突厥士兵惊呼连连,想必从未见过它如此情状。
那头领伸手制止众人的喧哗,从鹰脚上的铁环处,取下一个案卷。楚楚一眼瞥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这案卷上血迹斑斑。头领展开读毕,目中锐光大增,猛然向她投来凌厉的一瞥。楚楚不解其意,望向身侧的罗碌,见后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她神色不安,却展颜安慰她道:“妹子放心,必然是出了什么变故,有你罗碌大哥在,定能保得你周全。”
楚楚暗暗好笑,心想还不定谁保谁呢,却微微垂首,点了点头。她只觉将素女当年的娇怯模样学到至少七成,果然看罗碌目光更加怜惜,道:“还是我去问声罢。”扬手招来副手守在楚楚身侧,才转身离去。
待他一走,她立即抬起头来,再去观察那头领,只见他侧了半面,仿佛陷入深思,侧脸的线条刚毅硬朗,让她蓦然看得一呆。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觉一道锐利的眼神已扫视过来,差点被逮个正着。她连忙低下头去,眼角已瞥见他嘴角边的一丝嘲笑。
黄昏之际,一行终于走出了山道。但见眼前出现的是一大片平原,背倚着苍莽的雪山,巍为壮观。那头领仔细观察地形后,便吩咐在一处安顿扎营。楚楚只见其所选的是山脚下的地势稍高的平地,对着三条大路的交叉口,不远处便是一条从雪山蜿蜒而下的溪流。不久便生起火来,楚楚被安置在旁的毡毯上,冷眼旁观,发现难怪那统领坚持要在此时扎营生火,原来现下天色不昏不暗,近处看不清燃起的火光,而远处又无法看清冒出的烟幕,最是隐秘不过。而帐篷也以特殊的形式被整齐地排列着,将领处在中央营地,四周由卫队和其他士兵守卫。马匹不卸装备,显然是以备不时之需。营地的边缘还设了环形的防御带,普通军士被分成一个个小群体,三五人一群,睡在遍布整个地区的隐蔽凹穴中。显然,此统领不但擅长作战,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
不知为何,众人对她的态度,自那鹰出现之后,更加冷淡,而且根本不再掩饰。她心里奇怪,却听到不远处,罗碌正和一人争执,楚楚何等眼力,一眼望去,已见到那人满头金色发辫,赫然是那统领身边之人。两人激烈地争吵着,差点要刀剑相加,言谈之中,不时提到两个字“女妖”。
楚楚从来被人叫为妖女,但倒从未被称为女妖。她心想谁能奈得我何,只是暗暗发笑,也不去细听。但见罗碌气呼呼地大力推开那人,似乎喊了句什么不准,扭头便走,举步向她这面行来。待走到她面前,余怒还未休,看了看扎好的帐篷,哼了一声道:“怎么今天在这里?!”
楚楚早看出来这帐篷位于重重包围之中,看起来是被严密监控了。她眼光掠过之地,士兵都冷冷瞪着她。但楚楚生性从来违逆,反而微笑起来。罗碌尴尬地笑了笑,气闷闷地,吩咐去取食物和水。
不久便有人取来了烤肉和水,却只是递到罗碌面前。罗碌气得满脸通红,面部抽搐了良久,才控制下来,先捧给楚楚一个水囊,示意她擦拭下面部的泥土。又捧上来一个包裹,打开来看,却是套突厥女子的衣服。
此人看起来粗犷,倒也粗中有细,但楚楚为的就是混在军中,心道这可不用,只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擦去了唇边的泥土,衣服就随手放在身侧,但决意不穿女装,就着这身男服混到夏都。罗碌将身边的烤肉递给她,自己也在地上坐下,闷头大口吃起来。楚楚根本懒得问讯,只管用手撕肉,往口里塞。肉质虽然粗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还没吃上几口,突听脚步声嘈杂,向着这面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束金色发辫的男子,带着一些兵士,手执剑茅,向他们走来。罗碌面色顿沉,一把将手中水囊扔在地上,喝道:“纳都,你待如何?”
那金发男子高声道:“将哪个女妖拿下!”那些兵士刀剑出鞘,就待猛扑过来。
楚楚心想着混点吃的也不容易,或许不必再为难这傻大个罢,正待站起身来,罗碌早挡在她面前,喝道:“休得胡说,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女妖了?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带走她!”哐铛一声,已拔出身后刀来。他的近卫面面相觑,但也立即跟着拔出刀来。
那叫纳都的男子冷笑道:“罗碌,你是被迷了眼了。可萨部落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被灭的,你听说了吗?眼下勤王的十部,已有四部失去了音讯,两部证实了死讯。鹰王带回来的字条你也看到了,上面写的只有两个字:女妖!难道你要木昆部落,也遭受同样的命运么?更不要说如今,在这里的人还有-------”蓦然住口,扬手间,无数角弓已对准了他们。
罗碌气得头发都直竖起来,大声道:“就算是有女妖,也未必见得我这个妹子就是。要拿她,先将我拿下好了!”
纳都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示意左右,就欲动手。
忽听一个柔美的声音含笑道:“罗大哥,你为什么相信我呢?”却是罗碌身后那满面泥垢的女子突然开口,口中还在咀嚼着烤肉,听起来有些口齿不清,歪了头问罗碌。
她只开口了一次,就是刚被罗碌带下山来,此番再听,声音当真如银铃一般。罗碌被她寒星般的眼睛盯着,搔了搔头,还是答道:“不为什么。”
楚楚失笑道:“总有个理由罢?”
罗碌又抓了抓头发,憨笑道:“噢,对了,你的眼睛,长得跟朵儿玛一模一样。”
虽然是剑拔弩张,但场中众人,倒忍不住哄笑起来。楚楚啼笑皆非,心想真是个老实人,将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懒懒站起身来,道:“谢谢你,罗大哥,你保重罢,我便走了。”
罗碌呆了呆,纳都已冷笑道:“往哪里走?”角弓满弦,只要场中人一有异动,就即刻射将出去。
楚楚暗将劲气运诸全身,正准备跃身而起,突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纳都,下去。”
楚楚眨眨眼,看到那高大的头领已缓步走来,两旁的士兵似乎是极为忌惮他,都垂下兵器,不敢看他的脸。
他只盯了纳都一眼,后者适才嚣张的气焰顿时一空,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只听他冷冷道:“纳都,我刚才怎么吩咐你的?如果忘记了,是否要我重复一遍?”
但凡他目光所及,无不噤若寒蝉。唯独纳都咬了咬牙,抗声道:“俟斤,就算这女子不是女妖,但也形迹可疑。你也说过,一切危险都要在源头掐灭,那为何不能将其收押起来?”
那头领往楚楚那里扫了一眼,目光犹如冷电,就连楚楚,也不觉心头一跳,却听他朗声道:“什么女妖,我突厥铁骑,蒙天庇佑,难道还怕这些妖魔鬼怪?”场中一片寂静,随即便迸发出轰然称是声。
他扬手制止,又冷笑一声道:“无论有什么花招,都不妨使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寒霜王朝,还是阿史那族,配称草原之王?”语毕,扭头便走。
突厥士兵都热切地仰望他,收拾弓茅,逐个离去。罗碌舒了口气,楚楚看众人虽然离开,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分明在睨着她,不觉心头火起,对着他的背影喝道:“站住!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女妖么?”
众人都侧目而视,那头领顿了脚步,还未答话,平地里,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吹得树木都在沙沙作响,火把都不住摇晃。有一股浓烈的香味传了过来,说不出是什么香氛,只觉得夹杂了各种花的芳香,浓郁至极。一串女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低低的呻吟,竟宛如男女欢好时的嘤咛之声,一个柔媚摄骨的声音蓦地响起,忽远忽近,辨不清方位,低喘着笑道:“就凭她,也称得上女妖么?”
夜之妖(上)
此刻已暮色沉沉,在开阔的地势下,黑色夜幕低垂,笼罩了大地。但见天地相接之处,缓缓升起了数盏花灯,制作精美,形状有点像莲花,但花瓣更为狭长,舒展开来。虽然美,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因为花灯的一面是雪白,一面却是鲜红,而且这红色极为凄艳,竟像是有人用血泼上去一般。
那笑声愈发缠绵,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落,间或着一声声短促的娇喘,听起来更引人浮想联翩。年轻点的突厥士兵,都听得面泛潮红。那头领重重一顿足,喝道:“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声音清亮,远远漾开,立时将笑声压下不少。
这当儿,很多突厥兵如梦初醒,以头领为中心,重新集结起来,列好阵势。刚才那女音复又响起,咦了一声,便嘻嘻娇笑起来。楚楚一个不留神,只觉得这笑声似乎能穿透过来一般,丹田中无端生出一股热流,浑身上下登生起懒洋洋的感觉。她心里大骇,忙凝神运功,才把它压制下来,向最近的罗碌一看,见他脸上不停流下汗来,一个劲地在晃动他长满胡子的大脑袋。普通的突厥兵,都在那里倾耳以听,神色都有点痴痴呆呆的。只有那头领面色愈发凛然,褐色眼珠中,已渐渐凝聚起冷光。
楚楚没想到他竟内功精湛至此,可以完全不受其惑,看起来比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起差点对他动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心道侥幸。但听得那笑声不断回响,随后,便响起了丝竹之声,切切低低,听起来,宛如情人的撒娇,说不出的撩人。
随着这乐声,夜色中,突然同时亮起了无数彩灯,确切地说,是一盏盏在女人的□上盛开的彩灯,将一具具□有致的玲珑躯体,映照得清澈无比。楚楚毕生,都没有想见过这种情形,用红娘的话说,这是每个男人的终极梦想。只见暮色苍茫的原野中,缓缓行来两队仅披薄纱的少女,她们身上的饰物,竟然都闪闪发亮,犹如灯火,在黑暗中发出五彩的光芒。她们年轻的美丽躯体,除了这些饰物和简直会被风吹走般的轻纱外,别无他物。连楚楚,都傻傻地看着她们嫩藕似的手臂上的紫色光环,雪白的□顶端的两片红色花瓣,实在太过纤细,根本遮挡不住,勾勒出深深的□。修长的大腿间,竟然只是一片树叶大小的绿色饰品,只能勉强遮挡住三角形的花园地带。而挺翘的□,行走之间,在轻纱下起伏如波浪,就算不用媚术,也可以叫正常的男人看得血脉贲张。她们美丽的面容上都挂着无邪的笑容,细长的颈部上悬挂着花朵,神情悠然,好像只是出来散步一般,舒展着环肥燕瘦却同样迷人的身体,一步步,踏入他们的防御圈。
楚楚身为女子,最多就觉得大饱眼福,但是周围这些血气方刚的突厥士兵就不同了,他们连续行军,已禁欲多日,眼看着眼前的活色生香,焉能不动容?楚楚只听得吸气声此起彼伏,站在她近旁的罗碌,急促的心跳声比鼓点还激烈,简直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她连忙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冰魄功运转周天,将一股阴寒的气流激入他体内,使他如梦初醒。而此时,那头领已反手取下腰间的角弓,楚楚瞥了一眼,只见赫然是一把黄金小弓,弓臂上雕刻着怒目圆睁的狼头,其眼睛碧色莹润,流光溢彩,分明是顶尖的祖母绿,叫楚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弯弓搭箭,金色鸣镝响空而去,堪堪擦过几个蠢蠢欲动的士兵,本来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立即静止了下来。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灰衣的人,金色长发在两侧结成长辫,其余飘逸在空中,无一例外,都是年轻俊秀的面容,湛蓝的眼睛,背上是满满的箭蒌,手持式样类似的狼弓,但要大上很多,近半人高。那女声咯咯笑起来,道:“木昆部--------这哪里是木昆部的俟斤,根本就是阿史那的子孙!很好,很好!”
那头领冷冷道:“寒霜王朝就出这种货色吗?纳都,瞧这生涩的样子,比西域的舞娘还差几分。”
那纳都早站到他身边,闻言笑道:“就是,这么小的胸,这么扁的臀,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还要弄几块遮羞布在身上,有跟没有,简直一个样!”
突厥人都哄堂大笑起来,那些原本在那里款摆柳腰的女子,无一例外地,美丽的面容不禁有些扭曲,姿态也僵硬了几分。
那头领嘴角含起嘲讽的笑意,那女声却毫不慌乱,笑声更媚,娇滴滴道:“姐妹们,听到没有,把衣服都解下来吧。”
那乐声不知何时,变得忽高忽低,引得人的心,都跟着在那里忽上忽下。楚楚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些女子,果然格格娇笑着,竟是把身上的薄纱和本来就不能护体的红色花瓣形护胸,一起摘了下来,抛向半空!
楚楚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已见得少女美好的胸部,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这些男子面前,一颗颗鲜红的樱珠在夜风中挺立起来,仿佛在诱人采摘,在雪白的峰峦上微微颤抖。而这些女子居然还嫌不足,将涂满鲜红蔻丹,长长的青葱般的手指,缓缓抚摸自己年轻诱惑的躯体,樱口微张,发出低低的喘息。突厥士兵再次开始骚动起来,不少人在那里,一个劲地吞咽着口水。
连楚楚都觉得心神摇曳,罗碌被她按着,倒还没觉得如何,忙去看那头领,只见他面色依然清冷,已缓缓去拉手中的金弓。他身旁的灰衣人得他示意,早将弓箭对准了四面,只要有人敢冲上前去,便立即予以射杀。突厥士兵纵然急不可待想冲上去,又哪有人敢冒送死的危险?
楚楚暗暗佩服,却听那女声轻柔地叹息了一声,道:“难道姐妹们,都不能叫王子满意么?那么,妾身这蒲柳之姿,也只好献丑了。”
那头领嘴角嘲意未减道:“达鲁恭迎夫人芳驾,可莫让我失望罢。”
那女子笑声未消,前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四个红点,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渐渐接近,才发现原来是辆乌木鎏金马车,而那四个红点,却原来是四盏不住旋转的红纱宫灯,下面饰以金色云纹,垂下来金色的穗子和金珠缀就的流苏。两头神骏的白马,配着精美的黄金马辔并马鞍,被两个少年驱策着,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楚楚抬眼去看那驾车的少年,谁知他们感觉到人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妩媚,突然绽开,楚楚猝不及防,感觉心都跳快了一拍,稳了心神去看,才发现眼前明明是两个长了喉结的少年,却有着少女般的妩媚风情,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她使劲盯着他们的胸部看,也是一马平川,才略略放下心来。在她□的当儿,马车中人笑道:“达鲁王子,难道不来扶一扶妾身么?”
楚楚也听过不少女子动听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像她的声音这样,只让人觉得缠绵刻骨,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经她说来,就像羽毛轻轻拂过心房,简直听得人魂为之销。随着语声,锦红车帘轻轻一动,伸出了一只美玉无暇,简直可以称得上毫无瑕疵的手,裹在晕金的红绡中,隐隐显出浑圆的手臂线条,让人看了,觉得又是神秘又是吸引。楚楚看得发直,简直恨不能上去拨开那碍事的红绡,捏在手里摸一摸。
此念方动,体内的冰魄功立即流转,让她猛然清醒过来,一看四周,突厥士兵个个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只手,呼吸急促,对这顶级的媚术,全无招架之力。
楚楚暗呼厉害,只伸出一只手,竟可以如此摄人魂魄。她去看那头领,却见他懒懒架起手臂,摸了摸他下颌上的金色短髭,点点头道:“手倒长得过得去,就怕躲在里面的是个丑八怪。”他运足内力,声音从平原上朗朗漾开,听到的士兵,都猛然醒悟过来般,站直了身体。显然他是以无上玄天正气,来化解这魅惑之术。
那女声笑道:“妾身也很怕让王子失望呢。”锦红车帘蓦然中分,灼灼丽色流淌开来,光芒无限,万物突然间都失去了颜色。
马车上现身的女人,简直是天下间男子都梦寐以求的。她身上的衣裙,是一种艳丽到极致的鲜红,纯粹得毫无杂色,美得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然则这么亮丽的色彩,都压不住她丰艳的姿色,只觉容颜无一不美,处处精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她服饰裁剪合体,除了手臂和下摆处用的是红绡,隐隐勾勒出丘壑起伏的线条,基本上遮得严严实实,偏偏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感觉诱人的春色缓缓流淌在这片浓艳的红色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人舍得移开目光,只恨不能凑得近些,再近些。
那头领哑声道:“射!”然而即使是他身后的少年,都满头是密密的汗水,觉得两臂沉重无比,根本拉不开狼弓。袅袅的丝竹不知何时又复响起,伴随着乐声,那些近乎□的少女,都开始舒展身体,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
不知从何开始,响起了各种兵器弃落地上的声音。一个一个的突厥士兵,拉扯着身上的甲胄,目中□闪动,直直向那些少女走去。那头领觉得头脑一阵昏晕,差点也就要提步而去。他猛咬自己舌尖,一阵剧痛传来,才蓦地清醒几分。借着摇曳的火把,可以看到那些少女青葱般的长指甲下,闪动着诡异的蓝光。有几个女子已经和突厥男子拥抱着翻滚在地上,雪白的手指,正慢慢向他们颈部伸去。
他怒火满腔,正欲扬声喝止,忽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右肩,浓郁的芳香闻之欲醉。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一具完美无缺的躯体正向他缓缓依偎过来,那眩目的红铺天盖地,渐渐布满了这风月色狱。
夜之妖(中)
意识渐渐陷入混沌之际,四肢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向那具魅惑的躯体慢慢伸去,他近乎绝望,用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等待这末日的沉沦,突然感觉有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柔腻温软,分明是女子的手,鼻端袭过来一股淡淡的甜香,与刚才那浓郁的馥香完全不同,极为清淡,却让他心神蓦地一宁。他就像抓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反手握住这只纤细的小手,用勉强凝聚的力气睁开眼来,扭向左面。
那一刹那,他差点以为置身的不是人间。那紧紧握住自己手的,分明是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若说刚才的女子是炙烈夺目的骄阳,那她便是清冷如水的明月,他没有被四射的阳光灼伤眼睛,却差点被这淡淡的月色夺去了魂魄,只觉得一颦一笑,无不是上天的杰作,顾盼之间,都宛如带着三月春光。她甚至连脂粉也未施,头发犹如黑瀑,长长披散下来,毫无半点装饰,却让人觉得添多一分都是累赘。周遭的一切突然间都淡得失去了颜色,那叫他刚才血气上涌的呻吟娇喘,都奇迹般地变成可以忽略的杂音。他甚至觉得握她的手都是一种亵渎,但又实在不情愿放开,只愿这样的景色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差点想去揉自己的眼睛,生怕这是人临死前的一种幻觉。
来的自然是楚楚,她面上看起来宁静,心里却如揣了个小鼓般敲击个不停,双脚其实都在微微颤抖。眼下的情景,不由她不施展倾城法力,才能与之有抗衡的可能。但眼前的女子,所施展的摄魂魅术显然堪称顶级,而她的内力,本得益于萧宁远,可惜因风雷引耗费了大半,只能撑一时是一时。
但凡修炼惑术之人,都明白除了自身的吸引力,还需要借助外力,比如场景的辅助,最少也要有华丽的装饰,可以吸引人的眼球。然则她此刻时间仓促,只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污泥,而身上的,还是刚才罗碌拿来的突厥平民女装,不要说粗陋了,连合体都做不到。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这帮突厥人都死了,她也跑不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要自己相信自己比眼前的尤物还美上半分,可惜看着面前人高耸傲人的胸部,柔媚如蛇的细腰,她更觉得不自信,好在这头领倒还聪明,握紧了自己的手。她心想只要将他争取过来,自然就可以逆转形势了,而此人看着也是个明白人,就算她没有那女子有魅力,应该也会懂得尽量配合他。
这么一想,她信心就增加许多,笑容愈发甜美,暗暗用力,准备将他拉到身侧。谁知那红衣女子察觉了她的心思,嫣然一笑,突然也拉住了那头领的右手。
楚楚呆了呆,那头领也怔在那里。这场面看起来,极像是两个女子在争抢一个男人,而这两个女子,却又都是倾城佳丽。罗碌被她点了穴道,自是张大了嘴巴呆在那里,甚至连地上翻滚的人,都不自觉分开站起,男男女女,好似忘记了应该进行的一切,都被中心的两个散发出无限魅力的绝色佳人吸引得离不开视线。
若是真要抢男人,楚楚必然甩手就走,但此刻,抢到这个男人,根本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楚楚一面运足功力,倾城法力缓缓流转,将那笑容绽放完全,一面却在发愁,看着眼前女子那美艳不可方物的精致容颜,大开大阖的魔鬼身材,想想也是难敌。那女子感觉到她的注视,对她愈发笑得妍丽,那笑容,简直是牡丹缓缓抽开蕊来,她不觉脱口吟道:“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对,暗暗叫苦,却见那女子眨动着波光盈盈的眼睛,突然对自己流泻开一个笑容,眉梢眼角,何处不风情?
不是抢男人么,对我笑干嘛?楚楚心里腹诽,心却不由砰砰大跳,心想坏了,这女妖简直是男女通杀,大感沮丧,心想实在比不过,不如跑路算了,就是有点对不住这个一心一意相信自己的傻大个。谁知但觉腰上传来一股热量,男子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已揽上了一只有力的手臂,赫然是那头领伸手环住了她,并顺势放开了那红衣女子。
若搁平常,便是她老大被吃了块豆腐,但此刻,差点叫她喜出望外,大赞此人当真聪敏过人。她得势不饶人,立即将头靠到他左肩上,感觉身后的躯体僵硬了一下,显然是很不习惯这种姿势。但此人很识时务,虽然还是有点僵,并没有推开她。这人身形高大,她已经算得高挑,也只能及得他肩。他的肩膀也格外宽厚,靠起来还真有点安全感。与聪明人演对手戏就是好,她暗里赞叹,没去注意罗碌差点能吞下鸡蛋的嘴巴。
她既然占据了有力地形,就不慌了,看那红衣女子,倒也真是个人才,半点沮丧的神色都无,斜瞟过来,看得她的心都跳漏一拍。不但没有咬牙切齿状,就观其对她的神色,还格外友善。楚楚心想,只要能保得安全,什么招都要用,能够鼓起她的同情心,放他们一马,自然更是上策,一面丝毫不敢懈怠,运足功力维持笑容,保持住优雅姿势,一面却软软对那女子央求道:“姐姐,你堪称闭花羞月,沉鱼落雁,何必跟我抢男人呢?须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放我们一马罢?”
楚楚毫无自知之明,实际上,她的内力,在萧宁远的协助下,早已更上层楼,再加上璇玑心法根本就是她的本宗武功,她如今的倾城法力,早不可同日而语,已经跨越了“惑”的境界,而上升到“净”,根本就算她内力全失,狼狈不堪,也自会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场中之人,沐浴着她的笑容,都觉得心境一片祥和,就连是那些□女子,都顿生羞耻之感,不自觉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胸部。那红衣女子只觉得她笑容无限亲切,差点要脱口说好,这才察觉不对,吃吃娇笑起来,道:“那妹妹准备如何回报我呢?”
此言一出,场中的糜丽气氛再次加浓,那些□都吃吃娇笑起来。楚楚只觉得丹田中又是一热,眼前女子的美妙身形,仿佛在红衣下轻轻起伏,无端地,竟想伸手去抚摸她若隐若现的高耸胸部。幸亏她体内的冰魄功尤在,立时身体一寒,醒悟过来,想到自己差点要去抚摸一个女子,大感恐怖,感觉浓浓的男子气息从耳后袭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没注意那头领身体剧烈一震,强笑道:“姐姐,你我都是女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连忙扬声道:“这样好了,姐姐,我给你唱首歌罢。”
红衣女子没想到未能奏效,不禁愕然,这一瞬,歌声蓦地响起,清脆明澈,犹如百灵在林间轻啼,一下子压下了场中靡靡之音。众人不由屏息,去追寻这清丽的声音:“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痴心是无法比较的你的情深无法否认我的爱浓真的爱都不容易收成熟的人谁说一定不怕痛爱人是不能够让的你的天真叫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无力再争只觉得失落的好深男人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无声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为爱颠簸在红尘飘忽情缘总是太作弄人我满怀委屈却提不起恨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为爱颠簸在红尘我满怀委屈却提不起恨”一曲已毕,场中寂静无声,楚楚但觉额头已然渗出汗来,此番当真已是全力以赴,看众人的表情,却似乎在□。连那红衣女子,都在那里凝神,若有所思。楚楚心想惨了,莫非自作聪明,全无效果?正在发呆的当儿,突听那头领以一贯戏谑的口吻道:“不必唱得这么可怜,我要你就是。”楚楚呆得一呆,身后人已半膝着地,轻轻捧起她的一边裙幅,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低下头去,在其上轻柔却无比庄重地印了一吻。随着他的动作,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此人做戏也未免做得太像,楚楚心想着,面上却是得意扬扬的神色,对那红衣女子道:“姐姐啊,强扭的瓜不甜,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罢?”
她观察四周,那些突厥兵都已被她歌声震醒,聚拢回来,那些灰衣弓箭手,都也站到他们身侧,收紧了手中弓弩。她放心了大半,看向对面,那红衣女子毫无愠色,还又展开了一个柔媚的笑容来。
如今她学得乖了,连忙把眼光错开,道:“姐姐,眼下胜负已分,你也占不了上风,还是带着你的人走罢,咱们各走各路,如何?”
那女子轻压唇角,发出了一声柔媚的笑声,但这笑声,突然沉了许多。楚楚皱了皱眉,那头领猛地站起身来,靠在她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手。
楚楚瞧了两人紧握的双手一眼,心想此人大约还未恢复神智,就随他去罢,回头去看那红衣女子,猛然挣大了眼睛。只见灯光闪烁下,她刚才款摆的身形,突然如标杆般挺立起来,胸前明明跌宕的风光,蓦地变成了一马平川。
只听一个沉静的男声从“她”口中发出,轻笑道:“妹妹,你要男人,又何必选这个人?”
夜之妖(下)
楚楚据说有个最异想天开的母亲,三岁给授聊斋,五岁便解红楼,所以从来自诩无所不知,信奉见怪不怪,但亲眼目睹如此诡异现象,才知道自己的反应与一般人也没什么不同。她先是在那里目瞪口呆,未几,猛然迸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呼,随手往旁边用力一抓,也不知拉过了什么挡到面前,才略略定下心来,再瞧眼前人,依然是云堆翠髻,靥笑春桃,刚才峰峦起伏的旖旎风光全然不见,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她忍不住往他□一看,竟然看到红衣下面,突然似乎有什么涌动了一下,她不觉毛骨悚然,颤声道:“你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那红衣“女”子兰花般的手指轻抚浓艳的唇角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至于是男是女----------”眼波流转,往她身上来回打量,突然压低了声线,道:“妹妹,不如你亲自来试试?”
这声音极是魅惑,楚楚只觉得脑中突然昏昏沉沉,眼前渐渐升腾起一片迷雾,只看得到那双眼似蹙非蹙,妖娆万端,引着她不由自主,想要循声而去。体内一股燥热方起,又是一阵冰寒,冷热交替,好不难受,她这才醒觉此人又在施展魅术,不过此番却是针对了她。看他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那目光,简直犹如野兽盯着自己上好的猎物,她吓得面色惨白,心想坏了,别是自己反做了人家的替罪羊,看来自己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干巴巴道:“不------不用了。妖-------不不,仙人,我不打搅你了,你喜欢男人,这里就留给你罢!”早觑了个空挡,一个飞身,就欲跃出。
谁知她的身形方动,便觉空中猛然传来无限重压,双腿膝阳关、阳陵泉两处大穴蓦地一酸,不由一滞,身形一个踉跄,若不是那头领不露声色扶了她一把,差点就要跌到地上。她抬头望去,那红衣女子霞袖缓缓翻落下来,笑道:“我如今改主意了,男人哪有女人好呢?男人我不要了,你既然叫了我这么多声姐姐,不如跟我走罢!”语音未落,红袖化为霓虹,已向她直直卷来。
楚楚全身气血犹在翻滚,眼见得一条红线扑面而来,转眼间便绕上她的左脚,只吓得她失声惊呼。却听厉响一声,金光一闪,红线从中断开。那金色噗地一声没入她脚畔土中,她抬头一看,却是那头领危急中张弓搭箭,射断了红线。
她余悸犹在,往后一抓,摸到一角衣襟,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抓住,只听他轻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似在叫她放心。已听那女妖冷笑道:“阿史那达鲁,我好心放你一马,你不要不识好歹。你若留下这个女人,我便网开一面,放你和你的部众离开。否则,只等夏都攻破之日,你与你的父汗便相会于地下了。”
楚楚吓了一大跳,死死抓住身后之人,一叠声道:“喂,突厥人,你要有良心,我刚才这么拼命地救你,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罢!”
那头领噗地一笑,道:“过河拆桥的,似乎是你罢?”顺手将她揽到自己身后,笑道:“阿史那的子孙,怎能叫别人抢走自己的可贺敦?”面色一沉,高喝道:“弓箭手!”
楚楚这才发现突厥士兵在这时已经结成箭阵,刹那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簇,在夜空中不住鸣响。生与死都不过是转眼之间,只听得低呼声响成一片,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顷刻间已被贯穿,美丽的面容顿成死灰,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愕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往红衣女子方向望着,似乎在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那红衣女子立在风中,所有的箭簇,在她身外一丈处纷纷折断,她裙摆上,都溅满了喷溅而起的热血,但她嘴角,竟含着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精致的面容越发明艳,犹如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妖艳无匹。楚楚看得几乎屏息,深深叹了口气。
那头领笑道:“寒霜王朝的□,果然名不虚传。你问他是男是女,我告诉你。这妖人修习了咤女大法,吸取阴精,修炼女身。但看这个样子,分明还未达大乘。”提高了声线,道:“如今你部属尽死,大势已去。我数三声,是降是死,你自己抉择罢!”
他一面说,一面早向身后递了一个眼神,那些灰衣人护卫他多年,早明白他之意,未等他开口,狼弓突然架起,连珠强弩齐发,向那红衣女子射去。他们手中的弓,乃是西突厥最出名的神臂弓,与一般的弓箭完全不同,以山桑为身,檀为,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三百步,可透重札。铁箭骤风暴雨般向一个中心射去,那片区域,宛如升腾起了一股浓浓的黑雾。
他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果然听得那里传来了一声闷哼。他笑意未消,突见场中蓬开一大团红雾,刹时将一切都裹在这艳色中。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好,急急回手去拉,但几道比惊虹犹要迅捷的红线,突然密密攀升过来,从他身旁掠过,耳边已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红雾将天地完全笼罩,他默运玄功,猛咬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喷在手上,以血指试眼,看清那红几道线将他身旁的女子虏起,捆缚得严严实实,飞速掠过空中。那红衣妖人身形飘荡在圈外,缓缓收拢红线,嘴角流泻开一朵妩媚的笑容。
他急怒攻心,将手中金弓一紧,机簧发出脆响,一支碧色小箭突然飞出,光芒万丈,刹时便破开了重重迷雾。突厥士兵眼前突然一明,看得分明,俱爆发出一声震天惊呼。只见箭身噗地一声,重重没入了那红衣人后背。
但见“她”身形剧烈一震,但毫不手软,把红线收到手中,将那女子一把抄在手中。眼角迤逦,深深凝视了他一眼。
这一眼何其妩媚?纵然明知其是男子,但他依然只觉心中陡然一震,手中金弓不由一颤,只听“她”低声笑道:“乾坤箭?承教了,日后定当奉还!”身形杳如黄鹤,提了那女子,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曼陀罗(上)
楚楚被他提着,宛如腾云驾雾般,瞬时已掠过空中。
也不知这红线是何物所结,牢牢绑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赫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竟是提着她,向雪山顶上掠去。
不知有什么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鲜艳的红花。她似有所悟,抬头望去,只见他背上,一枝青色小箭深深插入红绡,两者都在夜空中发出荧荧流光,一滴滴鲜红的液体,从霞衣上缓缓滑落,浑然一色,看上去就像是从其上滚下的红珠。但他似乎丝毫不觉,身姿飘扬,犹如一只张开的红蝶,翩然滑过冰仞,越来越高,终于到达顶峰。
迎面是刺骨的寒风,将她的长发都吹成乱草,就算视线不甚清晰,她依然看到尖顶之上,居然是冰雕玉琢的一座宫殿,远远地便透过来一阵寒气,分明是用经年不化的玄冰雕刻而成。宫殿由十二座方形建筑组成,拥着中间的圆塔,高高升向天空。远望去,殿身宛如水晶,在夜色下流转璀璨,美丽至极。
楚楚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已被他提着风一般扑进圆塔中,妩媚的眼角向她瞟了瞟,她浑身一个激灵,红线宛如灵蛇般脱开身去,接着便咚地一声,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池中。
她吓得一声尖叫,却没有感觉寒意,四周都有暖流涌动过来,水雾氤氲,分明是个温泉。水池用白玉为底,泉水呈现淡淡的金色,映着壁上的珐琅金片,水面上布满了玫瑰花瓣,随着水纹上下起伏。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水晶灯,无数蜡烛在那里摇曳着,其下的水晶片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鸣响。暖暖的水流让她全身每个毛孔渐渐张开,偷眼一看,四周早杳无人迹。左边搭了架柚木贵妃塌,上面叠放着几套淡黄色的宫装。
按说她是被虏来了,应该寻思着脱身才对。但-------泉水犹如母亲温暖的环抱,将她轻轻环绕着,将几日的车马劳顿,一扫而空。周遭一切宛如仙境,简直叫人乐不思蜀。楚楚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大的麻烦,也等将来再说。瞧瞧身上的衣物早被水泅湿,纤毫毕现,贴在身上,好生难过,她三下两下,将它一把扒下,丢出池去,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泉水将自己托着,感觉流水温柔地抚摩着每一个穴道,全身渐渐放松,只将真气在体内运转周天。待得运转完全,她不觉流出个苦笑来,体内真气显然是被她消耗得七七八八,丹田中空空如也,难怪刚才如此不济。
她还在那里发愁,突听得步声轻盈,朝这边走来。吓得她迅速伸手,将一套宫装取到手中。幸好水雾缭绕,根本难辨身形。珠帘从中分开,却是走进来一个中年女子,提了一盏宫灯,容颜清雅,鬓发却已是半灰,捧了套银白宫装,含笑道:“姑娘,这泉水虽好,却不能久泡。若是好了,就跟奴婢走罢。”说罢,便将衣物置放到贵妃塌上,向她施了一礼,走出帘外等候。
楚楚心忖自己此刻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不若依顺些,见机行事,向那宫装一看,却不禁被吸引住了。只见其外袄是耀眼的银色,上面绽放开一朵朵精工细绣的同色芙蓉,芙蕖灼灼,仿佛有暗香扑面而来,内裙是月白色,不见半点花饰,不知用什么织就,隐隐流辉。这么美丽的衣物,若是女子,恐怕没人舍得拒绝。
楚楚自也不例外,心想何必狷介,大大方方站起来,将那宫衣穿到身上,只见纤侬合度,竟似是为她裁就一般。见她步出,那中年女子目光便如石化般一滞,良久才嫣然一笑,道:“这银缕自制成后,宫主没有让人穿过,原来等的就是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带姑娘去歇息罢。”
楚楚哦了一声,心下顿警。却被她领着一拐二拐,进入了一座方楼,上到二层,只见房间四方,宝帐低垂,银质熏球缓缓吐出瑞脑香氲。那女子引她而入,将宫灯放到花梨桌上,便告礼而去。
看样子,还真的只是让她就寝而已。楚楚长吁了口气,正待上塌,只听脚步声声,从她楼下踏过。
她悄悄靠到窗边,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窥看,只见四个青衣小厮,抬了张湘妃软塌,脚步平稳,向着居中的圆楼而去。软塌上是一床红缎锦被,分明裹着一个女子,颈部光洁,以下包得严严实实,隐隐露出圆润的香肩,分明未着寸缕。夜色下只见其容色秀美,微侧了面颊,面上有淡淡的红晕。
这情形一看分明,楚楚倒老大放下一颗心来,将自己扔到床上,沉沉睡去。但到底不敢放心,似睡非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又听窗下沙沙,似有人经过。她猛然惊醒过来,又如法炮制,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只见还是那几个青衣小厮,面无表情,负了湘妃软塌,从她窗下经过。想必是云收雨散,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去补觉,谁知一道白色猛然撞进她眼中,使她蓦地止步,仔细去看。
但见那女子依旧裹在那缎被中,似乎在沉睡。但适才黑油油的惊鹄积发,竟已成了银霜,披散在被上,红白相映,触目惊心,面上沟壑纵横,也不过一夜之间,竟成了老妪!
什么也无法形容楚楚此刻的震撼与恐惧,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简直是跌跌撞撞,退回到床上。屋虽未雨,衾寒而栗,已是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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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在楚楚心中,唯愿这妖人将自己忘得越干净越好。可惜天不从人愿,朝霞满天之际,她刚迷迷糊糊补了一个觉,昨晚那女子便来传唤,说宫主要与她共进早膳。
楚楚困顿未消,恐惧又起,心想走一步算一步,磨磨蹭蹭,跟在那女子身后,谁知她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般,嫣然笑道:“姑娘不用紧张,宫主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的。”
楚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心想昨晚那女子,难道肯为一夜良宵,付出自己的青春?倒真是傻透了。已见得四方小楼里,探出来许多张臻首,在那里一边向她张望,一边交头接耳,竟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形貌各异,有些身形袅娜,一望便知是江南女子,有些眉目深邃,分明出自番邦。只有自己昨晚居住的宫殿中,不见丝毫人影。那女子看她凝目,笑道:“此地宫殿,均以四季花卉为名,即兰宫、梅宫、桃宫、牡丹宫、芍药宫、榴宫、荷宫、紫薇宫、桂宫、芙蓉宫、菊宫、水仙宫。姑娘所居的芙蓉宫,从来无人居住。可见宫主对姑娘,自是与众不同。”
她不说还好,一说楚楚更加恶寒,恨不能拔腿便跑。然则昨晚那圆塔已到,但却未入昨晚那门,而引她走上背后的玉阶。
听得脚步声,昨晚那声音便懒懒响起,道:“可是妹妹来了?”却恢复了那媚人的女音,说的还是中原话。
楚楚脚下一个踉跄,明白昨晚那句诗没有改口,让她听出了端倪,口中却用汉语笑道:“看来姐姐好得多了。”两旁侍儿打起水晶帘来,向她微笑,望去却分明是昨晚赶马的那两个男女难分的少年。
跟了这妖人,统统都是人妖。楚楚假惺惺冒出一个微笑,点点头走进门去,手心里,已星星点点冒出汗来。
房中果然奢丽一如想象,四壁都贴满了昨晚那种珐琅金片,用红蓝宝石缀成花瓣形状。但最惊人的,却是四周都摆满了一人高的蝶钮弦纹铜镜,映着房中景物,显得方外开阔。正中是张巨大的镂花温玉床,但见床周镂满飞云流霞,各色缨珞镶嵌其上,四角坠五彩流苏,一层薄纱红帐笼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摇。
那人依旧穿了身鲜艳的茜红洒金裙,其上五色丝线仿绣雀翎,光华夺目。他此刻斜坐在描风荷梨花木软榻上,松松挽了个云鬓,鬓角上累丝金凤颤颤微微,手中不知拈了个什么,向她凝目而来,目光便胶着在她身上,左看右看,缓缓漾开一个笑意来。
日光明晰地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容颜犹如盛开的牡丹,娇艳无匹。此刻看得分明,她手里的,却是一幅绣到一半的醉芙蓉,花容半展。怎么看,都是一个深闺中的绝代佳人,只是胸前没有恢复那让她艳羡的峰峦起伏,但不减她娉婷仪态。楚楚心想千错万错,马屁总是不错,既然她又想做女人了,不妨投其所好,堆满笑容,道:“芙蓉脂肉绿云鬓,罨画楼台青黛山。姐姐绣工,与姐姐仪容一般,天下无匹。”
那人掩口,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笑道:“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妹妹就如一朵出水芙蓉,丽质天成,姐姐如何敢比?”
她每个举止,都优雅无比,看起来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四面铜镜,都映出她灼灼丽色,楚楚忙叹了口气,道:“你昨晚觉得我美,无非我也运用了一点惑术而已,但无论如何,是及不得姐姐的。实话对你说,我平生也见过不少美人,但从没有人像姐姐这般十全十美,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自然该属姐姐。”
那女子轻笑起来,道:“昔日我修习大法,确实也为了想变成一个绝色佳人,蒙他一睐而已。”横了她一眼,道:“此刻我明白了,就算练到登峰造极,也变成不了妹妹这种佳人。”长袖蓦地展开,将她一把裹住,楚楚还没醒过神来,已觉香风拂面,而全身软绵绵般没有力气,她柔腻的手指已然落在她面上,一手轻轻扶起她的下颌,目光缓缓瞄过她面容,一手轻轻为她将青丝挽到脑后,柔声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妹妹,天下间的女子,怎能和你相比?原来做男人,也不是不好。”
曼陀罗(下)
要忍---------百忍成金,我忍-------
楚楚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将昨晚稍稍凝聚起的冰魄功在体内微微流转,身体顷刻便恢复自主,看来果然是其媚术的克制法宝。她心中大定,立即反手抓下她在她面上的双手,玩笑般一捏,居然柔腻绵滑。再仔细一看,这手十指晶莹,宛如兰花,简直毫无瑕疵。这咤女大法可真是奇了,当真能修炼成这般美女?还是依赖了神奇的化妆手笔?
她好奇心起,反客为主,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有样学样,一手将他双手抄到左手中拿定,一手托起他粉嫩的面容,对了阳光细细照去。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那双从来风情万种的眼睛,呆呆看着她,任由她将自己下颌托高,左照右照,尤嫌不足,竟然伸出手指,犹如搓面团一般,在他面上又揉又捏。这女子看起来细细弱弱,手力倒是不小,脸上很快就传来刺痛的感觉。这久违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面前这张不施脂粉依然美到极致的脸,与记忆中另一张同样美得浑然天成的脸叠合在一起,越来越像,连那眼角,都带着同样淡淡的嘲讽。
多年前的声音刹时穿越时空走廊,蓦然在耳边响起:“师尊遍选天下美男,集合此间,并传授明玉功,是为了吸引天下女子,为国所用,可不是叫你来缠着我的。就你这个样子,纵然比我早入门了那么几年,叫我看来,也决不会有什么成就。哦,我倒忘了,你如今是赖倒做人了。不过,我还想成为离主呢,所以师兄,你还是少缠着我罢?”
当年的自己,心平素早被他刺划得七七八八,已不觉得疼,看他欲举步离去,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他冷哼一声,也不多话,一把撕下了那幅衣角,对着阳光扯断拉出的丝线,哈哈笑道:“倒也是个断袖!”
自己尤捧着他断下的衣角,心里揪成一团,在那里瑟瑟发抖。他却凑上前来,在他脸上狠狠一捏一揉,冷笑道:“要说这皮色,其实跟女子也差不了多少。可惜师弟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噢,对了,师尊不是说过么,有门咤女大法,是可以修成女身的,我瞧着你的底子倒不错嘛!师尊不是还想找个人来做巽主么,你若是练成了,倒还在我之上呢。嘿嘿,可惜,这咤女大法,天下间,从没人练成过!”说毕,一掌击在他前胸,听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才满意地一笑,嫌恶地拍了拍双手,转身就走。
一别三年,费尽心血,才能见他一面,可结果------自己缓缓擦去嘴角的鲜血,直起身来,见他背影转眼就要消失在那宫墙中,体内本来紊乱的真气周身乱窜,就像要从体内涌出来,猛然冲开了被他禁锢的穴道,颤声道:“我若是练成了那咤女大法,你待如何?”
他闻言,仰天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哦,据说咤女大法,可以练习成世间的绝色佳人,师弟我身为男子,对美女总是有兴趣的。但是你可要坚持住了,千万别练到一半,半途而废,结果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那就是妖怪了!”
面上痛感突止,只听那女子惊呼道:“啊,原来你根本不用涂粉,这么好的皮肤啊!那是什么武功,难道女人不能练?”
他蓦地觉得血气攻心,身形未动,左边红袖猛然张开,眼看就要向她对着自己的右肩击落。
她茫然未觉,反而顺手滑下他脖颈,在上面来回抚摩,奇道:“男人变女人,太神奇了,甚至-------竟然连喉结,都练没了?”
他只觉得颈部皮肤被这只小手轻轻一揉,猛然一栗,一股颤簌感从下颌处蓦地窜过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欣欣然张开,等着她绵绵软软滑过。身子不自觉抖了抖,红袖无力地垂下,任由她前前后后捏了个够,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小声道:“我说那个------嗯,仙人哪,哦,不对,什么宫主-------”
他鬼使神差,轻声道:“叫我巽宫主,或者,就叫我巽丹。”
楚楚从善如流,接口道:“巽丹,我说那个,嗯,那个我娘对我讲过人妖,可是我还真没见着一只。这么着吧,既然我已经到了你这里,你也不要小气,索性给我看看,到底什么叫人妖?据说一半是女人,一半是男人,还有啊,身材都是顶呱呱的。我瞧着你昨日那胸部,还真是挺拔呢,美得很,可惜都遮住了,没看清楚。还没看仔细,结果又没了。今天这衣服还通透些,我就看了啊。”
他还在被她停在他脖子上的小手惹得全身微颤,闻言不觉大怒,冷笑道:“人妖?”两边红袖都被气充满,鼓了起来。
楚楚满脑子都被好奇充满了,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只管扯了他外袍往下一拉,咕囔道:“你反正修成女人了,女人对女人,怕什么?那么好的身材,给我看看,欣赏下嘛。-----嗯,这牡丹绣得不错。咦,咦,那胸部呢?”手已伸在其前胸,摸来摸去,奇道:“怎么没了?昨晚我明明看到的!”
无名业火,猛然从她抚摸过的地方一处处窜出来,内力刚刚提起,刹那间便四处流窜,他根本站立不稳,向后一个踉跄,跌落到那描风荷梨花木软榻上。她还不肯放,跟了过来,拉了他半敞的衣襟,一股作气往下拉,嘀咕道:“昨晚我还看到抬进来一个女人,来的时候是少女,回来已经是老太太了,你这功夫,作孽的。-------费了这么多劲,到底会修成什么呢?”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声音,绵绵软软的,柔弱不堪,道:“我本来已得小乘,但昨晚因------颠倒阴阳,走火入魔,又被乾坤箭伤了元气,只能用大法来修补元气。小青是师尊赐的,本来是助我大乘的,眼下只得来--------哎,你!”
下部蓦然一凉,整个内裙都被她一把拉开。他但觉全身血液都凝固起来,身体绷得死紧。她瞪大了眼睛在那里,似乎呆住了,喃喃道:“这算男算女?这个倒是有的,但不太像-------”好像是顺手往哪里抓了一把。
□猛然灼烧开来,那到处流窜的火苗仿佛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往那个地方凝聚而去。身体起了一阵奇异的变化,整个人都在颤粟着,又希冀又悲哀,仿佛在等待什么降临。有什么涌动着,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突破口。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偏了头去看她,她已经旋身离开,看他明显的不对,举高了手连声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无辜地转来转去,又摊开手耸了耸肩。
他闭上双眼,已能感觉有什么再也压制不住,正从甬道里缓缓涌上,片刻便要喷薄而出。他突然不想给她看到这个情景,喘息道:“你快走!”红袖勉力一甩,到底将她推了出去。
有什么泉涌般喷溅出来,伴随着是身体极度的疲软无力,却觉得无法言说的强烈惬意-------他渐渐沉入黑暗中,师尊的告诫在耳边缓缓响起:“元阳一泄,前功尽弃!”
身体每一块骨骼,都无比刺痛起来,分明是又一次地脱胎换骨。他却反而微笑起来,眼前无比清晰地浮现的,不是日日夜夜想念的俊面,而是另一张清丽的脸,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看着他。
他含笑向空中伸出手去,发出清亮的男音,道:“为你----值得的。”而全身的痛楚越来越强,他牙关紧咬,牙齿在口中格格作响,眼前终于一黑,昏了过去。
望天台(上)
介个人妖,也着实小气了点。不过使了点倾城法力叫他听话些,好给她看看清楚这所谓的吒女大法到底修成了如何千娇百媚的女身,结果早膳没用上,自己倒还被轰了出来!
楚楚腹诽了良久,在几幢楼里绕来绕去,差点找不到那什么所谓的芙蓉宫。好在她被很多道冷飕飕的目光扫描完之后,那个半老妇人总算冒出头来,领她回了昨晚那小楼,才退了下去。
所以好奇心可以害死的,决不只是猫。楚楚回到房中,将今早的事情在脑中回放一遍,这才猛然格登一下:糟糕,那妖人功夫明显高出她很多,这般不会觉得受了委屈,回头回过神来,又来杀她灭口罢?不妙不妙,还是乘他这会儿身体不适,速速想个法子遁了才是。她忙对着窗户一看,但见云雾缭绕,雪峰对峙,难以见底,不由她暗暗叫苦:自己内力不济,却如何下得山去?正在那里发愁,突闻一股浓浓的香气从门口传了进来,芳香扑鼻,差点叫她落下口水来。
她一大早便耗费了这多气力,腹中早空空如也,登下将什么都抛诸脑后,迎了那股香气直直走了上去。却是适才所见的少年之一,捧了一个攒金桃木盒子,堆放了四色点心,进得门来。那浓烈的香气,正是从中间那个五彩瓷罐中一阵阵散发出来。
楚楚叫了声好,不待他将膳食布好,早舀了一勺递到口中,只觉得唇齿留香,低头一看,但见几片大如鹅掌的香蕈,并干竹荪鱼茸火腿,捧着中央两头小小乳鸽,碧色漂在其上,辨得分明,却是龙井的嫩芽。
自少华走后,楚楚许久不曾吃到如此佳肴,不觉连声称赞。那少年抬起头来,偷偷看她一眼,又嘴角含羞垂下头去,道:“善宁跟随巽主,已有经年。姑娘如若不弃,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善宁必定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一边说着,一边已为她细细去整理铺盖。
看着倒是个明秀的少年,奈何跟了这妖人,将来必定又是一个娇怯怯的美人。楚楚看着他袅袅束腰,简直是个最伶俐不多的丫鬟,不觉叹息道:“可惜我要走了,你这么好的厨艺,倒是用不了几顿,真正可恼!”
少年的手便是一顿,身体一僵,急急回过头来,道:“姑娘想走?”
楚楚往嘴里大把塞着桂花糕,咕咕噜噜道:“自然是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了想,将他上下端详了下,主意打定,道:“不若你跟了我去罢?这冰宫冷冷清清的,你跟了这个妖人,练那个邪门的吒女大法,难免变成女不女男不男的。还是去外面,做个好好的男儿郎。像你这般的,红娘最是喜欢。再加上我又不认得路,有人给我带路,最好不过。”
少年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已听有人在门口闲闲道:“姑娘真是好本事,巽主犹在昏迷着,姑娘倒开始想拐带起小宁来。这冰宫有了姑娘,看来必然要热闹得紧了。”
那少年立时垂眉敛目,低低叫了声:“琼姑娘。”那女子已抢步进来,楚楚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黄衫女子,披了个艳丽的紫色披风,珠翠满头,犹如一朵活动的鸡冠花,袅袅娜娜走了进来,眉目倒还秀丽,只是吊梢着,挡不住骄横之气,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你若是想走,我倒可以成全你。出了宫门向东拐,有个望天台,底下是潭活水。你往下面一跳,便可以顺流漂回家了。”
那少年张口欲说,那女子宽袖中纤指微扬,他的身形便软软向地上扑倒下去。那女子笑道:“巽主对姑娘如此上心,小宁如何肯放姑娘离去?倒是我们姐妹,实话实说,巴不得姑娘走得越远越好。姑娘已经看见了,此地是雪山之巅,别无捷径,没有绝顶轻功,万难下山。我可以帮姑娘打开天门。巽主少顷便会醒来,事不宜迟,姑娘自己决断罢。”
楚楚想了又想,到底想走的念头占了上风,施了一礼道:“如此就有劳姐姐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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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门,若非这女子指引,楚楚倒确实是摸不着的。明明是坚硬的冰壁,也不知这女子往哪里按了一下,豁然中开,显示出一条白玉条石砌成的道路来。楚楚跟着这一步一摇的女子,沿着石路,兜兜转转,直到尽头。道路两边的冰壁皆向后退去,呈现在面前的是搭建在峭壁上的一个极为开阔的石台,沿着绝壁一字推开,周身用黑色岩石铺砌而成。这岩石与众不同,黑色石纹中透着点点金光,仔细看去,却是其中嵌满了似铜非铜的金属,在雪光的折射下,发出闪烁的光芒。
楚楚跟着这女子,站到石台前沿,只觉冷风扑面,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直直往下绵延的雪线,矗立起一块块冰雪覆盖下的嶙峋山石,但不远处,群山环抱中,静静卧着一个巨大的湖泊,上面升腾起迷蒙白雾,被阳光一照,宛如带着一圈七色光晕。那女子遥遥指着它,道:“这是喀升湖,它是伊丽何的源头,你顺着它,便能到伊宁了。”
伊宁与夏都,已相去不远。楚楚笑道:“姐姐,你说的这个法子着实不错,但这么远,我却如何能确保落在喀升湖呢?”
那女子向她上下打量了眼,掩口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笨嘛。这有何难,姐姐推你一把,保管你就过去了。”云袖一翻,搭上了楚楚肩头,笑意忽冷,道:“可惜,要看我肯不肯!”
眼前少女,果然瑟瑟发抖,目中盈盈欲泣。她大为得意,欣赏这猫捉老鼠的好把戏,方要使力将她甩出去,谁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竟然如磁石般,吸引着她,让她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只觉脑中越来越混沌,眼前一片模糊,除了这双灿如星辰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便听一个柔柔的声音道:“那湖果然连接着伊丽何么?”
她呆呆地望着这双眼睛,木然道:“是!”
那声音又道:“要怎样才能渡过望天台,到达那里?”
她不由自主般,木木道:“恐怕很难。”
楚楚暗道你果然是诓我,全神贯注,凝聚残存的内力,将倾城法力缓缓流转,道:“那要如何才能下得山去?”
那女子呆呆道:“这里有条小道,直通山下。”
楚楚大为欢喜,道:“那你快将那机关打开罢。”
那女子在她眼神凝注下,向后转身,一步步向山壁走去。突然一页红绡从天而落,拂在她前胸,只听这女子一声惨呼,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冰壁上。这红绡宛如利刃,从她前胸穿过,冰壁上顿时泼洒开一片血渍。
倾城法力中的摄魂最是耗费内力,被如此打断,楚楚来不及哀叹功败垂成,只觉得气血不住翻腾。她连忙堆起一个笑容,一边暗自重新凝聚散乱的真气,一边扭头过去,甜甜笑道:“这望天台的风景真是不错,你说对吧,姐--------咦你你你-------你是?!”揉了揉眼睛,简直目瞪口呆。
面前人静静站在那里,约是跑得急了,胸口微微喘着,衣襟都来不及掩齐,月白中衣半敞着,精瘦修长的身躯若隐若现,胸肌分明,两粒小小的红莓贴着薄薄内衫,隐约可见,叫她登时红了脸,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好奇,不时斜眼逡巡他。
此人容颜还似旧时,但整个人看上去却全然不同了。身上,外衣不见半点花饰,是一层简简单单的红绡,被山风吹得飘拂不定。头上胡乱梳了一个短髻,倒有大半披散下来。但最让楚楚震惊的,却是他的脸,洗尽铅华之后,竟隐隐出现了男子的硬朗线条,加之他本来的柔和妖丽,看上去男女难辨,却别有一番妖娆风情,仿佛是一枝嫁接了异种的牡丹开出的奇葩,虽然怎么看怎么奇特,却不能不令人慨叹其丽色。楚楚忍不住看了又看,看得他面飞红霞,一面去摸鬓角,一面惴惴地问:“这样子-------很丑?”
楚楚闻言,倒是站正了身子,又重新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说:“没有,看起来还是比我漂亮。不过,这样我就不会认错了,巽宫主原来不折不扣是个男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到后来,还对他拱了拱手。
他面上又是一红,低低道:“不打紧-------不,我还得谢谢你。”楚楚正在他身上来回瞟着,想要看出到底哪里还有不同,闻言奇道:“谢我?”
他还未答话,突听一个女声喋喋狂笑,笑到喘不过气来,道:“是啊,看来亏了你,他的吒女大法看来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成也不打紧,只要你与他交合,自然能把其它的都散了去。巽丹,我瞧你如今有什么资格再做巽主,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师尊?”却是那跌落在冰壁上的女子,掩着被血泅透的黄裳,扶壁慢慢站了起来。
楚楚呆得一呆,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散功了?”惊疑不定地看向他,猛然醒觉,啊了一声,想说什么,又紧紧捂住了嘴巴。却听他淡淡道:“这吒女大法也没什么好的,散去了也没什么可惜。至于巽主,女妖都死光了,我本来也无法向师尊交待,也应该辞去了。”
那女子闻言,又是仰头一阵狂笑,道:“巽丹,师尊是什么人,由得你这么轻易地来去?”话还未落,已被他截口道:“纵然千难万险,巽丹都已经决定了。”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女子,低声道:“小琼,你虽是师尊之人,但自二八年华就跟随于我,这么几年-------刚才我下手得重了,这里有几粒回春丸,你拿去罢。”扬手将一个青瓷小瓶扔到了她身边。
那女子看也未看,伸手抹去唇边血渍,冷笑道:“回春丸?雁琼清白之身交托与你,与众姐妹侍奉枕席这么多年,难道就值了这么几粒药丸?!当初雁琼与青儿怎么求你,你都无动于衷,如今,为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居然穿起男装来了DDDD巽丹,此地这么多女子,又有几个是真心为了你?这且不论,你当这吒女大法,说不练就可不练?需知后面还要大费周章,却不是什么女子,都能承欢的。师尊将我们送给你,也是为了以防万一DDDDD”
巽丹扬手制止她说下去,道:“小琼待巽丹之情,巽丹铭感五内,但,缘悭于此,若之奈何。至于床第之事DDDDDD”面上又是一红,斜了楚楚一眼,断然道:“以后我与妹妹会自己研究的,就不劳众位姐妹了。我将遣散众人,宫中所有,你们只管自取,也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点补偿。”
那女子簌簌发抖,指了他说不出话来,却听得一声尖叫,从旁响起,却是楚楚猛然开口,高声道:“绝不行!巽宫主,楚楚但有对不住之处,还望你海涵。但在下罗敷有夫,巽宫主你如此人物,又多的是红颜知己,实在不必栖此寒枝。巽宫主,你还是送我下山去罢。”
望天台(下)
四周一片沉寂,唯余山风吹在雪松上,索索不息。雁琼面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方待开口,巽丹红袖中手指斜点,她身形便是一僵,凝固在了冰壁上。
楚楚骇了一大跳,看他眼角扫过来,急急想向后退,方要移步,但觉脚下虚浮,回头一看,悬崖万丈,云雾升腾,难以见底,不觉啊了一声,又匆匆把脚缩回来,想移回来,又不敢,心里一踌躇,就呆立在了那里。
巽丹抱了双臂,将她的行状都落在眼底,等她立稳,笑道:“楚楚姑娘,巽丹刚才匆忙,倒还未来得及问你家中情形。但其实也无甚打紧,不管如何,巽丹都已经认定了,这辈子,如果巽丹还能做男儿,就必然要与你效一对同名鸳鸯,寻一所在,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楚楚苦了脸,道:“巽宫主,这话却如何说起?楚楚何德何能,怎配做你这般人物的妻------妻子。”却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妻主”咽了下去,想了想,又道:“巽宫主惊才绝艳,跟了你的师尊,必定是前途无量。而楚楚家中几位夫郎,堪比河东之狮,非常之-------嗯,善妒,实话对你说,楚楚纵然向天借胆,也绝不敢把你带回家中。所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巽宫主姬妾成群,要什么美女,不能手到擒来?像我这种寻常姿色,还是当作过眼云烟,散了算了。”说话间,已慢慢移到冰壁上,手指伸在背后,偷偷去摸索其上的机关所在。
巽丹眉梢一挑,淡淡道:“几位?”浮现出一个难测的笑容来,点点头道:“巽丹自修习吒女大法以来,见过无数所谓的美女,看起来,倒比我还不如些。”
楚楚见他换了话头,不觉大喜,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巽宫主比女人还美上三分,我瞧着巽宫主,都瞧得呆了。普通的女子,哪里比得了巽宫主的风姿?”
他嫣然一笑,琉璃瞳中宛如百花盛放,泛到眉梢眼角,凝视着她道:“这么说,妹妹也是喜欢的?”
楚楚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楚自然也不例外。巽宫主是如此美人,难怪你的姬妾明知道你要变成女子,依然舍不得离开你。既然这么多人对你情深意重,巽宫主还是留在这冰宫,左拥右抱,岂不快活?”手指在壁上多番搜索后,终于碰到了一个凹点。她喜不自胜,更加向后靠去,谁知脚下一滑,身体不觉一颤,一段红绡立地飞到身侧,将她拉开了数尺。巽丹柔声道:“这石壁冰寒,确实容易滑着,妹妹小心些。”
楚楚暗恨自己刚才干甚么要晃动下,灵机一动,指了底下道:“这里地势太高,看下去晕得很。我倒宁可靠了石壁,还安全些。”
巽丹跟着瞧了一眼,关切道:“确是,不若我们回芙蓉宫罢。”
楚楚连忙摇手道:“不用了,风景很------嗯,独特,我很喜欢看,只要靠紧山壁,就没关系。”唯恐他生疑,向他绽开了个璀璨的笑容。乘他迷糊间,早挨到了山壁,去摸索原来那个位置。
耳边听得他叹息了声,道:“巽丹看妹妹,才经常看得傻了。跟妹妹实说罢,巽丹本来觉得天下女子皆不如己,既如此,又何必做男子呢?但见了妹妹才知,正所谓国色天成,清水出芙蓉,原来如是。”
却听轰隆一声响,冰壁中卡卡作响,出现了一条直直的冰道。正是楚楚摸索到了机关所在,大为欢喜,凝聚起全身残留内力,向他越发笑得妩媚,道:“巽宫主,多谢你款待,妹妹这就告辞了。”向着那个洞口,飞跃过去。
还没等她跳下去,却听得喀喀一阵响声,冰壁在她鼻尖前嘎然合上,她愕然回头,巽丹向她微微含笑,道:“妹妹,你内力不济,这倾城法力的摄魂之术,眼下恐怕对我无效了。至于你手下那个机关按钮么,其实若不开启总开关,打开了也会自动合上的。妹妹,巽丹已经孤独太久,好容易遇到你,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既然你家中多有不便,你就与巽丹留在这里罢。此地的机关,是我一手布置,就算是师尊,也不尽知,决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扰我们。你看,世间斗转星移,这冰川却万载不改,巽丹待你之心,就如这玄冰,绝无转移。留下陪我,好么?”
楚楚心尤不甘,使劲去拨那机关,毫无动静,那厢,巽丹好整以暇,笑容越发明媚,她大为懊恼,心道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会动用这倾城法力,却招惹了什么人来?!扶着额角,道:“巽宫主,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哪里是什么天姿国色?也无非就是用了点媚术而已,比起巽宫主你来,相去何止千里?再说了,我如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就算你把我绑在这里,我还是要想法逃走的。”
巽丹淡淡道:“美不过是个人的感觉,在巽丹看来,妹妹就是美人,就算人人都觉得妹妹不好,巽丹觉得好就够了。”眼波流动,仿佛突然生出丝丝缕缕,声音也渐渐放低,道:“楚楚,难道巽丹不好么?”
楚楚只觉得他眼中似有无限吸力,迷迷糊糊,应了声好,巽丹笑容愈加晕开,右手一动,红绡轻轻搭在她腰上,柔声道:“楚楚,过来!”便将她拉到身畔。
楚楚只觉脑中晕晕沉沉,眼前人白色中衣被风微微吹开,躯体简直纤毫必现,肌肤滑腻,她将手指缓缓移上,丹田中慢慢升上一股热流,此念方动,护体的冰魄功立时发作,猛然醒觉过来,一把将红绡扯断,退到崖边,羞怒交加,懊恼道:“巽丹,我告诉你,就算你美得天下无双,又与我何干?你再逼我,我-----我-------”低头看看脚下,突生一计,高叫道:“我就跳下去了!”
山风骤然凌厉,吹得巽丹长发尽数披散开来,那狭长的眼中冰霜密布,冷冷道:“你如此推三阻四,是否因为你家中的夫郎?哼,此等河东狮,有甚么好?我下得山去,将他们尽数杀了,也省得你牵肠挂肚。你若是喜欢人多,我便再给你多找几个便是。”突然放柔了声音,飞过来一个妖娆的眼风,低低道:“你不是喜欢小宁吗,不如今晚我们一起-------”
楚楚差点要捶胸顿足,面色通红,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喜欢人多?!”怒从心头起,将脚一跺,道:“罢了罢了,我且再跟老天爷赌赌命罢!”一个飞身,便从台上跳了下去!
谁料她快,巽丹手中红绡更快,溜溜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一把将她提了上来,声音沉沉,道:“楚楚,你且说说,巽丹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不缺,若是为了男人,巽丹可以保证,能给你人间极乐,为何宁死,都不肯留在此地?”
楚楚没想到寻死都不成,满腹郁闷,心想软的不吃,那就来个硬的,就不信你骂不走,恨道:“你少拿这些恶心我了,你这些,你的姬妾喜欢,我可厌恶得很。你说你爱芙蓉,可知芙蓉何如?”
巽丹笑道:“芙蓉脂肉绿云鬓,罨画楼台青黛山。若得尽种芙蓉树,临霜枝枝映晓妆。”
楚楚冷笑一声道:“冰明玉润天然色,凄凉拚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芙蓉又名拒霜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不随黄叶舞秋风。你这等朝秦暮楚之人,有何资格让我留在此地?我的夫郎,个个都是良家子,你就算再美,但滥杀无辜,荒淫无度,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魂魄留在这里,太肮脏!”
山风料峭,巽丹单薄的身体在风中簌簌而动,良久,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顺过气来,环手抱紧了自己,喃喃道:“是,我竟忘记了,凡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满地冰雪,映着他面色扑朔迷离,犹如当头棒击,懵懂尚未回魂,低低道:“但是放她走,我又怎么舍得?不,不成!”
楚楚心道你不放也得放,我这里是万万不成的,家里哪一个是吃素的,连少华也越来越不好相与了,真带了你回去,家里还不要天翻地覆了?!看来别无他法,定是要将你这念头打消得一干二净,大不了从这里跳下去。狠心咬了咬牙,喝道:“天下男子多了去了,哪有人这样死皮乞脸要挨上来的?倒还是死了的干净,你放开我!”用力去抽身上的红绡。
巽丹手指一动,牢牢将她拉住,放软了声音,道:“世事皆有因果,巽丹若是知道会遇上你,必然不会如此放纵自己,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今后巽丹必定洁身自好,只有你一人,不行么?”
楚楚心想你行,我还不行呢,哼道:“就算山崩地裂,海水倒流,我也决不会跟你这般残花败柳在一起。枉费你还做寒霜王朝的九魔之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哪来那么多费话?”
她心里也有些不忍,拉了拉身上的红绡,纹丝不动,瞧着那端,巽丹拉着红绡的手指,渐渐变成一片冰白之色,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冰雕般。她咬牙不去看他的面色,默默给自己打气:一下,两下-----
忽然一声响箭,鸣上半空,一朵青色烟花,在空中爆射开来,旋即听得冰宫中响起了沉重的击钟之声,两人都是一呆,只听巽丹轻轻笑了起来,道:“好得很,原来妹妹这样拖延时间,就是等着阿史那达鲁召来护国的获麟一族么?”
楚楚啊了一声,奇道:“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不一早召唤?”
巽丹笑道:“妹妹又何必明知故问,获麟一族没有按时赶到,确实是被师尊阻扰,但忘机子果然有几分才干,居然给他脱出了罗障。妹妹,你念念不忘离开这里,看来委实有望。”
楚楚心中大喜,忙向他施了一礼,道:“多谢巽宫主成全!”
巽丹凝望着她,淡淡绽开一个妍丽的笑来,道:“成全两字,用在这里,委实妥当得很------”突然启唇轻轻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歌声未了,他兰花般的手指,突然印上了楚楚的前胸。楚楚只觉五脏六肺,都整个犹如乾坤大挪移般震荡了一下,血气在胸中剧烈翻滚,随时都要卷吐上来,失声道:“你------”
巽丹苍白的面容,怔怔立在风里,笑道: “楚楚,你我不能生离,只有死别。巽丹这一掌,已经震碎了你的心脉。至于巽丹,大法将破,又不得解,迟早便随你来了。你不是想沿着喀升湖返回故乡么,我就送你一程罢。”
脚下猛然一空,只余山风在耳边不住呜咽,就像那个人最后似哭非哭的凄厉笑声。楚楚但觉眼前的世界慢慢模糊,而心一阵阵抽搐般的刺痛,痛到麻木之时,身体忽然落进了冰寒刺骨的湖水中,渐渐没顶。而最后的印象,是整个天空,都猛然呈现可怖的血红,有一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怪物,扑闪这巨大的翅膀,通体乌黑,身体上鳞片闪闪发光,驮着一个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自一片血红中,向望天台缓缓降落。
喀升湖
如若她能清晰地睁开眼睛,就必然会发现这湖水的异样。
因她而扬起的徐徐水波中,仿佛有什么托着她的身体,将她降落的速度不住减缓。若能细看,便能发现水中,有无数与水同色的透明丝线经纬纵横,犹如一张巨大的密网,覆住了她下降的身躯。她身上轻薄的绸衣,本来就被山崖边凸起的棱石划得破败不堪,被丝线一勒,顷刻四分五裂,露出尚带些稚嫩的妙曼身体,通体无瑕,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弯延而伸展,在水中不断晕开,又因隔了一层水幕,似真非真,似开未开,似成未成,使这景象,说不出的神秘撩人。
她若能看,必然会发现所有的丝线,都是从湖底一根根发散上来。而其源头,是一个静坐在湖底打坐的少年,五心相对,双目紧闭,面上七色变幻,太阳穴不住鼓陷,分明是行功已到紧要关头。从他光裸的躯体上,正不断升腾起无数的小气泡,连绵向湖面上涌去。
然而楚楚此刻,只觉身体犹如置身于冰窟中,意识开始不断飘忽。似乎自己犹如初生婴儿般躺在冰天雪地里,周遭下着茫茫大雪,寒风凛厉,将躯体每一块骨骼都吹打得刺痛难受,寒意简直要渗入骨髓。身躯与心都在不住下沉,最后,脚踵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一阵刺骨的冰寒顷刻从脚后跟传入躯干,使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了几分。她冷得不由身体一蜷,迷迷糊糊,也知道无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寒气散发之处落了下去。但身体还有自保的意识,蜷缩成了一团。
下沉的感觉还在继续,但似乎中途被什么隔了一下,竟然跌入了一片软绵绵之处。不是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寒冷,却是绵绵软软,温暖如春,以她此刻模糊的视线,只能辨认出白乎乎的一片,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暖炉。她无意识地呵了一声,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开,将那暖炉紧紧抱住。谁知这暖炉底下大概不稳,被她这么一抱,竟然悉悉索索,开始抖动起来。
她哪里肯舍这份到手的温意,越加手脚并用,紧紧贴到这暖炉上。暖炉颤了几颤,终于平复了下来。很多细小的水泡,从她紧贴的地方浮了上去,源源不绝。
贴得时间一长,这暖意便有些减弱,左胸腔又开始针扎般刺痛。她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去寻找更佳的取暖点。好在反复几次,终于被她发现,底下柔软的一处,越来越炙热,可惜地方不大,大概是出热口,更奇怪地是难以抓紧,似乎在躲避她的触摸。她最后只得靠拢过去,牢牢坐在其上压定,好尽量汲取这股暖意。
谁知她这么一坐,这暖炉又开始摇动起来,水泡噗嗤的声音不断加大,底下似乎有什么硌得慌。这热源看来不保险,她挪动着身躯,准备移开些。
谁知身形还未动,左胸便是一阵紧缩般的刺疼,甚至可以感觉心脏在不住□,身体都不由控制般抽搐了几下。她疼得抓紧那暖炉,哽咽出声,泪水甫留下来,便溶进那湖水中。她不记得自己哭泣了多久,只感觉那暖炉似乎有灵般慢慢张开,方便她贴合得更紧。
这痛感无止无休,伴随着一阵阵寒意,仿佛在抽打她身体每一处。她只能无助地扭动着,想找个能够暂时舒服点的姿势。那暖炉被她来回□着,炉身都不住颤抖。好在那热源越发灼热,是她得到的唯一一点慰藉。她更加尽可能地去贴合它,被那刺痛驱赶着,不免手足无措,急切地磨蹭几个回合之后,那热源终于不再逃避,她迷迷糊糊地依偎过去,谁知那热源突然一颤,接着便有异物猛地陷入了她的身体,旋即便有热浪从交接之处源源而起,遍及体内每处,那刺痛立即缓和了不少。
她意识虽然并未复原,但也迷迷糊糊觉得不对,既然好过了许多,便扭动着身体想脱开。谁知那暖炉当真神奇,竟然扭动成有点像拥抱的姿势,她软软地甩了两下,没有甩脱,刺痛倒又上来了,不自主地去粘合那热浪的起源。随着她的动作,身体涌过一阵阵强烈的舒畅感,这感觉好生熟悉,竟然有点像-------然而还来不及分辨,便又被心脏又一波刺痛击中,只觉身体半浮半沉,不是痛到极点,就是抵达云端。身体哪里吃得消这般,几番下来,她只觉血液仿佛向顶上急涌上去,嗳哟一声,意识终于飘离了身体。
在昏迷前的瞬间,眼前突然一亮。就在这个顷刻,仿佛有什么跃入了她的眼帘,不甚分明,似乎是一只人的手,白皙如玉,五指秀颀,优美如月浮其上。她还来不及看清,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身体周身大穴,似乎被迅疾点中,水泡破灭之声此起彼伏,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叹息,道:“心脉全断,若非遇我-------真正冤孽,眼看通关在望,结果------唉,也罢-------”
据说人死之前会产生幻觉幻听,上次没有听到,这次倒还真听见了。这是否意味着上次那样的好运,这次就没了呢?没就没吧,嗯,这牛头马面的声音,居然是难得的悦耳------楚楚昏厥过去之时,脑中蓦地变得条理分明,还梳理了两下,才终于陷入混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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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升湖所在的天山山脉,人际罕至。然而却有轻盈脚步声踏雪而至,不久便有几条人影显示出来,却是几个长发飘散的男子,眉目清朗,只觉得神情悠然出尘,难辨年纪。身上的衣裳不知由何制成,望去与冰雪同色,犹如一个个雪人般,从冰上点地而过,风雪不沾。
忽听有人唉哟一声,却是最末的一个在不停东张西望,结果一不留神,与一块巨石撞了个满头,从空中跌落下来,哀号连声。几人闻声停下步来,领头那人叹了口气,道:“忘忧师叔,这是第几次了?雪景虽好,你也看着点路行不?忘机师伯与血魔正在山巅决战,恐怕不敌。我们奉命寻找的那位姑娘,又不见踪影。若是耽搁了事,达鲁殿下迟迟不肯起程,这却如何是好?”
那叫忘忧的男子哦了一声,道:“我醒得我醒得-------”扶了岩石欲站立起来,又唉唷一声坐了下去,摇摇手道:“清源师侄,我是不成了,你看,腰闪了,非得歇会才能走。不如你们去寻找那位姑娘,我就在此地歇息片刻,等候你们,如何?”
领头那人与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最后那领头的清源道:“这样也好,师叔既然又------走不动了,那就在这里停留会吧。小侄们先去寻人了。”一边施礼,一边在那里微微皱了眉头。
那叫忘忧的男子登时眉开眼笑,道:“去罢去罢。”其余几人都悻悻然看了他一眼,勉强施了个半礼,掠空而去。远远还听得他们议论着:“这小师叔,还说是我们获麟一族百年一遇的奇才,可是从来惫懒,不拖我们的后腿就很好了。”说话间,人已去得远了。
那男子嘻嘻笑道:“没听到,没听到!”大大伸了个懒腰,刚才还扭曲的腿,此刻已若无其事直立起来,手向怀里摸去,不久便摸出一个荷叶包来,打开来看,却是一只肥硕的羊腿,他又变魔术般,从怀里摸出椒盐、锡壶,末了居然还摸出一包花生米。他把东西一件件放到雪地上,提了那锡壶,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道:“如此好酒,若是温一温便更好了。”眼睛往四下一转,指了近旁那喀升湖道:“真是个最好的所在!”扬手便将那壶抛入了湖中,眼看那壶就要没下去,他嘿嘿笑道:“起!”左手如勾,扬起一股劲风,那壶就好似被绳索提住了一般,溜溜在湖面上打转。他点点头,道:“甚好!”右手扬起,掌心已然变成血红,对着那湖水,临空击去。
不久,湖面渐渐泛起了无数泡沫。他咦了一声,奇道:“这次怎么这么快?”探头往那湖面看去。谁知哗啦一声,湖面上扬起一个巨大的水花,向他迎面劈来。此人也甚是了得,长袖一挥,护住了头部,滴溜溜几个打转,水波半点都没溅到身上,口中高叫道:“有湖妖啊,清源,救命啊!”
他才叫了一声,湖中已飞出无数透明的丝线,就像无数条小蛇般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又咦了一声,身体飞速旋转起来,无论那丝线怎么追踪,他都比它们快一点,饶是这样,他亦累得气喘吁吁,高叫道:“停手停手,我不喊了,我知道你是人,就出来吧!”
湖中有人冷冷哼了一声,无色丝线顿时全收了回去。他呵呵笑道:“这就对了!”笑声未落,忽觉劲气扑面,湖中有人分水而出,扬起巨大的浪花,水中伸过来一只优美无比的手,五指如画,直点他玉枕、阳关等大穴,劲风凌厉,前所未见。
他吓了一大跳,再不敢嬉闹,忙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右掌,与之蓬然一击。两掌剧烈相合,他几个趔趄,退开步去。湖中人在水头也是身形一阵摇晃,差点从水面上跌下去。他收起了满面嬉笑之色,面上已然变得一片澄明,拱手道:“阁下好身手。在下是获麟一族忘忧,自问出道以来,还从未见过有阁下这般功力的人物。敢问阁下何人,为何藏头露尾?”
此刻水波渐渐从湖面上消弭,可以看清立在湖面的少年,全身只裹了层似有非有的丝线,周身线条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像,亭亭立在水面,简直有如水神一般。他怀中还抱了一人,也是厚厚覆盖着无色丝线,垂下来一段玉脂般优美的小腿。忘忧无意识看了一眼,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望脑门直冲而去,连忙叫道:“这位仁兄,你快把这个搬到后面去,厄------糟糕,糟糕!”只觉得鼻端已有什么不住滴下来,落在雪地的树梢上,登时溅成鲜艳的一颗红豆。
湖中人淡淡道:“获麟一族,还是忘字辈,难怪有这么强的玄天正气。”低头轻笑道:“嗳,你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呢。”反倒将她举起,侧过脸对着忘忧,笑道:“你瞧她美么?”
忘忧一边紧紧按住鼻子,一边愁眉苦脸答道:“你自己不看么?师侄常把女人比成老虎,你怀里这只,简直堪称猛虎了。------咦,慢来,美女------莫非这就是达鲁这小子要的女子?”言未尤了,湖中人一直闭着的双目,突然睁了开来。
但见他双瞳上,蒙了层厚厚的灰白之物,完全不能视目,但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清绝的容色。忘忧看得呆了一呆,一拍脑袋道:“昔闻天蚕魔功在水中练就,练到第七层回天,经脉逆转,双目尽盲,非通关不得明视。小子,这天蚕魔功逆天违和,虽然能日进千里,却后患无穷,我瞧你年纪轻轻,实在犯不着冒这种险。”
湖中人轻笑道:“逆天违和的事多了去了,还差这一样?这个女子被震碎了心脉,我已经用回天之力为其续接,奈何未得通关,只能维持其生理。久闻获麟一族逢春术别具一格,忘忧子,看来只得仰仗你将玄天正气注入其体内,为其续得生机。”
忘忧闻言,骇了一大跳,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逢春术-------你既然知道逢春术,就知道它是种什么样的功夫,这怎么成?”
湖中少年默然伸手向怀中女子,仔细摩挲她的眉目,动作轻柔,仿佛怕惊了她的美梦。忘忧看他神色悲戚,也觉惭愧,咳了几声道:“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是这法子------不然你用天蚕功护住她的心脉,等忘机师兄来,说不定还有办法呢?”
少年垂睑不语,只轻轻沿着怀中人玲珑的曲线,摸到了她的小腿,突然五指如飞,已在其上用指甲轻轻绘了朵六角的花型,但见得非桃非梅,别具一格。画毕,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相聚难,离别易,人千里,共明月。”突然轻笑道:“你若觉得不成,便看着她死了算了。”扬手一抛,便把手中人掷到他怀中,不复流连,飞身便去,转瞬已融入莽莽雪峰中,不见踪影。
忘忧一声惊呼,一个温软的女体已然落到怀中。只见得无处不婉转,虽然覆了层丝线,但若隐若现,比不着纤毫还更撩人。鼻端热血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他双手颤抖不已,只觉得手中无限沉重,一个踉跄,差点便跌到在雪地上。
逢春术(上)
形迹既已暴露,牙帐便铺展开来。然则此刻,金黄帘幕半掩,从里面不断抛出各种物品来,只见得绫罗绸缎都被揉成一团扔将出来,各种绿松石、璎珞钗环滚满一地,里面还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怒骂:“什么都不要,你们也给我滚!---------诚意,狗屁的诚意,达鲁那小子如果有诚意,就即刻把那个淫贼给我砍了!不,不够,还要千刀万剐!”
她骂一句,帐外站立的一干人就如同被风吹过一般,此起彼伏一阵。而就中的虎皮之上的高大男子,面上就更加五色斑斓。等她大骂淫贼的当儿,他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立起,紧紧盯着趴在角落的一个衣衫雪白的男子,褐色目中冷光毕露,手背上青筋直跳,金错刀哐啷作响,几欲出鞘。那男子旁边亦闪出几个同色衣着之人,挡在两人之间,但都面色不虞,斜眼看着抱头趴在地上的男子。那男子形状虽然狼狈,细看面目,倒堪称俊秀,只是右颊上有一个清晰的红印,想事掴打他之人用力极重,使得右脸都高高肿了起来。
幸亏他身后立的一个满头金色发辫之人早有准备,一把从后扑住,旁边立的老人亦热泪滚滚,道:“殿下,此事定然有误会。获麟一族从来对可汗忠心耿耿,如今血魔已现,忘机子危在旦夕,寒霜王朝大军压境,又岂能在这个当儿杀了其族中长老。还是等剿灭了寒霜王朝,再来理清个中原委不迟。”
男子闻言,又看向另一角落。地上的木板之上,正躺着一个也是同样雪白衣衫的男子,年岁应该已长,同样明秀的面上略带风霜,但已隐隐出现灰色,其左肩血肉模糊,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白布,但竟然有扭动的蛆虫,不断从其缝隙间爬出。其余几个白衣男子俱神情哀伤,领头那人哽咽道:“据说被血魔所伤之人,万无生理,本来不信,但果然灵石无医。眼看大师伯要不行了,若殿下再杀了小师叔,师祖诺大的年纪,怎么经受得住?”说到最后,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帐中本来忿忿怒骂的女声嘎然而止,既而呸了一声,怒喝道:“不就是伤了个人吗,至于哭成这个样子?简直跟哭丧差不多了。抬进来给我瞧瞧,我慕容府不叫他死,难道阎王爷还敢留他?等我救了他,你们应该没话可说了吧?”
那本来趴在地上,脸都快及地的男子,闻得此言,抬起头来,奇道:“江南慕容府?难道她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中那男子,已冷冷瞪了他一眼,逼得他立即低下头去。那男子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道:“罗碌,你倒认了个好妹子,快将忘机长老抬进去给她瞧瞧。久闻江南慕容有起死回生之术,忘机长老或许有救罢。”
一旁一个络腮胡子忙应了一声,招呼几人,将木板上的男子抬入账中。领头那男子抹了把眼泪,想了想,叫过两个人,道:“清月,清曦,你们守在小师叔这里。”与其他人一拥而进。
未几,账内传来一声男子凄厉的惨呼。清月与清曦俱是浑身一震,叫道:“大师伯!”急急转向账门,腿方迈开,又生生停止。账内惊呼声也是响成一片,那女声冷冷道:“你们当看猴呢,叫什么叫?这些肉都已经腐烂了,自然是要刮去,不然能好么?此地又没有麻药,只好委屈你们尊贵的获麟族长老忍一忍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
但听帘内刀声悉悉,分明是在骨头上来回刮动,每刮一声,都引起一阵的抽气声。那男子起先还闷哼了一声,后来便不复再听,想是咬牙紧忍。另一个男声哽咽道:“大师伯,你不要咬自己,就咬清源的手罢。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小师叔的错,我们大师伯可没得罪你,他奉命去救你,被血魔伤成这样,你就给他止止血罢。”
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账内刀声愈发急促,账外之人,都不忍卒听,那原本趴在地上的男子身形不住随声抖索,待听得清源又是一声惊呼,他再也按捺不住,突然挺身站起,猛然冲向账中,口中叫道:“慕容姑娘,姑奶奶,若不是你心脉尽断,我哪会用逢春术来救你?我随便你砍,你就手下留情,不要折磨我师兄了。”
账帘被他打开,但见适才抬进那人仰面躺在那里,肩头白骨清晰可见,旁边之人正满头大汗地移开一盆盆血水。那女子口叼了薄刃尖刀,想是刮骨已毕,正在调药糊,见得他,美目圆瞪,口中刀噗地吐出,当头便向他击来。
一看到这张脸,他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幸亏清月、清曦赶到身后,连忙去拨。谁知那刀来势极猛,两人竟是阻拦不住,眼看着刀锋便向那男子头顶命门击去。百忙之中,投掷来一物,叮地敲了那刀背下。刀锋便堪堪贴了男子脑门而过,那物也跟着落下,却是一块石头。那叫清源的男子收回手去,惊道:“逢春术?师祖啊,清源没有看好忘忧小师叔,害他清修全尽,是清源无能---------”越发嚎啕起来。
那女子银牙格格作响,道:“忘忧?好,我记住了。”突然低头,往手中药糊里呸了一口。众人都是一呆,清源刚在哀号,忙停下来,道:“慕容姑娘,这是做甚?”
那女子一面使劲将这吐了口水的药糊捣着,一面紧紧盯着那男子,狠狠道:“你获麟一族的长老,只配得到这种药。”清源方要争辩,往下一看,急叫:“慕容姑娘,我大师伯快不行了。”
那男子抱了头道:“行,你怎么吐口水都成,先给敷药行不?”那女子哼了一声,重重把药扣在木板上的男子肩头。可怜那男子已经面无血色,头已偏到一边,快要低垂下去,被这样一激,又身体剧烈一颤。那女子喝道:“干净的白布呢?”取到手中,咬牙切齿,如同裹粽子般,只管向他残破的肩头,绕了一层又一层。
逢春术(下)
疗伤已毕,那慕容姑娘又要冲过去揍人,众人不免又是一阵阻拦。熙熙攘攘了好一阵,幸亏进食时间已到,今日奉上的是“肚子烤肉”,此物与众不同,乃是将羊肚子洗净后,把羊肉剔下来塞进肚子里,再倒入佐料,将口系牢,埋进用篝火烧热的沙子里烤熟。远远便飘散过来香气,使得慕容姑娘突然发觉自己从一大早开始就吃了点汤。民以食为天,打架便被留待以后了。众人自然是巴不得她偃旗息鼓,更佳的是那厨子手艺极好,慕容姑娘吃了几口,大赞羊肉鲜嫩无比,葡萄酒又醇香清甜,她喝多了几杯,不免将不开心的事忘诸脑后。达鲁见她开怀,阴沉的脸也少许放晴,只吩咐将忘忧长老看守起来,等候处置。而一干人等,又开始了向千泉的行军。
期间不断有军报传来,达鲁展开来看,均面有喜色。楚楚侧面打听,闻得□自将她打下悬崖后,突然发狂,竟然将冰宫中的女子均诛杀完毕,而她最后见到的那个骑怪鸟的黑衣人,便是寒霜王朝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魔。那怪鸟名唤夜枭,据说能日行千里,以人心为食。忘机子的心脏居然没有成为夜枭的口食,还全赖血魔急于将□带回,无暇理会闲杂人等。寒霜王朝在半路截杀西突厥人马的部署,就此被打乱,勤王的其它部众,得以顺利到达夏都,为此战增添了砝码。楚楚思量杜长卿一行,也安全很多,也不觉跟着眉开眼笑。
要说这获麟一族,也不太懂得做人。那叫清源的,明知她不喜欢看见他们,还要上来讨教她治疗忘机子时所用的药物。她总算还记得自己好歹是个淑女,维持礼貌给他讲完了,他竟然还嘀嘀咕咕说跟他们原来也没什么不同,言下之意,竟然对她的医术很不以为然。气得她喝道:“你们获麟一族的长老,死了倒干净!”拣起镇木,往他头上敲去,若不是他跑得快,必然脑门上还添个大洞出来。
楚楚对自己的医术,倒从来是有信心的很,所以次日,他们来报忘机道长已经苏醒之时,她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但是这里的人,个个都惊讶得不得了,甚至都出现了借机挨到王帐边来看她一眼的小兵,她便觉得此地人统统热情过度了些。可罗碌和那个络蒙老人都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络蒙老人还说但凡被血魔所伤之人,从没有救活过来的先例,甚至夸张地来叩拜她的影子,她才在老人对比强烈的前倨后恭中,找到了那么一丁点救世主的感觉。不过当忘忧子一时头脑发热也来感谢她时,她就差点没一刀砍断他的脖子。幸亏获麟一族正好前来,使得这一幕没有如楚楚所愿发生,他们操着高明的外交辞令感谢了她,但同时很谦卑地说,忘机长老请她过去。
楚楚开始以为这忘机长老必然要惩凶除奸了,兴冲冲地跟了前去。获麟一族都穿白衣,他们的帐篷也是白色银顶,就搭在王帐一侧,她仔细一看,用的居然是云锦,果然是护国一族,不知道要用多少突厥百姓的血汗才养得活。那忘机长老长发以银环扣着,面目清癯,端坐帐中,看来伤已大好,见得她进来,先施礼,悠悠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楚楚哪里有耐心,劈头就问:“感谢就不必了,瞧着你也是个明白人,倒准备什么时候将你师弟交出来?怎么问罪?”行在最后的忘忧子,闻言双脚便是一阵哆嗦,若不是清源死死扯着,只怕掉头就跑。
忘机长老甚是痛快,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确是正理。”扭头转向帐门,淡淡道:“清源,清澧,听闻是你们首先在喀升湖边发现你小师叔和慕容姑娘的,当时情形如何,你且说来。”
那清源哦了一声,也不去看二人面色,清清嗓门道:“师伯,清源发现小师叔和慕容姑娘时,两人都是身无寸缕,小师叔将慕容姑娘抱在他怀里,手在慕容姑娘身上-------”
楚楚听得咬牙,怒骂:“淫贼该死!”瞅瞅身边放着一个酒杯,一拍桌子,那酒杯便应声而起,带着强烈劲风,向那忘忧子飞去。忘机子微微一笑,身形未动,右边宽袖一把将那酒杯裹了去,谁知不免身形略略一颤,不觉面色一凝。楚楚哼了一声,却见他侧脸过来,含笑道:“怎么姑娘也能用玄天正气,而且居然已有五层的修为?寻常获麟族人,除了长老外,只有清源有这等功力,这却奇了,难道姑娘与我,还出自同宗?”在门口蘑菇的忘忧子,身形又是一抖,头猛然在门柱上狠狠撞了下。
楚楚愣了一下,瞧瞧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想想好像确实被打下悬崖后,体内真气不但没有溃散之感,反而有不少增强,自己也觉得体内有阴柔和刚猛两股内力不断冲击,开始还有点不适,后来交相融合,每次运气过后,都觉得丹田里似乎被熨过一般,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分外神清气爽。她还只道是重生后的又一次好运,却难道别有内情?但她哪肯认输,噘嘴道:“你凭什么说我的内力是玄天正气?说不定有所相似呢。”
忘机子笑道:“这倒是凑巧了。不过,本门内力与众不同,运气之后,丹田中有灼热之感,能明五感,姑娘可以试着感觉下。”扭头向清源,道:“你再说来。”
清源抿嘴一笑,续道:“师侄们离得远,只看到小师叔与慕容姑娘头顶上,都冒着浓浓白雾,小师叔大汗淋漓,似乎十分辛苦。看到我们后,他急急收了手,将衣服盖在了慕容姑娘身上。后来,慕容姑娘醒来了,先喊腰怎么这么酸,然后双目圆睁,立即给了小师叔一个大大的耳光。”
众人都默然而立,只有面皮不时抽一下,忍笑得十分辛苦。楚楚在旁,哪里听得过去,喝道:“你不用问他了,你问问你师弟,他到底有没有------嗯,欺负过我?你说呀,是个男人,就说实话!”
她的手指准确点在忘忧子的位置,众人皆很有默契地让开一条道来。忘忧子根本不敢抬头,她又气得往四周找东西准备扔,才听他用极低的声音,颤巍巍道:“有!”
楚楚等的就是这句话,泪水当即滚落,指了他道:“忘机道长,你可听明白了,小女子还等着你给我做主呢。”提高了声音,道:“就算你不肯,我的夫-------嗯,家人,也必然会给我作主的!”脑海中,将六夫过滤完毕,最后浮现了萧宁远的身影,心想以萧萧的脾气和能耐,倘若在此,只怕忘忧子有十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忘机子点头道:“姑娘说得有道理-------”右手蓦地凌空便是一抓。忘忧子倏地一下子被他握住了脉门,提了过来,已见得一张蒲扇般的大手,向他顶门抓来。他吓得双目紧闭,身如落叶。
谁料得只觉华盖、紫宫、膻中等穴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忘机子已将他衣襟猛力一拉,但见他肌理匀称的身体上,前胸几大要穴都微微发红,忘忧子慌忙去掩衣角,已是不及,颤声道:“师兄!”忘机子冷笑道:“如今你还说是一时情急骗清源的?”怒瞪了他一眼。
楚楚还没解其意,忘机子已扭转向她,笑指了他前胸对她道:“慕容姑娘,这是本门独一无二的逢春术,这功奇怪得很,必须是童男子,以元阳练就,可以续人心脉,为人续命,但男子元阳不可再得,故逢春术毕生只能施用一次,施用之后,练习之人的功力,就大半耗尽,还有部分转移给了所续之人。我们获麟一族,本来已经不再练习此功,但阿史那族有位体弱多病的公主,师祖为续其命,看着忘忧骨骼清奇,生性淳厚,特挑选了他来练习此功。我们获麟一族的长老,也只有他练成了此术。这些,便是逢春术施展后的表征。想必姑娘身上,也应该有同样的现象。要我说来,姑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楚楚未料得情势急转直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绕着忘忧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伸出手去,往他当胸槌了一记,哭道:“你说你救我干嘛,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呀,再说真死了不定还能再活过来,哪有眼下这么麻烦-------”瞧了瞧帐内站立的众人,再瞧帐外影影绰绰的人,暗恨自己为何不吃了亏往肚里吞呢,这众目暌暌之下,吃亏的倒变成了占便宜的,却怎么得了?想起来一事,又惊又怕,一把拉住他刚系到一半的衣领,颤声道:“我不可能带你回家的,真的不行的,我家里-------不如你再给我一掌吧!”
忘忧满脸通红,想拉开她,又怕用力过重,半天才嗫嚅道:“我又不用你报答,你怕什么?我们获麟族的长老,哪能够娶妻生子,自是要返回天麟顶重新修炼,要跟你回家干什么?”
楚楚闻言,喜动颜色,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闪就要掉下来,喜道:“当真?”
谁知忘机长老面上便是一沉,道:“忘忧,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再留于获麟一族,更妄想返回天麟顶,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你功力尽失,简直犹如废人,难道我们获麟族要白白供养你么?”
忘忧如被五雷轰顶,身形不住颤栗,哀声道:“师兄!”伸手便去拉他,谁知后者冷哼了一声,一拂衣衫,他连衣角都不及捞到。忘机长老声色俱厉,喝道:“你枉费了师祖一片栽培之心,又得罪了阿史那族,使我族供养全断,无法维持生计,简直是十恶不赦!清源,清流,你们将他给我赶了出去!”
清源惊道:“大师伯!”那边忘机长老已怒道:“你们都呆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忘忧凄声道:“师兄,不用难为清源了,忘忧明白了,但忘忧自己闯下的祸端,不会叫族人承受,师兄还是将我捆缚起来,交给可汗处置罢?”狠狠向地上叩首下去。
他刚一动,旁边那本已看呆的人更快,一只纤纤素手早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扯住。他哪里敢抬头看她,涕泪交加,低声道:“你还不快走?”伸手去拨开她。
那忘机子早负手背过身去,楚楚一边强拉住他,一边向着忘机子的背影,放低姿态,叫道:“忘机长老,有话好说,何必咄咄逼人。阿史那族那边,我会下功夫,必不会为难你们。”
忘机子哼了一声,道:“事情既已水落石出,慕容姑娘就不必留在此地了。清源,还不将慕容姑娘请了出去?”清源应了一声,已当真来躬身相请。
楚楚看忘忧跪在地上,面色已成纸色,但一言不发,饶是她铁石心肠,都难免动容,想了又想,忍气吞声,道:“忘机长老,不知者不罪,小女子适才无礼,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宽宏则个。说起来,我也好歹救过你的性命,能够-------”还没等她说完,忘机子已淡淡道:“慕容姑娘并非我族中人,还是不要干涉我族中事务。至于姑娘救命之恩,忘机莫不敢忘,等处置完这孽障,自然会向慕容姑娘交待。”眉尖一坠,瞪了清源一眼,似乎在责问他为何办事不力。
眼见得清源神色为难,又来相请,而手中的忘忧,又不住来挣脱她的手,她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一把抓住手中人,沉声道:“忘机长老,获麟一族的供养,我慕容府一力承担了,这样可好?”
众人都是一呆,帐内寂静无声,忘忧急得去推她,道:“你胡说什么,还不出去?”
楚楚看忘机子默不作声,心想莫非这就是关键所在?更加提高了声线,道:“我慕容府敢作敢当,既然承了忘忧长老的恩惠,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要你们不要向他问罪,并继续供奉于他,所需费用,本姑娘都会悉数奉上,你看如何?”
忘忧急道:“慕容姑娘糊涂了,你们还不推她出去?”忽听忘机子悠悠道:“慕容姑娘果然还算得有情有义之人,但光有诚意,还是不够的。”
楚楚听他口风松动,已然大喜,道:“无非是金银财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得其所也好。”举袖去抹头上汗珠,心想只要别惹到家里那几头河东狮,金银何足挂齿?当然了,肉痛还是免不了的,掂量了番,轻轻去问清源:“你们获麟一族,总共有多少人?”
清源低声道:“大概百来号人。”楚楚大松了口气,腰板也挺直了很多,朗声道:“忘机长老大可报个每年的耗费数字出来,在下必定年年按数送至,决不有违。”
忘机子转过身来落座,笑容已然和蔼可亲,道:“慕容姑娘真是爽快人,诚如清源所说,我族人丁寥落,所需也是不多------”偏了偏头,扳扳手指良久,最后将食指竖了起来,道:“我瞧着有万两黄金,也就差不离了。”
帐中呼吸声都是一窒,楚楚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惊道:“万两黄金?”连忘忧子都惊得抬起头来,道:“师兄,你也太言过其实了罢?平日里师侄们都吃的是野菜蔬果,你说这样才有助于修行。就连我,也要费半天才能弄到点荤腥-------”
忘机子面容一板,道:“什么野菜蔬果,你们哪里晓得,这分明是琼草灵芝。就拿你平日吃的兰草,根本是铁皮兰(铁皮石斛),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阴处,须悬索崖壁或射箭以采集,受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乃养生极品,价还远矜贵于黄金。其它林林总总,我就不多说了。而且,慕容姑娘,你也听见了,这忘忧好口舌之欲,供养尤其不易,且又功力耗尽,给补耗费必重,这万两黄金,说不定还不够呢。叫我说来,姑娘也不必逞强,还是由他去吧。”高声叫道:“清源,送姑娘!”
只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且慢”,却是楚楚终于醒觉过来,无可奈何,道:“忘机长老,看来此刻你就算画个饼给我,看来我也只能认了。也罢,就这个数了,你画个地图给我,我会年年亲自押送过来。”心道天爷爷,一年万两黄金救个男人,这买卖也不划算了罢。但愿这姑获城中能够有所斩获,不然到哪里去筹措这笔钱?又怎么好意思跟人开口?但觉心口一抽一抽的,简直比被巽丹震碎了心脉还痛些。看到身边有个镏金炉,拿起来就欲往地上掷去。
她还没开扔,忘机子的声音又恰当好处传了过来,道:“哎呀慕容姑娘,我倒忘记了,刚才那笔费用,还没记耗损呢。姑娘重重扔,回头我添上就是了。”
自楚楚出道以来,只有她占别人便宜,还不曾有人这般堂而皇之从她嘴里拔出钱来,而讹诈之人,偏偏看起来仙风鹤骨,当真是看走眼了。她又发作不得,只得顺着将镏金炉轻轻放回,怒瞪了还在神游天外,明显没回过神来的忘忧子道:“下次别救我了,还是让我死了干脆!”越想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掀开门帘出门去了。
众人都还在那里目瞪口呆,唯有清源醒觉,悄声道:“大师伯,您不是真的要杀了小师叔罢?我获麟一族的长老,从来都供奉直至圆寂的。忘忧师叔又是师祖最心疼的,绝不肯放他还俗去。至于帕朵公主,死了有些年头了----------还有,您怎么知道慕容姑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呢?”
忘机子笑嘻嘻道:“你们快将忘忧师叔扶起来,看座!嘿嘿,江南慕容,又能使倾城法力,还有一手好医术,长得又这般花容月貌,除了大唐飞将军之妻主慕容楚楚,又有谁来?她哪敢把你们师叔带回家呀,不过,我们获麟一族的便宜,也不是这么好占的。哎,清流,没看到小师叔衣服脏了吗?快去再拿件来,好几年没给你们做新衣了,倒是要趁早去天工纺定制--------”
忘忧满面通红,推开清流的手道:“我不要,你们做你们的,我就穿旧衣服好了。”
忘机子笑道:“师弟原来是想给慕容姑娘省点钱哪------”突然凑近了他,低声道:“师弟,你没听说慕容姑娘最爱钱么?你花她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鬼打墙(上)
天将拂晓,若有若无的雾霭还淡淡围在四周,远处的山峦起伏中,渐渐泛起霞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开始聚集起来,而准备伙食的火头军,早就忙碌了好一阵子,在压低的谈笑声中,可以感觉他们心情的舒畅。
居中的牙帐却仍然寂静无声,路上并排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待走到帐门,他脚步顿了顿,向里头张望。在他犹豫间,帐帘突然掀起,走出来一个金色发辫的青年人,道:“络蒙老爹,殿下一早就去看慕容姑娘了。”
老者嘀咕道:“听说慕容姑娘昨日哭了整整一晚--------”青年人笑道:“你是听说,我可是在她帐篷外听到半夜。殿下原想去劝解的,结果人还没走进去,迎面倒泼来了一盆水。这慕容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脾气却是不小。不过这样厉害的女子,据说是吃了忘机长老的大亏,真正难以置信。”
话音方落,一旁的银顶账门从中分开,几条白色人影闪现出来,簇拥就中皎皎玉树般一人,银环紧束,披散下来漆黑的长发,清朗的双目澈澈流转,飘飘然如欲乘风而去。两人早已噤声,趋前施礼道:“忘机长老!”
忘机子微微一笑,道:“达鲁殿下倒是对慕容姑娘情深意重的很,不过却是多虑了。慕容姑娘昨日得悉实情后,与我师弟前嫌并释,抱头痛哭。大略是情绪起伏过大,故而晚上失眠罢。”
两人哦了一声,突听一森冷声音道:“这么说,倒是慕容姑娘激动太过,要用如许多的黄金才抒发得出去?忘机长老,你获麟一族世受王族供奉,看来还是太不够了,以至于要跟一个女子伸手?”却是达鲁身披甲衣,满面怒容而来。目中寒霜密布,冷冷瞪向忘机子。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胶着,纳都和纳蒙老人都觉得冷风扑面,不由齐齐退了几步。忘机子风淡云清地一笑,道:“达鲁殿下此话差矣,定是未曾好好问过慕容姑娘。万两黄金何足挂齿,难得的是慕容姑娘的一片心意。她听闻我师弟为她舍了多年修为,感激不已,再加上两人DDDDDD唉,世人常说百年方得共枕眠,可见缘分天注定,无缘莫强求。”
冷风越发凌厉,纳都连退几步,纳蒙老人低垂了头,身体都被激荡得左右摇晃,只听忘机子声调一如既往的悠然,道:“慕容姑娘原本想求娶师弟,奈何师弟本世外之人,良缘难就,她只得退而求其次,愿每年供奉万两黄金,作我族给养。我本来不允,奈何她舍不得我师弟受苦,一求再求。我本来心就软,只得答应了她。左右婚姻不过是个形式,关键要看心在哪里。殿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寒风强劲,将场中人的衣衫都鼓吹而起。纳都偷觑达鲁的面色,一个劲给忘机子使眼色,他却恍如未见,举头遥望,道:“千泉也就一日的行程了。达鲁殿下如果有暇,倒该静心想想怎么打这一仗。寒霜王朝如此凶悍,决不会就此罢手。此等儿女情长,还是等待大局稳了再说罢。”
一日一夜后,达鲁一行终于抵达千泉。突厥的夏都,就建于此。
所谓夏都,乃是在焉耆和库车以北,突厥汗庭在夏季扎营于此,故名夏都。一路行来,香花遍野,芳草依依,羊、马、牛、驼,一群群,一片片,或疾驰,或漫游,围绕着银链般的裕勒丁豕河。慕容姑娘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过了一夜,便若无其事出现在众人面前,做最普通的突厥骑兵打扮,脸上也涂抹了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五色泥土,将那张脸遮得半点不剩,若不是稍嫌瘦小了些,倒也没什么破绽。达鲁异常高兴,指点她看沿途景色,末了犹豫半晌,开口道:“那个逢春术-------其实不必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无须拘泥。”
楚楚愣了一下,看他褐色眼珠定定看着自己,满面关切,不觉笑道:“我知道。小意思小意思。”心想除却那黄金着实多了些,想起来心痛得很,其它倒也罢了。就可惜足踝处那朵刺青般的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染料,怎么也去不掉。想去跟忘忧商量,结果没等她将裙摆高拉起来,他就捂着鼻子跑远了。
她顾自在那里想得入神,直到达鲁的一句话飘到耳际:“姑娘不必烦恼,这忘忧如此胆大妄为,敢有辱姑娘,只需将他杀了,便一了白了。”
楚楚呆了呆,看眼前男人抿紧了唇线,目中风雷隐隐。他身形本就异常高大,五官都有如刀削般刚毅。这个男人,必然是说到做到的。但是,为了这点杀人?也太夸张了罢。再说了,忘忧好歹也是救过她一命,虽则这忘机子委实可恶了些,却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奇道:“这个很重要么?你们介意么?”
达鲁没想到得来这么个回答,看她泥糊的小脸转过来,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只觉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耀眼,晃得他脑中晕乎乎的,又将她的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猛然一醒,忙道:“不介意,一点也不。”
楚楚松了口气,道:“就是了,这有什么,大家都不介意,你情我愿,有什么关系?”摆摆手,兴致勃勃地去看一只小牛从牛群里窜出来,耍了半天,又奔回去。
只听脚步声声,却是达鲁扭头大步离去。迎面走来纳都,满谩豕灼,张口想说什么,谁知他睬也不睬,推开他就走。后面跟了罗碌,问她:“妹子,殿下的面色怎么这么青?”
楚楚意犹未尽回过头来,向他背影瞥了一眼,道:“青吗?也许是受凉了。或者他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才说不上几句就走了。”
纳都叹了口气,道:“殿下天资过人,莫非是已经发觉了?城中突然传讯,说寒霜王朝正在猛烈攻击,要我们即刻前去救援。但是,我们已经行走了多时,居然还没看见夏都,忘机长老怀疑,这是寒霜王朝布下的鬼打墙。”
楚楚奇道:“鬼打墙?”想了想,猛然抬起头来,道:“你是说,也许我们已经接近了夏都,但是,却无法进入?”不觉凝目向四周望去。
这一望,却叫她看出了端倪,只见四周依然是景色如画,那小牛又一式一样从牛群中窜出来嬉闹,但她却再也笑不出来。草原上的风景本就相似,她竟然没有发觉,眼前来来回回的,却原来都是同样的场景。
天山依然迤逦在望,裕勒丁豕河波光闪烁,这明媚的草原风光,竟然只是一幅画。然而被困在画中的几万大军,无论怎么走,看到的只是这幅风景。甚至连天上悬挂的太阳,都永远停留在那个位置,那不真实的明灿红色,似乎是一只魔眼,嘲讽着底下蝼蚁般奔命的人群。
然而即便这般,队形也未见凌乱。达鲁看看那西面立在罗碌身畔的瘦弱身形,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纳都,你去请忘机长老过来罢。这样下去,终归是不行的。”
纳都喜道:“殿下,你不和忘机长老怄气了?”便要转身。
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殿下哪有和我怄气,他不过是在沉思罢了。”但见忘机子宽袖飘飘飘,策了一匹白马,清雅脱俗,缓缓行至。他身畔一人,一面驱策着麾下座骑,一面频频向西面张望,被忘机子瞪了一眼,忙垂下头去。
达鲁见得此人,面上不觉一沉,看也不看他,径直对忘机子道:“这寒霜王朝所布阵法,煞是厉害,再这么走下去,就算走个一年半载,也走不出这幻境。却不知忘机长老可有什么良策?”
正说话间,突然一股腥风浓浓传了过来,越来越重,几人都是眉头深锁,忘机子沉声道:“看来夏都中必然是伤亡惨重。”
达鲁太阳穴中青筋隐隐跳动,道:“这却如何是好?寒霜王朝既然是布下此阵,想必勤王部众均如我等一般被困在这幻阵中。夏都中兵力单薄,断难支撑,莫非我西突厥,也要如大月王朝般,被一夕之间灭国吗?”说到后来,声音微颤,双目已是尽赤。
忘机子缓声道:“殿下不必过虑,据可靠消息,东突厥烈王爷已经赶到夏都。更况且-------”向西面瞟了一眼,缓缓道:“大唐飞将军,领了精兵,正在夏都中。”
达鲁喜道:“怎么,终于达成缔约了么?”忽然前面人影一闪,一只小手伸将过来,死死将忘机子的辔头勒住,满谩豕灼,颤声道:“你说什么?长卿他们,现就在夏都中?”
忘机子悠悠然拍掉她的手,道:“慕容姑娘,你来这里多时,我们居然还未通晓你的来历,殿下又处处维护,不曾问询于你,乘此机会,于我们说个明白如何?”
楚楚急道:“你少再水仙不开花,装蒜了。慕容家只有我一个小姐,大名慕容楚楚便是。再说,你若不知道我是慕容家的小姐,怎么会狮子大开口,跟我要万两黄金?你既然是用了我的,也给我说句人话。我的夫郎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的黄金却去哪里寻来?”
达鲁正在颔首,听到后来,却不觉变色,疑惑道:“夫郎们?”忘机子向他斜了一眼,在马上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飞将军的妻主,失敬失敬!难怪有这般的大方。”
楚楚气道:“谁跟你有空闲话,我就问你,长卿是否真在夏都中?还有,君逸现今在哪里?”
忘机子摊手道:“我只关心阿史那族的兴衰,所以知道飞将军的烈风骑已经赶至。至于闲杂人等,我却哪里记得那么多?”
楚楚怒道:“你-------”双足一点,已落到他马上,伸手便去扼他的咽喉。忘机子笑容不改,右手早顺了她手腕去点她曲泽、少海穴,逼得她不得不一个错身,还未及退开,只觉腰上三焦、气海穴一酸,身子不觉一滞,已是不能动弹,知道上当,不觉怒瞪对方。
忘机子慢条斯理将她拉到自己前面坐好,还伸出手去替她捋齐耳边飞扬开来的几丝乱发,笑道:“原是慕容小姐想与我共骑,早说便是,何必大动干戈?”右手施施然从她腰侧环过去拉紧缰绳,喝道:“驾!”竟是一马当先,策马去了。
达鲁面色已经青白得无法形容,待要上前,刚才听得的内容却还梗在喉口,吐之不快,咽之难以下肚,沉默良久,狠狠一鞭甩在马臀上,掉头就走。
鬼打墙(中)
远远望去,但见得两人在马上贴得紧密,坐在前头的楚楚,差不多半个身子挨在忘机子怀里,亲昵异常。纳都看得摇头,只得拨转马头去找达鲁。
楚楚此刻,简直将平生所耳闻的脏话都骂了个彻底,谁知今儿遇到的不比别个,只见忘机子微微含笑,怡然自得向四周眺望,右手就极其娴熟地斜搭在她腰上,在她吸气的当儿,低下头附在她耳侧,堪堪离她粉面只有一线,面上笑容和煦,口中却淡淡道:“你要是不怕累,尽管骂下去。却不知飞将军在都城里,还能撑到几时。”
楚楚暗暗咬牙,恨自己为何要一时好心,竟救下这个妖孽,面色却立时转变,瞬时眼角生波,换上一个笑容来,软软道:“忘机长老海纳百川,自然不会跟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正要向长老请教,却要如何才能破了这幻阵?”
忘机子根本没朝她看一眼,淡淡道:“倾城法力确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惑术,但对我,还是省省罢。一则天下的女子我看得多了,什么样的花招在我眼里可是平常的很;二则你跟我不知差了几辈,你觉得这有用吗?我无非是叫我们幼稚的殿下死了这条心而已,不然你这种尤物在,他哪里抵抗得住,回头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我获麟一族又有何颜面去见叶护?”
楚楚啐道:“忘机长老当真是深谋远虑,居然不惜牺牲自己清誉---------不过你有清誉吗?既然是差了几辈,有没有人教你莫要老牛啃嫩草?”此语一出,她腰间的手立时一僵,她大感得意,不觉轻笑起来,目光向他一斜,要去看他变色的脸。
这一看,她不觉一呆。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只见其面容清朗,望去肌肤莹润如玉,这般细看,都不见半点细纹,望去只如二十许人,哪里有他说的年纪?唯独举手投足间,那从容的气度,倒确实是世事历练而成。他面上神情未改,悠然道:“老年人么,总还有点自知之明,不会随便贪图新鲜,吃杂七杂八的怪东西,省得坏了肠胃。”
楚楚面上腾地升起一团火,奈何发作不得,闻着周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只觉变了颜色,只得强笑道:“忘机长老,咱们也别再绕弯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夏都若是被攻陷,西突厥大势便去,你这护国长老,还当得住吗?”
忘机子不紧不慢勒着缰绳,道:“大势便去?未必见得。在下不才,还学了几分观人面相之术。我西突厥帝国之星,好好儿就在此地,各部众亦在附近,虽眼下被困住,但未受多少折损。我只要看紧了他,夏都中人就算被屠杀殆尽,又何损我西突厥半分?倒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若是借他人之手灭个干净,倒也干脆。”楚楚一惊,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直视前方,明澈的双目中分明隐隐有锋芒闪动,寒气森森,不觉心中一凉。
好在她素有急智,忙道:“长老这话就说得不对,就算别人包藏祸心,我大唐烈风骑千里驰骋以解夏都之围,难道不是大义之举?你方才也说道,东突厥烈王爷援兵亦至。他们与你西突厥可算同源同枝,你竟忍心看他们葬身敌腹?”
忘机子冷笑一声,道:“同源同枝,大义之举?哼,一个是想将我西突厥重新吞并,一个是想让我们俯首称臣,来得倒都是时候,但我既在,就决不会让他们得逞!”
楚楚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寒霜王朝是想各个击破,我们若都如你这样,各藏机心,各自为政,都不用寒霜王朝,自己都先把自己人害死了。你这是民族心太狭隘了,你懂不懂?”
忘机子低下头来,贴着她耳朵嘲笑道:“果然是飞将军的好妻主,下面是否还要再跟我说什么天下一家?一家,要看是怎么样的一家。”
楚楚浅浅一笑,道:“忘机长老果然是深谋远虑--------”突然扬起头。两人本来就只有一线的距离,忘机子猝不及防,只觉面上一温,垂首一看,一抹红艳的唇线已经贴合到了面上,柔绵细腻,淡淡甜香萦绕不去,饶是他修习仙道,从来波澜不生,心跳在这刹那还是偏离了轨迹,全身都不受控制,颤抖了一下。
楚楚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一直在运气冲穴,奈何总感觉一股压力从旁而来,此时这压力果然一松,她体内真气立即凝成,转瞬冲破被钳制的大穴,眨眼间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高声叫:“达鲁救我!”
忘机子何许人也,立即明白过来,不觉面上变色,一手勒马,另一手手指微张,方待点去,只听马蹄声声,急赶而至。鸣镝疾响,金线划空而来。他侧身闪过,见得一只金箭倏地正中左方地面,向前一看,达鲁在马上面罩冷霜,喝道:“忘机长老,记着你的身份!”他身后众人亦已赶至,望着三人,面上都是了然的神情。
那女子向着他扮了个鬼脸,转过头去,却是泪如雨下,拉了达鲁马首道:“殿下,我救了你一次,差点没把小命报销在山顶上。如今我与你家人均有难,这忘机长老却宁可见死不救。他倒是想栽培你,却要夏都中人,都尽数死在寒霜王朝铁蹄之下,好让他来坐收渔利。小女子哪里敢耽搁殿下大业,只求殿下叫他打开幻阵,放小女子进入夏都。我就算是死,也要跟家人死在一块,省得将来就算全了性命,还被人骂为不忠不义。求殿下成全!”
忘机子几次想打断她的话,都被达鲁怒瞪了回去。听得楚楚言罢,他暗叫不好,果然见达鲁目光冰冷,向他扫了一眼,道:“慕容姑娘不必过虑,达鲁也懂得仁义廉耻,这种借刀杀人之计,岂是大丈夫所为?”伸手向怀中取出一方金牌,高高举起,喝道:“忘机子,我令你打开幻阵,不得有违!”
四周人都向这金牌躬身施礼。忘机子狠狠瞪着楚楚,却也不得不低下头去行礼。楚楚破涕为笑,催道:“殿下,要快!这血味这么浓,恐怕死的人不少。”
达鲁道:“正是,我们再拖延下去,不知要涂炭多少生灵。忘机长老,还是从速罢。不知打开幻阵,需要多少个时辰?”
忘机子抬起头来,淡淡道:“殿下,并非忘机胆敢抗命,只是要打开这幻阵,没有三天三夜,是不成的。”
楚楚急道:“殿下,他心怀异志,自然不会尽力。”眼泪不禁又滚了下来,这次倒是真急出来的。达鲁在马上看得真切,面上冷意更浓,喝道:“忘机子,你左推右阻,是何居心?”寒光一闪,腰侧宝刀已然拔出,架在其脖上。
左右都是一片吸气之声,忘机子面无表情,只作未见。达鲁怒极,手一动,刀便在其颈上划了一条血线。但听一声急呼:“师兄!”却是获麟一族已经赶到,忘忧当先赶至,便欲去将其拉开。
只听忘机厉声喝道:“谁若敢上前,我就将他逐出门墙!”将头一抬,迎上刀锋。但见血珠汩汩,源源不断流下。达鲁手不禁一颤,刀刃也跟着抖了抖。
一片死默的寂静中,血滴滚落之声清晰可辨,但见两人默然向对,面上神情淡然。过了半晌,突听楚楚喝道:“够了!好,你不肯,我自己去!”银牙一咬,便欲向幻境中冲去。
忘忧在她身旁,忙将她死死一拉。楚楚只觉腰上一紧,见得是他,怒道:“你给我滚开,要不是你多事,我说不定早到了夏都。”
忘忧抿紧了嘴唇,吸了口气,突然环上了她的腰侧,死死抱住。达鲁面上刚松,见此不觉色变。楚楚大惊失色,拳打脚踢,他任由拳头落在身上,只是不放,口中还道:“慕容姑娘,你误会了。不是师兄不肯,实是这幻阵厉害异常,必须以七重玄天正气方得可破。师兄前不久刚破解过一次,元气已然大伤,又重伤方愈,内力哪里能继,说三天三夜,还必须得清源助力方可。可惜如今我帮不了什么,你且宽心,师兄从来一诺千金,既然是答应了破阵,自然便会做到。”
众人已然回过神来,连声附和。络蒙声音颤颤巍巍,道:“殿下,获麟一族是历代守护我西突厥的神族,亵渎已是不敬,更何况将兵刃加诸其护国长老之身?忘机长老从来对殿下忠心耿耿,就算有所拂逆,也是用心良苦,眼下破阵虽然尚需时日,但毕竟指日可待,且夏都之中,如今猛将云集,支撑个三五日,应该不在话下。还请殿下三思!”
达鲁看寒刃上已是一片血红,而忘机子双目微阖,犹如老禅入定,想起来他唯独对自己青眼有加,多方回护,岂止是护国长老,更是授业恩师,也不觉惭愧,讪讪收了刀身,施礼道:“忘机长老,适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长老勿怪!”
纳都等人都松了一口长气。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却是楚楚给了忘忧左面颊狠狠一记耳光,乘他一呆,已然一把推开了他,身形一动,竟是要向那幻境扑去。那忘忧人还未回魂,武功虽失,手上反应却快,向地上便是一扑,死死抱住了她的右脚。楚楚被他拉扯住,不觉大怒,道:“你做什么?”举足便要踹下,谁知这人呆呆看着她,面上虽然一片红晕,清亮的双目一眨不眨,连半丝害怕畏惧的神色都未,她被他这么一看,这一下便实在踩不下去。他还要急急道:“楚楚,三天,就三天!”
楚楚怒道:“甭说三天,就算是一刻,我也呆不住。此际我家人在夏都中生死未卜,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看不见,又如何安心?我再也不管你们西突厥的事了,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莫要纠缠不休,快放开我!”咬了咬牙,右脚狠命一甩。
只听他闷哼一声,想是吃痛,却只管抱了她的脚不放。楚楚本来就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见他如此,另一脚哪里踩得下去,又气又急,泪水更加不断,向着他怒吼道:“还不放开?你想看我急死在这里?”
忘机子轻轻一笑,道:“师弟与慕容姑娘倒是情投意合,恩爱非常---------” 瞟得达鲁果然手已不自觉紧握成拳,不觉笑容愈发明灿。忽听忘忧嗫嚅道:“你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我虽然不能帮你破阵,但是让你看清幻境内的事物,却还是能够的。”
楚楚破涕为笑,喜道:“当真?”
连达鲁都侧过身来,奇道:“忘忧长老功力全失,难道还有法力?”获麟一族都是面面相觑,忘机子皱了皱眉头,向忘忧望去,突然瞪大了眼睛,想伸出手去,已然迟了。只听噗嗤一声,忘忧右手腕一动,胸前顷刻便开了一朵血花。
众人目瞪口呆,见忘忧紧咬下唇,半声痛也未呼,以手按在胸口,少顷手上已是满满一捧血。楚楚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去止血?”
忘忧口中念念有词,朝向幻境,猛然扬手,将手中热血,尽数洒了出去。说来奇怪,那栩栩如生的幻像,被他鲜血一洒,便开始模糊不清。
楚楚见他俊秀的面上半点血色也无,低头一看,但见他心口上正汩汩流出血来,不觉大惊,喝道:“你作什么?”撕了一片衣角,就欲向他伤口按去。谁知他立即将左手伸过来反握住她,右手还按在胸口,低声道:“不一定够,你等下。”
楚楚急道:“我叫你帮忙,不是叫你去死!”忽听忘机子冷笑道:“好,好,我获麟一族几百年来,总算出了一个肯用心头血开天眼之人。慕容姑娘,他不是在逼你,他是在逼我!”
鬼打墙(下)
楚楚急道:“哪来这么邪门的法子?都别管了,止血要紧。”打开了他抓住她的手,将手中布条往他伤口按去。正在此时,突听四周猛然响起了尖锐的鸣叫声,这叫声好生古怪,恍如猿猴在山中凄鸣,听起来只觉得心脏都宛如被一下下揪紧。周边人面色俱变,惊呼:“夜枭!”
楚楚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但见面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优美景色突然消失殆尽,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血淋淋的世界。只见到处都是断墙残垣,倒卧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很多房屋中火光冲天,映出一张张服饰各异的僵硬灰白面容。
血红的天幕中,一只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夜枭,扑闪这巨大的翅膀在空中上下飞窜,发出一声声怪叫。突然有只飞得最高的夜枭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向一处房屋便是一个俯冲。却原来是一个老汉趴在院墙上,身上血迹斑斑,想必是受了极重的伤,正扶着墙壁想站起来,还未及起身,已被夜枭一把扑倒在地上,犹如钢爪般的爪子向他胸口一撕,便勾出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来。夜枭将其一口吞下,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又向空中飞去。
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呼,达鲁声音都微微抖动,道:“夏都-------夏都,竟然已经变成了血城!”
楚楚只觉得眼皮直跳,全身都止不住一阵阵发冷,眼泪反倒流不出来,低低叫道:“长卿,萧萧,涵真--------”眼前一黑,仰面便倒。
忘忧见她情形,哪里还顾得要按住自己心口,伸手便去拉她。蓦地里猛然伸过来一幅雪白宽袖,却是忘机子一把将她揽住,右手已按在她背心,为她输进气去,口中喝道:“还没看个究竟,便这么不济事?”回过头来,瞪了忘忧一眼,道:“血流得还不够么?难道还想再划几下?”
楚楚只觉后心一股暖意缓缓没入自己体内,五脏六肺都舒畅无比,即时醒过神来,哭道:“他们若是死了,我-------我-------”只觉头上陡然一痛,却是忘机子咬牙切齿往她头顶敲了一记,指了一角喝道:“不是还有很多活人么,正在退入内城,你看明白没有?”
楚楚闻言,犹如打了强心针,立即挺直了身子,向他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得有几股人流,正在迅速往内墙退去,虽然不免狼狈,但队形有序,不觉慌乱。她又顺着人流向内看,目光登时被一条傲立在城楼上的挺拔身形牢牢吸引住,再也移不开目光,指着他道:“长卿,长卿在那里!怎么这么不清楚,忘忧,我要看那边!“
达鲁低声道:“久仰飞将军大名,百闻还是不如一见。”向旁看去,只见楚楚定定看着前方,面露微笑,美目中光芒四射,发出璀璨光彩。他心内不觉一酸,别过头去。
忘机怒道:“有得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楚楚心内着急,哪肯管他在旁冷嘲热讽,拉着忘忧的手,摇个不停。忘忧笑道:“莫再摇了,我都快被你摇晕了。那边是么?”将手指定,闭目轻轻念着。
随着他的动作,那场景慢慢移近,杜长卿清俊面目已经依稀可辨,但见他银甲上血痕斑驳,面目都被浓烟熏得有些污秽,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看着城下逐渐撤回的兵士,微微颔首。他一旁站了个面目秀雅的少年,楚楚看得真切,惊喜交加,道:“少华!”再往旁边看去,却又模糊了。她忙向身旁忘忧望去,他立即明白其意,对她微微一笑,指了那方,祷念不绝。
旁边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只见一旁坐了一个凤目少年,凝目望着城下。但听脚步声声,一个剑眉星目的白衣男子走上楼来,劈头劈脑便是一句:“那条虫子今天如何?”
楚楚喜极而泣,道:“萧萧,君逸!”只见萧宁远微微一笑,便从怀里摸出一只漆金木盒,打开却是一只白色虫子,背上金线闪闪发光,躁动不安,不时去撞一下木盒。单君逸看了皱眉,道:“往日它吃吃睡睡,懒得出奇,今日它为何如此?”面色一变,道:“难道楚楚有事?还是这只肥虫不灵光?”
便听有人笑道:“金线母蛊是何等灵物,你若不信,大可不必隔一个时辰便要看一次。”便见得一个面目出奇秀美的男子走上楼来,话虽是这么说,亦凑过头向那盒中望去,看了又看,咦了一声道:“还真有些古怪。宁远,你说呢?”
凤目男子微微一笑,还未答话,那剑眉星目男子已然发作,怒道:“我原说应该尽遣下属去各地搜索,你偏说没这只肥虫有用。如今你看看,不但楚楚没找着,还害得我们都尽数被困在此处。若是楚楚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先拿你是问!”
那秀美男子哼了一声道:“不知当初是谁非要引她去鸣沙泉的,出了事又方寸大乱,差点没即时晕过去,若不是我给你指明方向,不知还要疯到几时。就你这样,还能做单家执掌,真正不通!”
剑眉星目男子闻得此言,勃然大怒,喝道:“楚天行,你一路上冷嘲热讽,还没够么?我原也奇怪,修罗门做事怎么这般不着边际,原是有你这般妖孽!楚楚当初不肯让你进门,还算有点知人之明。”
秀美男子当即色变,面色顿寒,指了他道:“要不是楚楚口口声声叫我敬你为先,就你这般口齿刻薄,早就在我修罗门下死了没有十回也有百回。若不是要找寻楚楚,谁耐烦跟你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勇的公子哥儿同行?”
剑眉星目男子挑了挑眉,冷哼道:“原来楚门主想比划比划,倒也容易!”向一旁叫道:“石康!”
忽听啪地一声,却是那漆金木盒在案上跳了一下。两人都是一呆,单君逸抢步上前,看了半晌,怒道:“你这肥虫,好好儿蹦Q什么?”举手欲打,伸到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楚天行乖觉,早趴在那里细看。杜少华向萧宁远微微扬起的衣袖看了一眼,抿嘴笑道:“二哥,许是它怕吵。”
单君逸哼道:“这肥虫,外面这怪鸟叫得这么尖厉,它也没什么反应。我们不过说了几句,难道就碍着它了?”慢慢挨着桌案坐了下来。楚天行将它团团看了个遍,吁了口气道:“没事。”靠着萧宁远坐定,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弹跳起来,叫道:“宁远,金线母蛊如此反常,莫非楚楚来到附近?糟糕,这四周都是那寒霜王朝布下的幻阵,她身体还未大好,若是硬闯,可怎么得了?”
此话一出,座中人面色俱变。萧宁远沉吟片刻,道:“应该不会,此地如此凶险,楚楚这般聪慧,难道不知道趋吉避凶?”
单君逸俊面煞白,道:“不是,你们不懂,这丫头平日倒有点小聪明,偏偏最喜欢犯傻,若是她果真来这里找我们,就算这里是刀山火海,恐怕也挡她不住。”越想越是心惊,站起身来高叫:“石康,你与我到城外去看看!”
杜少华连忙拉住,楚天行白了他一眼,道:“外面到处都是吃人心的鸟,居然还有人送上门去!”单君逸怒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只听杜长卿重重咳了一声,单君逸顿时住口,楚天行刚要反唇相讥,被萧宁远瞪了一眼,不甘不愿地扭过头去。杜长卿瞥了几人一眼,淡淡道:“寒霜王朝顷刻便要攻城,看来我倒不必忧虑,你们精力旺盛得很,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吵架。”
几人都讪讪低下头去。杜长卿眼光从桌案上掠过,在那漆金木盒上顿了顿,才复向楼下望去。杜少华站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哥不必忧心,就算是楚楚真在附近,以她的机灵,也必然不会莽撞。寒霜王朝虽然凶悍,毕竟远道而来,连日攻城,已然疲惫不堪。我们兵力毕竟尚居优势,只要坚守城门,等待时机,自然便能反败为胜。”
杜长卿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今晚有些古怪,这般多的怪鸟。”话音刚落,但听城外突然响起了一片凄厉的夜枭啼鸣,交叠起来,刺得耳膜都隐隐作痛。几人都是一惊,向城外望去,但见空中的夜枭都渐渐围拢起来,都将头伸得老高,向着西方不住鸣叫。
天空中的血色越来越浓,就中出现了一点夺目的金光,却是一只体积格外庞大的夜枭,身上的鳞片在夜空中闪闪发光,载着两人缓缓飞落,前面之人裹着一身黑衣,头上黑色斗篷将面目严严实实遮住,宛如一个黑夜的幽灵。后面之人却是一袭鲜艳的红衣,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容颜美丽,若说是男子,偏有几分妩媚;若说是女子,却全然没有女子的身段,神情极其疲倦,琉璃般的双眼空空洞洞,漠然看着前方。
这夜枭在宫墙前方不远处慢慢收敛了巨大的双翅,高昂起硕大的头颅,它的头与鸟类无异,却长了对诡异的紫色眼珠,占去了面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望上去令人生畏。黑衣人拍了拍它的头,取下了它胸前悬挂的一物,却是一个铁哨。他将铁哨取在手中,便向宫墙内望来。虽然隔着黑色斗蓬,依然觉得那目光寒冷彻骨,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冻结起来。
猛听脚步声声,却是一个面目清恬的男子抢步上得楼来,满面焦灼之色,对几人施礼道:“已按大哥吩咐布置下去。但四面八方,都有大量人马赶至。血魔既至,看来大战一触即发。”
语音方落,但见那黑衣人已将铁哨含到口中,猛力一吹,尖锐的哨音便划破了半空。那些夜枭都跟着鸣叫起来,声音震天动地。
只听得连续炮响,剧烈无比,仿佛能撼山移海。四面的城门上,都同时爆开团团炮火,浓烟滚滚,瓦砾不断碎落下来,整个夏都仿佛都在颤抖。
在破碎的城墙前,出现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寒霜王朝的军士果然与众不同,个个看起来身材极其魁梧,简直犹如巨人一般。身着紫黑甲胄,挥舞着狼牙棒,杀气腾腾地从孔隙间冲进来。那低矮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挡他们,有几个士兵奔走不及,旋即被乱棒打成了一团肉酱。
高楼之上,杜长卿双拳紧握,十指都深深陷入肉里,紧紧盯着他们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外墙,来势汹汹,犹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眼看他们便要到达内墙前,突听得一声惊呼,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士扑通一声,突然消失在地面上。那些兵士还没回过神来,脚下原本严实的地面突然碎了开来,猝不及防间,一个个身影落了下去。
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喝道:“射!”院墙之中,突然冒出一个个银色甲胄的士兵,盾牌为倚,强弩高架,密集的箭镞顷刻铺天盖地,四面都响起了惨呼声。
黑衣人歪了头,看着楼上的挺拔身形,笑道:“大唐飞将军?有意思。”他的声音好生奇特,带着奇特的哭腔,向后侧了侧脸,道:“巽丹,你还等什么?”
红衣人漠然应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然在夜枭上缓缓站起。他艳丽的红衣夺目非常,极其耀眼,一举一动,都别有一番摄人的风韵。只见他嘴角含笑,竟向着遍天的箭羽缓步而去。红衣在他身上款款摇摆,仿佛是摇曳的红莲,绽放开一路的妖冶风情。
不成归(上)
一枝枝白羽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红衫在劲风中飘摇不定,更添多几分弱不胜衣的羸弱,他眼光不知落在哪里,神情哀戚,唇边的笑容时有时无,犹如优昙花蕾半开半合,而天上箭镞乱飞,仿佛随时都能折断这份脆弱的美丽。他似乎毫无知觉,一步一摇,已向前走了数步。
那本来密集的箭羽,渐渐开始凌乱,等他挨得越近,便越是稀薄。杜长卿皱了眉头,已见得杜少华将角弓取到手中,对准了楼下。
那黑衣人抚摩着座下夜枭,笑道:“师尊的百女元阴,倒确实管用。暗鬼,等会儿你就可以饱餐一顿汉人的雄心了,尤其是那个据说不得了的飞将军,味道一定不错。”抚在夜枭上的手突然一顿,向前望去。只见一枝白羽箭凌厉异常,向巽丹当头击到。却是行伍中一位面目英挺的男子抢先发难,旁人也不甘落后,霎时箭镞齐飞,向着那红影罩去,逼得他住了脚步,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红袖翻飞,将箭羽击开去。
杜少华手中弓弦本已拉满,见此不觉一松,微笑起来。却听有楼下一汉子低声问那男子:“子旭,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你倒舍得?”
那英挺男子沉着面孔,一箭接着一箭,只管向前射去。旁边早有人答道:“伍琨,你平日里老吹嘘自己见过多少世面,却原来也是个没眼力的。这样子虽然不错,比起夫人,却是天差地别。”口中说话,手中毫不放松,弓弦铮铮,白羽箭不住穿空。
黑衣人的手久久停在夜枭上,渐渐握紧。
单君逸哈哈大笑,凑过去拍了拍杜长卿的肩,道:“我倒不知道楚楚还有这等好处-------”言未犹了,忽觉楼外射过来一道极其锐利的眼光,定在他面上,冷冽寒彻,抬头往外看去,竟是那红衣男子猛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他直起身来,神情已然全变,腰杆笔直,寒气摄人,哪有刚才一星半点的娇弱女相。唐营中响起一片惊呼:“妖人!邪门!” 箭羽齐飞。
他冷笑一声,十指纤纤,突然从红袖中伸出,宛如舞蹈般飞扬,顷刻便将箭镞都取在手中,铿锵一声,尽数折断。众人只见他妩媚,哪知他竟有如此本领,都不觉大哗。
单君逸见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大皱眉头,喝道:“你这妖人,瞪着我干什么?”伸手往旁边一捞,已将一把角弓取到手中,弓开满月,一箭射去。
这箭速度何等惊人,眨眼间便到他面前,眼看要正中其眉心。谁知但见红影一摇,他的身形已然移开,红衣飘飘,猛然间便掠起数丈,脚步连点,竟扑过箭阵,疾风般向小楼射来。
楼上几人都是色变,杜少华站在窗边,看得最清,清叱一声,长刀出鞘,卷向他上中下路。刀势尚未用老,只觉刀背上一重,风声嗖嗖,一个红影已从他身旁掠过,直扑单君逸而去。
眼看他就要挨近单君逸,蓦地里横过来一物,倏地展开,却是一幅卷轴,上下挥舞,犹如上好兵刃,连取他身上大穴。那人红袖几次翻卷,都没有沾上卷轴的边,大觉诧异,向旁边一横,却是一个凤目男子拿了卷轴当作兵器,挡住了他的去路。单君逸已经回过神来,喝道:“萧宁远,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五钩神飞枪挑到手中,向他当胸刺去。
楚天行冷哼一声,将萧宁远一把扯回。但见银枪去势如虹,击到那红衣男子前胸。单君逸冷笑未绝,面色不觉一变。只见那男子红袖一翻,搭到银枪之上,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摔脱不开。
几人都是识货的,不觉大惊。萧宁远右手刚动,突见那红衣男子仰起头来,目中凄然,对着单君逸低低道:“楚楚--------楚楚是你什么人?”
几人面色都是惊变,单君逸额头青筋绽起,一把将五钩神飞枪抽出,怒喝道:“凭你也配叫楚楚的名字?”谁知那人红袖展动,手跟着枪走,死死拽住枪锋,道:“楚楚没有死,对不对?是我不好,我怎么可以--------我本来也要随她去了,但师尊说,只要能找到她,就算她魂飞魄散,他也能帮她返魂。可是,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说到后来,声音颤抖,琉璃瞳中水晶迸裂,洒落下来。
杜少华浑身一颤,杜长卿目光一凛,望向萧宁远,后者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松下一口气来,立时面色如玄,喝道:“寒霜王朝真是煞费苦心,竟想出这等胡言乱语来乱人心智!”一掌击在杜少华的长刀上。那刀凌空而起,直取那红衣男子面门。那男子眨也不眨,随手往刀身一抓。谁知那长刀力有万钧,锋刃森森,饶是那男子缩手得快,五指上已留下长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涓涓滴落。
那男子抬起头来,茫然看着杜长卿,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低低道:“我不想伤你们,怎么你们竟然想杀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道:“是了,她说家中有河东狮,果然凶悍无比。我害她断了心脉,再拖延下去,就没救了。你们把她给我,好不好?”
楚天行低声恨道:“宁远,这话虽然不确,听这口吻,倒有几分像是楚楚说的。莫非她又招惹了什么不该的人,然后逃之夭夭?看来你这白首盟,倒是白签了!”面色顿寒,袖中掌心已然铁青。
只听单君逸冷笑道:“你这妖人,满口胡说八道,楚楚活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不妥?”瞪了萧宁远一眼。
那人喜动颜色,道:“当真?真是谢天谢地。她在哪里?给我瞧她一眼,好么?”
单君逸将银枪缓缓收回,笑道:“你要去看她么?随我来罢。”当真掉头就往里面走。几人面面相觑,只看那红衣男子满面都是控制不住的喜悦笑容,更显得容色灼灼,急步跟去。
杜长卿不觉皱眉,向杜少华扫了一眼,后者已经会意,正待举步,只听耳边一声闷哼,仰起头来,不觉失声低呼。但见单君逸冷笑回首,手负在身后。那红衣男子扶着墙沿,摇摇晃晃,五钩神飞枪的枪尖,正深深刺在他胸口上,无数的鲜血,立时从他胸口泉涌出来,将他红衣打得湿透。
他向自己看了一眼,面上都是惨笑,自嘲道:“你杀了这么多的人,也不曾这般重伤。怎么今日不想杀人,倒反而伤了又伤?”抬头看单君逸,点点头道:“我怎么忘了,有你们这般的河东狮在,她哪里还敢回家?”皱了皱眉头,突然一把将银枪拔出!
一股血箭顿时喷射出来,他半声痛也未呼,回手点中自己周身大穴,鲜血立止。他扶着枪身,一步一步,向单君逸移去。
单君逸未想到他明明受了重伤,犹能凶悍至此,眼看他走到面前,面色已然煞白,强自凝神敛气,笑道:“这般都杀不了你,还真是妖物。怎么,以为我没其它本事了么?”说话的当儿,楼梯口闪过来不少身形,团团将他护在其中。单君逸笑容温文,剑眉微蹙,眼看就要扬起。他的脾气,暗部都是知道的,都凝神聚气,握紧手中兵器,紧紧盯着红衣男子,顷刻便要将他宰杀当场。
就在此时,杜少华一个箭步,已跨到单君逸身侧,笑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单君逸冷笑道:“少华,你还看不出来么?适才那不露面目的黑衣人,又以夜枭为座骑,自是寒霜王朝中嗜血如命的血魔,在九魔中排行第一,名唤乾冥。此人与他同行,喜着红衣,看起来不男不女,自然是以媚惑之术驰名的色魔,你没听到乾冥叫他巽丹么?据说此人吸人元阴,修炼什么吒女大法,才变成此等妖娆性状,专会迷人心智。楚楚若是曾经遇到过他,还能不吃他的苦头么?好在她从来是个有福的,且灵蛊未亡,她自然是无事。此等十恶不赦之人,用何种手段都不过分,还跟他废话作甚?”将手便是一扬。
单家暗部,在此处是石康所辖电部,技艺都有一绝。只见得刀光剑影,已向巽丹罩头而去。单君逸不屑一笑,扭转头去看楼下情形。
忽然劲风扑面,一股强大气场突然当头扑下,重重压力从远而至,使他身形顿僵,无论往哪方都无法举步,暗呼不好间,已有冰冷的一物抵到他的喉间,前端尖锐无比,皮肤顿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那把五钩神飞枪牢牢抵在他项上,枪尾还捏在巽丹手里。他前胸鲜血还不住滴落下来,而电部众人,本已举刀剑要预备将他戳成刺猬,此刻不觉个个呆立在那里,进退不得。
耳边只听铁哨尖利鸣响之声,王墙内破开数朵炮火,脚下的土地陡然一震。外面嘶喊声顿起,前面人虽然掉落在沟堑中,但那寒霜王朝的军队却依然蜂拥般围拢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步步推进。纵然是箭羽密集,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士兵,却是无法阻挡其脚步。
又听炮火声声,在内墙重重爆开。惨呼声顿时响成一片,夹杂着院墙不断坍落之声。却是寒霜王朝架起了数尊长炮,那炮身长逾数丈,射程居然达到十里开外,火力威猛,厉害非常。看得杜长卿冷汗直冒,额头青筋不住窜跳。而城楼之内,枪尖还顶在单君逸喉间,投鼠忌器,又是一片僵局。
不成归(中)
忘机子与清源掌心相向,盘膝对坐。在两人身旁,渐渐升腾起霞光,最先跳出一道明艳的红色,汇成一圈光晕,犹如佛光,笼罩在两人顶上。但楚楚已经得知,若要破解幻境,必须达到七重玄天正气,此即,两人身上,应该汇聚起七色霞光。
忘忧身上已经包裹齐整,左手作拈花状,凝神屏息,右手向着幻境,平平摊开,看起来甚是平静,但却有不断的汗水,从他额头源源流注下来,点点滴在白衣上。
楚楚跌坐在幻境前,似乎要大声惊呼,向一旁看了一眼,立即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前方,看得心急,又频频注目忘机子,双拳紧握,显然是焦灼已极。清月站在一旁,悄声对清曦道:“幸亏小师叔没想过跟去慕容府,要不然,哪里还有命在?”
围绕着的众人,本都面色肃然,盯着这生死攸关的一幕,听得这话,都不觉嘴角暗勾。达鲁在马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面色阴晴不定,甚是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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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血魔那哭腔从风中传来,低低道:“巽丹,杀了他!”
楼上众人面色都是惊变,看红衣男子修长的手轻轻一颤,枪尖便在单君逸项上抖了抖,扎破了些许表皮,立即有血水慢慢涌了出来。杜长卿满面寒气,紧紧盯着他一举一动,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却听他轻轻一叹,道:“不,不成。你虽然阴毒,但你却是楚楚的夫郎,我已经对不住楚楚,若是再伤了她的家人,她以后再也不愿见我了,却叫我如何是好?”
风中的哭腔一阵高过一阵,冷冷道:“巽丹,动手!”他怔怔握着枪尖,既不松开,也不紧逼。一旁的众人,纵然是急于救单君逸出险,但面对如此高手,又哪敢轻易出手?
单君逸星目越来越寒,石康离得最近,看得真切,只见他右手已握得青白,想是怒火中烧,以他这脾气,若是发作起来,必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落得两败俱伤。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得杜长卿干笑两声,道:“巽公子,你虽是寒霜王朝之人,但听你言来,倒是对楚楚多方维护,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滥杀无辜之人,大概是传言有误。”
单君逸嘴唇动了几动,几欲张口,又咬牙忍下。巽丹微微含笑,道:“我原来确实也杀了不少人,但楚楚不喜欢,我已经改啦。”
杜长卿只觉一股怒火,从丹田内慢慢灼烧上来,心底已是怒极,面上却笑道:“既然巽公子与楚楚相熟,那今日之事,看来真是一场误会,实在不必伤了和气。不然楚楚回来,必然要怪我们怠慢她的朋友,她从来任性,还要请巽公子多多担待才是。”
巽丹低声道:“我哪敢怪她,她不要怪我,已经最好不过。”
杜长卿又干笑数声,道:“巽公子如此照拂楚楚,长卿感激不尽。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彼此握手言和,岂不更好?”
巽丹点点头,道:“你这个人真不错,他们看来都听你的,想必你就是-------嗯,巽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么?”
杜长卿面上不禁痉挛了数下,好久才若无其事道:“巽公子真是多礼了,长卿愧不敢受。不过,应该没有刀刃相向的兄弟吧!”
巽丹微微一笑,道:“大哥说得正是。”将手一松,五钩神飞枪便脱落在地。单君逸等的便是此刻,右手一扬,袖中寒光一闪,便要向他胸口而去。
谁料他快,杜长卿的手更快,一把在他右手背上一拍,将刀刃立拍了回去,笑吟吟道:“既然都是自家人,能否请巽公子游说令兄,将寒霜王朝军队退回呢?两军交战,百姓受难,也是楚楚不愿见的。”
楚天行冷笑着,压低了声音道:“他还真能忍,巧言令色,我都差点动容。”看向萧宁远,却见他一瞬不瞬,紧紧盯着楼下。他跟着一看,不觉面色大变。只见四面八方,都有寒霜王朝的军队攻打进来。唐军负责守卫的本是西面,虽然此刻箭阵之下,还未曾有突围之卒,但南北面都已经滚起浓浓黑烟,显然阵线已失,长此以往,必然腹背受敌。
却听巽丹叹了口气,道:“师尊心意已决,誓要在今晚夺下夏都。寒霜王朝的军队,并非人力可以抗拒。不过大哥放心,只要巽丹在这里,定可保你们几位无事,至于其他人等,请恕巽丹无能为力了。”
单君逸忍了多时,不觉怒道:“我们还稀罕你这个妖人庇护?”却觉肩头一重,杜长卿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将他大力按坐下去,淡淡笑道:“巽公子,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长卿身在其职,责无旁贷。倒也无需巽公子为难,只要巽公子莫要阻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楚楚归来,必定感激不尽。”
巽丹笑道:“我做得很有限,大哥不要怪罪就好。”只见一条人影已然飞起,身法惊人,掠上半空。他喝了声:“好身手!”回过神来,向身边一看,一旁案上,那凤眼男子已无影无踪。
南面,寒霜王朝的大军在两架长炮的助威下,步步推进。碎落的城墙边,素以英勇著称的突厥士兵在如此劣势下仍未退缩,依然手持弯刀,在墙角与来敌展开激烈的巷战。但突厥士兵虽然勇猛,这寒霜王朝的兵士却更加凶悍,在加上炮火攻击已造成突厥兵的大量伤亡,此刻兵力悬殊,只见得一条条城道,都被突厥士兵的鲜血染红,这寒霜王朝的兵士极为暴虐,不放过任何一个兵士,但凡受伤的突厥士兵,都在几个狼牙棒的轮番敲击下,转眼间变成一团肉酱。纵然是茹毛饮血的突厥人,都看得不觉胆寒。
贺鲁的双眼都尽是血丝,高叫道:“不许退,给我冲!”咬牙换过业已砍得卷刃的宝刀,就欲再冲杀上去。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掠过一条极快的身形,飞点过墙身,转眼间便扑入了寒霜王朝的军队中。此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他眼角只瞥到其人身上的锁子银甲闪闪生辉,分明是大唐兵士。
他与杜长卿也算旧识,昔日他为阶下囚,而此刻他却俨然是西突厥的救星,本就叫贺鲁极不服气,但此刻他却暗暗佩服此人的能耐,竟有如此艺高胆大的下属。
但这般行事,只怕是有去无回。只听对面军队一阵喧哗,密集的刀光剑影,立将此人的身影吞没。
他不觉大为惋惜,却听那边又爆发出一阵惊呼,便只见那银色身形,已从枪林箭雨中掠起,去如闪电,陡然拔高,在空中竟然不用借物,飞旋至数丈,在一片喧嚣声中,从容落在炮身上。火光映出他俊美刚毅的面容,一双沉静的凤目不怒自威,手中银光闪处,附近士兵都一声惨叫,倒伏下去。但正在那里装火药弹的一个士兵却甚是顽强,用最后一口气,将火药送进了炮身。只见大炮剧烈震动起来,炮身立即变成通红。
突厥士兵正在那里大声喝彩,见此都不觉发出悸呼。却见那男子面色丝毫不改,似乎脚下的并非是炙热的炮筒,脚下连点,那炮身便在空中一阵旋转。
在一片惊呼声中,炮身最后竟然转向另一尊大炮所在方向。四面寒霜王朝的军队,哪里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人物,在刚才都已呆住,此刻见大炮有失,不用血魔发令,都已经惊醒过来,手执巨棒,向那男子围攻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巨响,另一尊大炮已被击中,其中的火药也随之爆炸开来,寒霜王朝的队伍中,立响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贺鲁紧紧盯着那炮身上的男子,只见他微微一笑,在这一瞬,抢先飞掠开去,此刻正站在高墙之上,面容平静,向西楼望去。
贺鲁顺了他的目光一看,便见得一条熟悉的身影傲然屹立在那里,向那凤眼男子点了点头,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年做囚犯还做得威风八面的杜长卿。他目光并非留连,立即转向北面。
只听一人笑道:“宁远,也不能叫你专美人前。回头楚楚回来,倒反怪我不出力呢!”便见得一条人影从楼上飞落下来,衣袂飞扬,竟是一身儒装。行去身影翩翩,速度一样惊人,但身法美妙,只觉美不胜收,犹如一只蝴蝶般,掠入了北面的大军中。只见其宽袖飞扬,但凡三尺之内,都只见倒伏的身影,竟是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少顷便冲到一尊长炮前,宽袍一展,已经从旁兜过了一把狼牙棒,执了把握在手中,竟是直直抵了那长炮,向另一门大炮冲去。狼牙棒扭曲了,便立即换过一柄。但听其清啸声声,声音激扬,啸声中,两门炮已剧烈撞击在一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滚滚浓烟之中,那身影翩翩飞起,早掠开数丈开外。
在寒霜王朝的一片哀嚎声中,西突厥士兵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杜长卿嘴角笑意缓缓流泻,却听巽丹猛然站起,颤声道:“大哥,不好了,天色变了!乾冥他要催动血冥大法了,此法一动,我只怕保不了你们。你快叫他们立即回来!”
不成归(下)
杜长卿还未答话,单君逸在旁,早已冷笑道:“我大唐男儿,生死尚且置之度外,难道还畏惧血冥大法此等不入流的鬼蜮伎俩?!”
却听楼下,嘶杀声响成一片,寒霜王朝的军队,在炮火的掩护下,毕竟突破了箭阵,已冲杀近前。大唐军士都纷纷拔出兵刃,与之展开近身肉搏。但两军对峙,却可以明显看到,寒霜王朝的兵士,在身形和体力上,都远胜于大唐兵士,只要不是伤及要害,根本毫无干系,甚至连痛觉似乎都缺缺,身中数刀,依然手执狼牙棒一路冲杀,大唐军人显然未能适应,不久便倒下了不少身形。再加上炮火猛烈,一时死伤惨重。
杜长卿从来爱惜兵士,见此不觉色变。突听号角鸣响,响彻云霄。从箭阵后面,突然冲出了无数武林人士,服饰千奇百怪,甚至有僧有尼,或者百衲布衫,不伦不类,但个个英勇争先,手持各种兵器,冲杀过去。这些人,上阵杀敌或有欠缺,但捉对搏击,却极是擅长,对准对方要害部位,刀刀致命。寒霜王朝的兵士,被击得步步后退。大唐军士,都精神为之一振,把他们杀得越退越后。
前方一吃紧,后面发炮便愈加密集。寒霜王朝因折损了南北方四门大炮,对西北方的大炮加强了兵力防护,唐营中顿爆开朵朵乌云,躲闪不及的,被流矢击中,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但听萧宁远一声长啸,身形如大雁般张开,点过足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敏捷地闪避开炮火,旋风般闪到西面的一尊炮火前。那些兵士都早有准备,箭矢齐飞,向他蜂拥过去。他圆睁凤目,手持一把锐利的长刀,银甲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一路砍杀过去,所向披靡,简直有如战神一般。寒霜王朝的兵士虽然众多,怎能阻止他的脚步。已被他登上一架炮身,几刀便将支架砍断下来。唐营中喝彩声如潮,响遏行云。
杜长卿举目远眺,见得东面业冲杀出一支军队,青色甲胄熠熠生辉,领头的将领侧过面来,竟是杏眼桃腮的二八佳人,但手下可是不弱,一刀砍翻几个兵士,感觉他注视的目光,百忙中还向他挟了挟眼,向后一刀,正中后面一个偷袭的兵士心窝。
他印象中,并未与此女打过交道,为何她倒似乎对他甚为熟捻?他怔了怔,但既然看出是友非敌,便未多加停留,看萧宁远已逼近另一尊炮身,想必是手到擒来,便展动令旗,指挥兵士结阵,准备破围而出,痛击敌军。
谁知就在那时,耳畔忽然传来巽丹一声惊呼。在如血染红的天空中,突然飞起一个巨大的身形,竟是那血魔骑跨的夜枭,展开巨大的双翅,紫色眼睛看起来可怖已极,转眼间扑飞到萧宁远面前,双翅挟起巨大的风声,吹得两面的军士都站立不稳,向萧宁远扑闪过去。
萧宁远喝声:“哪里来的禽兽?”长刀横卷,便是一招“力劈华山”,大力砍向那夜枭脖颈。只听砰地一声,击个正着。
众人正待欢呼,只见火光四溅,那夜枭毫无损伤,扭了扭脖子,高声尖叫起来。而萧宁远手中长刀反倒一震,差点脱手而去。与此同时,那夜枭的右翅,重重扑中了萧宁远的前胸。后者一个趔趄,显然竟是挨了正着,并受得不轻。
夜枭上的黑衣人突然抬起头来,黑色斗蓬把其面目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目光冰寒,仿佛看着上好的猎物般,紧紧盯着萧宁远。四方的地下,都响起了低低的咆哮声,仿佛有什么深藏在地底深处,正在蠢蠢欲动,伺机而起。
但听萧宁远怒喝一声,长刀犹如惊虹,闪过半空,一刀正中那夜枭的右眼。只听夜枭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过夜空,身体吃痛,上下颠簸,上面的黑衣人也一阵摇晃。
萧宁远一击得中,丝毫不敢懈怠,手持长刀支持住身体,微微喘息,薄唇上扬,划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突然冰凝住。
只听四周嘶吼声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土地开始抖动,震得楼上也开始摇晃起来。巽丹喃喃道:“来不及了。”
杜长卿只见从夜枭背上,突然暴涨过来一只手。这简直不能称之为手,只见五指尖利,都是长长的钢刃,迅捷非常,在血泣般的天空中犹如闪电划过,一把插入了萧宁远的前胸。后者百忙中还施展身法,想要闪避,但这钢爪来得太快,只来得及避开心脏部位,肩头及前胸却被抓个正着,只见那钢爪穿破甲胄,就好像切菜劈瓜一般,抓起一大块血肉,举到斗蓬前定了定,似乎还有点诧异。那夜枭啼叫了几声,似乎是抱怨。杜长卿呆了一下,顿时醒觉:分明是那夜枭以为定能取得萧宁远的心脏食之,此时不得,故而怨恼。
只听萧宁远大喝一声,举起长刀,竟是拼尽残存之力,向那血魔砍杀而去。谁料刀到半空,他面上突然蒙上一层灰败之色,身形晃了几晃,向后便倒。
他四周都是寒霜王朝的兵士,都高声呐喊,抡起巨大的狼牙棒,向他身上锤去,眼看就要将他砸成肉酱。
猛听得一声怒喊:“宁远!”一个身形已飞掠过来,手中寒光点点,发射而出,将那些围攻他的兵士都击落开去。却是楚天行见他有难,顾不得东面的大炮,飞身扑到。却听自己营中,又响起了一阵惊呼声。他知道不好,抱着萧宁远跌落的身体,向上一看,只见五指如勾,当头而落,竟然还是冲着萧宁远的左胸。分明是血魔对其恨之入骨,必食其心而后快。
他大喝一声,将全身功力凝聚在右掌,迎面而上。楚天行执掌修罗门,靠得是真刀真枪,此番修罗掌又是全力施为,只见劲风激荡,吹得那夜枭都不住向后退缩。
谁知只听噗嗤一声,竟是那钢爪深深刺穿了他的右掌。楚天行身体便是剧烈一震。他倒也彪悍,连呻吟都未,咬紧牙关,一把拔回右手,左手扬起,手心中青芒闪动,便要发出。
那血魔端坐在夜枭上,一动不动。楚天行手中青光突然一敛,迟迟不能发出,众人只见他秀美的面上,也突然升腾起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顷刻将他面部罩笼,随后身形亦是一阵摇晃,但他极是强悍,圆瞪双目,秋水般的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杀机,扶着萧宁远,纵然摇摇晃晃,依旧不肯倒下。四周兵士被他所摄,一时不敢近前。
巽丹低声道:“凡被乾冥所伤,绝无生理。未今之计,也只有躲避在此,有我求情,或许-------”却见那青俊男子,冷冷扫过来一眼,摄人非常,叫他下半截吞在口中,难以出口。
只听单君逸喝道:“都给我冲杀过去,誓必要救回他们。再若迟疑,大家都万无生理!”后面应声如潮,无数条身影都掠空而去。
巽丹惊呼道:“何必白白送死!”手往旁边一拉,却拉了个空。抬眼一看,那青俊男子施展开身形,手执令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后,紧紧跟着的,是方才所见的两名男子,一个面目秀雅,一个容貌清恬。冲入大军之中,一路横冲直撞。已与那两人汇集。
只听那带着哭腔的声音道:“齐了!”手在半空中,突然改了方向,猛然间暴涨数丈,就像是一具可以自由伸缩的兵器,直取当头的杜长卿面前。杜长卿长刀在手,勇莫能匹,向那只魔爪一刀剁下。
然则不可思议的情形发生了,只见刀刃切个正中,那钢爪竟只是震动了下,随即五指紧握,只听喀喀之声作响,那刀身竟在钢爪中被犹如面团一般搓揉,最后化为几片残铁。
张涵真受命保护杜长卿,见他发楞,驭剑之术立即使出。只见一道青光,向那黑色斗蓬而去。旁边杜少华一箭快过一箭,射向那黑衣人。
张涵真凝神于剑,神觉出离,乘血魔全神贯注于杜长卿身上,一击得中,刺入那帷幕中。谁知下面竟然是空落落的,斗蓬下面,竟似乎没有头颅!
只听耳边杜少华咦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惊诧,想必是亦发觉了异样。他刚要出声示警,只觉头上一痛,惊鲵剑脱手而去,眼前渐渐模糊,似乎是钢爪从自己头上掠过,又拍开了杜少华,将他一把拍飞出去,然后向着杜长卿,缓缓伸去。
却听单君逸怒喝道:“想杀他,且先问我手中枪!”挡在杜长卿面前,星目赤红,对准那钢爪刺去。
五钩神飞枪素有神器之称,果然锋芒锐利,只听嗤地一声,那钢爪竟被它刺穿。唐营中总算又响起了喝彩之声,单君逸大为欢喜,更加卯足劲扎去,想将这只害人的魔爪废在当场。
谁知手上一轻,那钢爪向后一退,已甩脱了枪尖。单君逸哪里肯舍,冷笑一声,如影随形,追杀过去。那钢爪本已握紧,突然又缓缓张开。
单君逸冷笑道:“哪里逃?”星目突然圆睁,手中便是一滞。只见那钢爪中被枪尖刺穿的窟窿,竟然是在慢慢合拢。唐营中有看得真切的,都不觉大哗。
那钢爪在他一呆间,拍中了他的左肩,肩骨破裂之声清晰可闻,痛得他浑身一颤。更为惊惧的是,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从那伤口弥漫开来,全身都开始绵软起来。
单君逸这才醒觉为何以萧宁远和楚天行这般的高手,被血魔所伤后会这般孱弱,只觉疲惫的感觉越来越重,眼皮都渐渐沉重,银牙一咬,袖中暗藏的匕首登时弹出,刺在了自己脚踵上。身体觉得刺痛,神志果然一明。已看清那钢爪制住杜长卿后,似乎在耍弄掌中之物般,慢慢搭上了杜长卿的前胸。那哭腔低低地,仿佛迫不及待,又仿佛在努力压抑,道:“名满天下的飞将军,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就这么挖出心脏,也忒简单了些,倒辜负了这般辛苦。”
蝶破茧(上)
突听夜枭叫声凄厉,陡然从半空拔高。那血魔一时不察,也随它窜高了数丈,钢爪亦离开了对杜长卿的钳制。他怒道:“畜牲,你作什么?”只觉座下夜枭满头乱窜,似乎痛不可遏,低头一看,只见其左眼之上,亦是黑血不断涌处,正中间,竟然镶嵌着一段蔻丹指甲,上面绘了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眼熟之至。它适才被萧宁远伤了右眼,此刻又被毁了左眼,已是双目尽盲。而身上,正插着一支青色箭羽,上面绘着一个椭圆形图腾,看起来极是熟悉。拿近一看,却原来是一只五色凤凰。
杜长卿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年,挡在他面前,却深深低着头,不敢去看血魔。而从旁,正驰骋过来一队青色甲胄的军队,与杜长卿的兵马汇集在一起,杀得寒霜王朝的军队步步退却,领头女将凤盔青甲,手中银弓上,弓弦还在轻颤,弓身,赫然也是一只高昂起头的五彩凤凰。
只见血魔不顾其下夜枭叫声凄惨,将青箭一把拔出,高高举起,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说话声犹如哭腔,这笑声也极为难听,哭笑难分,传入耳里刺耳已极。好容易他止住了大笑,道:“今儿个倒真稀奇了。栖凤弓在,涅磐重生,西陵族竟然还未死绝吗?大月王朝被师尊灭了多少年了,我总以为余孽已清,不料今日重现,倒不知在何处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怎么如今按捺不住了么?可惜轩辕一族,都在死宫里被活活烧成人干了,光光留下你西陵族,又能成什么气候?男人打不过我,难道换个女人就行了?”
女将身后,几个长者陆续赶到,一人低声道:“少族长,此怪物说的也是实情,连飞将军都已呈败相,眼下我们再与之对抗,无异以卵投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速速离开此地,或许能保全一族性命。”
女将嘻嘻笑道:“我与楚楚情同手足,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她的夫郎便是我的-------呀呀呸,口误口误!飞将军莫怪。亲人有难,焉有弃之而去之理?”注目血魔,面色顿冷若冰霜,杏眼中恨意毕露,道:“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迟早总有清算的一日。只要我西陵族犹在,大月王朝必能重立于西域之巅。你这等魔物,岂能容于天地间?”
血魔笑道:“我只知道有送死的男人,现又加了送死的女人了。暗鬼,你莫难过,西陵族人的心脏,你有多少年没享用过了,看来今日又能饱啖一顿了。”声音一变,冷冷道:“巽丹,你做的好事!”从空抛下一物,飘飘扬扬落在地上,正是那段蔻丹长甲。
巽丹头低得都快及地,声音也有些颤抖,道:“我有什么办法---------你若将她家人都杀光了,等楚楚回来,就真的不会再原谅我了。”斜看了身后一眼,急急道:“大哥,你怎么样?”
杜长卿刚刚调息完毕,好容易把真气归入各脉,闻言不觉又乱窜了几窜,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尚好!”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道:“啊哟,楚楚什么时候又惹了一段桃花?这不是寒霜王朝的色魔巽丹吗,怎么如今改邪归正了么?我这妹妹从来能干至极,若说她能叫海水倒流,我也是顶顶相信的。我说巽丹,你可得好好表现,机会难得呀,若是能力挽狂澜,楚楚回来,那对你的感激之情就不必提了,就算没有什么名分,你在她心里也必然不同别个。喏,你不会怕了那个怪物罢?”
巽丹闻言,本来低得不能再低的头猛然一抬,惊喜道:“当真么?”瞧了瞧那女子,又低声问:“你跟她很熟吗?”
那女子大手一挥,豪声道:“熟透了,再下去就要烂了。她从来叫我欧阳姐姐,你也跟着叫罢。”
巽丹见她对自己态度极为亲昵,哪里还去深究其意,欢喜非常,叫道:“欧阳姐姐!”身后杜长卿正在检视手中长刀,右手不禁一抖,刀身差点脱手。
那女子朗声大笑,道:“真是我的好妹夫。可惜我们相见恨晚,你瞧眼下这情形,不要说你这几位哥哥,连姐姐我眼看就要人首异处,悲哉呀悲哉!”衣袖拭面,当真滚下了几颗泪珠来。
杜长卿万料不到楚楚竟然有这等能屈能伸的姐姐,不觉瞠目结舌,已听巽丹急急道:“他们只是受了伤,待我求过师尊,必然能救活过来。至于姐姐么,就算拚了巽丹这条命,也是要保下的。”
那女子哦了一声,立即止住了哀号,笑道:“妹夫果真有情有义,真是妹妹的福气。”向血魔看了看,又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道:“可惜这妖物,重生之后,看起来倒更厉害了。看起来刀枪不入,人莫能敌,简直没有弱点一般。姐姐眼看还是不免一死,何必让妹夫难做,将来清明时分,你和楚楚,能带壶酒到我坟头来,也不枉姐姐疼爱你们一场。”
巽丹听得大为感动,见她又要落泪,忙道:“姐姐千万不要怕,什么人都有弱点,再说乾冥的血冥大法毕竟还未大成呢。就算他是金刚之身,他座下--------”
那女子嗯了一声,道:“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面上泪痕未干,蓦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便将血魔座下夜枭贯穿!
只听那夜枭哀嚎数声,在空中一阵扑腾,猛然间一头坠落。众人高声喝彩,突然异相顿生,只见那黑衣人犹如被物托着一般,平平落在地面之上,身形陡长,十只钢爪在夜色中泛着血光,喀喀作响,看起来可怖至极。
巽丹颤声道:“怎么如今你--------”血魔冷笑截口道:“你只道师尊宠着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尚且有几分用处,师尊哪里还容你这么活着?如今既然你神志不清,敢来误师尊的大事,倒不必再留着你这颗心了。”钢爪突然伸长,向他胸口伸去。
突听哐啷一声响,却是一个漆金木盒从萧宁远怀中滚落,立时打开,飞出来一条背有金线的虫子,眩目已极。连血魔都被它吸引了过去,动作不觉一怔。萧宁远本来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双手颤抖,向空中抓了几抓。但他力量已竭,哪里还能够到。
楚天行颤声道:“楚楚无事就好,事到如今,何必顾惜这些?”他却不管不顾,纵然徒劳无益,仍尽力伸手向前,试图去碰触那飞虫。
连杜长卿都不觉动容,沉声道:“宁远,我们还有大仗要打,且先由它去吧。”萧宁远点点头,望着那飞虫,一点晶莹从凤目中滚落,溶入地下,无影无踪。
那血魔咦了一声,道:“什么稀罕之物?”钢爪转了方向,向那飞虫扑去。谁知它甚是灵活,从他指缝间飞出,展开闪闪发亮的翅膀,在原地几番盘旋之后,突然向左方飞去。
单君逸身体强挪了一步,身下便红了一大片。却只觉眼前一花,七彩霞光陡现,掠过来一条纵然隔着千山万水,都从未淡漠过的身影,身着突厥士兵的衣物,身形展动,简直如同飞一般扑了过来。
他几疑是幻觉,只听一声婉转的低呼:“君逸!长卿!”又回转头去,低低叫道:“萧萧!天行!”声音一悲,泣道:“涵真!”然后从地上抱起一人,大哭道:“少华!”
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住盘恒,回肠荡气,他心中一紧,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但觉又是甜又是酸又是苦又是痛,刚才骨裂都未作声,此刻却泪如雨下,哽噎道:“真正是前世的冤家!”不远处,哐镗一声,杜长卿手中长刀,重重落在地上。
蝶破茧(二)
巽丹自手脚始,全身犹如被微风吹过水面,渐渐起了一阵颤抖,愈来愈烈,几次张口,都呐呐不能成声,最后鼓足勇气,叫了声:“楚楚!”声音抖抖索索,简直难以辨清。
楚楚头盔之上,正扑腾着那只金线母蛊,压根就没听见任何杂音,眼睛紧紧盯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杜少华,手指抖瑟,慢慢去探他人中,发觉仍有呼吸,只是微弱了些,大松了口气,将他轻轻放落,再掉头去看涵真,也不过是晕过去而已。脚步飞转,旋风般在几人旁转了个来回,见得伤势不轻,不觉咬牙切齿,也只能挨个草草包扎了。这才抬起头来,向欧阳霏笑道:“你我之间,倒是不用言谢了,今日若果然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倒还不如当初拿个香案,结拜了算了。”
欧阳霏啐道:“呸呸呸,你姐姐我还未享受完人间富贵,哪里就舍得这样去了?不过要谢的,倒不是姐姐我了,还有你那好-------”偷眼一看杜长卿面如玄铁,到底把这妹夫两字咽下去了,只在那里一个劲向巽丹方向挤眉弄眼。
楚楚顺了她眼睛一望,不觉怒目圆睁,她从来护短,在幻境中瞧得单君逸被其挟持,早就忿忿不平,又刚在巽丹掌下逃生,怒火不觉中烧,手还在萧宁远身上一圈圈绕着布条,口中已喝道:“你这人奇奇怪怪,莫非生怕我没死绝,非得见尸才能心安么?还与你那妖怪师兄,将我夫郎们伤成这般,是要我满门皆灭么?”
欧阳霏见她如此凶悍,哪里有半点顾念的样子,不觉吓了一跳,心想莫非又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但此人目前对己方如此重要,故而连杜长卿都忍到这份上,生怕她把他赶跑回对方阵营,连忙作声道:“妹妹莫要错怪了他---------”却被楚楚截口道:“骂的就是他,哼,不要以为施点小恩惠就可以弥补过了!”说到后来,由于太过激动,又急于撇清,声音拔得太高,只觉喉咙一痒,倒反而咳了几声。
几人本来面色都有点不虞,见楚楚怒目相向,脸上都已放缓了几分。杜长卿咳了数声,振声道:“楚楚莫要无理,就算是以前有什么误会,到底巽公子方才还出手救了我等,就不必再提了。”此话听起来,表面上像是在为巽丹辩护,实际上轻轻松松,倒将方才一切也一笔头勾销掉了。
巽丹根本不晓得他话里玄机,心里只觉得这大哥和姐姐认得真是不赖,见楚楚生气,哪里敢去接口,头又快抵到胸前,但阵前得以重逢,竟果真没有天人两隔,已觉得喜从天降,只是怕她生气,不敢明目张胆去看她,又急着去捕捉她的身影,不时偷偷去瞅她,眼角都瞅得差点抽筋,笑容明媚之致,当真是心花怒放,听她急咳,急急道:“你慢点儿骂,仔细别呛着。”
楚楚原要再骂,见单君逸横过来一眼,料峭风寒,心头一跳,忙在萧宁远身上急急打了个结,哪里还敢再去搭他的话,几个跨步,凑到单君逸身前,仔细看了又看,确认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才轻轻柔柔,将手伸过去环紧他的腰身。后者本来板了脸,此刻不觉一笑,眼中星光璀璨,口中却啐道:“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这般讨好?”虽则这么说,早放软了身体,斜倚在身后的温香暖玉中。
欧阳霏噗嗤一笑,叹服道:“我瞧妹妹的本事中,就数这样最叫姐姐叹服。”想了想,眉头一跳,叫道:“你上次是不是藏拙了,没尽教会我?”
只听血魔怪异的笑声突起,直笑得喘不过气来,道:“好戏好戏,今儿真正开眼。巽丹,枉费师尊这般对你大力栽培,将你列为九魔之一,结果却为了这个稀松平常,水性杨花之女,不但不顾廉耻,百般讨好,还竟然要叛出师门。我瞧你若不是眼睛瞎了,便是心蒙了猪油了,你若再不悔改,我可不顾同门之谊,要将你的猪心抓去回报师尊了。”
巽丹本来一直对他心存畏惧,此刻听他辱及楚楚,连忙抬起头来,道:“乾冥,你休要胡说八道。楚楚自然是天下最好没有的女子,我怎么样都心甘情愿,你骂我就算了,可不要出言不逊,辱及于她。否则就算我比不得你,也必定要跟你斗个你死我活。”
血魔冷笑道:“就凭你?”忽然头定在前方不动。众人亦听得马蹄声声,前方扬起大片灰尘,却是一支人马,高举西突厥狼腾,冲杀进来。领头那人身形尤为高大,面容英毅,在马上威风凛凛,左右挥击,顷刻间已将数人的头颅砍飞出去。寒霜王朝军队腹背守敌,虽然凶悍,但队伍已是大乱。城中突厥士兵都高呼道:“达鲁殿下,达鲁殿下到了!”
他身后的突厥骑兵中,有几人雪衣玉环,长发飘飘,仪容出众,在人群极为醒目,但都面有忧色,围着中间一辆银鞍马车。马车旁的策马少年,头束银环,身上血痕未干,明明满面倦容,一双明目仍然不时向楚楚这边瞟过来。单君逸立即醒觉,回看过去,他立即转开面去,虽然形容颇有几分憔悴,但容颜俊秀,潇洒出尘。不仅如此,突厥骑兵中那领头将领,闷头搏杀之际,眼睛有意无意,总掠过此边。
单君逸向后瞧了一眼,正好见到楚楚避开眼去,显见是心虚,面色顿变,只觉身上一阵痛过一阵,对她环在自己腰侧的小手使劲便是一拧,低低喝道:“你老老实实招来,这些人与你有什么干系?”
楚楚哪里敢呼痛,扁着小嘴道:“这些都是外人,跟我们有什么搭界?不过,若没有他们,我恐怕无法顺利到达此间。这暂且不提,小心莫要使力,你瞧血又渗出来了。”撕了衣角下来,往他肩头裹去。
单君逸闻得那熟悉的淡淡甜香萦绕在鼻际,忆起她在他眼前失踪,当时肝胆俱裂,当真即时差点发狂,只觉心头一阵酸楚,哪顾得强敌在侧,回手搂紧她,低低道:“楚楚,但等此间事了,什么不相干的人都不要了,就我们呆在一起,执手谐老,你说好不好?”
楚楚只要他不要追问,便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道:“你说什么都好!”看不远处站立的血魔,想起他方才的手段,依然惊惧不已,这才醒觉生死未卜,苦笑道:“当然了,却要逃得出去才行。”
单君逸也不觉胆寒,但佳人在侧,连身上疲软的感觉都觉得淡了,虽然受伤之处,都痛不可遏,可对美好未来的强烈渴望支持着他,只觉没有比此刻更想要好好活着,附在她小巧的耳垂边低低道:“我们肯定会逃出去。你不要忘了,姑获城中巨宝,正在等着你呢。”
没有比这个更能激励楚楚,她立即喜笑颜开,精神大振,看什么都觉得金晃晃的,甚是顺眼,搓了双手道:“不错,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哪能就这么死在这个妖物手里?我们眼下人多势重,娘娘又曾经说过,我是有神仙庇佑的,却怕他作甚?”
忽听血魔冷冷道:“你们可叙完旧了?人既齐了,便一起都死在这夏都罢!”声音说到后来,越来越高亢。随着他的语音,地下便轰隆轰隆响成一片,衬托这红如泣血的天空,仿佛即将要天崩地裂。
只听他用那怪异的语调喃喃不止,便听四周渐渐响起了呜咽的风声,吹得四周沙尘,都随风到处飞扬,地上的人影,都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眼前的景象都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而在这片混沌中,兵刃厮杀声依然不绝。
楚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只见风卷黄沙,呼啸过耳边,身上战栗的感觉越来越强,直觉有什么危险就隐藏在四周,但却无从知道会从何时、何地出来,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应付。她只能下意识地将单君逸往前一带,左手向杜长卿的方向一伸,使劲抓住了他的手。甫一接触,便感觉他手心里满满都是渗出来的冷汗,手指猛然一绷,下意识地要甩脱她,但立即反应过来,反手缓缓仔细摩挲她纤细的手掌,抚过每一条纹路,然后紧紧将它握紧在手心里。
风沙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清俊的面目也模糊不清,但她却感觉他侧过脸来,对她浮现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虽然他的手都在那里微微的颤抖,而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从两人紧握的双手间冒出来,黏糊糊的,但她的心底,却没有此刻更觉得温暖。
人间情爱,在打小看惯了将军府的暗潮汹涌后,她都觉得实在繁琐不堪,向来避而远之,所以连带着娶夫郎这种事,从来也不那么热衷,他们每个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在他们之间周旋,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使得她总是想逃。
但此时此刻,虽然生死都茫茫,黑蒙蒙的景象,仿佛是在世界的深渊,她却感觉自己好像在将军府中,四周都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他们有的还在昏迷不醒,有的深受重伤,位置也是三三两两,在眼下根本分辨不清各自的方位,但她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他们在自己身边,静静地,默然地,稳如磐石,与她一起等待黑暗中的曙光,纵然前面是再大的危险,也决不会退却。
她这一瞬间,只觉得泪盈于睫,第一次觉得心里被充实得满满的。纵然对他们,什么都还分不清楚,但原来,他们不知何时,也成为家的一分子,成为她心底不可忽视,也永不可磨灭的存在。
好,面前这一切,就让我们共同度过。
蝶破茧(下)
一道诡异的紫黑色闪电,蓦地划过了半空。空中的夜枭都在那里尖嚎,连厮杀和兵刃敲击之声,都不由停顿了下。
借着这道闪电,四周混沌的景象也在眼前忽然一明。只见血魔立在天地中央,那道惊人的闪电,看起来竟然像是从他头顶上爆开,在红色天空中,宛如虬枝般伸展开去,直到天际。他的身体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黑色衣衫都在那里簌簌而动,伴随着喀喀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全身关节的扭动,倒像是什么机关在转动打开一般。
只听血魔突然向天嚎叫了几声,黑色斗篷在风沙中不断劲吹,虽然风急沙猛,却没有掉落的迹象。他的身形,猛然间又开始暴涨,不久便长到有数人多高。
这景象何等不可思议,楚楚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欧阳霏惊叫道:“不好!”空中已陡然伸过来一只巨灵手掌,五指尖利,闪烁着同样诡谲的紫黑色,突然间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只听欧阳霏高喝一声:“噫!”一道银芒闪烁,有什么重重敲击在了钢爪之上,然后又是一声,却是从旁银光一闪,只听哐啷一声,钢爪上的五指应声而落。
楚楚抬头一看,只见欧阳霏手持银斧,这一下正是她从马上急砍而下,大概用尽全身之力,面色都有点疲倦。另一下却是杜长卿从旁投掷过来一柄长剑,他亦满头是汗,想必也是全力一击。那剑身与钢爪相击之后,滚落下来。只见得剑身犹如清泓,正是楚楚素日里用惯的惊虹,楚楚忙用脚一勾,将它提到手中,向前一看,那钢爪就停在她身前不远处,被两人合击之后,余劲未消,尤有点颤抖。
她暗道时不我待,凝注全身真气在惊虹剑上,发出一声清啸,对准那光秃秃的钢爪,奋力便是一刺,正中其心,从其中一把穿过!
欧阳霏连声叫好,只见楚楚毫不手软,右手一甩,那剑身便挟着余威,穿透那粗壮手臂,对准血魔前胸心脏所在,一剑中的!
欧阳霏大叫声:“妹妹当真了得!”忽见眼前红影一闪,竟是刚才避到一边去的巽丹,突然闪身出来,满面焦灼之色,张开嘴巴,仿佛要说什么。
她正觉得疑惑,忽听楚楚一声尖叫,便用手紧紧抱住自己头部,面上五官都偏离了原位,似乎痛楚到极点。
她身边几位夫郎,面色都是惊变,杜长卿和单君逸一左一右,都探出手来向她抓去,而本来已经难以行动的楚天行和萧宁远,都似乎动了一下。
猛听得哗啦一声,天空中又急速划过一道紫黑色闪电,欧阳霏只觉得眼前飞速掠过一物,分明是又一只巨灵手掌,以非任何人所能达到的速度,直直向楚楚扎去!
她骇叫一声,提起银斧,向那怪手砍去。奈何它实在太快,她力量在刚才雷霆的一击中已竭,根本就是徒劳无益。眼看那手堪堪伸到楚楚面前,她心中惊怒交加,眼前便是一黑,模模糊糊看到那巨手向前一探,钢爪犹如鹰勾,极其娴熟地向前一伸,只见得血光四溅,五指尖尖,勾出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来。
欧阳霏与楚楚难得投缘,只觉得这一下简直如同勾在自己心上,痛楚难当,怒喝道:“妖物,我跟你拼了!”全身残存真气都被激荡起来,眼前又是一亮,却见得一个红影应声而倒,而楚楚甲胄完好,呆呆立在那里,眼光发直,状如痴呆。她先是一喜,又不觉一楞,揉了揉眼睛细看,倒下那人不是别个,分明就是巽丹!
只听楚楚尖叫一声,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接到怀中。只见得鲜血从他前胸的大洞里汩汩而出,显见得是不能活了。他琉璃般的黑色眼瞳,还猛力睁开,慢慢滑过她脸部的每一缕线条,嘴角微微一翘,似乎极为心满意足。然后,琉璃迸裂,那妖艳的面孔渐成灰败之色,就如凋谢的花瓣一般,颓然委地。
楚楚全身都在簌簌发抖,目中珠泪滚滚而下,抱着他业已僵硬的身躯,宛如石化。连杜长卿都叹息一声,转过身去。单君逸手在空中定了定,终于缩了回去。
突听血魔向天怒吼,数道紫黑色闪电在空中绽响开来,把那血色划成一块块的,在四方涌动,看上去如同一块块血肉一般。只听他厉叫道:“师尊,乾冥对你不住,你辛苦多年培养而成的巽主,就这么毁了!”
楚楚尤在发楞,杜长卿与单君逸却已醒觉,一左一右,向她身前跨了一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都浮现出了一个心有灵犀的微笑。
果然那巨灵手掌将那心脏抛开老远,犹如蜿蜒而下的毒蛇般,对准楚楚所在,猛然遽取!杜长卿与单君逸早有准备,明知无用,手中兵刃同时拔出,对准那钢爪猛跺而下。
他们虽快,却哪里快得过那血魔的钢爪。杜长卿但觉耳边风声一闪而过,情知不好,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左退去,还未醒觉过来,已如同狗啃泥一般,跌入沙尘中。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有什么不住渗出来,全身只觉得疲软无力,拿手一抹,满满都是鲜红的血色。另一声扑通声传入耳际,想必自然是单君逸。
他哪里顾得形容狼狈,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腔,连滚带爬,从地上支撑起来,凄声叫道:“不要!”只见那利钩般的钢爪,将楚楚脖颈部紧紧扼住,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提上半空!
他眼前便是一黑,身形一个踉跄,只听无数声音在那里惊叫哭喊,在耳边响成嗡嗡一片。单君逸离得最近,他的声音清晰入耳,听起来就像风的呜咽,不时中断一下,竟是像要背过气去。
他用力咬紧自己下唇,强迫自己将身体挺直,纵然是再不愿面对即将的惨烈现实,却将脊梁用力挺高,抬起头来,向血魔所在凝视而去。只见楚楚在血魔钢爪之中,更显得身形娇小,一动不动,头也低垂在胸前,竟不知受了什么伤。
他勉力想扑身而去,但整个身体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再挪动一步也难如登天。心底不觉凉透,第一次觉得自己窝囊无比,哪里配得上做慕容府的姑爷,看血魔冷笑数声,已将楚楚提到眼前,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女人与别人有什么不同,难道心脏不是红的?”
就在此时,眼前银芒绽开,那似乎奄奄一息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来,竟以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将手中之物,猛力戳进了他黑色斗篷之内。但甫一插入,她呆了呆,动作便是一滞。
四周本来欢声雷动,哪想到她会在这紧要关头停手,声音立顿。已见得血魔冷笑一声,挥起另一只巨掌,只听铿锵一声,那物从高空坠落在地,分明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匕首上以祖母绿镶嵌而成一个狼腾,碧绿莹润,四周似乎有人看得分明,咦了一声。
但听血魔冷笑道:“你这女子倒也刁钻,但此等伎俩,对我又有何用?却不能便宜了你!”那巨掌顺势而下,噗嗤一声,穿透甲胄,深深插入了她左肩之中。只见得血流如注,从她左肩汩汩而出,将他们足下的土地,都染得通红。
楚楚只觉左肩痛入心扉,全身都剧烈一阵颤抖,那钢爪还要在她伤口处绞动,每一动,便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而一种疲软的感觉,从伤口处慢慢传开,四肢都变得无力,她终于明白为何几个夫郎受伤后为何如此疲软,却是那血魔的钢爪还有这等魔力,竟是要猎物任由宰割。
她头都觉得昏沉沉的,痛到已经麻木,只听得自己的鲜血在不住滴落,全身都开始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她从来倔强,心想看来今日当真要死在此地,只可惜手无寸铁,不然纵然一死,也要一搏。
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此念一动,但觉得脑中本来混沌的一片突然清晰开来,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鼓励她:“你集中精力,凝神静气,想想看,你想要什么东西?剑吗?什么形状?要多长?”
她迷迷糊糊,跟着这个声音,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暂时脱离了躯体,漂浮到一片广袤的天空中,那痛楚的感觉也不复再有,而自己的思绪突然加快,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她有种感觉,好像她的思想比世间的一切都快,但又可以放到比什么都慢,比如现在------
那个声音轻轻在耳边道:“好好想,你要什么样子的东西?要怎么做?”
随着这个声音,她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柄剑的形状,只是非常模糊。那个声音还在耳边鼓励道:“对,继续想-------”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的思想,突然变成了一道光,倏地钻入眼前的物体中。那剑身开始清晰起来,锋刃可辨。
那声音轻轻道:“好孩子,做得很好。再想想,你要它干嘛?”
她不自觉地出声道:“我要用它,将这魔物绞成肉酱,使它灰飞烟灭!”
这句话说得清晰已极,四周本来一片号啕之声,听她突然开口,都不觉呆在那里。只见楚楚忽然伸出右手,竟是向左肩伤口按去。
无数声音都在那里惊叫她的名字,欧阳霏急得在那里跺脚,一个不察,差点从马上坠落。谁知她右手所及之处,血水渐渐流缓,最后竟凝成了一柄血剑,剑身通红,犹如用上好的鸽血红雕刻而成一般。她就握着这柄血剑,突然反手,用力刺入了血魔身体!
这血魔曾经无数次被刀剑刺中,但从来出手之人反倒受伤。众人不觉大抽了口冷气,已听得血魔冷笑道:“人如何伤得了我?真正做梦!”
却只听轰隆一声,四周都颤动起来,那女子声音宛如梦游般,接口道:“可惜我不是人!”
一声爆响,地动山摇,夏都中人,毕生都没有忘记那日的情形,只见得血魔巨大的身躯,突然间四分五裂,黑色衣衫都已碎裂成一片片布条,但奇怪的是,布条之下,空空荡荡,不见身躯。黑色斗篷悠悠然飘落下来,掉在地上,扬起一片风沙。最后落下的是楚楚的身形,跌落在地上,表情茫然,似乎还没从大梦中回过魂来。她手中的血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听一个奇怪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穿透上来,沉沉道:“是你!哈哈,我就知道,我既然还在,你必然不舍得走。葆曼,我等着你!”声音渐低,渐渐远去,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杜长卿只觉得全身都似乎被春风拂过,好不惬意。伤口处传来阵阵清凉,痛楚消失,似乎身体竟然在快速痊愈。四肢一旦可以动弹,他立即展开身形,向楚楚飞奔过去,将她抱紧一看,只见她左肩果然完好无缺,就像从未受过伤害一般。她似乎惊惧交加,差点没钻进他怀里,全身哆嗦,低低问他:“长卿,到底怎么回事?”
眼前飞奔过来几条身形,杜长卿看清楚跟在最后的,果然是杜少华,大概刚从昏迷中苏醒,一边走,还一边在那里不住揉脑袋,不觉微微含笑,柔声道:“楚楚,我以你为骄傲!”
风欲静(上)
如果当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当然拉风了,但是做个半吊子的半仙--------不对不对,更确切地说,是神棍,这滋味就够你受的。
寒霜王朝的军队,在血魔死后,便开始向四方溃散。死的死,逃的逃,浩浩荡荡的20万大军,不知道最后归去的能有几人。而最奇特的是,莫过于巽丹的尸身,竟然在乱军中消失不见,后来纵然掘地三尺,也不见当初的妖娆风情。这可真正奇了,难道竟然有人喜欢专门偷盗尸体?
但这件事,就如同很多事一般,杜长卿并没有跟楚楚提,也不许任何人再提起。而是在城郊,为其立了个空冢。冢前一座无字碑,掩盖多少风流。由于秉持这个想法的实在不在少数,楚楚后来对此一无所知,还常去那里为其拈香祝祷,不过话就说得不太好听:“我说巽丹,虽然你从前坏事做绝,对我还是不错的--------其实死了也好,不然你那个师尊那么厉害,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又得被逼着害人。还是重新投胎,祝你投个清白的好人家,重新积德-------你师尊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地底下的声音,真的是他吗?为什么他们都说没有听到过?他说的葆曼,又是谁?他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好可怕,他居然说要来找我,那我那个时候,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不能死里逃生?--------巽丹,我怕死了!这次,没有你挡在我前面了!”
红娘站得老远,对碧落悄悄道:“小姐的鳄鱼泪流下来了。”
不过失意是偶然的,得意倒是普遍的。经此夏都大战,慕容姑娘自在东突厥客串了回月神后,在西突厥也获得了同样的惊人待遇。当时,楚楚只见得密集的人群向她冲过来,面上都是狂热的表情,可怜她惊魂未定,本来就蹦出去的心差点跳不回来。好在杜长卿从来强势,也反应得最快,立即指挥手下,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闲杂人等,都隔在一边,抢出一条道来,顾自抱了她,扬长而去。远远地,还听得人群的跪拜祷告之声,在两旁不绝于耳。
而楚楚在红娘和碧落崇拜的眼神中,本来感觉还是蛮好的。嘿,如今姑奶奶是神仙了(当真不是妖精么?去去,不懂人云亦云,众口铄金么,大家都说是神仙,那就是神仙了),那当然要首先做点最合我心之事。什么是楚楚最喜欢的呢?莫过于金子。
于是欧阳霏指挥众人搬来了一大堆石头,将整个院子堆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点石成金的那一刻。
楚楚姑娘以食指点着石头,眼睛里那个亮啊。
“般若波罗密--------”没反应?那换一个。“阿弥陀佛------”还是没响动?怎么回事?我保证我满心想的都是金子,什么形状都成啊!
还是需来一个长点的: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一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
玉皇光降律令敕-----------”
忽然石头顶上一阵晃动,顷刻掉下几块来,楚楚没想到自己果然那么能干,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不用去姑------”
欧阳霏亦是一阵激动,冲过来抱紧楚楚,大叫道:“军费有着落了,快快,多搬点石头来!”
只听辟邪冷冷道:“不过是刚才起了阵风,等这些变成金子再说罢。”
两人这才从狂喜中醒过神来,扑过去仔细一看,石头还是石头,就算掉在地下变成了八瓣,也看不见金子的影子。楚楚又不死心地来回拨弄了几遍,连泥土都拨过了,别说金子了,连金屑都没有。
这西突厥的冷风,好吹不吹,偏偏在这当儿,当真是不给慕容姑娘面子。楚楚与欧阳霏大眼瞪小眼,对看了良久,楼内已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楚楚满面绯红,叫道:“哪个敢笑?”言未犹了,房门中开,石康第一个走出门来,她向后一看,马上换上了一脸笑意,谄媚道:“大家怎么都在?”
自从她与血魔一战,死里逃生之后,自家几位夫郎,都对自己紧张过度,天天都跟在自己身边,连自己身上,都看了又看,唯恐哪里的暗伤潜伏下去,连往常的针锋相对都少了多去,倒叫她舒坦了好一阵子。不过今日,六夫应该是去了西突厥王宫才对。
单君逸着了件云色锦缎,淡淡点头道:“我想在这里与兄弟们说说笑笑,看来有人不高兴了。”楚天行跟在他后面,不怕死地接了一句:“而且这石头变来变去,也挺好玩的。”
红娘撇了撇嘴,心想五姑爷从来最笨,最不懂得察言观色,难怪总也得不到小姐宠爱。要不是自己从来大公无私,这侍寝还不定有份。当然了,他的礼物也还是不错的,比如上次那枝攒心广玉兰珠钗---------什么什么,这叫收受贿赂?!我呸,当总管不收贿赂,还做总管干嘛?不如回家卖红薯!
欧阳霏噗嗤一声,已听楚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说你们可以笑得更响些。”这下不光欧阳霏,连红娘和碧落,乃至廊下的一干人等,许是刚才憋久了,都哄堂大笑起来。
楚楚在一片嘲笑声中,终于将自己摆回了原位,外加几分忐忑:神棍的话,下次有人来求,万一不灵的话,会不会将迁怒于己,将自己一把火烧了?自己应该不是一只鸟吧,还能火里逃生?
所以这假神仙倒是越发的做不得了,倒是要跟杜长卿说说,早日离了西突厥才是。不过,眼下他正忙于跟西突厥讨价还价,知道她无恙后,除了每日必到她眼前转一圈,几乎没有回来过,恐怕不达目的,是怎么都不肯走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正是她开溜的好时机,可惜君逸那边,为什么迟迟还没有动静?
她正在那里发愁不已,却听脚步声响,一个兵士大步走入,附耳在单君逸边,小声说了几句。后者闻言,星目中陡然一寒,冷气森森,蓦地向她扫来,又转向那兵士,点了点头。后者应声去了。站在后面的萧宁远,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意。
自己倒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这个煞神了?楚楚正在纳闷,已听得脚步声声,数十个身形高大的西突厥兵士扛了数顶华贵的金锻圆桥,齐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了数个身材窈窕的西域女子,行动之间,缨珞脆响,香气扑鼻。领头的倒是熟人罗碌,穿了件难得的平金锻,偏偏还围着圈毛裘,简直不伦不类,大步走上前来,先行了个礼,才抬起头来笑吟吟道:“神仙妹妹,西突厥叶护想请您和几位贵客到王宫一行,以便当面向您致谢。”
看来自己虽然明白自己的斤两,但没碍着人家把她当成菩萨捧起来。楚楚愁眉苦脸,正待要推托,突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立即一把抓住罗碌的手,连声问:“当真是要向我致谢?没搞错罢?西突厥王室到底有没有钱?如果很穷,我看就算了罢。”
红娘最明白她的脾气,连忙捅了她胳膊肘一下,才叫她略微收敛了一下。却听罗碌在那里恭恭敬敬道:“神仙妹妹果然是善心人,不过叶护对您充满了崇敬之意,总想对您做一些表示-----------”
楚楚在那里眉开眼笑,揉着双手道:“叶护太客气了-------真是善解人意,难怪可以当叶护。哎哎,红娘不要再推了,这里还很痛呢---------表示很好,罗碌,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叶护准备怎么样表示?金子?银子?罗碌,跟你说实话,其实我觉得那柄达鲁给的匕首上的祖母绿很不错,那个漂亮啊---------他能不能多给我几块?镶嵌在什么上都可以啊。”
几个随行的宫女,为首的那个脚步突然一个趔趄,但立即醒觉过来,跟了上去。罗碌脸色变了又变,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吞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看了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道:“神仙妹妹,您还是先上去罢。”
风欲静(中)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熟人也不是一般的多。
照红娘的意思,既然要去王宫,自然是要将小姐打扮得金光闪闪,务必精心打造成救世主的形象,让人一看就要肃然起敬,好叫西突厥可汗待会儿掏钱也掏得爽快些,自己这个总管也可以在更大的责任田里捞到更多的油水。要问红娘的理论根据,那很简单,菩萨不都要重塑金身吗?
楚楚听了她的话后,表示非常赞同。罗碌一行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谁还去跟神仙较劲?可是等她跟着红娘在梳妆台前坐定之后,还没等红娘调出想要的那种先声夺人的胭脂色,楚天行第一个用飘一般的身法掠了进来,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秀美的面上冰封霜冻,一下子把桌上的各色胭脂先扫了下去。
红娘一声尖叫,楚楚已拂袖而起,却见得红娘眉开眼笑往袖里塞了一物进去,耳朵向楚天行侧过,口中连连应道:“要素净,素净,明白了!”从地上摸起一盒胭脂,放到台上。打开来,只见得红不是红,白不是白。她竟然拈了一大团这种惨兮兮的颜色,就要向她脸上抹去。这哪里是化妆,简直是毁容!
这红娘,现实得也太过分了!当着楚天行的面,楚楚觉得颜面全无,正准备捍卫一下她仅剩无几的小姐尊严,只听门帘一掀,单君逸慢悠悠走了进来。她以为救星到来,一把推开红娘,叫道:“君逸,你看红娘竟然--------”
单君逸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竟然连连点头道:“红娘果然聪明伶俐,回头去我那里领赏!”皱起眉头,把楚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抚向她云鬓,从她头上拔下了最大的那支金步摇!
所以夫郎太多是非常麻烦的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她置身在西突厥王宫这般繁华之地,眼看着绡纱曼卷,流苏拂地,满地开过去的是雕刻得美仑美央的番莲花,谁不是金玉满头,耀眼生辉,偏偏自己头上不但连花都没一朵,红娘居然还能编出这么个七歪八扭的发髻,简直像一只掉了毛的乌鸦顶在自己头上,真正是太难为她了。若当真要抹上她递过来的胭脂,自己就要变成老妖婆了。这些个男人,就不怕丢脸么?
楚楚满肚子压着火,还知道要维护天朝的威仪,挂着淡淡的笑意,一步步走上了西突厥的檀香阶。可是有些人偏偏不识相,右边早闪出来一人,琥珀色眼珠满是笑意,迎上来叫道:“姐姐!”想是激动非常,抢步上来,欲去握她的手。
红娘见得跟在后头的几位姑爷面色都微微有点不自然,立即醒悟过来,发觉正是自己表现的大好时机,将胳膊一拐,便准备将小姐的手去撞开。谁知她今儿多事了,小姐将袖子一拂,对着这东突厥地位尊崇的烈王爷冷冷道:“不敢不敢,楚楚侥幸死里逃生,差点辜负了烈王爷一片心意,当真对不住。”
阿史烈满面笑容就僵在那里,一口气就憋在胸口没下去,差点红了眼睛,扭过头去,半晌才回道:“姐姐,确实叫你身陷险境,是阿烈的不对--------”却只听自己回音在廊下低低不去,抬头一看,一队人早从身边穿梭而过,最后的那秀美少年,给了他一个极其轻蔑的白眼。
不过不长眼的人也还是有的,而且不只是一个,眼看就要走到銮驾前,一旁又闪出一人,乌黑的发辫用东珠颗颗串起,面目英武,殷勤迎上来道:“慕容姑娘,还记得我不?”
红娘心想这还有完没完,正准备去催小姐,却见楚楚微微一笑,纵然是不着脂粉,依旧柳媚花娇,眼看着萧宁远薄唇淡淡便是一抿,不由她吓了一大跳,心想小姐今儿出了豹子胆了,当着自己这群河东狮的面,也敢公然对别的男人抛媚眼?只听楚楚浅浅道:“记得,哪里忘记得了贺鲁将军。”
贺鲁大为惊喜,双目含情脉脉,露出了难得的温厚表情,缓缓道:“在下回西突厥之后,从未有一日忘却过姑娘----------”
单君逸重重咳嗽了声,瞪了红娘一眼,忽见楚楚蓦地板下面孔来,截口冷冷道:“像贺鲁将军那样欺男霸女之人,慕容楚楚见识得不多,哪里敢忘!”将头一抬,反抄双手,冷哼了一声去了。
红娘不料今晚小姐表现这等乖觉,已见得几位姑爷都乌云散尽。单君逸最是能干,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笑容满面,走到贺鲁跟前,也不知他怎么说了几句,顷刻两人已经把臂言欢,无比亲热地走到前头去了。
红娘不料今晚的差使如此轻松写意,已见得杜长卿迎将出来,看清楚楚楚的打扮,不觉愕了一愕,少顷却微微一笑,俯身过去,轻声道:“很漂亮!”噗地一声后,却是碧落叫道:“红娘,我又不是小姐,你往我身上吐口水作什么?!我才不要那么丑!”
如此这般一路纷纷扰扰之后,慕容姑娘怀着半肚子的不甘,众星拱月般走到了西突厥叶护面前。
这差点被忘机子卖掉的西突厥叶护,年轻时也必然是个英姿勃勃的人物,有着与达鲁相似的阳刚十足的面庞,两鬓灰白,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面容腊黄,虽然笑容满面,却难掩疲倦之色。不过,他之所以会如看起来这般未老先衰,楚楚觉得原因很简单:谁叫他娶那么多滴漂亮老婆!
西突厥的美女从来闻名,但百闻不如一见,此番宫殿之上,举目望去,竟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珠光辉映,宝缎生辉,衬着一张张光鲜明丽的面孔。她们一个个身材高挑婀娜,皮肤白皙,再加上五官深刻,风情婉转,看得红娘几乎呆住。而且她们大方无比,毫不掩饰的欣赏眼神,从各色面纱上扫过来,凝注在这些刚进来的各有千秋的俊美少年身上。
话说自己家的东西,总没有叫人家觊觎的道理。楚楚刚觉得怎么送上来的西域葡萄委实过于酸了几分,却听那叶护含笑开口道:“杜太傅也太简省了些,连慕容姑娘都打扮得这般朴素。”转头已吩咐道:“快将宫内的金珠步摇取上几箱,送往慕容姑娘,以助妆容。”
杜长卿笑道:“叶护太客气了,这却不必。”腰上突觉一痛,低头一看,一只再熟悉不过的小手刚刚松了开去。耳边已听得叶护笑道:“也没有什么,只能聊表心意。另外,我还准备了黄金、白银各数十箱,红蓝宝石若干,一同献于慕容姑娘。姑娘还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言来,就算穷尽西突厥之力,必为姑娘办到。此次若无慕容姑娘与几位将军,夏都只怕要付之一炬。再加上慕容姑娘还曾在途中,救过王儿的性命,对我西突厥,简直恩同再造。王儿,快去敬慕容姑娘一杯!”
左手英豪男子应声站起,手持金杯向楚楚敬去,神情甚是恭谨,一双褐色眼睛却掩着淡淡轻霭,往楚楚面上徐徐望过,嘴角刚露出一点笑意,又被一阵黯然压了下去,举杯笑道:“小王先干为净!”简直不是在喝酒,而是往嘴里倒入酒去。
红娘大觉蹊跷,已见自家小姐眉开眼笑,道:“叶护太客气了,不过楚楚还真有一物,想跟叶护讨要讨要,却不知是否冒昧了些。就是这样的宝石,不知西突厥王宫里还有多少?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想多要几颗。”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举高起来,指了指其上缀成狼腾的硕大祖母绿。
满座哗然,红娘离得近,只见这达鲁王子两只耳朵都通红般烧起来,猛然低下头去。那叶护本在微笑,待看清楚那柄匕首后,这个笑容便僵硬在面上,作声不得。
端坐在他身旁的那金黄色缎衣美女,年岁略长,气度不凡,想必是大妃,掩口一笑,便附耳过去,在那叶护耳边絮絮说了什么。那叶护连连点头,然后抬起头来,道:“慕容姑娘所要之物,倒也没什么稀罕,只是此乃西突厥王室御用之物-------”
这个意思,竟然是不但不给,反倒要收回?!楚楚吓了一大跳,身体抢前一步,早将那匕首收了回去,一副匕在人在的架势,好在那西突厥叶护是何等人物,微笑道:“不过既然是慕容姑娘讨要,又有什么不可?只是达鲁乃是本朝太子,不便跟慕容姑娘归去。”
不过是一块宝石,怎么又跟人搭上关系了?楚楚正觉得纳闷,已听得脚步声声,走上来数位衣着华丽的突厥少年,容貌都与达鲁有些相似,有长有幼,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满十余岁,一个个手捧着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用祖母绿镶嵌出美丽图案的匕首,款步走到楚楚面前,神色都半是窘迫半是好奇,向她望来。
这情境好生诡异,饶是楚楚这样的聪明人儿,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只见西突厥叶护含笑颔首,指着阶前一字排开的少年,对楚楚道:“我西突厥王子,尽在于此。慕容姑娘中意哪位,便将他手中匕首取去,想必虽然不及,也与姑娘手中那柄所差无几。此乃太子妃的聘礼,确实天下仅此一柄。”
哐啷一声,楚楚手中匕首掉落在地。杜长卿长身而起,冷冷道:“叶护,西突厥若无意奉陛下为天可汗,年年来朝,那这些雕虫小技,也就不必了!” 面色铁青,一把将楚楚拉过,一行人有意无意,踩过地上匕首,扬长而去!
风欲静(下)
楚楚被杜长卿大力拽出门去,只觉得腕上犹如加了道铁箍,痛不可遏,但她哪里刚捋狮须,更何况是一只就要发狂的河东狮。虽则席上那绯衣金饰官员在一个劲向她打眼色,她也决定视而不见。
还没出得宫门,已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抢步过来,却是一身紫金缎的欧阳霏,一把捉住楚楚右肘,却向着杜长卿笑道:“妹夫何必生气,这叶护老头虽然不是个有眼力介的,但终归出手还大方。”
这话简直是说到楚楚心上,连连称是,想到那一大堆好东西,立即娥眉微挑,美目先低后高,酝酿出一个最甜的笑容向杜长卿转去。便见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杜长卿冷面之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意。
欧阳霏大乐,忙去拉楚楚,谁知她快,杜长卿更快,将楚楚带着,滴溜溜转了个圈,早让到一边,冷笑道:“欧阳姑娘这声妹夫,还是叫给喜欢听的人才好!”更加快了步伐,向门外走去。留下欧阳霏哭笑不得,摸着鼻子道:“正的可比副的难哄多了。”眼看连萧宁远都要走过,连忙拖住道:“新人娶过门,可不能媒人便抛出墙。难道他不想查清楚谁在播仙镇接走了勾魂使?”后者微微一笑,跟了过去。
杜长卿这下急怒攻心,未免走得匆忙,却与迎头而来一人撞了个正着。对方哎呦一声传来,被他扼着的那只小手便猛然一抖索,差点暴跳出去。
他心中顿冷,抬头一看,只见撞到他的是一个形容俊秀的少年,发束银环,雪缎飘飘,向他们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后面已有个声音传来,淡淡道:“师弟无须慌张,这是大唐杜太傅,人虽是严正,却最讲道理。你有恩于他们夫妻,别说是他们先撞上来,就算反之,想必杜太傅也不会怪罪。”
杜长卿不觉一楞,向前一看,只见对方身后,几个服饰与他相似的少年拥着一顶轻舆,舆上人面色苍白,半仰半坐,似乎身有重疾,但举止一派洒脱,这等仙姿风骨,简直是生平仅见。
杜长卿冷冷看着那还在不住哆嗦的小手,面上反倒浮现出一个笑容来,转向楚楚道:“这位恩公却是何人?恕长卿眼拙,竟然不识。”
楚楚心里抖索,声音不觉发颤,道:“这--------这位是西------西突厥获鳞一族的忘忧长---长老,他在-----在巽丹手里救--------救出我的。”在心里念声阿弥陀佛,心道,人都死了,自无对证。又急急点向后面,道:“那位是忘机长老,若非他破了幻阵,只怕再迟片刻,我们就要天人两隔。而他因为强运真气,如今真气逆流,行走不遂----------”
杜长卿闻得此言,不觉动容,本来还存了几分轻视之意,此时却恭恭敬敬,向舆上那人施了个大礼。几人都跟着躬下身去,没注意到楚楚在那里喃喃自语:“不过这个人肯这么做,我真是想不通。”
清源在侧听得清清楚楚,不由瞪了她一眼,道:“若非你强闯幻境,结果被幻像困住,眼看就要发狂,又何用--------”忘机子冷冷道:“多口!”转过来,却又是淡淡一笑,道:“几位不必多礼,广种善因,才得善果。杜太傅若当真存有几分感念,还请留下共商退敌大计。这寒霜王朝,虽然所犯大军覆灭,但20万兵马,对其似乎只是九牛一毛,只怕不就便会东山再起。九魔虽去其二,但尚存其七,上面还有一个魔君还未现身,虽是只闻其名,但想必都有惊人之技,慕容姑娘不见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单君逸见楚楚对此人似乎颇为忌惮,又闻此言,便是一阵哆嗦,不觉暗恼,面上却笑容温煦,开口道:“忘机长老一直以来如此挂念拙内,真叫兄弟们感激不尽。不过,在下听闻人应救急,却不能一味救济,不然反而越俎代庖,削弱了对方自力之心。西突厥既已事了,我等自然也要告辞归去。楚楚身体尚未恢复,也要去好好将养才是。”
说话间,后面早气喘吁吁,紧追出来一位老者,二话不说,双膝着地,道:“适才可贺敦误会了慕容姑娘,闹出这等笑话,已为叶护好好训斥了一番。老奴在此,代她向慕容姑娘陪罪,若慕容姑娘不肯回转,只怕叶护动怒,娘娘便要跪死在御驾前。”说罢,便大力向地上叩去。
楚楚见他白发苍苍,哪里敢受,忙将他托起。却听单君逸冷笑道:“无非是个苦肉计,你也看不穿?难道他们哭哭啼啼,你便打算留下来做他们的护国圣女?”
楚楚一个激灵,本来托着那老者的手顿时松了开去,差点害他直坠下去,忙拉了他一把,才跳起来叫道:“这是哪儿的事?我说他们为甚么对我这般好,却原来是打着这般算盘。没见我差点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才捡回这条小命来。罢罢,金子我不要了,少华,我们赶紧走,虽说是大义为先,但西突厥又并非是大唐国土,豁一回命也应该够了。”
只听得身后脚步纷乱,却是那负责此次谈判的官员踉踉跄跄跟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礼后,忙不迭对杜长卿附耳道:“太傅一番辛苦,陛下尽知,可是要下官立了军令状来的,务必要使得两国边境从此再勿纷争,眼下已经快要水到渠成,却不能功亏一篑。还请杜太傅劝慕容大人暂且按捺一二,只要和约达成,再走不迟。”
杜长卿点点头,刚对单君逸使了个眼色,突听一个声音沉稳道:“谁说不是?杜太傅,我代父汗应允于你,我西突厥尊大唐陛下为天可汗,从此归附,决无贰心!”
场中鸦雀无声,半晌才见得那官员一下子蹿起来,语无伦次道:“天佑吾皇,万寿无疆-------达鲁王子如此英明睿智,我定在陛下面前好好美言。这是大喜啊,开国以来的大喜!事不宜迟,条款需要逐条写清,太傅,请随下官走罢!”已经走出了半里,又神神秘秘折回来,在达鲁耳畔道:“对了,王子不是喜欢我大唐女子么,我定请陛下为你挑选名门淑女,容貌也一定与慕容大人相似--------”这才一步三摇,志得意满地去了。
轻舆上一阵摇晃,只听数人急喊:“掌门师伯。”手忙脚乱,去扶那差点倾覆的桥子。楚楚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已对上一双喷火的眼睛,早泯灭了原来那仙风道骨,恨恨道:“我就知道不能救你,真恨不能------”手向她猛力一伸,只吓得她一声尖叫,却见他还没伸到轻舆边沿,突然面色顿变,仰头便倒!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西突厥毕竟在大唐和东突厥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并且作出了前所未有的让步。而在西突厥享有崇高声誉的护国长老听闻此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据说昏迷数日而不醒,但此次,大部分人并未像以往那般站出来维护于他,而是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
虽然原则已经确定,但谈判过程毕竟琐碎不堪,每个细节都需要好好推敲。而实际上,连一直有这个宏愿的杜长卿,都没有想到这一天真会这么早到来,更不要说其他官员。所以一连几天,在西突厥的所有大唐官员都处于高度紧张而忙碌的状态,只除了一人,那就是至今仍只挂着六品医官头衔的慕容楚楚。由于西突厥叶护送给她的金银大部分都被杜长卿拿去充了军资,小部分打点了武林人士和均天师,使得她一蹶不振,不要说干活了,门都懒得出。好在她这几日一直得到各种邀约,每日被宝舆接往西突厥王宫,在西突厥汗王的各位大妃那里都混了个脸熟,拿礼物都拿得手软,总算得回了点补偿。
那边厢每个条款都在仔细推敲中,两朝官员的三寸不烂之舌,都得到了绝佳的展示机会,而这边,一面金色腰牌亦呈现到了王案前。
叶护取在手中,细细看毕,抚摩这那狼头道:‘此确是我朝之物,虽同为狼腾,东突厥供奉的乃是苍狼,而西突厥自认为狼子,供奉的乃是狼母,其狼形健美婀娜,观其双目,莹绿碧翠,确是王室才有的祖母绿。”
杜长卿与萧宁远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轻举茶盏送往口中,徐徐道:“这么说,叶护并不否认兴兵攻打播仙镇,接应本朝钦犯天衣老人及天绝宫余孽这码子事了。还望叶护将此等人犯交回下官手中,以宽陛下之心。”
叶护微笑道:“杜太傅言重了,此事少顷便有分晓。”面色突转凌厉,向后一扫。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中,立时有人应声而起,如轻烟般飞出。不久,便取了一铁匣回转,送到叶护面前。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起来,看叶护轻轻敲击着铁匣,微微叹气,对其下僵立在那里的达鲁道:“王儿,你去将你母妃请出罢。此事无论如何,都得给杜太傅一个交待。”后者嘴唇蠕动,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他一瞪,一句也不敢多说,缓缓弯腰施了一礼,面色沉重,几乎是拖着双脚,走了出去。堂下垂首而立的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这叶护平日里看起来孱弱,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主。但此刻看起来,却更像是一只养精蓄锐以搏一击的猎豹,浑身都散发出逼人威仪。座中群臣,连头都不敢抬。不久便听得脚步声声,只在接见楚楚时现身过的那年长女子,身着紫缎,神情自然,缓缓步来,仿佛没看见叶护手上的铁匣,不紧不慢,向前见礼。
叶护微笑示意她落座,手不知在铁匣上怎么拨弄了几下,只听铮地一声,铁匣中开。只见其内满铺着金丝红绒,其绒面上,正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狼牌。在场中的西突厥人都面色大变,后面跟随而来的达鲁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珠,却哪里敢去擦拭。唯有那大妃毫不变色,低下头去,轻举起眼前茶盏,仿佛注意力都被在清水中翻滚的几朵玫瑰吸引了去,再无暇其它。
叶护将匣内狼牌取出,轻轻放在刚才杜长卿送上的那枚右侧。只见两面牌上,狼眼都流转着碧色,宝光生辉,看起来简直分毫无差。那叶护端详了良久,微笑道:“杜太傅,此事真是蹊跷,你看它们简直如同孪生兄弟一般,一眼看去,真假难辨。这可是西突厥的调兵符,本汗实在疑惑,为何它如今有了两枚,而且竟然连上面的绿宝,都是一模一样?这却奇了,不知何人能给本汗一个交待?穆妃,你进宫几十载,与本汗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又为本汗生儿育女,辛苦经年,故这调兵符除了本汗之外,也只有你知道它的机关。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哪一个是李代桃僵,鱼目混珠?”
那大妃好整以暇,将手中茶盏往口中缓缓送去。站在一旁的达鲁,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一边。只见银光一闪,那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檀口,便被一物击中,砰地一声掉到地上,四分五裂!盏中香茶流了一地,满室余香。
与之同时,达鲁啪地一声跪伏在地,将手中金箭高举,扬声道:“父汗,为人之子,不忍见高堂获罪。无论母后犯了什么错,达鲁都愿一力承担,望父汗成全!”
那叶护点点头道:“王儿,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却听那大妃噗嗤一笑,道:“这孩子,我不过喝个茶,有什么值得紧张?倒可惜了这上好的玫瑰花茶。”转头对宫女道:“再取一盏来罢!”
只见她轻轻以手按向鬓边,扶正了被劲风吹歪了的金步摇,笑道:“大汗,世事不错都有真假,但总有个例外,比如达鲁是你的孩子,难道贺鲁便不是了?”
堂下吸气声响成一片,那叶护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冷冷道:“那大妃的意思是-------”后者点了点头,道:“不错,西突厥调兵符,自来就有两枚,一枚就是这铁匣中这枚,一向由大汗亲卫保管,却不是臣妾做了什么手脚。另一枚,从来便由护国长老掌管,以备不时之需。它虽然遗失,但光有兵符,仍然不能调动兵马,故也不足为虑。若非国有危难,忘机长老也无需将此取出。这天衣老人,机关之术堪称得鬼斧神工,他自述能在夏都布下迷阵,无人能解,大汗,这样的能人异士,难道你不动心?”
叶护眼神闪烁,一时无言以答,只见她徐徐转向杜长卿,微笑道:“如若大唐早就答应出兵,自然也不会有这等事发生,但据臣妾所知,连天可汗陛下,对此事也一直犹豫未决。西突厥之人,所做一切,自然都是为了西突厥,换作是杜太傅的话,恐怕也会做同样的抉择,是也不是?就好比如今,西突厥向大唐俯首称臣,也是这等情势下不得已的选择,杜太傅以为然否?不过臣妾想来,天衣老人都已做古,我朝亦已归附,前事种种,自然是一笔勾销。而据臣妾推断,杜太傅此来,也并不是想来追究这些许小事,恐怕主要还是为了那位自号为勾魂使的神秘女子。”
堂下寂静无声,半晌,只听杜长卿哈哈大笑,道:“大妃快人快语,有胆有谋,长卿佩服之致。确实只要大妃肯将此人交出,此事便可揭过不提。”
大妃笑道:“杜太傅何须明知故问,却叫臣妾为难。”
杜长卿不觉一怔,萧宁远在座上,身体也是微微一欠,只听那女子笑道:“连这调兵的狼牌,都留在播仙镇内,杜太傅请想,如此要紧的物件,若非万不得以,怎会遗失?勾魂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女子,不过也太有本事了些。获麟一族前去接应之人,没有一个得以回来,大汗,与虎谋皮,便要时刻做好被虎吞下的准备,你可千万莫要忘记。”
叶护面上一缕狠色,一闪而过,又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来,点头道:“多谢爱妃提点。”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叶护何必过谦,臣妾既然将什么都说出来了,自然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至少那冷宫的前院后院,臣妾都已经察看过了,清静至极,对臣妾将养极有好处。臣妾都将知天命,世间荣华,本也早已不放在心上。只要大汗安宁,西突厥无忧,臣妾心满意足。”
堂上寂静无声,只听得达鲁喊了声:“母妃!”亦步亦趋,跪移到她座下,抱住她膝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那女子平静的面上,总算划开了一道罅隙,缓缓伸出手来,抚摩过他的面颊,笑道:“如今达达长大成人了,母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你切记着,帝王家无多情之人,莫叫母后再为你牵肠挂肚。母后这便走了,以后不大会再与你见面,你要好自为之。”款款从座上立起身来,向叶护行了个大礼,低声道:“臣妾告退!”款款举步,与来时一般,悠然退去。
达鲁哭伏在地,满座无声,突听萧宁远道:“大妃稍待,请恕宁远冒昧,以大妃之能,就算被此女逃脱而去,应该亦有所线索罢?”
那女子缓缓止步,笑道:“多谢萧公子褒奖,穆珍逞强多年,也该得点教训了。确实发觉不对之后,我们潜伏的人马便追踪上去,终于在寒霜王朝的死亡沙漠之外,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但那是寒霜王朝驻兵之地,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她们消失在这片沙漠里,并从地上取了一物为证。萧公子如此着紧此人,大可去取来看看。”
杜长卿眉头一坠,萧宁远已经道:“从何可取,还望大妃坦言相告。”
那女子奇道:“怎么,慕容大人没有说么?今早她在我这里,说这样东西好玩,一定要拿去,还使劲追问从何处而得,臣妾哪里拗得过她,只好搪塞了几句。听得有人去了那里,她脸色顿变,一下子冲了出去。”
萧宁远面色顿变,杜长卿遽然离座而起,声音都微微带了点颤抖,道:“到底是何物?还望大妃据实以告。”
那女子侧首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不过是块碎片,好像雕刻了一只奇奇怪怪的鸟。------对,是一只有十个脖子,却只有九个头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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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门外人仰马嘶,嘈杂不堪。殿中人面色俱变,那叶护心中正是极其不虞,不觉面色顿沉,喝道:“如今守卫就这般规矩了?如此喧闹不堪,所为何来!”此言未落,外面竟响起了一片金戈之声。只听一个焦灼的男声在殿外响起,喝道:“吾乃杜太傅麾下藜子旭,有要事禀报!事出突然,不得已强闯宫门,还望各位兄弟行个方便!”
杜长卿直觉此事必与楚楚有关,更觉不妙,此刻心乱如麻,面上倒极镇定,拱手道:“属下鲁莽,打搅叶护,着实无礼!”那叶护此刻正是要着力笼络他之际,心中虽然恼怒异常,面上却强笑道:“既然是杜将军下属,请进来便是,何必打打杀杀,弄出这等声势。”向旁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出去,领入一五官英挺男子,匆匆施礼毕,便惶急道:“杜将军,夫人逼着单将军往西去了,属下等着实阻拦不住!”
萧宁远从座上一弹而起,杜长卿额头青筋几乎绽出,绷着脸匆匆向叶护告退,风一般卷出,一面策马急行,一面对藜子旭喝道:“烈风骑这么多人,难道阻她不住?君逸总不至于要手下跟你们动手罢?”
藜子旭苦着脸道:“单将军虽然没动,可是来了欧阳姑娘的均天师。不知道夫人跟欧阳姑娘说了什么,欧阳姑娘的均天师,都听夫人号令,将烈风骑团团围困住了。我等实在无法,只得来请将军!”
杜长卿怒道:“这个财迷心窍的,家里这么多人,统统都是废物!”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冷,回顾萧宁远道:“不会是有人怂恿她去的吧?”
萧宁远人在马上,心早飞到楚楚那厢去了,不住催马前行,闻得此言,已知其意,摇摇头道:“涵真虽然有点木讷,却不失方正,应该不是他。”
杜长卿哼了一声道:“最好不是,否则-------”
行走之间,城门已然在望。远远但见得人头蜂拥,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两名女子,在一堆人中尤其扎眼。只见欧阳仍旧是作男子打扮,笑语盈盈,仿佛正在跟把守城门的西突厥将士说着什么,楚楚低着头,神情难辨,马鞭在手中猎猎作响,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打到人身上。单君逸跟在一旁,也闷着头一声不吭,不时回头往后面看看。楚天行拖着张涵真,跟在鞍后,张涵真似乎想挣脱开,却被楚天行按在那里,两人都面有怒色,似乎在紧张争执。而杜少华在楚楚马下,使劲拉着她的衣角,面色焦灼至极,只差没有跺脚了。
杜长卿松了口气,拍着藜子旭肩膀道:“好在赶得及时!”喝道:“驾!”马去如风,卷起一片黄尘。
隔了老远,楚楚似有所感,抬头向这方望来,见得此景,顿时色变!而杜少华亦也看得清楚,大松了口气,连连去擦拭额角。单君逸嘴角漾起一个极细微的笑容,侧过面去。
突听楚楚清叱一声,袖里银鞭突然甩出,犹如灵蛇一般,蹿上了开关城门的盘车。只听棍轮轧轧作响,开始转动起来。
西突厥将士都幡然变色,抢步上前,便要阻止,谁知就在此时,人群突然扰动起来,这边是不断的冲出去的人流,那边是想要进城门的众人,两股人流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乘着这当儿,欧阳霏婀娜的身形已然翩翩飞起,落在那机括之上,只听得闸门缓缓开启之声,在一堆嘈杂声中,不住传来。
杜长卿面色骤变,身边萧宁远已然跃起,犹如大鹏一般,向欧阳霏所在之处落去。后者吓了一跳,哇哇大叫道:“楚楚,不得了了,我可打不过萧盟主!”
杜长卿冷笑一声,道:“有个得力的,就不怕你翻出天去!”心下定了大半,才感觉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眼见萧宁远身形便要飞落在其上,谁知底下飞上来一道银线,有一物飞速绕上了他的右脚背,直拖了他向下坠去!
杜长卿怒喝道:“这妮子八成是疯了!”已见得萧宁远在空中一个转身,挣脱了银鞭,又待旋身而上。谁知道他快,那鞭子更快,这次索性绕上了他的腰身去。他被她拖着,又不好真用力甩她,不觉带了点薄恼,轻喝道:“楚楚,不要再闹了!”
却听楚楚高声喝道:“楚天行,你刚才怎么说的,不是说什么事情,都由我作主吗?那我明明白白问你一句,你听我的,还是听宁远的?要是听我的,便去将城门打开,要是不听我的,索性走了好了,我再也不要见你!”
便听楚天行一迭声道:“听的,听的。宁远是谁啊,我不认识!”手指向前一弹,张涵真一个踉跄,在马上动弹不得。
萧宁远看他身形飞起,果然向城闸飞去,不觉怒道:“天行!”却见他回头来扮了个鬼脸,脚下不停,已飞身落在千斤闸上,猛力一踹。轰隆一声,城门猛然中开!两边人流找到了突破口,汇在一起,在后面云集的均天师,发出震天吼声,向前猛冲而出,已是阻拦不住。
欧阳霏哈哈大笑,落定在青骢马上,随着人流,疾奔而出。楚楚微微含笑,对着落在城墙之上,正瞪着自己的萧宁远道:“萧萧,你可否知道,我真要做件什么事,是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萧萧如果真为我好,就放我去罢!”瞟了杜少华一眼,双腿在马身上一夹,喝道:“驾!”竟是不理二人,策马便出!
杜少华急叫一声:“楚楚!”再也不管不顾,跨上一旁的马匹,追着她的身形,跟着人潮而出。已见得萧宁远摇了摇头,身形施展开来,几步追上了楚楚,落在她身后。楚楚头也不回,喝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萧萧,你再若阻拦,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手中银鞭扬起,当真就向身后猛力一甩!
杜少华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已见得萧宁远似乎早有所料一般,一个侧身,堪堪让过,笑道:“朗朗乾坤,居然要谋杀亲夫!”双手一紧,已从其后将楚楚环住。
楚楚手中不停,只管策马飞奔,声音已然僵硬,冷冷道:“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萧萧,你我真动起手来,还未必就输给你了!”右手向后如兰花般点出,竟是向着他前胸大穴招呼去!
只听萧宁远笑道:“你点,你点!”竟是软软地粘贴在她后背上。楚楚下手不得,怒道:“就以为我奈何不了你!”竟是在马上一个飞身,挣脱开去,仅以足尖点着马首。马在疾驰,她的身形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掉落下去,看起来危险至极,还要回转来偏头看萧宁远,粉面上一片冷冽之色,看起来当真是要翻脸了。
杜少华还没见过这样的楚楚,觉得头皮都有点发麻,看着面容同样紧绷的萧宁远,当真只觉两边太阳穴都在隐隐做痛。却听萧宁远噗嗤一笑,道:“这却作什么?难道我跟你去,也不行么?”
楚楚啊了一声,实在是大出意料,再也维持不住这个姿势,从马头蓦地滑到马鞍上,呆呆道:“当真?”想了想,面色又是一冷,又倏地跳回到马首去,冷冷道:“别跟我耍心眼,这回我可不上当!”
萧宁远一把将她拉下,右手环过她的纤腰策住缰绳,笑道:“跟你说实话,偏不信了,你不是说,这个家你作主吗?”抬眼一看,果然见杜长卿面色铁青,策马已经拦在前方,喝道:“你被钱迷疯眼了?!刚从血魔那里逃生出来,竟又要奔狼窝而去,就不怕你的好运气,总有用完那日吗?”
红娘与碧落见杜长卿面色煞白,眼角都有隐隐红丝,面容可畏,哪敢上前,畏畏缩缩躲在人群中,生怕被他瞧见,殃及池鱼。却听楚楚朗声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半分退缩之意都无。
红娘奇道:“难道我听岔了,将军府居然还有妻纲?”碧落早伸长了脖子向前探去,咦了一声道:“红娘快来看,大姑爷被小姐气得发抖,话都说不上来了!”
红娘惊道:“还有这等稀奇事来?”毕竟对杜长卿存了多年畏惧,一朝难解,只敢用眼角去扫,果然见杜长卿以食指点着楚楚,嘴唇蠕动了半晌,才颤声道:“你就准备胡闹到底,不顾念我们的一片心意么?”
红娘低低道:“大姑爷的大帽子又来了,看来小姐又要投降了。”谁知听得楚楚声线都没什么起伏,淡淡道:“那我的心意,长卿你能顾念么?”
红娘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忘记还要顾忌,直直向前看去,已见得杜长卿也是一副不能置信的神情,当着众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变化了数番,最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今日随便你怎么说,烈风骑,给我将这里团团围定,不得放走将军府中的一人!”他律下素来是令行禁止,耳边听得马嘶声声,兵士都开始移动起来,准备排阵。
远处辟邪已嘲道:“我说少族长,你与一个夫管严谋事,是注定不成的。你又是个外人,必定要被撇开一旁。”便要去拉她的辔头。
欧阳霏嘻嘻笑道:“辟邪你瞧,今儿太阳居然是往东面落下去的!”手执马鞭,向东一指。辟邪明知她在胡闹,还是跟着看了一眼,发觉上当,不觉怒道:“怎么故伎重施,又拿我消遣来了?”
就在此时,耳畔传来楚楚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冷道:“长卿你忘记了,我是你的妻主,可不是你的妻子!”声线拔高,道:“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
四周吸气声响成一片,红娘举袖掩面,从手指缝里窥得杜少华业已赶至,站在两人之间,汗流如注,作声不得。
只听楚楚向下看了一眼,淡淡道:“少华,我平素总以为你是向着我的,但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怪你。”喝了声:“驾!”驱动乌云,绕过杜长卿,昂首而去。
碧落哗了一声,道:“红娘,从今天开始,小姐又是我的偶像了。”策马追去。红娘紧跟在后,见杜少华还在发呆,从马上踢了踢他右手,旋风般闪过两人身侧。
杜少华如梦初醒,见连得张涵真,都随在楚天行后面跟了过去,看了看矗立在那里的杜长卿,想了又想,终于下了决心,抱拳道:“大哥,得罪了!”翻身上马,逐尘而去。
所有烈风骑将士,都不敢抬头去看杜长卿的面色。只觉得斜阳将他修长的身形拉得很长,在地上留下浓浓的一缕黑线,分外寂寥。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向前方挪了一步。
忽听得唿哨之声不绝,后面追过来一队人马,见他动作,顶头那人一个辘轳,简直是从马上翻滚下来,如一团红球扑腾到他身侧,却是负责本次和谈的绯衣官员,一把抱紧杜长卿的大腿,放声嚎啕道:“杜太傅,下官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太傅身上了,你可不能跟慕容将军走啊!”
半晌才听得杜长卿幽幽叹息了一声,然后又是默然。那官员察言观色,又道:“慕容大人确实是太任性了些!”
谁知一道目光冰冷无比,嗖地一声扫过他面目,使得他生生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松开抱住他的双手。幸好杜长卿目光已经别转过去,对着右侧,冷冷道:“忘机长老,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礼物也送得真是时候!”
那官员顺了他目光看去,只见右侧不知何时停了一驾银色马车,水晶帘半卷,露出一张容颜韶秀的脸来,含笑道:“惭愧,惭愧,幸而得蒙护国圣女青睐!”在他身旁,一俊秀少年坐立难安,只差没有将头,直接按到背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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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长卿冷冷道:“忘机长老真是好手段,对人性也是观察入微,楚楚寻宝之事,不知通过谁手,传遍西域,你便故意通过大妃,将这绘有姑获鸟的碎片给楚楚看到,使她情急之下,不辨真假,匆匆而去。其实,是否被人捷足先登,未尝可知。忘机长老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两国和约难成?!”
他每说一句,那忘忧的面色便沉一分,忘机子却笑容依然和煦,斜靠在锦塌之上,气定神闲,悠悠道:“凡事都要讲求证据,杜太傅无凭无据,可不能随便给人定下意图谋害护国圣女的罪名。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小道不太吃得消啊。今日殿上,大妃说得明明白白,该认的小道都会认,不该认的,就算刀剑加身,小道也绝不会承认分毫。眼下众目睽睽,都看到慕容姑娘强开城门,去往西方,可与小道没有任何干系。至于和约,却真是不幸了,本来万事俱备,但如今护国圣女踪迹难寻,只怕大汗就难免踌躇,拖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
杜长卿只气得长眉连耸了好几下,深深吸了口气,对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绯衣官员道:“这护国长老一时昏迷,一时清醒,难免要说几句胡话,你却千万莫要放在心上。世上墙头草最是难做,一个不小心,只怕两边都要得罪完了,决讨不到好去。长卿也很想看看,这西突厥到底是大汗的话管用,还是忘机长老的话灵验?可惜,大妃已入冷宫,往日风光,尽付流水。忘机长老若是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护国长老,或许能够寿与天齐。”仰头大笑,径直去了。
忘机子身子动也未动,但雪袍之下,斜倚在缎面上的手却不由死死握紧。忽觉胸前衣衫一紧,却是忘忧满面惶急,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惊问:“师兄,你难道是故意骗楚楚去那里的?你竟然想要她死吗?!”
忘机子在杜长卿那里受的气还未消,面色一沉,右袖一拂,立时将他甩落出去。他如今功力全无,哪里能够应付,直直跌落在车厢内,发出重重的一声。获麟族人都吓了一大跳,急忙赶去搀扶。谁知他虽然没有真气,力气倒还不小,推开他们,手脚并用,爬将起来,又向忘机子扑了过去。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忘机子面色更冷,不等他近身,左袖一甩,又将他重重抛在地上。
清源等人只见忘忧俊秀的面上污秽不堪,鼻青眼肿,连鼻血都已经流了下来,不觉暗暗叫苦,方待再去搀扶,却见他似乎毫无痛觉般,又骨碌碌爬了起来,就挂着鼻端的两条血柱,直挺挺又向忘机子冲过去。众人目瞪口呆,清源最是乖觉,早伏在地上道:“师叔一时情急,还望师伯手下留情!”
忘机子冷哼了一声,一指点在他前胸,总算没有将他再抛出去,只叫他进退不得,冷冷道:“你那慕容姑娘又没有死,你做出这般跟我拼命的样子,给谁看来?多年来你何尝占过我的上风,而以你如今的能耐,难道还想跟我较量?”
忘忧为他所制,挣扎了好久,发觉只是徒劳,突然面色一变,旋即面上乌云转阴,竟然放声大哭起来。他面上此刻伤痕累累,头上还粘了几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滚到的尘埃,又是血又是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他不管不顾,就像一个孩子被夺了心爱之物般,伤心地蹲在地上嚎啕起来,声音越扯越高,竟然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清源等人面面相觑,在两人间来回看着,不知所措。
猛听得忘机子厉声喊道:“好了!我都为你的慕容姑娘差点成了废人,再去害她,不是多此一举吗?她既然是护国圣女,自然有她的能耐,哪会随随便便死了,你哭个什么劲!”
忘忧哭声顿了顿,向他瞅了瞅,突然又放声大哭,边哭边道:“你就是个财迷心窍的,诓了楚楚的万两黄金还不够,还想逼她搬金山银山吗?楚楚要不是因为欠下了这笔巨债,会那么想要藏宝吗?都是你,都是你!”
忘机子顶上青筋已然可见,怒道:“是我又怎样?谁叫她占了你的清白,得了你的功力,居然还想甩手走人。师祖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不捞点回来,怎么能成?!”
忘忧越发地嚎哭起来,道:“好,好,我是不能把你怎么办,但我至少可以不添她的麻烦!”将眼一闭,竟然对着车厢内铁铸的丹炉,一头撞去!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白影一闪,却是忘机子扶着软塌靠背,向忘忧面前强移了一步。两人撞个正着,忘忧子的脑袋,往忘机子前胸顶个正着。后者受伤未复,再受此一击,再忍不住,张口噗嗤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齐声惊叫,却见忘忧漠然看了忘机子一眼,换了个方向,又一头撞去。此时众人都有准备,七手八脚,上去按住了他。他还要死命挣扎着,叫道:“这次我没死成,还有下次,总之,谁也别想再拿我要挟于她!”
只听忘机子怒喝道:“你若再不给我添麻烦,待我运气完毕,自然去找你的慕容姑娘。本来早就安排好了,不日清源就随我一同上路。难道就你这榆木脑袋,救得了她吗?每次都要拖累于我,却不知她到底是谁的劫数?------哎哟!”眼睛一翻,仰后软软而倒,已是又晕了过去。
这边闹得轰轰烈烈,楚楚一行,却毫无所知。
得悉勾魂使竟抢先到了死亡沙漠之后,楚楚不是没有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但据她揣测,五毒奇经和璇玑心经都是出自鱼妇,故上面同有藏宝图,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此处在寒霜王朝边境,一个不小心,便会惊动那个犹如豺狼虎豹之国。此战虽然侥幸得胜,但她却不住后怕。午夜梦回时,梦中总会出现一片混沌,似乎自己正置身于星海之中,但周遭的一切,都在猛烈爆开,自己身上全都是尘埃,死死盯着迷蒙的前方,尽怜中精神,急着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心中一片死寂前的沉默,仿佛知道世界将要坍塌,但无能为力,可就算穷其所能,仍旧想回到那个地方,因为知道,他们正无比迫切地需要着她。
这幅情景一次次在梦中浮现,开始还很模糊,后来逐渐清晰,就仿佛曾经刻骨铭心,每个细节都非常熟悉,后来已经可以看清,自己是在一个旋转的巨大飞轮中,甚至心里明白,这是飞碟,自己头上的奇奇怪怪的会发光的帽子,是遥控器,自己如同上次一般,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操纵这艘飞船。但无论她怎么冥想,上次拯救她的那温和声音不复出现,而相反,地下那可怕的声音总在在她耳边一次次回响,震得她耳膜都隐隐作痛,使她寝食难安。就算所有人都说没有听到过,她潜意识就是知道,这个声音是存在的,那个人,是她过去、现在、将来最可怕的对手,永远没有和解之日,而谁输谁赢,永未可知。
在这些奇异的梦境中,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画面,便是那座传说中的沙漠之城。也许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境中,她不止一次置身在楼顶,俯瞰城下茫茫黄沙。墙面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绘着一只妖异的鸟,五彩斑斓的长翎拖在地上,顶着九个一模一样的脑袋,有一根脖子上是空落落的,耷拉在后面,每个头顶上都立着三根夺目翠羽,眼睛是巨大的蓝宝石,周围是一圈金色细毛,这九双蓝色眼睛静静看着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就是知道,这个地方,曾经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不得已的缘故,自己离开了,留下这座城,跨越沧桑,日换星移,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城中人来了又去,但只有自己,才是它的主人。但如今归去,却是人是世非。但无论如何,自己也绝不能任由它落到其他人手中,尤其是居心叵测之徒。
然则,虽然有那么多的想法,但都怪异得难以启齿,甚至是对着少华,都觉得难以开口。
既然不能说,就不说了。无论如何,她的决心日复一日,更为坚定。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在此时仓猝起程,心中对寒霜王朝的恐惧,也挥之不去,但迎难而上,才是自己,纵然困难重重,她也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返回那里。更何况,梦境之中,那长廊,竟然是用整块的黄金砌成的,上面用各种宝石镶嵌出各种纹饰,熠熠生辉。
对单君逸来说,本一切在他算计之中,怎奈却不是这个时候,那边根本还未布置周全。他只得一再拖延,再三说消息还未传来,此时不是动身的良机。只是他完全没料到楚楚一旦下定决心,驷马难追。他不过推托了几下,她便转身去找欧阳,两人一拍即合,约定宝藏对半平分,大月王朝复国之日,为楚楚划地封王。楚楚其实觉得欧阳复国的希望实在渺茫,但为了激励于她,一口答应下来,虽然对平白少了一半宝贝着实有点心痛,但毕竟是自家姐妹,没有便宜别人,总比落在勾魂使或者寒霜王朝手中的好。虽然当时心脏有些抽搐,想想也就释然了。
一干人等出了西突厥,马不停蹄,向西北方而去。总要到人疲马乏,才驻扎休憩。本来单君逸应是最欢喜的一个,结果眼看着所有人都入觳中,偏偏他丝毫都高兴不起来,看什么都觉得碍眼。但眼下也无法,只得暗地里叫石康加紧布置,本来他急着要发密函给云霓,谁知信鸽刚起,就被欧阳一箭射落,还语重心长,嘱咐他要隐秘行藏,免得泄漏行踪。
他实在气得够呛,回头见到楚楚,忍不住阴□:“你镇日里将欧阳姐姐唤着,宝贝得不得了,在我想来,人家当初与你结交,对你如此殷勤,也无非是想借助将军府的势力复国而已,却不是真心觉得你这个人有多好。你千万莫洋洋自得,要被人家卖了,还帮数卖身银子。”
楚楚闻言噗嗤一笑,道:“君逸,交友用人,都是一样的道理,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人跟人之间,讲的都是一个缘分,我与欧阳姐姐,天生便是投缘。你说她不好,就如同人家说你不好一般,多叫我难受。”
单君逸被她又软又硬这么一塞,满腹怒气为之一消,不觉笑道:“这却又胡说了,我与她能比么?难道她能够-------”低头去咬她唇角。
楚楚满面通红,向四周一看,幸亏只有个少华跟在边上,侧了头不知在想什么,忙将他轻轻一推,啐道:“我还没说完呢,君逸,其实人活一辈子,总要对人对国,有点好处,不然人家就会说你是糟蹋粮食的废人。人家与你交友,总是你身上有让她觉得欣赏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喜欢废物罢?就说张飞关羽,若是庸才,刘皇叔又怎肯桃源三结义?所以我对欧阳姐姐有用,再好不过。所谓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君逸,你有时想法容易走极端,却是很要不得。”
单君逸星目一冷,本要发作,见她红唇一开一合,勾起一个鲜艳的菱角,诱人已极,心中顿软,笑道:“不错呀,我就是进了你这个尖槛,再也拔不出来!”哪管得在人前,俯身将她一把抱紧,细细去吮她的唇线。
这深山幽谷,其实声音几丈之内,都清晰可闻。欧阳霏正在山脚下濯足,闻言不觉面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回头一看远处,两人紧紧依偎,唇齿相依,不觉面上一红,转过头去。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辟邪,对着风尘仆仆赶到的烈火点头道:“我本来瞧着这慕容家的小姐风流好色,幼稚贪财,现今才知道,她原是个做大事、有气魄的主,无怪乎姑娘这般与她倾心相交。”
烈火笑道:“你这人从来不留口德,怎么如今竟然会夸人了?可惜将军府是嫁不进去了,不然倒是一条不错的路子!”早被辟邪一掌打在背上,呼痛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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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人马兼程,大约过了半月有余,终于越过西突厥边境。本来欧阳还预备着一场鏖战,谁知道楚楚背着众人,偷偷塞给她一块金牌。她也不过是在守卫面前晃了晃,顷刻守将便亲自迎将出来,打开城门,放大军过去。还将她拉到一边,送了她们很多食物水囊,甚至问她要不要兵马,态度极是殷勤,就是经常从眼角疑惑地打量她的面容。欧阳被他看了多次,心里便有点明白过来,远远地指着正拉着杜少华在那里亲昵说笑的楚楚,示意他那才是正主儿。谁知他看了以后,面上一副痛惜的神情,似乎不能置信般看了又看,最后哼了一声,道:“殿下对她这般情深意重,她倒早将他抛到脑后去了!”扭转身去,连礼也欠奉,大步离去。倒叫欧阳庆幸自己说实话的时间选择得正好,不然不要说这么多奉送的给养了,恐怕连门都没那么好出。当然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正在那里连自己的几房夫郎都难以应付的楚楚了。
其实这次出行,除了君逸有点不阴不阳以外,其它人都还好说。张涵真是最不要事的,当初数他最不想和杜长卿翻脸,后来看楚楚这般执着,便又不声不响跟着她来了。至于侍寝,他也从来不争,随便红娘安排,而且至今脸皮仍旧薄得很,红娘提点他时,他每次还要脸红。楚天行是只要能跟着楚楚,她又能对他和颜悦色,做什么都行,连自己的四圣女都嫌碍事,打发得远远的。平日里只要楚楚多给他几个笑脸,就乐得上了天,纵然萧宁远为他临阵倒戈瞪了他无数次,他也只作不见。萧宁远虽然是心思最难捉摸,但在人前,总是一派大方潇洒,更何况他操心的事太多,自然更没时间和楚楚纠缠。这些刺儿头现今都摆平得好好的,偏偏杜少华这个平日里最好说话的,至今为止一声不吭。楚楚知道有些对他不住,只要有时间,就围着他打转,而那些闲杂事务,便悉数都推给了欧阳和萧宁远。
这一路行去,沿途景象,对楚楚而言,倒都是新鲜的。出西突厥后,先抵达的是一个小国,名唤朱阑,其国以游牧为生,人口不足一万。最稀奇的是其国人不分男女,都喜欢在脸上刺各种花纹为美,看起来简直令人生畏。这叫从来爱美的楚天行看不下去,直说该国人是一群妖怪,催促着走,所以虽然朱阑国人都良善好客,他们也只是草草过了一夜,便又向前赶路。
随后到达的是狐胡,该国人体格不高,但个个看起来短小精悍,动作迅捷。这国的国土看起来相当贫瘠,简直是穷山恶水,根本没有什么资源,看起来该国人迟早都要饿死。但事实却相反,该国人个个身着陵罗,腰系美玉,连酒楼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当然食物价格也说不出的惊人,一碟瓜果都要卖到半两纹银。后来经过询问,才知悉原来该国人天生对方向和水源极为敏感,擅长跨越沙漠,所以经常被来往的客商聘用为向导。楚楚原是不信,但欧阳偏说该国古来有之,这项本领便是他们谋生的技能,并且非常豪爽地付了那酒楼小厮一笔颇巨的费用后,用高得惊人的价格聘了两个据说号称沙漠双狐的孪生兄弟。但这两人实在奇怪得很:一人渺目,本来就够怪异,另一人竟然还是个瘸子!连许久未有笑容的杜少华看了之后,都不觉嘴角一抿。楚楚觉得欧阳定然是上了大当,又心疼那笔金子,逼她将那俩个怪人辞退,可欧阳偏偏不肯,说宁肯将这笔钱打了水漂,也要带这两人上路。最后连萧宁远都没站在她那边,只说真人往往不露相,还说看这两人这副性状,谋生必然成问题,权当是救贫助困,带着也不碍事,不过是多添了两张嘴巴。楚楚被他这么一说,倒也觉得他们可怜起来,反倒绝了要赶走他们的心思。
一行人带了这所谓的向导,往西而去。本来计算距离,应该快接近寒霜王朝的边境,离那死亡沙漠,已然不远。据说那死亡沙漠,比图伦碛尤有甚之,虽然处于寒霜王朝境内,但不要说活人,就算是飞禽走兽,都有去无回。故寒霜王朝也只敢在其外围驻兵,以示圈地之意。所以进入虽然不易,只要摸清路线,深入其内,倒也应该没有太多危险。只是无论是璇玑心经中所载的地图,还是由云霓送来的路线图,其实都语焉不详,旁人看得都觉云里雾里。而楚楚只是一味坚持说姑获城就在那片沙漠中,却又说不清该怎么走。只有单君逸同意楚楚所说,说他已经派遣云霓前去刺探,说如今的姑获城又叫接舆国,是个繁华国度。但云霓却在信上明言,光有地图,也进不了接舆国,是因为该国有天然雾障,寻常人进入沙漠,只见得茫茫沙海,根本无法寻其踪影。必须有人接应,才能顺利寻到。欧阳方要欢喜,他却又一脸沮丧地说由于楚楚将开拔之日提得如此之前,那边接应得人还来不及准备好,送去的信又如泥牛入海,现下连他都不知道,这路是怎么走法。
所以这群人只能瞎子摸象,跟着这一瞎一瘸,但据说是熟路的向导,继续向西。一路行去,果然荒无人烟。又走了数日,人马都疲惫不堪,本来以为又到达一片荒凉,准备寻个残墙过夜,谁知道远远便看到灯火辉煌,竟然是到达了一个繁华之城。但见宫阙重重,占地辽阔,虽是深夜,城门内行人溺接踵,川流不息。抬头看城匾,才知道到了漂沙国。
这国与众不同,赫然是建在高岗之上。那关隘从山脚铺到山顶,设置得极为精巧:进出分流,都是通过一条窄小的精铁所铸的通道,旁边都是虎视眈眈的手执弓弩的军士,决没有硬闯的可能,但机关精巧,上下快捷,一旦获验通过,立即便可坐上犹如马车的铁皮盒子,顺着暗轨,直上关城。看起来,其国虽然不大,但兵强马壮,绝非沿途的寡民小国可比。在关隘前等候验牒之人,都服饰各异,想必是一个中转枢纽国,城门守卫对他们这一大帮人马也没有露出半点诧异,显然是来来往往的各式人等看得多了。
欧阳笑眯眯迎上前去,跟这些人攀谈了好一阵子,满面喜色回转来,说经过问讯,已知该国濒临寒霜王朝,山后便是寒霜王朝的边境,离死亡沙漠也在咫尺。再说他们不可能带着这么大匹人马进入寒霜王朝,反倒暴露行踪。此地既近,如若不得已发兵,也是朝发夕至,倒是一个不错的驻兵所在。再加上此地是来往之人必经之地,富庶繁华,军队给养不成问题,各国军队,都曾经轮番在此地进出,没有人会对他们多加关注,正合他们的心思。
经过打点,欧阳将通关文牒放到了呈送的圆筒内,便见得机关启动,缆绳轧轧作响,将这圆筒转了上去。城门上出现了一位年轻男子,容颜清秀,眼镜乌黑有神,头上戴着飞角的金饰毡帽,胸前垂荡着珊瑚珠,看起来仪表不凡,想必定是负责通关的官员。一边便有兵士将文牒从圆筒中取出,交付与他,并向下指点。
那男子看完文牒,目光向下扫来,对上欧阳,抿嘴一笑,竟颇有几分妩媚之意。随即便眼光一直,看着欧阳身后,再也移不开去。
欧阳满腹疑惑,向后一看,只见楚楚正从马车上跳下来,显然是困意未消,衣衫上都是褶皱,头发凌乱不堪,红娘跟在旁边,正拉着她,一手拿着木梳,为她将那头乌黑的长发理直,许是用力过重,使她皱了眉头,连声呼痛,非要将那头青丝从红娘手中扯回来。红娘哪里肯放,一边怒瞪着她,一边已经熟练地为她挽起一个飞天髻。在楚楚身后,正懒洋洋走出楚天行,发现此景,不觉满面怒容,银袍飞动,便要发作。好在萧宁远正好从旁走过,拉了他一把,才将这场须臾的风波从源头打压了下去。
欧阳看那男子毫无所知,一面定定看着楚楚,一面心不在焉验了关牒,合上之后,便向楼下作了个开启城门的手势。站在其后的辟邪噗嗤一笑,道:“早知道慕容姑娘这张脸如此管用,还要这西突厥殿下偷偷塞来的通关文牒作甚?”
眼看那载人的铁皮盒子已经顺道而下,即将到达面前。突听得一个女声厉喝道:“慢着!”那铁皮盒子便是一顿,随即转了方向,向回飞去。欧阳大为失望,向上一看,只见城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中年女子,头顶金冠,身披铠甲,在一众女兵簇拥下,威风凛凛,步了出来。而适才那男子如梦初醒,满面晕红,垂首而立,显然对那女子甚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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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女子目光如电,冷冷向她们这边扫了一遍,道:“这帮人人数甚重,而且不少人身携兵器,目露精光,显然并非普通商旅可比。冕儿,你身为守备,怎能如此大意?若又被慕沙王得知,又要告你一状了。”
那男子红着脸辩驳道:“娘亲息怒,且容孩儿解释。孩儿已看过通关文牒,这些人马来自西突厥。孩儿听闻寒霜王朝在前些日子攻打西突厥,却不料中了埋伏,大败而归,至今元气未复。这领头女子满身富贵,手持文牒,上有西突厥太子亲自加玺,想必是西突厥王室向寒霜王朝派遣的和谈密使,所以人数众多,也不足为怪。西突厥与寒霜王朝乃是两强,漂沙国又何必得罪一方?不如放她们过去,也就是了。”
欧阳霏心想,我只道这小子看起来青涩得很,却不料一番剖析下来,倒是条理清晰,难怪能担当守备之职。已见得那女子沉吟了半晌,向下看来,淡淡道:“这位想必就是欧阳姑娘,老身问你,却打算在漂沙国停留多久?”
欧阳霏心想这可难说,我当然也想早去早回,但眼看寻宝之事尚无眉目,看起来至少要停月余,如果不顺,一年半载也未可知,便抱拳向上笑道:“贵国风情别具,人物风流,小可眼羡得很,极想多叨扰几日,不知将军可允否?”
那女子面上微微浮现笑容,将她仔细上下看了一看,突然问道:“却不知欧阳姑娘婚配与否?”
城下人都是一呆,欧阳霏不解其意,还是抱拳老老实实答道:“小可尚未成婚。”
那女子又指着她身后的楚楚,道:“后面那位姑娘呢?”
欧阳霏看她面上隐隐露出嫌恶之色,早就明白过来,忙道:“这是在下妹子,早就尚人。”
那女子点了点头,复又皱了皱眉头,道:“欧阳姑娘,老身见你聪明伶俐,倒也十分喜爱,但鄙国乃是小国,虽然富庶繁华,常令人乐不思蜀,可是女多男少,故并不欢迎单身女子定居在此,你若是打着借道的幌子,实际想图谋永久之计,老身在这里先奉告一句,还是莫要妄想了。”
欧阳没料到她一番客气话,竟被说成别有用心,不觉一愣,想要反驳,却又有点发愁怎么跟这夜郎自大之人开口合适。楚楚跟在后面,只觉她刀锋似的目光不时来自己身上来回划几下,本来就觉得难受,听了这话,不觉气道:“欧阳姐姐,你去跟她说,我们才没有移民倾向。这地方有什么好,无非气候比较暖和,花比较多而已,比我们家乡还是差得多了,又有什么稀奇?谁还巴巴要留下来了?”
欧阳霏看那女子面色顿阴,不觉暗暗叫苦,果听她道:“若是欧阳姑娘要过,自无不可。但你这妹子,出言不逊,甚是无礼。而且她举止轻浮,善蛊易魅,若入我漂沙国,必引起举国不安,祸国殃民。老身为国计,万不能让她入城。”
欧阳霏看楚楚已气得面色发白,但已经明白过来人在屋檐下,只低了头拈衣角不语,看起来倒楚楚可怜。果见那男子无限同情地将她看了又看,又转头对其母亲道:“娘亲,你也不过见了人家姑娘一面,以貌取人,只怕有误,我瞧欧阳姑娘的妹妹举止大方,容颜秀丽,必是大家闺秀,定是刚才见你误会于她姐姐,情急之下,难免出言无状,早就懊悔不迭。如今娘亲这样口出重言,她都没有见怪,可见是家教严谨,涵养有素。”
欧阳霏看那妇人面色已经放缓,才松下一口气来,看楚楚果然非常懂得观时度势,面上已经非常配合地作出了万般委屈却无限隐忍之状,连眼角都微微泛红,真当是我见犹怜,不觉暗暗发笑,那男子必然也是看在眼里,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城门风大,你瞧她衣衫单薄,站在那里,瑟瑟发抖。还望母亲心怀慈悲,速速放行,算孩儿求您了!”
欧阳霏心里格登了一下,心想这下糟了,只怕过之倒犹不及。果听得那女子仰首向天,哈哈大笑道:“冕儿,为娘养育你二十载,自小严加管教,经常棍棒加身,还未尝听得你求过为娘。今日不过为了一异乡陌生女子,竟然如此卑躬屈膝,真叫为娘开了眼界。你要是不求为娘,说不定为娘倒便放她进城了,但你这一求,为娘倒更坚信:什么人都可以过,唯独她不可以!”面容一板,喝令左右道:“此即吾令,谁若有违,军法从事!”冷冷向楚楚横了一眼,厌恶之色尽露,瞪了那男子一眼,喝道:“还不随我来?!”拂袖而去!
欧阳霏心有不甘,连声呼唤,却被守卫呵斥下来,叫她退后,将位置让给不他人。她们身旁,其他人都没有受到为难,川流不息,从她们身边经过。唯独她们孤零零站在一边,无人理睬。有人不忍,偷偷对欧阳道:“这位姑娘,你们得罪了镇国将军,恐怕此路不通,眼看天色将黑,还是速速寻其他之地去吧!”
楚楚气得将脚一跺,恨道:“这老巫婆,早知道她横竖都要为难,我又何必忍她这么久?欧阳姐姐,此地易守难攻,机关奇巧,又倚仗天堑,万夫莫开,再说也不可轻动干戈,以免惊动寒霜王朝,既然借道无望,不如我们折往他处罢了。”
欧阳霏叹了口气,回转身来捏了捏她的面孔道:“折往别处,说得轻巧,可惜除了此处,并无它途。倒不如暂且在城外驻扎下来,我再从中周旋一二,候些时日,或有转机。不知萧盟主意下如何?”
萧宁远点头道:“欧阳姑娘说得正是,宁远唯马首是瞻。”又蹙了蹙眉头,紧紧盯着城门,楚楚觉得奇怪,向他连看了几眼,道:“有什么不对吗?”
萧宁远吁了口长气,淡淡道:“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精巧的机关,委实难得。”看了看四周道:“时辰不早,人马都疲乏了,我们还是速速寻营生火才是。”替她将披风紧了紧,对一旁的红娘低声道:“今晚我要去四处察看一下,不如另行安排罢。”
红娘八面玲珑,噗哧一笑道:“六姑爷尽管忙去,小姐自然是等着的。”上来扶起满面绯红的楚楚,低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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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霏将营扎在护城河边,背山靠水,倒也是不错的所在。
这镇国将军大概果然是驭下有术,一言九鼎,纵然人人都看到她们扎营于此,但都视而不见,仿佛他们这么一大帮子都只是空气,欧阳前去送礼,无论贵贱,都闭门不纳。欧阳倒也不恼,每日里还是一副笑吟吟的面孔,看起来招人喜欢。那些守卫虽然不肯放行,但对她的态度,倒日日见好。
一来二去,欧阳与这些守卫倒也混得顶熟,便陆陆续续打听得关于这漂沙国的讯息。据说该漂沙国以女为尊,国姓为穆,传到如今的羲颜女帝,已是第八代。这羲颜女帝英才盖世,骁勇善战,人莫不敬仰。现年已近不惑,但仍然保养得宜,气度不凡。只是膝下空虚,虽然后宫庞大,但皇嗣并无所出。下有皇妹,号为慕沙王,与女帝并非同父所出,年岁尚幼,顽劣成性,令女帝十分头疼。从守卫的口气中,可以听出来他们对这羲颜女帝非常敬仰,简直将她视为神祗一般。
又过了数日,城楼忽然张灯结彩,分外热闹。各种鲜花被摆放在城楼和要道上,将城楼装扮得焕然一新。此地气候宜人,花木繁多。这些奇花异卉,看起来都娇艳欲滴,美丽非常。在醒目位置,叠起鎏金彩绘高盆,说是要摆放国花。
楚楚虽然至今不得其门而入,但也不免好奇,很想看看这漂沙国的国花究竟是怎样的天资国色,谁知待他们郑重取出,凑前一看,却大觉失望,只见这根本就是一棵棵小树,虬根盘枝,十分繁茂,上面开满了一朵朵嫩黄色的小花,三角花型,雪白花蕊,虽然可爱,但根本比不上一旁的繁花似锦。一旁的守卫介绍说,这是漂沙国的国花,别号九重锦,名字倒是别致,可惜与实际相去甚远。楚楚将其花朵看了又看,只觉得非桃非梅,倒也与众不同,明明前所未见,为何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问那花是什么,汗-----总是我战线拉得太长,大家忘记了都。
请看180章 喀升湖
--------少年垂睑不语,只轻轻沿着怀中人玲珑的曲线,摸到了她的小腿,突然五指如飞,已在其上用指甲轻轻绘了朵六角的花型,但见得非桃非梅,别具一格。画毕,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相聚难,离别易,人千里,共明月。”突然轻笑道:“你若觉得不成,便看着她死了算了。”扬手一抛,便把手中人掷到他怀中,不复流连,飞身便去,转瞬已融入莽莽雪峰中,不见踪影。--------
想起来否? 1
楚楚从来相信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觉心生疑惑,再仔细一回想,确定自己确实没见过这种花,心道自己大概这些时日思虑过重,不免胡思乱想,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却见欧阳霏兴冲冲从关口回来,说道这几日的热闹景象,是因为羲颜女帝生辰将至,满城百姓,都自发为其祝贺。据说这羲颜女帝勤政爱民,心怀慈悲,经常在其生辰大赦天下,犒赏百姓。欧阳霏已经打听明白,其生辰就在明日,昼时女帝将出现在城楼之上,与万民同欢。她疏通好了关节,准备借这个良机求见女帝一面,说不定便可顺利过境了。
楚楚等人亦深以为然,分头准备不迭。天明之后,关门大开,虽在山下,尤见得仪仗森严,羽扇拥护,长戟对开,绣氅飘扬。且不说华盖上龙飞凤舞,八幢八幡成双成对,彩旗上各色奇禽异兽栩栩如生,金钺、星、卧瓜、立瓜、吾仗、御仗金光灿灿,金鼓敲击,铜角劲吹,骑士林立,簇拥着中间御辇,金装玉镶,竟以三十六人抬台,华美非常。守卫或执大刀,或执弓矢,或执长枪,执荷殳戟,执净扬鞭。浩浩荡荡,望不清御辇之上九五至尊。只觉得此地虽然偏安一隅,但富贵之气,尤胜长安。
欧阳霏大为欢喜,但楚楚眼尖,早瞅得那号称什么镇国将军的老妇人随侍在侧,一身戎装,不怒自威,目光向下扫来,冷冷掠过她们,就当她们是尘埃一般,别过头去,不觉心里一凉,想告知旁边的欧阳霏,谁知侧身一看,踪迹早无。
果然捱到晌午时分,欧阳霏垂头丧气回来,说女官虽然将她折子递上,奈何那老将军说今日陛下大喜,闲杂人员,就不必打扰了,结果连那羲颜女帝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轰回来了。
欧阳霏自是沮丧异常,楚楚甚觉歉意,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不免哄着欧阳去看两旁的华饰和杂耍,不久便逗得她回嗔作喜。既然是反正眼下无法,姐妹们索性放下了心头事,跟着到处凑凑热闹,也不亦乐乎。
天色渐黑,城中依然是酒红灯绿,熙熙攘攘。猛听得数声爆响,响彻夜空,但见得无数朵九重锦状的烟花,蓦地飞窜到空中,垂洒下一地的姹紫嫣红。一时之间,惊叹声此起彼落。
在一片喧嚣中,只听得笛声幽幽,似乎从一角慢慢漂浮起来。这乐声并不高,但曲调优美动听,渐渐将一切杂音都压了下去,最后,星空之下,只剩得这略带点忧郁的笛音低低流淌,让人想起星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溪,缓缓东流。
所有的五彩灯火,不知道何时已经一盏盏熄灭,当亭台楼阁仿佛都将沉入这浓浓夜色时,在城中一角,自下而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盏宫灯,重叠而上,映出一座高高架立的空旷平台,灯光将支撑的四角方柱上的鎏金彩绘映得光艳夺目,但更惊人的却是廊下镶嵌了各色宝石,在灯下折射着眩目的七彩光芒,将这高台映衬得仿佛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看起来美丽得那么的不真实。
擂鼓三巡,惊破这场迷梦。台上灯光突然大亮,照出台旁端坐的手执各种乐器的侍从。这个情形,与长安中极是相仿,似乎是好戏即将开场。想必是有人为讨女帝欢心,不惜花费重金,千里迢迢,请得名角来此,专为女帝开腔一歌。
果听得乐音悠扬,戏曲开场。既然是贺生,戏曲自然也要应景,只见出将入相,人物层出,服饰华美,唱腔婉转。早有人搬来桌椅,送她们入座。楚楚是最喜这个的,听了少顷,已看出个大概,指给欧阳霏道:“这戏所唱的汉武帝,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倒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帝王。不过此人虽然堪称千年文治,旷世武功,但暴虐成性,从来毁誉参半。献这台戏给帝王,倒也需要些胆量。”回头一看,对曲艺情有独钟的少华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身后,单君逸靠在一旁,精神欠佳,只顾打着瞌睡。后面是从来跟自己死紧的楚天行,拉着萧宁远,指点着台上笑语不绝。最后面是喜静的张涵真,默默坐在那里,见她回视,羞赧一笑,垂下头去。
说话间,仪容威武的帝王已端坐台上,观那角儿,倒也仪表堂堂,气势逼人。旁边陪坐的那旦角,虽然历来是男子所饰,也是娇美妩媚。欧阳霏看得津津有味,笑道:“这个倒不知是卫夫子还是李夫人,虽然离绝代佳人还差得远,倒也是难得一见的俏角儿。”
楚楚对这个较有研究,看了看笑道:“姐姐看岔了,这是平阳公主,真正的角儿还没出来呢。嗯,来了,这个青年人手执横笛,演的定是汉宫内廷音律侍奉李延年。却不知那位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是何等行状?”
语音刚落,台上穿针引线,已经完成。乐声淡淡,那青年人领旨而下,高台上的灯光,竟一盏盏地熄灭了。
只见得一点青光,从顶上慢慢泻落,铺开来宁谧的淡青色光线。却是那高台穹顶盖已经打开,露出嵌于其中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宝光四射,映得这楼台如在雾中。
但听机轧之声悉悉,转瞬而逝。从那穹顶,突然披泄下来数批雪色绡纱,迎风舞动,更将这场景烘托得如梦似幻。
四周喝彩之声未绝,珠光突暗复明。这一明一灭之际,雪纱之中,蓦地多了一条身影。
夜风吹得台上雪纱不住飘拂,层层叠叠,只能影影绰绰,辨认出是一个淡蓝色纱裙的背影。那蓝色淡得近无,在一片雪纺之中,宛如一轮若有若无的新月。明明容颜都模糊难辨,却让人觉得无论从每个角度看去,都如此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所有的声音在这刹那间都静止了下来,只听得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但都不敢大声,仿佛怕惊动了这幅美景。
丝竹声渐渐扬起,那身影随着乐点,由慢及快,翩然起舞。顶上的灯光追打着“她”婆娑的舞姿,由暗渐明,照亮“她”头顶上垂荡下的重重明珠,珠串飞扬,底下春色若现还休。乐声渐渐欢畅,“她”却不为所动,将每个鼓点都踩得漫不经心,但又妙到巅处,犹如高傲的天鹅,滑弋在自己的领地里,每一个动作,都收发由心。
四面由低而高,渐渐响起了那几乎耳熟能详的歌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开始只是台上几个歌者的合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都融入其中,追随着那舞者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放声高歌起来。那鼓声越来越急,已辨不清那舞者的身姿,只觉得宛如台上盛开了无限芬芳,殊丽迷人,正看到入神处,鼓声突灭,灯光俱熄,淡淡珠光之下,定定站了一人,向御辇处微微屈身。双手交叠胸前,修长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十指优美如顶级的青瓷,望去似乎有光华从中隐隐透出。
近乎屏息的寂静中,忽听得张涵真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惊诧莫名,惊扰了这入定般的沉迷,引得不少人没好气向他望去,他也情知失态,满面绯红,低下头去。楚楚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倒不知道何事能让他这般惊异,耳边已听得萧宁远轻声问道:“涵真,却有什么不对劲?”后者半晌不语,最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此时,一个清亮的女音响起,唱曰:“容华侍君为陛下寿,敬祝陛下瑶池春不老,寿域日一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