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3 第1章

虽然这一夜,谁都没有怎么合眼,但翌日清晨,一干人还是照旧开拔。由于一旦日头升起,沙漠中就酷热无比,而植被又少得可怜,人在烈日下行走,必然支撑不了多时,所以趁着天色尚好,便要多行些路。

  

  根据地图所示,姑获城位于塔马沙漠的腹地,所以要一直向西北方向行走,行程大概在十余日左右,中间还要跨越一个硕大的名叫察哈的盐湖。根据约定,云部的接应之人,将在今日申时,于盐湖前与他们碰头,并带领他们,到达姑获城。

  

  余下的路途都有人打点过了,自然要轻松很多。杜少华最小,喜怒难免形于色,今日脚步便轻快了许多。楚天行照旧不离他左右,今日倒不大回头望了,只是面上却有点藏不住的落寞。欧阳霏与萧宁远走在后头,跟着两个向导,指点着沙漠中一丛丛的红柳、水柏枝和骆驼刺,偶尔还指了丛灌木说叫梭梭,从其根上剥落下一大块俗称“大芸”的肉苁蓉,剥去外皮,食用得津津有味。杜少华好奇,也跟着吃了一块,觉得虽则有点苦,但倒厚实多汁,食来别有风味,拿去递给单君逸,谁知后者今日一直反常得很,对什么人都冷漠得紧,跟在后面负责警卫的张涵真,都自觉离开他一丈开外,看到什么都不感兴趣,淡淡说了不要,看他回转,忽地又唤住他,呆呆向他看了半晌,招呼他走近,突然说了句:“以后若是二哥来照顾你,你可放心?”

  

  杜少华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不觉好笑,道:“一直以来,不都是二哥照顾少华吗?”强把大芸往他口里塞了块。后者听了他的话,嘴角勉强勾了勾,连口中的大芸掉到地上都不知。杜少华连呼可惜,只觉得他魂不守舍,想必是担忧今后的行程,不免开口劝慰他道:“二哥不要担忧,楚大哥和萧大哥都是如此精干的人物,欧阳姑娘更是女中翘楚,张大哥虽然年岁不大,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只有少华无用,一直在拖累大家。”谁知他不说还好,此话一落,单君逸浑身都剧烈一震,星目中陡然寒光大盛,看向他的目光冷冽冰峭,简直像要将他即时吞噬入肚,吓得他浑身一颤,惊呼声:“二哥!”手中大芸都捧不住,尽数跌落于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声响似乎震醒了单君逸,神情惘然,呆呆向地上看了看,才发现了自己的异样,面上浮现了自嘲般的神情,星目饱含歉意,柔声道:“我光顾着自己想事,把你吓着了。”便从骆驼上翻身下来,从地上捧起大芸,也不去吹其上的浮沙,丢了块入口,咀嚼了几下,微微笑道:“味道还不错。”

  

  杜少华见他总算开颜,欢喜非常,道:“二哥,事在人为,你不要太担心了。这死亡沙漠虽然可怖,但我们兄弟齐心,必能安然渡过。楚楚那边也必然无碍,不久便会和我们汇合。其实,能不能得到宝藏,都无关紧要,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就最好不过。大哥在西突厥,也能放下心来。”

  

  单君逸静静听他讲完,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嘲讽笑意,淡淡道:“少华说得不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过,这宝藏,二哥志在必得,绝不会叫楚楚失望。”翻身上了骆驼,含笑道:“我且到前面去看看。”果然又赶到前头去了。

  

  张涵真从旁跟过,向他笑了笑,取走了他手里的一块大芸,也跟了上去。杜少华摇摇头,暗叹一声,回头一看,楚天行骑在驼背上,嘴里叼了根杂草,摇摇晃晃行了过来,漫不经心道:“甭管他,反正有我在,必保你无事。”将他提上骆背,吆喝着走了。后面萧宁远,转开了看向这里的目光,笑容满面道:“日头东起西落,倒确实是最可靠的指北针,除了此法和观星之法,两位所说的检查沙丘沙土之法也甚是别致,宁远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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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沙国中议事金殿,位于大兴宫中,以赭石铺砌而就,重檐庑顶,雄伟非常。翔鸾、栖凤二阁分居两侧,蟠龙道拾级直上,宏伟非常。每逢朔、望,便是女帝临殿视朝听政之日。但今日事出突然,百官肃立其间。楚楚跟着月娥女官行至,后面担抬着楼闰,远远便听见铁人凤的慷慨声音:“---------楼闰当诛,慕纱王难道无过?法患不平,人患不均,陛下一意孤行,先皇地下有知,岂能安心?”

  

  有人随声附和,也有人冷笑道:“铁将军何苦咄咄逼人,难道就一心想置慕纱王于死地?且不说此事毋庸置疑,人证物证俱全,楼闰按律当斩,又与慕纱王何干?陛下与慕纱王手足情深,天下尽知,恐怕只有铁老将军看不过眼,非要看一出宫闱惨剧,才觉心安?”慕纱王坐在右侧,右脚包得像个大粽子,叠放在那里,面无表情,手中鎏金扇一展一展,眼睛似阖非阖,听到精彩处,嘴角便向上一勾,露出两侧梨涡。

  

  铁人凤听得须发俱竖,正要发作,突听一个清丽的声音笑道:“铁将军执法如山,众所周知,自然对案中疑点,不免一一考究。楼闰以下犯上,自然该死,但可惜他犯事的地方不对。深更半夜,又是宫闱禁地,男子寝居。似乎慕纱王,并未得夜探华贵君香闺的特权?总不至于是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啧啧,若是在一般人家,说不定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贼呢,棍棒侍候还是轻的,刀剑无眼,慕纱王要是一再推说走错了路,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铁人凤骤得强助,回头一看,喜上心头,女帝低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昨晚搅合一宿的楚侍君,此刻未经通传,竟擅闯而入,不觉粉面生怒,正要发作,却见他手心里若不在意地旋转着一物,锈痕斑驳,非常眼熟,再仔细一看,分明是自己送给华贵君的寒烈,手本已击到龙案上,此刻却不免重槌轻放,欲说什么,想想还是无语。

  

  慕纱王将扇子摇了摇,轻笑道:“来者何人?噢,不是那犯事被囚的楚侍君吗?哎呀,本王倒是忘了,如今已没有楚侍君了。一介待罪宫人,有何资格,擅闯大兴宫?御林军何在?还不速速拿下!”

  

  殿上卫兵都情知这少年乃是新宠,又看月娥女官尾随其后,虽然应声如云,真正动手却并无一人。楚楚微微含笑,见女帝目光在手中匕首上一窒,向她投了个嫣然笑意,将匕首收入怀里,施礼下去,柔柔道:“慕纱王此言差矣,岂不闻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便和。陛下尚未怪罪,又何须慕纱王多事?”竟款步走上前去,挨着銮座下的金阶便坐,向底下展颜一笑,风情无限。

  

  女帝唯恐是容华的授意,不便就此赶人,见群臣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满面飞红,作声不得。铁人凤哈哈大笑,道:“慕纱王,你总说老臣爱管宫闱之事,看来不确。至少老臣还未曾动过考究楚侍君和陛下昨晚合寝之事的念头。老臣也疑惑得紧了,你自小在锦绣宫中长大,应知道应该避讳,怎么反干起月黑风高的爬墙之事?老臣昨晚守礼,未曾强闯禁宫,故未得亲见当时场景。但想来,未必是楼闰行刺皇亲,说不定是楼闰为保清白,一力抗争,可惜没想到这采花贼还有些身份,诸位,你们以为然否?”

  

  殿上武官均扬声大笑。女帝待要开口,却见下方少年不经意拉了拉下摆,几株银线竹叶在阳光下分外醒目,手法却很稍嫌笨拙,分明是自己亲手制成的绣品。少年看她凝视那方,笑意更浓,将图案对着她,徐徐拉到最大。女帝窘迫不已,思忖容华此意,更觉无言以对。幕纱王面无表情,但其摇扇的手指,都几乎嵌进了鎏金扇内。

  

  殿上大臣均是察颜观色的行家,见女帝今日反常,居然没有出来维护慕纱王,都觉得是风向转换的前兆,越发谨小慎微。唯有刚才那力陈的大臣见势不妙,忙开口解围道:“铁将军此言谬矣。这楼闰乃是乌弋国的余孽,根本就并非什么清白人家。乌弋国中男子,都是天生妖魅,□下贱,吸人精血,祸国殃民,幸亏慕沙王卓有远见,率兵将其剿灭。只怪这厮狡诈,竟然逃出生天,怀恨在心,故在禁宫中作乱,谋害贵胄,祸患非浅。依微臣看来,不但要就地格杀楼闰,还应将漂沙国内潜伏的乌弋余孽,都清剿一空,以免春风吹过,忧患又生。”

  

  慕沙王目光冰彻,蓦地扫过对方,后者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猛然醒悟过来,不觉面色煞白,呆呆立在那里。殿下惊诧声已响成一片,随即,不少人随声附和。突听铁人凤冷笑道:“苍蝇岂盯无缝之蛋,慕沙王己身不正,又何必迁怒他人?老臣正在疑惑,六年前何人如此大胆,未得兵符,竟能私调龙禁军出征,此罪非轻,眼下既然人证俱全,慕沙王,你有何话可说?贺兰箐,你知情不报,与之同罪,即刻革除功名,推出金殿!”一手从袖中将镇国金锏撤出,凌厉的眼光向四下一射,御林军都应声而起,甲胄林立,将金殿团团围定。

  

  那叫贺兰箐的女官身如抖糠,扑通一声,跪在阶前。女帝遽然立起,慕纱王以扇支颐,轻笑道:“铁人凤,你等此刻,已经等了太久。今日一朝心愿得偿,想必心花怒放。好啊,今日正值良辰,风和日丽,母皇在地下,幸能见手足相残。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徐徐扶了拐杖站起身来,一手将头上金冠摘落,投掷于地。

  

  铁人凤冷笑道:“王法条条,岂容你混淆黑白?”将手一挥,御林军一涌而上,将慕纱王双手反扣。那贺兰箐被拖了出去,口吐白沫,已昏迷不醒。

  

  楚楚偷眼一看楼闰所在,看他目中晶莹欲滴,分明百感交集,不觉也代他欢喜。突听女帝厉声道:“且住!”将金案一推,徐步走下阶来,突然掀开龙袍,就欲向铁人凤拜去。

  

  殿上哪料得此情,不觉哗然。铁人凤哪里敢受,抢先一步,跪倒下去,托住女帝。女帝只固执地要向她施礼,泪盈于睫,一字一顿道:“铁将军爱国之心,朕已尽知。朕幼时顽劣,致使月贵君英年早逝,使宁儿幼失慈父,抱憾终生。今宁儿犯错,皆朕教管不力,故她之过,便是朕之过。朕不忠不仁,有何资格,位居九五之尊?愿自禁宫中,日省吾身,还望老将军成全!”

  

  铁人凤努力想将她扶起,又哪里能够,看她落泪,不觉自己老怀凄凉,哽噎道:“陛下何必如此?慕纱王将来必成漂沙国之患,一朝之仁,只怕后患无穷。”

  

  女帝凄然道:“朕情愿以身代之!”慕纱王在旁,蓦地嗤笑一声,冷冷道:“皇姐何必做出这般性状,叫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不知多心疼我呢。”

  

  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这话不对,依我看来,陛下根本对慕纱王毫无感情。”

  

  众人闻言,都是一呆。女帝见得又是楚侍君,不觉气得浑身发颤,怒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突厥小子,信口雌黄,难道真要朕砍了你的脑袋,才能安份些?”

  

  楚楚缩了缩头,向铁人凤身后一躲,半探出头来,笑道:“请问陛下,慕纱王既然是幼失所恃,是否由陛下抚养长大,犹如其母?”

  

  百官皆不解其意,女帝面色柔和下去,点点头道:“是啊,月贵君薨后,朕也痛悔不已,生了场大病。朕比宁儿长了十余年,自此后,宁儿便是朕亲手带大,就算是喂养擦洗,都不曾假手他人。即便她犯了错,总是少不更事。叫朕如何忍心,苛责于她?”

  

  楚楚噗嗤一笑,道:“这就对了。岂不闻父母之爱,为之深远。纵然是心头肉,一旦有过,父母必定抢先责备,轻则呵斥,重则家法从事,并非不爱,只怕幼子从小是非不分,若是一再纵容,将来铸成大错,反倒是害了他。陛下若心爱慕纱王,自然应严加管教,对则嘉奖,错则罚之,初看虽然严厉,却是为了助其成材,将来能够成为国之栋梁,于国于己,都是幸事。陛下若不爱慕纱王,倒可以随波逐流,大可听之任之。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理不明,终失大节。到时候,不须陛下出手,世道轮回,终有报应之日,天怒人怨,身败名裂。陛下如今这般宠溺慕纱王,颠倒是非,几近瞠目结舌,大概总是想看着她得不到好下场。”

  

  百官目瞪口呆,铁人凤频频点头,女帝满面羞惭,仰天长叹道:“朕自以为可不负母皇,谁知道目光短浅,反倒害了宁儿。来人,将慕纱王革去官职,禁足于王府中。若不能痛悔其过,终生不得出府!”

  

  慕纱王被御林军架出,临走前满面怨毒,狠狠看了楚楚一眼,却得到后者一个微笑,尤嫌不足,指了廊下曰:“那被她所害之人,陛下又准备如何补偿呢?”

  

  女帝定定凝视着慕纱王的背影,深深叹息一声,淡淡道:“朕自当助乌弋国重建家园。但愿能化干戈为玉帛,莫叫两国之恨,延绵不绝,祸及子孙。希望这一切,还来得及。”

  

  楚楚笑道:“陛下英明睿智,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哪里会迟?对了陛下,那子楚的罪,是否可以一并抵消了?”

  

  女帝回头瞪了她一眼,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就算朕重授你侍君之位,小楼身体未复,你还是得帮忙去照看华贵君。嗯,最多,宫内的红绿宝石,你自取些罢了。”

  

  平常晌午时分,都是烈日高悬,碧空如洗,结果今日倒连老天爷也照应些,日头渐渐阴了。西风吹打在身上,纵然穿了夹袄,居然还觉得有些冷。

  

  杜少华喜孜孜道:“看来今日正午也可行路,说不定未时便能到达察哈。”向前头单君逸看去,却见他毫无笑意,只管低了头前行,对什么都不闻不问,竟不见半点喜意,不觉叹道:“楚楚不在,二哥就没有个高兴的时候。”

  

  楚天行在其后哼了一声道:“我也伤心得很,但难道不干事了?亏他还端着大哥的架子,也得显出些大哥的风范来才是。”声音不低,顺风向前传去。杜少华吓了一大跳,生恐单君逸跳将起来,忙向前看去,却见他依旧垂首而行,似乎未觉,这才松了口气,不禁低声道:“楚大哥,你明知道大家都不开心,又何必多生事端。”

  

  突听欧阳霏在后道:“图瓦老人,你怎么不走了?”

  

  杜少华忙向后看,只见那瞎向导勒住驼身,果然在原地停住,不住翕扇着鼻子,似乎在闻着什么,片刻后,问身旁那瘸子道:“禾木,天是不是阴了?”

  

  孤胡语与西突厥语有些类似,过了这些时日,众人都已经能听得懂几句。只听旁边那瘸子点头道:“日头已经不见。图瓦,你闻到了什么?”

  

  瞎向导又吸了几口气,面色惊惧,惶然道:“是沙暴,我闻到了沙暴的腥味。欧阳姑娘,我们不能朝这个方向走了,不久,一场沙暴便会席卷过这里,届时,沙尘滚滚北上,会将这里的一切都吞没。”

  

  单君逸猛然回头,投过来锐利的一瞥。萧宁远沉吟道:“图瓦老人,有人在察哈接应我们,算来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行程。眼下骆驼还没有反应,是否我们还能坚持片刻?只要到达那里,与那人接上了头,我们便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瞎向导大力摇头道:“来不及了,你们不知道沙暴卷来之时,简直可以排山倒海,来得迅捷非常。再延误下去,恐怕我们都不得脱身。骆群比不上我的鼻子灵敏,等到它们掉头,恐怕就要损失惨重。”

  

  欧阳霏忧心忡忡开口道:“图瓦老人说得不错,沙漠中最怕的便是沙暴,根本并非人力能够抵抗,既然危险就在前面,我们应立即停止前行,转移到安全之地再作道理。”

  

  语音未落,已听单君逸冷笑道:“不过是神神怪怪的两个骗子,得了这么多金银还嫌不足,非要在这里造谣生事,弄得人心惶惶。我听说动物对沙暴最为敏感,要是真有危险,骆驼必定趴伏在地,不肯前行一步。且现天色虽阴,也未有异像呈现。而察哈离此不过十数里,须臾便至。欧阳姑娘到底是一介女流,难免胆怯,你们尽可将这两个怪人捧为神人,在此驻足下来,请恕君逸不能奉陪,却要与众部属先行上路了。”言罢,喝了声:“我们走!”腿向着驼身一夹,向前便行。

  

  均天部都面色不虞,欧阳霏只气得满脸通红,将旁边就要发作的烈火使劲往后拽。电部都是石康精选出的久经沙场之士,高声应了,已迅速组成队列。

  

  杜少华小声对楚天行道:“二哥既已决断,我们跟上去吧。”后者将口中棘草一口吐将出来,懒懒道:“急什么,且看宁远怎么说。”杜少华向后一看,却见得人影一闪,萧宁远已立在单君逸前方,笑容满面,勒住了驼身。单君逸哪里肯吃他那套,冷笑道:“萧盟主这是何意?难道我刚才的话,你都没有听清吗?”

  

  萧宁远笑道:“二哥有令,宁远本不敢违。但前途艰险,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远长在江南,虽自幼跟义父游历,毕竟对此地知之甚少。二哥在军中虽然威名远扬,但毕竟也没有在沙漠中行军过。而欧阳姑娘的先祖,却在此地生活了多年,想必对此间有更深的了解。楚楚向来对她这位姐姐推崇有加,而她这个人,要么不交朋友,一旦交友,必定掏小跷,若是被她得知我们与她这好姐姐分道扬镳,只怕将来宁远耳边,不知有多少日子不得清静。更况且,就算是宁远胆小了些,也是生怕二哥有什么闪失,却叫宁远与众兄弟将来如何向大哥与将军府各位长辈交代?!就算是二哥体谅下我等,暂且歇息片刻再走,宁远在这里,先多谢二哥了!”说罢,兜头便是一礼。

  

  纵然是电部部众,听了此话,都有些动容。单君逸在驼背上微闭了双目,点头道:“宁远当真是个妥贴之人,这番话说将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算是铁石人儿,也恐怕要点头。”

  

  杜少华喜道:“二哥肯听,那是最好不过。”正要将他拉回来,却见他将手一摆,道:“慢来。宁远说得虽然不错,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根据密报,云部早已动身,今晨便抵达察哈。我单家暗部,从来令行禁止,不得我令,必定死守在察哈,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轻离。若真有沙暴前来,我倒是在此避难,他们却只怕要葬身沙海,尸骨难寻。纵为此计,我也必须尽早上路,通知他们撤离。云部之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干之士,若是就此亡故,我单家便少了眼睛和耳朵,却叫我如何能因这点贪生怕死,反将他们置于死地?”目光向四下一转,朗声道:“儿郎们,你们说对吗?”

  

  四周应声如潮,高声道:“少主说得真是,怎能置兄弟们于险境而不顾?”

  

  萧宁远凤目不禁一敛,目光幽深,定定看了单君逸一眼。后者只觉得其目光锐利无比,又明亮得刺眼,似乎一切在其下都无所遁形,这霎时,简直不敢与他直视,又不肯输了气势去,强作镇定,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淡淡道:“宁远,你多日操持内务,亦已十分辛苦。少华体弱,我也不放心他跟我涉险。不若你们暂且停留在此地,我与电部自去罢了。一旦接应上,我们会立即回转。却莫要延误时辰,还是让我赶紧上路罢。”

  

  杜少华失声道:“二哥,沙漠中瞬息万变,你与少华一般,对此一无所知,怎能孤身涉险?这也未免太托大了。”

  

  单君逸星目一瞪,叱道:“二哥自有分寸,你给我好生在此歇息,就是给我省心了。”

  

  突听张涵真呐呐道:“不是我不相信二哥,只是要光论武功身法,涵真自恃还要比二哥强上几分。眼下既然不得不去,还不如涵真替二哥行过这趟。若是真来了沙暴,想必涵真还能比二哥跑得快些。”

  

  单君逸哪料得此变,闻言不觉一呆。电部中有人嘴快,低低道:“若是石统领在此,也必然不赞成少主身陷险境。”杜少华皱着眉头,不住摇头。楚天行已喝道:“说什么糊涂话,你就算跑得再快,还能快过沙暴?到时候天翻地覆,你又不熟悉路,必然死在沙漠里。你那道义真人必定又哭哭啼啼,找宁远要人了。就我瞧着,既然行不得,那便什么人都不准去。单君逸,我可不怕你。楚楚叫我保护你,你若是一意孤行,我便先将你制住。哼,你那些个部众,还没放在本门主的眼里。”

  

  单君逸气得俊面发白,怒道:“我早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若是能够,我早将你赶出将军府去了,又何须在今日跟你嗦?!行啊,君逸早想领教楚门主的身手,看来今日便可在此地一尝夙愿。来人,取五钩神飞枪来!”

  

  楚天行脚都未抬,已轻盈从驼背上飘然而下,拂了拂下摆笑道:“你这人从来固执,不得些教训,是不懂回头的。反正除了楚楚,天行也从未想要讨好任何人,不若在此见个真章,也省得老要旧话重提。”

  

  欧阳霏频频叹息,猛听萧宁远怒喝道:“天行,够了!外忧尚且不够,你还要来添乱。”蓦地出手一指,单君逸在驼背上身形便是一软,星目圆瞪,怒道:“你敢!”

  

  萧宁远淡淡道:“要说身手,宁远虽然不才,倒比涵真还强上几分。这几日,我也从欧阳姑娘和两位向导口中学了不少在荒漠中生存之道,眼下倒是个学以致用的良机。若是非要有人前去通知,那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宁远都是最佳的人选。得罪之处,宁远回头再向二哥陪罪!”凤目向适才说话那电部之人冷冷一瞟,道:“哪个是信物,你从速取出,或许还来得及救出你们兄弟。”

  

  单君逸星目中冷光毕露,死死盯着萧宁远。后者只淡然看了他一眼,从抖抖嗦嗦自单君逸怀中摸出信物的那人手中将东西接过,朗声道:“欧阳姑娘,我将众兄弟交给你了。楚楚与你乃是生死之交,你的为人,我也信得过。只要是为他们好,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宁远都会日后向楚楚解释。”将身下驼身一催,头也不回,便走入了莽莽沙海中。

  

  两个向导都跳将起来,想去拦他,被欧阳霏拉了下来,后者深深叹息一声,道:“也是没法子的事,就由他去吧。但听天命了。”

  

  杜少华连声呼唤,却哪里唤得回来?张涵真想得又想,还是继续站到单君逸的身畔,被后者怒瞪了眼,也不以为意,反倒露出了个清恬的笑意,只气得单君逸别转头去,谁也不想多看。楚天行死死咬着嘴唇,望着萧宁远消失的方向。欧阳霏复太息了一声,面色便肃,冷冷道:“各位,欧阳霏虽是女人,也一样令出必行。各部即刻便向东南方撤返,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将于5万字左右结束。我很希望能在本月完卷,就不知是否能天从人愿了。

此卷看似平坦,其实平缓的湖面下都是暗流,越到后来,便都转成漩涡,最后汇成激流,一泻而下。然后,此卷便终。大家不要急,耐心看下文。就算是此卷的感情戏,也都集中在最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5月份亦有一场考试,接下来的第四卷,更新不会很快,大家见谅。跟以前一样,考完便继续加快更新。希望这次也能和上次一般,心想事成。

我很感谢大家的捧场,但是呢,不是我贪心,网络文学,其实灵活性最大,大家的评论将会给我带来很多的灵光一闪。所以,真希望大家不要吝啬打几个字,分数倒无所谓。鞠躬,谢谢大家! 1

  长夜已深,月下苑内一片寂静,月色透过窗纱淡淡投射进来,一条玲珑纤细的人影从水池中慢慢浮上来,整个人如浴在月光中,映出欺霜压雪的肌肤,光滑细腻,如丝如脂,一截如玉的手臂从水中伸出,拨过贵妃塌上深藕荷色竹枝金锻长袍。悉悉索索的擦拭穿衣声后,一张美得眩目的小脸探出来,瞟了瞟床榻上的华贵君,见他半张脸都埋在锦被中,厚厚的眼睫毛覆盖在瓷器般的精致面孔上,一动未动,应该又是睡沉了,不禁微微一笑,一壁用软巾擦拭着湿嗒嗒的秀发,一壁缓缓走到床前坐定。唉,可惜只是七日的第二个夜晚。

  

  今日不知为何,自己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似乎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偏偏自己身在深宫,什么都不能做,不免有点担忧欧阳一行,给石康递了几次讯息,他都不肯进宫见她,只说此行顺利,今日便可与接应之部汇合,进入接舆国。

  

  她这里神思恍惚,纵然今日在朝上堪称大获全胜,也不大开心得起来。但此事对漂沙国,影响力非同寻常,经过这一役,慕纱王一党,都暂时压制了下去,铁人凤在那里激动得险些没晕过去,百官争相趋前恭贺,她却连连唤身后的铁冕向楚楚见礼,甚至恳请女帝允许其子能到长乐宫中走动,可以多向楚侍君讨教,真叫她啼笑皆非。反倒是铁冕镇定许多,深深看了她一眼,施礼如仪,落落大方。相对来说,表现得极为漠然的,倒反而是楼闰本人。楼闰一整天都没开口,华贵君更甚,听月娥女官禀毕楼闰送回,弹了弹纤长的手指,淡淡道:“居然还没有死。”然后便没有第二句话。

  

  长夜漫漫,外间暖阁中,楼闰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想想不得干扰他人休憩,便尽量将自己放松,缩进被褥里去。她的床铺本在外间搭好,但却不知对着风口,又逼仄之至,她实在不喜,半夜里便偷偷将被褥搬到华贵君床上。好在那人睡熟了,便蜷缩在床内侧,倒留出一大半的空间,正方便她将四肢都舒展到极致。她将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本来还在烦恼,但很快就被四周的温暖怀抱着,在这肉桂般的甜甜香氛中,深深沉入了梦乡。

  

  就在此刻,床边人蓦地拉低了被褥,睁开了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夜空中发出明灿的光芒,定定向她凝望过来。月光含笑流连,将他白皙面上的桃色红晕照得分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不定,面上神情也变幻莫测,忽如一夜春风来,桃李芬芳,羞赧赧坠满枝头,忽而又如冰封大地,万木凋零,一派肃杀之气,如此这般变换了数次,终于深深叹息了一声,纤长的手指犹如蝶舞般,徘徊犹豫了良久,终于颤巍巍停落在一旁的锦被上,刚欲向前伸去,又似痉挛般不住后退,结果半晌也未前行半点,只在锦被上敲击开一串破碎的音符,凌乱不堪,仿佛犹如人的心声。

  

  突在此时,外面有什么猛然扑倒在地上,发出了蓬的一声巨响。那手猛然缩了回去,与此同时,那锦被中的小脑袋也应声晃了晃,眼看又要钻入卺中,突然震了震,眼睛还闭着,迷迷糊糊开口道:“小楼?”

  

  外间并无半点回应,只听见机关轧轧作响之声,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在不住往窗口移去。华贵君埋在锦被中的唇线,蓦地在无人看到处,绽放开一个冷酷的笑容。身边那人已醒觉过来,失声叫道:“楼闰,你做什么?”从锦被中蓦地将自己拔出,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脑后,迎风泻开,扫过身侧人的面庞,而她全未在意,笔直修长的双腿在月光下划出了条长长的弧线,来不及套上锦履,便赤足冲了出去。

  

  机括之声突然停住,似乎被什么卡在中间,只听得履带不时发出嘎地一声异响。只听她怒喝道:“我费尽心机将你救回来,差点将自己搭上去,你倒敢寻死觅活给我看?!”

  

  外间已有楼闰的声音传来,冷冷道:“我不用你管!啊,你的衣服--------”

  

  旋即只听她啊地一声惊呼,夹杂着丝缎摩挲之声,接着便是斥喝:“你还看!-------你不是要死吗,倒还管我的衣服!---------早知道,昨晚上我应该埋头大睡才是,任由你被那慕纱王扔到红帐里。哪有这样的男子,偏喜欢被人家折磨,好,虽然慕纱王不在,红帐总是在的。我这就去问过月大人,将你连夜送去。--------倒可惜了我的黑玉断续膏,只有这么一罐,竟浪费在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身上!”

  

  脚步声急急,当真要向门口转去。就在那门即将推开的当儿,猛听得楼闰哀声道:“楚侍君!”后面声音哽噎,竟然是泣不成声。

  

  只听她恨道:“哭什么,你是个男人,倒端出点男人的样子来。---------还哭!”声音到后来,却已低了,脚步轻柔,转了回去,低低道:“你这人真奇怪,筋骨尽断,没见你哭一声,随便说你几句,便哭成这个样子。你倒说说看,虎口脱险,又复国有望,大把的事等着你做,为何你竟然要轻生?你不说出个道理来,不用送到红帐去,我也能在此地将你抽个半死。本姑-----公子最擅长的便是鞭术,专门打你这种软骨虫。算了,我还怕脏了我的手,不如找几个女官来,这漂沙国的男人也奇怪,还喜欢这种调调。待我去寻人--------”

  

  楼闰声音几近颤抖,厉声道:“不是!谁会喜欢这种,难道我不是人?”

  

  只听她不依不饶道:“既然不喜欢,倒底是为什么?哼,若是说不明白,我叫你比死还惨。你不信吧,喏,听说过吗,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全身涂上蜂蜜,再将你放到蚂蚁窝里--------喂,喂,你不要笑,我真的做得出来!”

  

  毫无预兆的,外间突然响起了楼闰清亮的笑声,犹带点残存的哭腔,听起来却有掩饰不住的愉悦。她的笑声也不久跟着响了起来,懒懒道:“好了好了,我也不装了,看来我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就跟我说实话吧。瞧瞧,刚才若是我迟到一步,你便要从窗口滚下去了。这是什么人装的机关,这般恶毒?”

  

  他纤长的手指不觉紧握了一下,已听楼闰的声音响起,缓缓道:“今日楚侍君妙手回天,楼闰心里感激之至。只是,回想往事,不免令人思绪万千。乌戈纵得重建,家园已残,死去的人终难复生,就算搬尽金山,又有何用?这般想来,只觉恨意满膺,拂之不去,竟比以前更甚。楼闰忍辱偷生,不过为了复国报仇,眼下复国在即,但手刃仇敌,却已不能。再则,楼闰此身已污,有何资格,重返故园?倒是这园中的荷塘,算得一块埋骨佳地,楼闰死后,还能权充花肥,就算是对华贵君收留之义的报答罢。至于这机关,不瞒楚侍君,本就是为楼闰所设。楼闰往日里遭受煎熬,难免有忍不过去的一刻,便恳求华贵君设了此处机关,一了百了。到今日才用上,又能见乌戈复国,楼闰实在欣慰之至,更何况-------”

  

  声音突然一滞,房中只余寂静,半晌才听楚侍君的声音不耐烦道:“何况什么?都准备死的人了,话就不能说得干脆点!”

  

  好久才听得楼闰的声音,语调都有些不同,迟疑良久,才蓦地道:“更何况楼闰死前,还有楚侍君前来送别,楼闰此生-------此生--------”

  

  那人的声音奇道:“你到底打算跟我说什么?”

  

  只听楼闰咬牙道:“楼闰此生,没有比此刻更觉心满意足。只可惜世事弄人,偏要到此时此地---------不过,总比没遇见的好。楚---------侍君,楼闰此心,已对你说得再明白不过,还望你谅解楼闰的心意,予以成全。”说到后来,简直不能成声,每句话,都带着战栗的尾音。

  

  便听那人嗯了一声,道:“听这个意思,你是很喜欢看到我了?”

  

  楼闰大概也未料到有这般答话,呆了半晌,才知道接口:“--------是。”这个字,简直如同石缝里蹦出来。

  

  只听她清脆的笑声在外间响起,好容易停歇了下来,又柔声道:“那么,你想不想天天看到我呢?”

  

  无瑕的指甲蓦地戳进肉里,他也未觉得痛。楼闰的声音带了些薄恼,低低道:“楚---------侍君,你-------你何必哄骗将死之人?!”

  

  那人笑道:“我却骗你做什么?!正要跟你说,我家里有位姐姐,人是极好的,只是贪色爱财了些,不过玉终有瑕,人无完人,总是常理。你嫁过去,决不会叫你委屈,虽然正夫之位难得,侧夫总是有的。------倒忘了问你,你可愿与人共事一妻?”

  

  指甲卜的一声,从中折断。楼闰的声音颤抖不堪,从外间传入耳际:“如今我-------我有何资格--------不,不行!”

  

  那人笑道:“我说你行就是行,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不愿意了?呵,这我倒放心了,你不知道,世上的男人怪着呢,明明不愿意与人分享,却偏要勉勉强强,凑合在一起,偏生又肯安耽度日,简直叫人头疼。恐怕要如你这般,劫后余生,才懂得人生短暂,把握眼前的幸福才是正理,总纠缠于往事,又如何开心得起来?我们府里有句俗话,叫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永远的哭泣,翻译过来就是--------哎,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你明白吗?”

  

  透过屏风,见得楼闰的影子在不住点头,偶尔才顺风传来断续的抽噎声,那人似乎也极为欣慰,柔声道:“楼闰,叫我说,凡事都要看开些,说到底,弱肉强食,总也是客观规律。毕竟乌戈国弱,就算不是漂沙国,恐怕也不免遭了其它霸强的毒手。从来形势比人强,弱国只能依附强国而生,眼下女帝也算得仁和,又帮你们重建故国,总算是件好事。往事已矣,你受过的苦,都不会重。冥冥之中,都有天定,母亲常说人生是公平的,有失必有得,所以要着眼于将来。你既然蒙天所赐,大难不死,就要好好珍惜你的后福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快乐度过每一日,才是生活的真谛。前尘种种,都已过去,何必一辈子都困在其中走不出来。也许乌戈的惨剧,正是要用你与你后人的故事来改观呢。人生不是一条直线,人又何必走一条死路到底呢?”

  

  两人的剪影映在墙上,刺痛了他的眼睛,可见得那人将楼闰小心抱回床榻,轻手轻脚,仿佛手中的是易碎的瓷器。甫放下,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记着我的话,先好好呆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慌张。过些时日,等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叫我姐姐来接你回府。喏,你是我家的人了,要好好爱惜自己,可别叫我瞧不起你啊。”

  

  楼闰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急急扬起头来问:“怎么,有事会发生?-----莫非你要-------”

  

  一只柔夷迅速覆在其唇上,盖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走字,只听她在耳边说:“总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唉,这几日虽然困难,好在很快就过去了。黎明前都是黑暗,黑暗尽头,便是光明的彼岸。”

  

  楼闰不敢睁开眼睛看她,四周是她甜甜的体香,不断环绕过来,差点让他以为是在最沉酣的香梦里。两人都各怀心事,未发现里间人,正从暗格中抽开一个案卷,缓缓打开,第一行字便是:慕容楚楚,林慧容独女。

  

  那人冷笑了一声,迅速合了上去,放回原处,用他一贯的嘲讽语气,淡淡道:“也是家有小九妹吗,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哼,黑暗是永远都走不出的,你以为奔着光明去了,却决不会想到,那只是无底深渊的入口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死。终于,终于-------

感谢大家的谅解。仓促之处,容我后改。 1

  天色越来越暗,开始骆驼还在慢吞吞走着,后来便开始往南飞奔。好像有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着越来越烈的寒风,地面上的浮沙都被一层层剥落下去。欧阳霏站在队伍最末,不断催促着人群后退,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已有不住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天空奇异般的分为两色,可以看见从天边开始,有乌云慢慢弥漫扩散过来,将光亮一线线吞噬进黑暗中,而在天地相接处,漏斗状乌云在低空盘旋不去,日渐壮硕,不断升腾过来,狞笑着向奔驰的人群慢慢逼近。最恐怖的是,已经可以看到一堵铺天盖地、无比巨大的沙土墙在天际形成,席卷而来,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那个黄色的世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弥漫扩张,风的咆哮声越来越响,仿佛是沙漠中的魔鬼渐渐苏醒过来,要将能够触及的生命,都悉数吞咽下去,

  

  漫天风沙中,人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只听杜少华惶急道:“楚大哥,不得了了,那堵沙墙,已经逼近了萧大哥去的地方!”

  

  欧阳霏蓦然回头,但见漫天黄沙,呼啸着席卷过萧宁远消失得地方,将他留下的足迹打得一干二净,仿佛只在一瞬,刚才明明风淡云轻的天地间就只剩下黄色。但凡风沙到处,一切物品都迅速被吸入旋转的风涡中,裹着沙尘的狂风铺天盖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紧逼过来。

  

  张涵真哑声道:“我去唤他回来!”便要去调转驼身。往日温驯的骆驼,蓦地变得十分凶悍,猛然扭过头来,喷了他一口,张涵真一时不察,啊地一声惊呼,直栽下来,那骆驼一溜烟疾驰而去,早消失在前方。

  

  它这一动,余下的骆驼仿佛有了感应般,都撒开蹄子急奔向前。张涵真在黄沙中不住翻滚,躲避着四处狂奔的蹄印。杜少华惊呼声未落,欧阳霏已疾驰而至,袖中银练倏地将他卷起,提到自己身后,厉声喝道:“来不及了,赶紧走!否则大家都得死在这沙暴里!”

  

  杜少华猛吸了口冷气,惊道:“那萧大哥怎么办?他岂不是要没命了?楚大哥,你说呢?”谁知只听楚天行喝了声:“走!”手在驼身上一拍,身下的骆驼便如腾云驾雾般飞到最前端。那骆驼倒也乖觉,死命向前跑去。杜少华怒道:“怎么你也不管萧大哥了?”回头一看,却见楚天行死死咬着双唇,由于用力过猛,已将唇线咬破,正滴下血珠来,他和血吞下,秀美绝伦的面上一派凛意,亦怒吼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到底懂不懂事?!宁远要做他该做的事,我也得兑现我的承诺。眼下救得了他吗?再拖延下去,你的小命不保,我却怎么向楚楚交待?!”

  

  杜少华不觉一滞,向旁一看,单君逸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蓦地叫道:“将我穴道解开,我去叫他回转!”

  

  楚天行冷笑道:“如果说宁远去了,尚且有三分生机,你若去了,你的部下就等着给你收尸罢!哼,简直不自量力!”又拍了驼身一下,旋风般将几人抛在身后,顾自去了。

  

  单君逸满面铁青,怒喝道:“谁稀罕你们的恩惠!来人,快将我穴道解开,省得我受这种气!我单家养你们多日,难道不为着用兵一时吗?”

  

  单家暗部都面面相觑,单君逸见他们都畏缩着不敢上前,不觉仰天笑道:“石康倒是教出了这么一帮废物,真叫我开了眼界。好,好!不必等此间事了,你们都可以滚回长安了!”

  

  张涵真在后,嗫嚅道:“萧大哥的隔空点穴法独步天下,他们哪里能解得开?唉,只怕,只怕--------”话到后来,不觉变成了浓浓的鼻音,突地又伸出手来,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自言自语道:“叫你胡说!萧大哥英明神武,才华盖世,哪里又会有事!”

  

  突听刚才那从单君逸怀里取信物之人呐呐开口道:“少主,纵然我等能解,也不能给你解开。眼下如此凶险,少主身系千万人性命,焉能有失?就算是严雎将来被少主打死,也绝不敢让少主走的。”说罢,咬了咬牙,反在单君逸身下的骆驼上拍了一把。

  

  单君逸厉喝道:“你敢!”却身不由己,被带到了前边。那严雎一不做二不休,铁了心不去看他面色,又啪啪数下,将他赶至前面。这才向旁人低语道:“卫符,将来严雎若是要上断头台,我家中七旬老母,三岁稚子,要麻烦你代为照料了!”

  

  欧阳霏听得此语,纵然满腹愁肠,亦不觉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道:“严兄弟莫愁,你跟了你少主多日,难道不知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位夫人吗?有我替你担保,包管你不但毫发无损,将来还要加官进爵,光耀门庭!”提高了声线,喝道:“大家跟上!”

  

  也不知向南飞奔了多久,只知道狂风越来越烈,在耳边不住呼啸,沙子打在身上,宛如砂纸一样打磨着每一寸皮肤。四周的草木都被连根拔起,转瞬消失在空中。人和驼队都到了极限,也不敢停止奔跑的脚步。已经有人支撑不住,从骆驼上栽落,有的被抓回来,有的却立即被狂风卷上半空,只留下短促的惊呼,便立即被风声淹没了下去。这是一次生命与沙暴的赛跑,不知进行了多久,才听两个向导嘶哑着叫了几声,随即便听欧阳霏喝道:“就在这里停下!将骆驼围成一团,大家蹲伏在圈中,都不要动!”

  

  满天盖地的沙尘中,人群摸索着倒伏了下来。天地间都是这令人畏惧的黄色,不断有沙尘冲入人的五官中,只能不断地抖动着摆脱。每个人都饥渴交加,但是都克制着自己。每一分秒都是那么难捱,却必须等待,等待黑夜碾过白天,等待阳光穿透黎明,也等待命运的发落。这一路,从一开始,便是不寻常的征程。

  

  杜少华被一双熟悉的手拉到骆驼身后,口鼻处都被楚天行用布条细细围紧,确保毫无缝隙。缰绳被他递到自己手中,那双向来明澈的秋水般眼睛中,如今布满了血丝,秀美的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却能感觉得到底下浓浓的忧伤,让他的心也随之一紧,立即明白过来,在这般暴虐的沙暴面前,人何其渺小无助,生还的可能,简直几乎等于零-------

  

  没等他泪水落下来,已听得那个平日里富有磁性,眼下却变得十分沙哑的声音淡淡道:“靠着骆驼,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起身,记得要不时抖抖沙子。--------我是说,即使我不在了,你也千万不要动。莫忘记。”突然猛地将他扑在自己身下,并张开自己的手臂,紧紧护住了他。因为离得太近,他的自言自语也传入了自己耳际,只听他叹了口气,低低道:“楚楚-------该做的,我都为你做了,接下去,就交给老天爷了。你如果真是神仙-------不,你不是什么神仙,你是我的妻子-------希望天行,还有命能回来看你。-----我的要求不高,只看一眼,一眼就好。-------呵,原来我也会怕死啊。楚楚,我真怕,与你共度的时光太短,太快--------不,不会的,老天爷没那么残忍,宁远也不会有事。宁远,其实共事一妻没什么大不了,你不要心里难受,楚楚多好啊,她就是心软-------我发誓,只要这次我们能平安从这个鬼沙漠回去,无论你怎么喜欢那个杜少华或者其他兄弟,我都不生气。-------不过,你心里总应该有一点点我吧,嗯?”

  

  这张娇美尤甚女子的面孔,以往总让自己觉得十分稚气,此际环着自己,却感觉如兄长般的伟岸。原来男儿气概,也一样可以从阴柔的身躯上投射出来。楚楚一娶再娶,其实自己心中,又何尝没有心结,但此刻他却蓦然觉得,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自己与兄长的能力都有限,无法支撑起这个将军府,也无法满足楚楚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当然了,这人如果不要每次都一有机会便腻在楚楚身边,他相信自己会更喜欢他。

  

  纵然沙暴一轮高过一轮,不住冲刷着此地,杜少华却觉得心中十分温暖,放下心来。反正自己是弟弟,前面有哥哥护着。身体虽然困在此地,但思绪却可以不住蔓延。--------想什么呢?对,想起当初,初遇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也许要与众不同。但是,从头至尾,就算要葬身在这沙漠中,他都只有感谢,感谢她为自己带来生命中如许的绚烂。无论怎样的生命,都只有浓烈的盛开过,才算没有辜负。却不知惊才绝艳如萧宁远,只身走向沙漠的那刻,心中怀的,是否与他同样的想法?

  漂沙国的饮食与众不同,擅长以香料、奶酪烹制各种肉类,佐以各种水果、蔬菜,风味独特,常常令人拍案叫绝。事既已了,女帝便命月娥女官亲往布膳,所取自比往日更为丰盛。但今日案前,华贵君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一条鹿小腿擎在手里,咀嚼了有半个多时辰了,也没有少掉半块,荷花鎏金盏内,每日必食的血燕被搅得七零八落,也不见用得一匙。

  

  外间,一秀美宫人正从旁服侍楼闰进食。楚侍君跷脚坐在一旁,身上一袭玫红宫衣,其上桃瓣片片欲飞,眼角带笑,正往嘴里大口塞着派德(一种咬劲十足的类似山东大饼的主食)及回旋烤羊腿,明明粗野不堪的动作,他做来倒偏偏令人赏心悦目,还不时抬起头对宫人笑笑。明明知道他是男子,但笑容开处,灼灼生辉,妩媚非常,他还不自觉,没有半点收敛的迹象。倒害得那宫人满面飞红,几次差点将羹汁洒出。

  

  眼下,宫人刚将一大块烤得正当好处、差点就要滴下黄油来的烤羊排塞入楼闰口中:“楼总管,这是你平日里最喜的---------”

  

  楚侍君立即发作:“咖喱!------快拿开快拿开,这个对皮肤最不好,本来就够黄了,难道还要继续造成色素沉淀?!”说着,已将烤羊排接了过去,一口吞下:“浪费了倒也可惜,不如我将就算了。--------晤,肉质鲜嫩,香气四溢,再来一块!”

  

  楼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到底还是转过了头。宫人又从旁取了段薰肠面片。楼闰立即看了楚侍君一眼,见他正在那里眉开眼笑地往口里塞樱桃馅饼,不觉松了口气,刚在薰肠上咬了一口,已有三根白生生的手指掐住了他的下颚,将那根腰折的薰肠慢条斯理拖了出来:“啧啧,这越发吃不得了,火烧烟缭的,容易生暗疮,将来却怎么见人?!”说罢,瑶鼻缩了缩,赞道:“倒委实香得很,可还有么?”三下便搜刮干净,手还在金盘上一阵拨弄,便取下葡萄和些许坚果来,点头道:“这些也是用不得的。我瞧着你们的膳食不太对头,待我写个菜谱,你们速速去做来才是,倒不能耽搁了他将养。”笔走龙蛇,当真写了洋洋洒洒一大张,递了过来。

  

  宫人见楼闰几乎是眼巴巴盯着被端走的烤肉,大觉不忍,又将膳食方子仔细一看,为难道:“楚侍君,怎么尽是汤汤水水?月大人,你倒是过目下。”

  

  月娥女官应声而出,看得仔细,亦奇道:“楚侍君这食谱,似乎太极端了些,净是羹汁。什么银耳珍珠红枣羹,白芍白鸽煲,菊花竹荪粥,雪莲乌鸡汤--------楼总管在宫中时日虽然不长,但他的食性,下官却略知一二,是最喜烤肉面食的,恕下官说句得罪的话,你这般的方子,只怕他要喝得胃里泛酸为止。”

  

  楚楚将手一摊,为难道:“也应有些不是羹汁的,奈何我就记了这几种,其他的,又怕用坏了。反正这黑玉断续膏虽然灵验无比,楼总管也得卧床几日,不得活动,吃多了荤腥,只怕长出赘肉来,正宜吃得清减些。你不要小看这些方子,美白养颜,再是灵验不过,几天用下来,只怕楼闰的皮肤比他主子还要胜几分。他喜欢的烤肉,你倒也不用停,尽管做来,我代他吃了便是,如何?”

  

  楼闰紧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月娥女官已嗔道:“容颜难道比身体还重要了?这可是小孩子话。楼总管,楚侍君少年心性,当真不得。今儿听我的,你尽管大口吃肉,难道他还打算将我赶出去不成?”亲送了一道蜜炙鲟鱼上来。

  

  楚楚连连叫苦,月娥女官只是不依,突听楼闰闷声问道:“若是再怎么施法,都还是这副容颜,又待如何?”

  

  楚楚怔道:“怎么会?”谁知此人固执起来,一如往昔,蓦地抬起头来,碧澄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重复道:“我只问若是这样,又当如何?”

  

  楚楚想了想,道:“若是当真无效,那也没法子,有我看着,我姐姐哪敢轻慢你了?只是你有所不知,我家里最爱美人,你明明是个美人胚子,这般去了,只怕她们要嫌弃我糟踏了你。不过,想来也是你年幼时颇受了些苦,补养起来毕竟困难些,月大人说得有理,眼下倒确实身子要紧,回到家里慢慢调理,也就是了。”

  

  月娥女官笑道:“怎么,楼总管也适人了,还是楚侍君的姐姐?倒是件大喜的事,却要禀报陛下才是。”突听楼闰冷笑了一下,道:“若是为着这个,倒是不用去了。楚侍君不知,就算楼闰的脸救得回来,身心俱已污了,怎么都洗不干净。黑炭的哪里充得了白雪?非要如此粉饰太平,也是骗人骗己,早晚都要露馅。”

  

  漂沙国中,最重男子贞节。旁边那秀美宫人满面晕红,娥女官平素里便对楼闰有几分喜爱,见他出言不逊,心想平常人遮掩尚且不及,哪有这样抹开来明说?不觉喝道:“楼总管饿晕了么?怎么这般浑说起来。云听,还不速取些煎果子来。”

  

  哪知楼闰并不领情,反倒扬声道:“楼闰过往,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就算不认,难道就抹得过去了?倒不说在今日说个明白,倒也彻底。今日不如对楚侍君明说了罢,还远不止是慕纱王-------------”

  

  月娥女官张口结舌,方要劝他莫断了到手的红线,突听楚侍君笑道:“打住!你的过去,无须对任何人交待,也没什么要紧,只看你将来准备过什么日子,做怎样的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已死。但我却觉得,你又何必介意,难道过去不是你的一部分,人的现在,难道不是从过去中来?莲花开于水上,难道要否认自己从淤泥中所生,却有什么不能对人言?自然了,也没有这个必要说。好了,今日之事,都是这几道膳食中来,你既然喜欢你现在这模样,自然别人更看得惯,又何须勉强?月大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尽管给他食用便是,我也不管了,没得讨了人嫌,却坏了我姐姐的姻缘,便是罪过了。其实也不过几日,他便可起来行走了,到时候要吃什么,哪里由得了我?吃了这多,这上下我倒撑着了,要出去消化消化才是。”笑吟吟将一块鹿肉填到他口中,转身去了。

  

  那叫云听的秀美宫人在旁听了,都觉得感动不已。月娥女官发了一阵呆,不觉叹道:“楼总管好福气,这也算苦尽甘来了。云听,再取些肉y来吧。”楼闰收回了跟出去的目光,低低道:“不必了,就照楚侍君的方子,我用便是。”

  

  但听里间啪的一声,却是华贵君将手中乌木银箸掷于案上,淡淡道:“饱了,都收了,下去罢。”月娥女官向内一望,血燕纹丝未动,鹿小腿完整无缺,除了其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险些嵌入鹿骨,待要再劝,却见他双手都在轻轻颤动,正是其盛怒的前兆,不觉吓了一大跳,急急吩咐收拾了下去,走人不迭。

  

  房中只剩得主仆两人,寂静无声。突听楼闰道:“主子,若是我想要解药,需得拿什么来换?”

  

  华贵君云纹宽袍,无风自动,半晌,才缓缓将雪玉十指伸到眼前,嘴角浮现一丝讥笑,道:“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看你想付多大的代价。我该叫你楼闰呢,还是魏东明?你藏头缩尾多年,就为了这么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婚约,愿意重见天日?怎么如今不准备将秘密带进棺材,免得世人毁谤了?”

  

  楼闰低声道:“她说得没错,无论我有怎样不堪的过去,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既然我的人生注定坎坷,那有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怎么看我,又何足轻重呢?东明想清楚了这个道理,便决定无论要付多大的代价,都要做回自己。”

  

  华贵君清绝的面上嘲色更浓,轻笑道:“真是何必,当初费尽心机,才将自己弄成这副病容,眼下却又要受蚀骨之痛,换回面容来讨好一个重皮相的丫头。魏东明,但愿你这番苦心,莫要变成水中月,境中花才好。代价也简单,你明白得很。”

  

  楼闰蓦地抬起头来,惊道:“主子,那漂沙国难道不等于落到了你手里。眼下大喝除,始得太平,为何你还要-------”

  

  华贵君一手将另一手团团握住,似乎要靠彼此来取得一点暖意,轻轻呵着,淡淡道:“岂不闻,授人权柄,总不若己手握柄。你这几日过得滋味不错,看来倒真忘了当初国破家亡的滋味。世上只有自己开垦出来的坦途,其余都是假象。只有那样,乌戈才能真正重生,而魏太子,更可将这群当初践踏你的女人,都通通踩到脚底下去。哼,如果你的过去变成一片空白,你又怎么会想到你还有过去?这种方法,岂不干脆得多?”

  

  一片沉闷中,突听楼闰道:“主子,人我可以给你,但此地既要变天,你能同我保证,她不会有事吗?”

  

  华贵君刀锋般的目光,从他面上一剜而过,随即便恢复成平日的淡漠神色,淡淡道:“至少我可以保证,我决不会向她下手,甚至,万一生乱,你要送她走,我也会施以援手,你满意否?”

  

  楼闰沉吟半晌,道:“华贵君,东明也承了你与华国公多年的情,也确是应该补偿的时候。但是你知道,他们都是在那边受的训,就算能纵横天下,但这漂沙国却是异数,蒙天所佑,百魅难生,就算他们来了此地,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

  

  华贵君轻笑道:“魏东明,你自要嫁人后,婆婆妈妈多了。我既然要你的人,自然有我的用处,你却怕什么来?总之,事成之后,你便可恢复你往日的俊俏模样。想当初,魏东明可是西域的第一美男,叫多少女子疯狂。穆宁为了搜寻你,可谓是上天入地,却哪里想得到,那人原来就在她身边呢?时机难得,我将机关打开,送你出宫罢。”手不知在哪里一按,一面地板已徐徐展开,露出底下一个幽深的走道来。楼闰的床下亦蓦地出现了四个滑轮,沿着轨道,缓缓滑了进去。地板在其后应声合上,机关之巧,匪夷所思。

  

  房中只余华贵君面窗独自伫立,清姿逸容,仿佛要临水而去。他那嘲讽的笑意凝结在嘴角,迟迟不去,看着远处越来越走近的跳跃身影,淡淡道:“又何需我向她出手,难道不知道,世上还有借刀杀人一说?魏东明,我从来不食言,只是忘记告诉你,她无论是走是留,都逃不脱死路一条,就怕到时,还是你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我倒很期待,彼时你又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