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 第1章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小小的僻壤之国,居然还有验身这一说。西域之地,不是说对贞节不甚在意吗?为何到了此地,居然还有这种陋习?
楚楚从房中逃窜而出,后面跟了一大帮子,紧追不舍。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官,花钿精美,广眉黛青,回鹘髻高高耸立,桃形金冠上点翠凤鸟相对而嘻,织金锦衣闪烁生辉,腰挂金饰,看样子品阶还不低。她跑得气喘吁吁,鬓发竟然丝毫未乱,气咻咻指挥着底下青衣宫服男子:“快,你们,去这边!你们几个,那边-------哎呀我的小祖宗,我说楚侍君主子哪,你好好的,跑到树上做什么?”
那边,楚楚手脚并用,已经爬上了长乐宫中的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在巨大的树冠中探出头来,向下一看,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宫服男子,要被这些人脱光了衣服察看,倒还是要她的命干脆!再说了,能看吗?一看不就全露馅了!
那女官见她不理,已经招呼人去取梯子,眼看要架到其上。楚楚再顾不得这漂沙国见鬼的侍君服,不知为何做得腰线紧贴,裙摆窄小,将下裙使劲往上一提,只听哧的一声,绸缎从中裂开,露出她曲线玲珑的羊脂小腿,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泽。树下众人,都觉得眼前一花。而她哪里还去计较这个,提了那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便往梯上一踢,将它撞落下来,树下已经一片惊呼之声。
那女官额头青筋已经重重绽出,大概入宫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人物,喉咙都已经喊哑,道:“楚主子,你这样是不行的,怎能坏了宫中的规矩!”一边不断招呼人,将一架架云梯搭上树去。
楚楚灵活地在树间攀爬着,将梯子逐个扫落,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觉恼道:“你这老奶奶懂得什么呀?!我自幼便是被当作女子养的,哪能在这帮男人面前脱衣服,不然不是被他们占尽便宜了么?要是这样,我是宁死也不从的。”
那女官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此言,连忙堆起一个笑容道:“楚主子原来是不要男人,好说好说-------不如由老奴亲自来察看如何?”
楚楚啐了她一口道:“我呸!我的身体,不是说只能给陛下看的么,怎么给你察看?难道你还想跟陛下抢男人?”
女官这才醒觉过来她分明又是在胡搅蛮缠,只觉头如斗大,按了额头,正预备叫人多架些云梯过来,忽然见月下苑里走出来一个清秀宫人,神色淡淡,正是华贵君身旁最说得上话的小楼,大概是在华贵君身边呆得久了,也带了几分冰寒之色,冷冷施了一礼,道:“桂嬷嬷请了!”
这女官名唤桂圆,本是女帝的奶妈,年过六旬,在宫中首屈一指,地位尊崇,久经世故,当然知道这小楼不比寻常,笑眯眯道:“此番叨扰了华贵君休憩,原是老奴的罪过了。待老奴请下楚侍君来,再向华贵君陪罪!”看看头上,又不觉头痛欲裂。
小楼淡淡道:“桂嬷嬷客气了,但华贵君眼见得桂嬷嬷十分辛苦,却徒劳无功,故遣小的来跟桂嬷嬷提个醒,这楚侍君并非本国人士,又生性乖张,还学了一身武功,恐怕桂嬷嬷纵然是再费上几日的工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若是惹他性起,扫了陛下的兴致,恐怕于桂嬷嬷无益。不如将此事先揭过了,待华贵君来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打磨得平滑些,自然懂得宫中礼仪,再交到桂嬷嬷手中,其不两全其美?又何必非要在此时闹得鸡飞狗跳,两败俱伤?”
那女官素来八面玲珑,立即听出这么一番连消带打的话语必然是出自华贵君口中,想得一想,已经堆笑道:“既然有华贵君替楚侍君作保,自然没有再妥帖了,又何必老奴费这把心力。如此老奴就将楚主子交到华贵君手上了,却不是老奴多心,还需好生看管才是--------”向上一看,只见树丛中露出一张精致小脸,高高跷着雪色小腿,正冲着她做鬼脸。女官心里叹息,心想女帝本是我从小带大,谁知道喜欢的一个是病秧子,一个却是半大不小的顽劣孩子,品味实在不敢恭维,真正叫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一边叹气,一边偃旗息鼓去了。
楚楚见这堆人总算走了,不觉大喜,沿着树干一溜而下,仰起笑脸对那男子道:“这次多亏了你,当真感激不尽。哗,没想到宫里还有这么横的老太太呢,你瞧见没,我险些被她生吞活剥了去!”
一般来说,楚楚也有些自知之明,要多谢父母赐的一张好皮囊,举凡她笑脸迎人,彼人大都极是受用。谁知这次并非寻常,那男人目光淡淡,简直当她是空气般掠过去,冷冷道:“桂嬷嬷若算得厉害,你在宫中不用几日,便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下。此番虽然有华贵君替你担了干系,但人不可能每次都有好运气,若想活得长久些,便要慎言谨行!”
楚楚没想到眼前人明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纪,说出的却是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语,不觉呆了一呆。谁知这还没完,他还要顺着她的身体看下去,瞅着她光裸的小腿,大皱眉头,低哼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举止轻浮,卖弄风骚!真不知你有什么好,值得华贵君这般维护你?”然后提高了声线,冷冷道:“你就呆在那广寒苑,没有传唤,不得擅自踏入月下苑内!来几个人,好生伺候着楚贵人!”招来了几个宫人,手向西面一点,也不待她回答,转身便自去了。
楚楚被这小老儿骇得吓了一跳,想要发怒,想想刚才却是他救下自己,承人之恩,便有些气短。再说明明便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又何必跟他计较?便一声不吭,跟着这几个宫人,走到了适才他所指的广寒苑。
以楚楚所想,这华贵君既然是羲颜女帝的爱宠,而这漂沙国,看起来又是一派富贵景象,房中必然是奢华无比。谁知道这华贵君喜好独特,房中挂的是一色青幔,连家具都是最普通的松木所制,而且大概是木料珍贵,其上节疤清晰可见。案上是倒是上好的白瓷,但也并非珍品。只有几袭颜色大小均匀的滚珠帘,总算透出了几分皇家的味道,一问之下,才知这华贵君素喜清贫,女帝曾在此铺满雪白羊毡,满挂宝玉犀角,结果华贵君进门之后,冷笑道:“此地是谁居处?吾竟不识。”闭门而去,逼得女帝赶紧将房中挂饰连夜拆下,再三赔罪,才哄得他回转。
就比如这案上铜镜,据说当年可不是这般光秃秃的,而是四周镶着红宝,底下是七彩碧玺串珠,可惜遇到这个主,只能规规矩矩的一溜云纹。楚楚听着他们絮絮的介绍,遥想当年珠光宝气,两相对照,实在觉得心痛。不过,横竖她只是过客,更不是这宫院的主人,又何须她来介意?
幸好这长乐宫除了那个冷冰冰的容华贵君和那个阴阳怪气的小楼总管外,其他人总算还正常,见她笑语盈盈,面上都颇有几分受宠若惊。送上来的菜式也不错,基本上是用蔬菜和烤肉共同烹制,米饭也很香糯,配的水果茶简直令人拍案叫绝。小点是坚果和樱桃,正是楚楚最喜欢的。楚楚素来没什么架子,不久便和几人混得熟了,便像家中一般,招呼他们在她身旁坐下。开始这些宫人还有些忸怩,后来见她大方,也渐渐大了胆子,最终真的与她同席而坐。楚楚是个到哪里都会自寻乐子的,谈笑了片刻,看到房中挂着几样乐器,便取下了随意调了几个弦,问过他们,竟都是通音律的。原来华贵君喜好戏乐是出了名的,女帝为投其所好,将宫中略通音律的宫人都指给了他。偏偏他每日里郁郁寡欢,这些人也便做的只是闲散之活。
楚楚正愁这日子不能打发,大为欢喜,亲自操了琵琶,替他们奏了几段乐曲。这些宫人都是识货的,西域人又都是爱乐成痴,不久便围拢在她旁边,听得如痴似醉,到后来,连最后一丝拘谨都抛却了。楚楚看他们都是青春少年,容貌都算各有千秋,身材高大健美,五官立体有致,只可惜深居在宫院中,便从此明珠暗藏,不免替他们可惜,便手把手,将自己所会的曲子一部部授来。正在兴致上头,突听一人冷冷道:“楚侍君真是好兴致,这般鼓噪,难道不理旁人还需清静?楚侍君就算不懂宫中规矩,莫非你们也跟着犯糊涂?”楚楚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叫小楼的小老头儿,一脸厌恶之色,冷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之处,众宫人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抖抖索索立了起来。
楚楚本待反唇相讥,看这些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想想自己若是图了一时口快,恐怕倒连累他们要受皮肉之苦,不免咽下心头气,站起身来笑道:“原是我不对,却与他们无干。你们暂且下去罢,有事我再传你们好了。”
谁知那小楼冷冷道:“华贵君说了,楚侍君既然现在心性难静,就应该闭门思过,静修勤学。这些闲杂人等,就都不必随侍在侧,免得干扰了楚侍君学业。你们待会儿都自己上敬事房去领罚吧。”将袖子淡淡一扫,这些宫人便如泥塑木偶一般,笑容全敛,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楚楚再好的脾气,也不觉大怒,道:“你这人好生奇怪,自己要做小老头儿,非得逼人家也做活死人吗?青春年少,大好年华,岂不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吵着你们了,掩起门来就是,又何必责罚他们?再说了,谁又稀罕上你们长乐宫了?”
那男子神情毫无变化,淡淡道:“楚侍君说得对,小楼便是行尸走肉,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罢了。楚侍君不要不服气,等你再在这儿待上十天半月,相信只有比小楼更坏。无论你愿不愿来,此时你就站在长乐宫的门楣内,难道不知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招呼人扔下一叠书卷来,冷笑一声,竟又转身走了。
楚楚这下当真气得不清,待看清楚这些书无非都是宫规,甚至还有什么佛教之类,不觉怒火中烧,一脚将它们扫到屋角,正在那里气闷,忽听珠帘一动,一个青衣身影鬼鬼祟祟闪了进来。那张扑克脸非常熟悉,正是那看她横竖都不顺眼的小楼。
她不觉大怒,操起地上书卷,劈头劈脑向他扔去,口中怒道:“你难道还想来教训我?“
那男子左右腾挪,身法美妙,轻松避过,一个熟悉的磁性声音低低响起,道:“楚楚,没认出是我吗?”手往面上一拂,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已经剥落下来,露出其下楚天行明秀的面孔,一双美目犹如湛湛秋水,笑吟吟向她望来。
楚楚又惊又喜,啐道:“装谁不好,非扮成这个怪人来惹我生气!”伸出手去取那张人皮面具,啧啧道:“必然是欧阳姐姐的手艺了,果然精湛无比。”
楚天行早伸出猿臂将她一把揽过,口中含糊道:“是啊,没瞧出这欧阳家的男人婆倒还有几把刷子,怪不得一早出来走南闯北,什么人也没在她手里讨得便宜去。不过你千万要离她远些,免得沾染上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就不妙了,女人总要千娇百媚才好,不然直接做男人得了。她又是个最会生事的,这不害你入了宫来,倒让我们焦头烂额--------莫动了,再给我仔细瞧瞧--------却是谁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撕开你的裙子?”说到最后一句,玉面已然冰寒。
楚楚又好气又好笑,狠敲了他额头一记道:“不许你编派欧阳姐姐,明明是我闯祸,怪人家作什么?至于这裙子,除了我自己,哪里还有人呢!喏,都是他们啦,非要脱光衣服验我的身体,我一急之下,就爬到树上去了。你瞧这下摆这么紧,我不扯开些,怎么行动自如?咦,什么东西这么香?一定是少华做的红豆糕,给我给我!”手向他怀中伸去,果然掏出了一大包,忙将那油纸包撕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楚天行看她吃得开心,笑意盈盈,道:“千错万错,自然都是别人的错,哪有你什么事?慢点儿慢点儿,小心噎着!----------嗯,嘴巴上沾得全是,我替你擦擦-----”目中越发波光粼粼,终于按捺不住,俯身过去,舔她嘴角的糕屑,入口即化,又甜又糯,鼻端沁入的,是身畔人熟悉的甜香,一点一点向下吮去。
楚楚正吃得开怀,恼道:“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东西!------唔------”唇中早被趁势探进来一物,熟门熟路,寻得了她的丁香小舌,立即粘了上去,死死吸吮纠缠,简直是要将她口中的气息都一口气吞咽下去。手也非常自觉地慢慢爬进她的衣襟,滑过她如今平滑的前胸,低笑出声,在那两个红点处按了按。楚楚大觉羞恼,方要去推他,却被他顺势连拉带扯,一起滚入了青幔内。三下两下,便挑开了衣带。
房门虽然虚掩,但门外行走之声,隐隐可辨。楚楚没想到他居然色胆包天,想要推开他,却哪里推得动,又不敢作声,一来二去,背上反倒被贴上来滑腻肌肤,顺着她的光洁背部,慢慢摩挲,一寸寸滑移。此人从来无师自通,在她身上,将那些风月手段越发用得老辣。她只觉全身都开始渐渐发烫,明知道此时此地,凶险无比,谁知这个人似乎把什么都忘却了,只顾着腻在她身上,而偏偏,自己对这具身体极有感觉,知道不行,但他的手蜿蜒而下之时,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竟情不自禁慢慢配合他张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还未完全褪去,在两人纠缠的身体间,不时夹杂着缎片的簌簌声,将这情景映得更加荒糜。而可恶的是,当每次能勉强凝聚起理智,总算有了力气去推开他时,他在她身上掠夺的手,总能抢先一步找到她的敏感点,忽而在胸前,忽而又是腰部,就当她是一盘绝佳菜肴般,不管哪里都狠狠一阵吮咬,引得她浑身一阵颤栗,不禁又软倒在他怀里。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她再也无力挣扎,瘫倚在他怀里,索性放软了身体,待看清楚这冤家竟然在咬她梅花瓣般的脚趾,也只能象征地挣脱下,最后索性阖上眼帘,由得他去。反正他这脾气,不达目的,绝不肯放手。
身体战栗着,耳朵却分外警觉地直竖起来,仔细捕捉门外的一丝一毫动静。此刻楚楚就希望他们最好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放她在那里潜心就“学”。感觉她身体的紧绷,那人更加得意,还要咬着她耳朵,轻轻笑道:“楚楚,我来传授你一套春风拂穴大法。记着这些穴道-------”手指突然在她涌泉穴便是一指。脚底便是一酸,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好在他手指迅捷,往她太冲、昆仑、丘墟几处一点而过,说来奇怪,她当真觉得全身舒畅无比,每个关节都自动放松了下来,眼睛也慢慢阖上,觉得眼前一片清平,似乎身体正在一个无人干扰处,清风拂面,花香隐隐,正欲好眠。
本来这样睡去,自然最是美妙不过。谁知那人发觉她的异样,立即在她腿上用力掐了一记,痛得她立时清醒,而足部太白、临泣、申脉几穴又被注入几道真气,暖洋洋好不舒服,引得她又昏昏欲睡,心里却还有点警觉,就怕他再作怪。果然,胸前红樱之处突然一痛,分明听得到他磨牙的声音。
这妖孽,明明她此刻男不男女不女,居然照旧下口,也不怕难以消化!她很想将这只苍蝇大力拂到一旁去,但足部又有几处传入气流,这会儿连神志都开始迷糊,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穴道。倒是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此沉入梦乡,可惜那个人-------但是今日变故太多,她身体实在不堪重负,眼睛迷离,瞟了他一眼,低低道:“冤孽,今日随便你怎么折腾,都甭拦着我睡觉-------”哈欠连天,身体懒洋洋松散下去,当真便要睡去。
他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身体向前一送,便有一物重重抵了进来,引得她身体悚然一惊,困意立时消了几分,斜乜着他,美目似开非开,似合非合。他咬着牙,将她裙摆向下猛力一拉,露出她光裸的双腿,胡乱往自己腰上一环,双手撑在床际,便开始用力。
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门外脚步声渐渐纷沓,楚楚模模糊糊听到,悚然一惊,大力推身上之人。谁知这妖孽偏偏不肯就此罢手,低低道:“那女帝一心都是那华贵君,不然我怎么放心---------此刻必定要绕过这里,转道月下苑去。专心些,嗯?”又是猛烈几下撞击,直撞得她头昏眼花,口中唔唔,也不知胡乱应了什么。
果然那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杳然而止。楚楚松了口大气,才觉得肌肉刚才绷紧得难受,而身体被他一再撩拨,已经止不住地颤栗,迎合他冲击的频率,开开阖阖,任取任夺。
忽听门外脚步声又渐渐密集。两人都有些怠倦,又兼之正是血气方刚,贪恋这片刻寻欢,哪里还顾得再去理会。谁知只听门外一个女声悠悠叹了口气,道:“阿华,难道你真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此刻听得分明,赫然便是那女帝的口音。
楚楚吓得一大跳,七魂六魄立即归位,醒觉过来,用力将身上那人顶开。楚天行还未尽兴,声音微微喘息,道:“等等,就一会儿,一会儿-------楚楚,求你了!”反倒将身体用力一挤,直接送到彼岸,而舞动的频率,越发激烈。
楚楚百般用力,只是无法,吓得大气都不敢透,忍住身上一阵接一阵的眩晕快感,直竖耳朵,听着门外动静。果然,容华贵君清冷的声音徐徐传了进来,淡淡道:“陛下说哪里话来,楚侍君年纪尚幼,又是甫入宫来,陛下原该多加关切才是。眼下他闭门不出,显然是触景生情,郁郁不乐。若是无人开解,只怕郁结于心,结虑成病,就不好了。小楼,你还不快去应门!”
楚楚暗道不妙,在心里把这多事的容华贵君骂个半死,果听那小楼毫无起伏的脚步声在门前嘎然而止,手在门前重重便是一击,其力之大,简直要将那门板砸坏。
楚楚只吓得魂飞魄散,却见那门颤抖了下,毕竟没有打开。原来是楚天行不知何时将一把青色匕首插在门闩,看起来倒是名兵利器,阻得了一阻。而在此刻,只听楚天行在耳畔低低一阵喘息,总算是泄了出来。
楚楚顾不得自己头晕目眩,行动不稳,半带羞恼,将这冤家勉力一推,总算分开了此人,再向两人身上一看,其情其状,任是谁进来,都一看分明,不觉欲哭无泪:却怎生瞒天过海?
小楼皱了眉头,又大力敲击了几下,门身都跟着震动,仍旧没有应声而开。他又扬声高唤道:“楚侍君!楚侍君!”门内一片沉寂,根本无人应答。
华贵君眼睛闪烁了下,淡淡道:“小楼,既然楚侍君一直呆在这里,不曾离开过,却偏偏不应,就怕恐怕是我们无意间得罪了楚侍君,他又是少年心性,脾气上来,躲到一边生闷气去了。你还是立即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过来砸开吧。”
小楼应了一声,就欲转身。女帝已笑道:“有朕在这里,哪还需要什么侍卫?”摇了摇头,凝气于手,便向那门上击去。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门边,那门便陡然剧烈一震,接着便如齑粉一般碎裂了下来。女帝呆了呆,看了下自己的手道:“莫非朕的功力已经精进至此?------咦,楚侍君,你卷着被子做什么?还有这地上------好端端的,你拿衣服出什么气?”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向房中望去,只见地上都是一条条的碎缎,看这布料和刺绣,竟分明是御赐的侍君服,因为是新婚,还在其上绣了玉麒麟,眼下也被撕得四分五裂,被风一吹,一片片飞舞起来。而青纱帐内,楚侍君踞中而坐,将锦被团团裹在身体上,包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大粽子,只露出一截粉腻的玉脖,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宝光四射的大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听得女帝相问,哇地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抽抽噎噎道:“好呀,你们都欺负我,那个老太太非要看我的身子,还逼我穿这么难看的破衣服,这个人赶走了我的侍从,好了,眼下还竟然直接砸了我的门!------呜呜呜,我欧阳子楚自出娘胎,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呢-------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都还给你们,给你们!”在床沿上抓了几把,但凡摸到什么,便直接向门口砸来。连女帝面上都有一物飞至,好在女帝身手了得,反应得快,一把扣在手中,定晴一看,却原来是根碧玉簪子,本是奉例赏赐给侍君的,竟也被他掷了出来。不由她面色一变,正要发作,耳畔却听得他哭声更加拔高了些,简直是在嚎叫,向前看去,只见他闭着眼睛,高仰着头,如孩童般在那里嚎哭,粉雕玉琢般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渐渐哭哑了,到后来,简直是在嘶吼。一干人等,只觉得耳膜都刺痛得难受,情不自禁伸手去捂。青幔后颤抖了下,华贵君眼中奇光,一闪而过。
女帝已经听得头如斗大,按了额头道:“怪说桂嬷嬷说你怎生难缠,果然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倒比宁儿小时候还厉害些。你还要哭呢,桂嬷嬷已经来诉苦过了,说你就是不肯验身,还要阿华来做担保。这铁将军,非要把他送进宫来,倒让朕难做--------好了好了,子楚,子楚,你不要哭了。给人家听了,还以为朕怎么虐待你了呢。--------还哭?喔喔,对,你不喜欢这衣服对吧,那你对朕说说,到底要什么样的衣服?朕一定拿来给你。”
那哭声立刻止住,少顷,锦被中便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来,犹豫着,最后向最靠近女帝的女官一点,道:“喏,这是你说的,君无戏言!我就要她那样的,绣着很多金银彩线的。胸前也要有块大大的金镶玉,头上也要有这种桃子的帽子,上面也一定要有大块的宝石,颜色要漂亮,那种混混沌沌的我可不要,别拿次品来蒙我!没有那个衣服,我今天就呆在床上不下来了,饭也不要吃了,水也不要喝,我不活了!反正今天人人都知道我进了宫,等我死讯传了出去,便是你容华贵君气量狭小,生生逼死了新人,哼!”
小楼冷冷道:“楚侍君,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吃了一大盘烤肉,茶也喝得见底,还大赞美食。现今绝食,会不会太可惜了?”言未尤了,华贵君已横过去一眼,斥道:“多嘴!”
女帝哭笑不得,听她哭声总算消停了下来,身后一干人都吁了口长气,只差念阿弥陀佛,道:“这虽然不难办,可你说的这些,都是女子的服饰。如今你-------”
锦被中那小人儿立即翻了个白眼,道:“如今怎么了?我自幼便是当作女子养的,爹娘从来给我最好的东西,本想跟了你这个女帝,虽然得不到什么恩宠,在旁边沾点光还是有的。谁知道你这么小气,给自己男人的,都是这种寒酸货,难怪除了这个人,都见不到什么三宫六院,敢情别人都过不下去,跑路走了!呜呜呜,爹娘啊,我不要呆在这个穷地方,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女帝只觉耳膜又是一阵鼓胀的疼痛,忍无可忍,喝道:“好了!”果然那人楞了一楞,立时住声。她刚舒了口气,却听一阵更尖厉的哭声,蓦地拔高而起,简直要直上云霄。身后人都摇摇欲坠,死死捂住耳朵。只有小楼还是一脸漠然,而华贵君病恹恹的身体,居然也支撑得住,没有什么异样。
女帝头痛道:“小宁小时候算不乖了,也没有哭成这个样子!--------成成,不就是女服首饰吗,反正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月娥,你即刻便去取一堆来。”
那哭声嘎然而止,颤巍巍道:“宝石要大颗的!”除了那为首的端庄女官,其余众女官情不自禁,都噗嗤笑出声来。那叫月娥的领头女官极是伶俐,应了一声,已领了宫人,一溜烟去了。
女帝抬头一看,欧阳子楚哭得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和女官,分明是只要她们一个反悔,他必定又要再来个高音,不觉又好气又好笑,看案前放着座椅,跨过去坐定。谁知她这么一动,欧阳子楚身子便颤了下,死命盯着她,身体向后便瑟缩了下。她不觉笑道:“放心,朕不会来抓你。那些衣物,也短不了你的。唉,朕再怎样,也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较真。”
已听得脚步声声,那个叫月娥的女官打头,几个宫人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扛着五六只檀木箱子,一颠一颤,进了房来。待得放下,女官便示意打开,却见得前三箱,都是各种织锦的华美宫服,款式各异,极多是长裙曲裾,绣满了各种美丽的花纹,上面缀的各色宝石,都在熠熠发光。再打开第四箱,但见得金光闪烁,分明是各式的精致发簪,有玳瑁的,象牙的,犀角的,珊瑚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金银精心打铸而成,点缀着各色璎珞,在阳光下发出迷离的光彩。
一旁吸气之声,不绝于耳,女官又指挥人打开了第五箱,甫一打开,五色光芒绽放开来,原来箱中一边是各色琉璃宝珠串成的饰物,赤、白、黑、黄、青、绿、红、紫、缥、绀,五光十色,镶嵌在各种错金银器上,另一边却摆放着各种金冠,点翠簪珠,金凤摇曳,精美绝伦。
女官见楚侍君看得目不转睛,抿嘴一笑,打开最后一箱,却是或是各色明珠粒粒成串,或是各色宝石拼镶而就,组成项圈、手镯、手链、戒指等等,不一而足。楚楚看得呆掉,眼泪也顾不得擦了,指着这几大箱,用梦幻般的语气道:“这些-------这些-------都给我?”
连那月娥嘴角都勾了勾。女帝笑道:“对啊,怎么,还嫌不够,还是不喜欢?喔,没有什么表情嘛,看来真的没看中,月娥,那就算了,搬下去吧!”
果听床上少年大叫道:“不要!这些我喜欢,很喜欢!”将象牙般的脖子伸了伸,明灿的眼睛在女帝身上转了个圈,突然道:“你真大方,就算你是女人,我也决定跟着你了!”
此言未了,那青幔中似乎有什么动了下,华贵君目中一闪,楚侍君已拉着锦被,欠了欠身,突然又苦了脸,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从来都当自己是女人,可不会像男人那样侍候女人,你一定是不要我的。不如算了,我也不要看这些东西,免得我舍不得,你将我赶出宫去吧!”
女帝失笑道:“真正是孩子话!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孩子,朕难道下得手去?岂不是被人笑话老牛啃嫩草了。再说了,朕有阿华足矣,哪里还需要别人。不过,既然是铁将军送你进来,你也莫要多心,就好好在这儿住下罢,朕养你这么个孩子,总还是养得起的。闹了这么久,身子麻了罢,快些下来吧。”
楚楚正觉得腿都在发麻,眼见条条款款,都已如愿,不觉嫣然一笑,不免将手脚松弛一下,谁知锦被一个没握住,差点滑下去,吓得她一个哆嗦。幸好这锦被神奇地竟然自动环上了她的身体,饶是这样,她已经冷汗涔涔,拥紧了被子,勉强笑道:“陛下容人之量,子楚佩服之至。只是子楚不惯在人前更衣,还请陛下将人退却,待子楚沐浴更衣,再来向陛下致谢!”
女帝笑道:“只要你莫要嚎啕,都依了你也成哪。”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摇了摇头道:“都成什么样子,连门也得重新装个------”
华贵君目中又闪了闪,含笑道:“无门总是不妥,此处又是风大------”言未尤了,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直将地上布条,尽数卷起,青幔顿时被吹得大开,似乎幔后有个人影闪动了下,还没等众人看清,却见楚侍君尖叫了一声,锦被蓦地往下一滑,铺满了床沿,他也跟着往下一缩,但就这么一刹那,那嫩藕似的胳膊,光洁如玉的笔直胸膛,胸前殷红的俩颗红豆,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简直触目惊心,倏地一下,深深埋进了被中。这景象太过震撼,以致于场中女官,都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唯有华贵君眼睛微微眯了眯,有丝锐光一闪而过,面色阴晴不定,神色愕然,似乎有点不能置信。
月娥眼尖,窥得其粉嫩的左肩分明有殷红一点,垂下头去,微微一笑道:“陛下,既然楚侍君如此害羞,臣以为还不如依其所请,待清场后,臣当立即吩咐宫人,为其修缮一新。”
女帝亦觉满面绯红,气息都有点不匀,道:“甚好!”拉了华贵君的手,就像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一般,急步而出,没注意后者神不守舍,一面走,一面似在回顾,但毕竟被拉了出去。小楼阴着面孔,向后看了一眼,才慢吞吞跟了上去。一众人等,哪里敢多停留,七七八八,都立即走了干净。
楚楚左看右看,又侧耳细听,发现果然远近无人,才长吁了口气,只觉腰上已经缠上来一双手臂,有人在她胸前狠狠咬了一口,一个压低了的磁性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下次再脱衣服试试?”
楚楚向这个脑袋狠命拍了一记,低声喝道:“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没见我差点给你害死,如今倒来怪我?怕什么,看上面,谁能看出我是女人?再说了,你不觉得这颗红痣很像你当年那颗守宫砂吗?我正是要露出来给她们瞧个清楚才行,省得将来麻烦。你去跟欧阳说,等过几日,风平浪静,你们先行上路,等你们安全了,我也会借机从宫中溜走,到沙漠里再汇合好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天空是一片澄清的黑幕,星月点点点缀其间,犹如无数璀璨的宝石在天河中闪烁。漂沙国王宫又称锦绣宫,建造在山峦之中的盆地上,位于漂沙国的中心。而因华贵君素来喜静,月下苑偏居于锦绣宫东麓,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月下苑内不免有点人仰马翻,到这时节才重新恢复了静谧。又由于女帝素喜百花,故漂沙国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在锦绣宫中栽培了各地的奇花异草,而月下苑内,密密栽种着九龙桂、大叶佛顶珠、籽银桂、大叶黄等品种,眼下除了四季桂,均还未到开花季节,只见得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湖中,各式菡萏盛放其上,千瓣莲花心成双,白牡丹端庄美丽,红台莲花团锦簇,天骄妖娆艳丽--------此地日夜温差大,每到夜晚,暖香炉中煨着炭火,袅袅的香氛随风散开,忽浓忽淡,分不清是什么香味。苑中搭了个花架,蔷薇攀附其上,朵朵向四周伸展着,似乎在侧耳倾听。湖中的戏台上,几个伶人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大概是今日都有些疲乏了,女帝只是含笑不语,没有如往常般大力鼓掌,华贵君更是有些魂不守舍,神情都带点怔忡,一曲完了竟然没有意识到,不堪重负般支颐沉思,漂亮的眼珠直瞪瞪望着地上,仿佛真能看到什么似的。
女帝连唤几声,都不得回应,小楼随侍在侧,忙拉了拉华贵君的衣袖,笑道:“这楚侍君惯会折腾,一刻都不消停,容主子身子尚未大好,是个喜静的,性子又软,哪里吃得消他?在风口里站久了,倒累成这样。”又转过头去抱怨道:“陛下,不是小楼多口,这楚侍君天不怕地不怕,若一再纵容她,等他将锦绣宫拆了,陛下就知道后悔了。”
华贵君已然回过神来,斥道:“就你比别人多生了张饶舌的嘴!”女帝已经笑道:“小楼说得不错。阿华你从来心善得很,必然是看出子楚是个闯祸的坯子,才将他留在这里。可子楚这般的性子,跟你是个天上地下,倒真正难为了你。不过,他纵然是任性了些,毕竟年岁尚小,又是西突厥的贵族,初来乍到,朕总要担待一二,只是累了阿华,朕这里先向你陪个不是。”说罢,已取起犀角盏来,当真向华贵君敬去。
华贵君淡淡道:“这本是容华份内之事,何足挂齿,更哪里担当得起陛下的谢字?”话虽这样说,已取起手边茶盏,陪饮了一杯。
女帝轻轻笑道:“照朕的意思,本不想让你操持,以免妨碍了将养。你平日里总是冷漠得很,连小宁都怕,谁知今日见到子楚后,朕看你笑了两次,殊是难得,便想到你平素太过清冷,连太医也说了,郁结于心,于身体无益,他是个喜闹的,只要他能带得你高兴,朕求之尚且不得,哪里还想怪他?纵然再花费千金万金,也是肯的。”
小楼脸色微微一阴,华贵君已淡淡笑道:“原来容华让陛下担心了,却是容华的不是,在此向陛下赔罪了。”起身便要施礼。早被女帝覆在其手上,叹道:“阿华,你还不明白朕吗?朕不是要你强颜欢笑,只希望你能由衷地开心起来,可怜你父母尽亡,只余一姐,飘零至此,朕知道你的苦-------朕说过,只要有朕在此,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了你去。你在朕生辰,献李夫人之舞,众皆惊其艳,唯朕知道,阿华是怕君王之爱,色衰而爱弛。但朕之心,绝不敢相负。只恨造化弄人,我生之日,君还唯生,使你受这颠沛之苦,今阿华青春正富,而朕即将垂垂老矣。朕一直在想,将你困在此内陪着朕,是否太委屈了?是否应该放你归去,得配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成就天赐良缘-----只是,朕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也如世上人一般,眷眷恋恋,一时舍不得放手--------”手轻轻抚上对方清绝的面庞,乌黑的发丝,深深叹了口气,低低道:“也许,再等等--------只要还有人对你比朕对你还好,朕一定------尽力-----放手!世间最难得之爱,不是竭尽全力,而是放手成全。”
华贵君本来默然不语,听到此处,猛然大力反手将女帝手握住,摇头道:“陛下此言差矣,容华从来只替陛下觉得委屈。陛下虽然并非二八女子,但学富五车,见识广博,更难得心地仁慈,海纳百川,犹如岁月渐渐琢磨而成的美玉,随着年岁的增长,只有愈见其美,其涵养心性,世间难得其二,岂是一般轻薄少女可比?纵然天下各美并具,但有谁之心,美过陛下?容华有幸随侍陛下,只有自惭形秽,而以容华这般的残破之躯,如此怪癖的性子,也只有陛下才没有嫌弃,容忍我到至今--------容华虽然幼讷于言,但从来知道,没有人,会比陛下对容华更好。只可惜容华身无长物,无所可回馈于陛下,更可惜---------” 蓦地住口,发出了几声极淡的叹息,摇了摇头,握紧了女帝的手,却再也未吐半字。
自其入宫来,两人虽然日日朝夕相对,但这样互吐衷情,却真是头一遭,女帝欢喜已极,顾不得小楼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泪盈于睫,颤声道:“阿华------阿华------你当真-------也喜欢朕?没有骗朕?”
华贵君神情呆呆,半晌未开口,小楼在后面急得不行,正要开口提醒,突听他道:“是,喜欢,容华喜欢陛下!”斩钉截铁,极匆忙地说毕,简直如同生怕自己后悔般。
女帝心花怒放,一时间倒反而说不出话来,啊了一声,定定凝视着他,目中充满柔情蜜意,半晌才颤声道:“阿华!”望着面前人,面容白皙光洁,五官都精致入画,唯有唇部沉积着淡淡的红色,犹如一朵盛开中的红莲,不觉心醉,情不自禁,微微闭上双眼,侧了头,慢慢附身过去,未察觉那莲花其实正在风中微微颤栗,死死咬住嘴唇,只差要咬出血来。最后将眼一闭,如壮士断腕般,直挺挺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突听厅外一阵喧哗,夹杂着一声懊恼的叫声:“糟糕!又来得不是时候!”那声音熟悉已极,正是折腾了他们一天的楚侍君。华贵君身体剧烈一颤,立即偏头避了开去,连手也极快地抽了回去。女帝亦立即醒觉,满面飞红,直起身来一看,只见亭外一个红色人影,飞一般跑了出去。月娥女官面色尴尬,想是刚才阻拦不及,结果坏了女帝好事,都在那里后悔不迭。
女帝不觉讪讪,虽然暗叫可惜,但心想只要彼此心结解开,今后万事顺遂,不觉大为欢喜,柔柔望了对方一眼,看这条身影即刻便要穿出门去,喝道:“跑什么?既然是来见朕,来而复走,又是什么意思?再跑,朕就要治你的罪了!”
那身影立即顿住,迟疑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及至看得清楚,不由女帝暗暗喝彩,但见他换了身碧色的女装,但见得纤腰如束,袅袅娜娜,从腰线以下,碧绡层层垂荡下来,犹如重重叠叠的荷瓣,上装却是素缎,臂上挽了同样碧色的披帛,用金银线绣着朵朵盛开的芙蓉,胸前七色碧玺粒粒成串,映着他美央美仑的面孔,纵然不见女子曲线,艳色却比女子更甚,在他身后,整个荷塘怒放的花朵都黯然失色,只差要即刻闭合下去。他看她呆住,面上立即堆上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掂起足尖团团转了个圈,道:“女帝姐姐,你看子楚穿女装是不是很美?你喜不喜欢?今后就让子楚都穿成这样,好不好?“
小楼冷哼了一声,女帝已经冷哼道:“不好!”
楚楚呆了呆,不觉停下了脚步,提了那披帛,疑惑道:“不好看么?”上下打量自己,明明没纰漏啊?女官和宫人都还在那里双眼发直,就是那华贵君呆了下后,立即低下头去,故自在那里饮茶,这不用说,分明是妒嫉。而他边上那个阴阳怪气的小楼,狠狠瞪着自己,活似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不就是打断了他的主子和女帝亲亲吗?放心放心,待会儿,让你们亲个够!也正要你们卿卿我我,才能忘记还有个我在这里不是?将来跑路,自然方便得多了。你这人太傻了,没见我穿女装,不也是在帮你们主子吗?自然没有女人会喜欢扮女人的男人,不然,以本姑娘的天香国色,若真是个男儿身,还不见得鹿死谁手呢,哼哼!
她一面在那里腹诽,一面笑得更加无邪,果听女帝喝道:“一个男人都美成这个样子,还叫女人有活路吗?”说着,已扑哧笑出声来,转头对月娥道:“这衣服本是龟兹的舞服,我瞧着怪得很,再说如今年岁渐长,便不再喜这些了,谁知竟是衣靠人装,穿在子楚身上,偏是个凌波仙子的模样,连小宁也不及多了。好了,也算得物及其用,免得锦衣夜行。”一边笑着,一边回转头来道:“瞧这样子,必定不是再来找朕的麻烦了。说罢,还有什么事?”
楚楚主意打定,对女帝立抛了个媚眼过去,娇滴滴笑道:“难道无事便不能来找女帝姐姐了吗?女帝姐姐这回可是猜错了,子楚不是有事,而是因为女帝姐姐赏赐了子楚这么多漂亮玩意,特地来向女帝姐姐致谢的。子楚没有别的长处,只擅长些市井俚曲,若女帝姐姐不弃,子楚能每日一曲,必不重复,聊与女帝姐姐解闷。今晚亦准备了一曲,献给女帝姐姐和容华哥哥,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此言一出,华贵君一个激灵,手中茶盏剧烈抖了抖,差点没有握稳,茶水也尽洒了出去。幸好小楼机灵,立即上来收拾,不免怒瞪了楚楚一眼。后者反白了他一眼,不屑的转过身去。
女帝被他这么一看,又听他用男音在那里强做妖媚,扭捏作姿,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阵鸡皮疙瘩,心里大叹这样的娘娘腔虽然漂亮有余,但实在吃不消,还是速速打发了要紧,忙笑道:“好好,那就即刻开演罢!”
楚楚妩媚地横了一眼过去,见女帝连连避开,不觉暗暗好笑,愈加嗲声嗲气道:“我也想快点啊,只是楼总管拿了我的人,无人伴奏怎么成呢?”
女帝讶异道:“还有这事?”不觉看向小楼。后者面色铁青,冷冷看了楚楚一眼,才跪伏道:“确是奴才的不是,因他们无礼,冒犯了楚侍君,才将他们拿下的。既然是楚侍君讨要,放了他们便是。”
女帝微微颔首,去拉华贵君的手,谁知他下意识便避了开去,后来才猛然醒觉般,将手递到她手中,却是粘腻无比,冷汗涔涔。女帝看他面上浅浅红晕未退,只道他是害羞,微微含笑,愈加握得紧了。而那边,几个宫人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看到楚楚,只差要兜头拜去,强自按捺见了礼。
便见得楚楚与他们一阵耳语,几人都点头称是。不久便有人送过来各式乐器,让他们在一旁坐定。 又向着女帝笑道:“此曲原讲的是一国之君独宠其贵妃,就如女帝姐姐只爱容华哥哥。陛下为此取名月下苑,又为前院赐名广寒苑,依子楚揣测,定是陛下心爱容华哥哥,将容华哥哥比作了月下嫦娥。子楚适才冒昧,竟然打断了------幸好可以此曲赔罪。女帝姐姐,你既然与容华哥哥定下三生之盟,却不能食言而肥,自当日日在此陪伴佳人,否则,容华哥哥只能如戏中一般,在这里借酒浇愁------”言未犹了,猛听得华贵君连声咳嗽,本来苍白的面孔涨得通红。小楼忙替他不住捶背,才帮他缓过这口气来,怒道:“主子身体不好,从不饮酒,楚侍郎难道不知?”
楚楚吐了吐舌头,小小声道:“我才来一天,怎么知道?”又向女帝笑道:“适才我明明看见女帝姐姐和容华哥哥-----莫非我听岔了?但我明明听见容华哥哥说------”
华贵君咳嗽得更加剧烈,女帝满面晕红,见他还准备滔滔不绝,忙截断道:“子楚,你这戏好得很,朕极是想听--------”楚楚眨了眨眼,应道:“好,子楚这就去了。”女官掩口轻笑,看他翩翩然,已踏上了湖中戏台,手执那象牙鎏金扇,半掩粉面,嫣然一笑,百媚横生。两旁曲音袅袅,仿佛见得皓月生于海上,破开彩云,缓缓升起。
女帝看得新鲜,笑道:“子楚之技,从来神乎其神,不过片刻功夫,竟教会了宫人。这曲子倒也新鲜,阿华,你说是否?”向旁边一看,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看着湖中台上,似已屏息。
女帝从来知道他素爱梨园之乐,不以为惮,也向湖中望去,却见那绿衣人儿在湖中执扇而舞,娇丽的面容在扇后若隐若现,体态风流娉婷,眼角却一派俏皮,已经微启朱唇,朗声歌道:“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啊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
长空雁,雁儿飞,雁儿飞,
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
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
虽然奏乐之人不免生疏,但清歌之人歌声雅丽,且歌且舞,开始欢声笑语,脚步如飞,待得等人不至,便满面伤痛,忽而口衔金杯,忽而身如卧鱼,舞步似醉非醉,先是以扇掩面,轻啄金杯,而后弃扇快饮,最后一仰而尽,脚步也跟着醺醺,陶然醉倒。眼波流转,已从起初的明媚,转为失望后的凄凉与悲伤,及至其蹒跚错步,真令观者黯然神伤。女帝看得动情,眼睛都不舍不得转开,想着欧阳子楚适才那番话,又低低对身畔人道:“阿华,月下苑中,决不会有让你等朕不至的那日。”
突听哐啷一声,惊了女帝一跳,向身侧一看,只见华贵君蓦地长身而起,将案前杯盏,悉数推落在地,冷冷道:“陛下,容华质陋,不懂得欣赏如此佳技,还是速速离去,免得扫了陛下雅兴!”也不等女帝发话,急急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踉跄,向旁边猛力一扶,才堪堪站定。面色煞白,目光发直,竟宛如生了一场重病般。
女帝吓了一大跳,呆在那里作声不得。楚楚亦发觉不对,从湖中急奔而出,怯怯拉着女帝的衣袖道:“都是子楚的歌不好,竟惹容华哥哥这般生气。”
女帝见他身子微微发颤,面孔缩成一团,楚楚可怜,不觉大为怜惜,摸了摸他的头道:“可能是你容华哥哥刚才心情不好,我们还是跟以往一样,先不要惹他,等他平息下来,便会夸奖子楚唱得好了。”
谁知此话刚落,前面那华贵君已蓦地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不,他的歌不好,他的人也不好,他还是哭最好!”将袖一甩,也不要小楼扶持,竟然大步急急而去。只见其单薄的身影飘摇,犹如一缕孤魂般,迅速没入了庭院中。
华贵君从来都是神情淡淡,像这样发作,还真是头一遭。女官目瞪口呆,女帝亦张口结舌,半晌才急急道:“小楼,阿华眼睛还没大好,你还不快跟了上去!”后者应了一声,极怨恨地瞪了楚楚一眼,疾步追了上去。
所以说,既然明明是气窄量浅,就不要故作大方,否则只能平白无故,落得个多愁多病身。
楚楚待在广寒苑内,若不是有一干侍儿弹奏解闷,真当要闷出病来。谁晓得这个华贵君怎么这么弱不禁风,她又不是要抢他的风头,夺他的宠爱,不过一出贵妃醉酒,他竟然于那夜开始,卧病在床,据说高烧不退,急得女帝在月下苑奔进奔出,连朝政都无心去理。此事明明跟她无干,谁知道偏被外界编排为楚侍君与华贵君争宠,因楚侍君奇淫巧技,占了上风,使得华贵君备受冷落,一气之下,缠绵病榻。楚天行夜夜爬墙来与她私会,将这些传言说给她听,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诺高的宫墙,警卫看起来也极森严,竟然也任由他顶着一张小楼的面孔,昼伏夜出,夜夜与她纠缠,犹如狐仙精怪,简直不堪其扰。好在那铁人凤闻得此讯,极为高兴,当下痛快地签发了过关文牒。因单君逸与其暗部接上了头,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商议之后,决定采纳楚楚的意见,先行开拔,欧阳霏将辟邪及大部分兵马留下,单君逸则将石康及电部都留下来接应楚楚,一众人准备了穿越沙漠所必需的水囊、干粮、药物等必需品,当然还带了一瞎一瘸两个向导,准备上路。
照楚天行的意思,本执意要留下来与楚楚一同上路。但楚楚每晚都被他搅得头晕脑胀,差点没有四肢发软,哪里肯依,当即甜言蜜语,只说少华稚嫩,君逸身边缺了得力之人,若是无人照看,她实在放心不下。楚天行拗她不过,开始还含醋拈酸,怪她只将别人放在心上,耳鬓厮磨到后来,便一口应承下来,甚至笑道:“你同我放心,古人云一诺千金,天行没别的本事,倒还懂得这个道理。就算要死,天行必然死在他们两个前头,如何?”慌得楚楚急急去捂他的嘴,连呸了他好几口,向诸神都祷告了遍,才放心让他走了。
数数日子,他们应该在今晚上路。楚天行已经说过,他今晚要做准备,不会再来。而欧阳霏大模大样,摆足皇亲国戚的样子,领了一干俊俏兄弟,已在今早到宫内谢恩过了,据说被封了文献公,足蹬官靴,腰缠金带,威风得很,还隔帘参拜于她,煞有其事,叮嘱她要一心一意服侍女帝,早日开枝散叶,也来个夫凭女贵云云。害得她险些没被口水呛着,几个夫郎,都隔帘向她窥看,见得她气色红润,个个面有笑意,听得此语,都忍俊不禁,可怜涵真这个老实头子,想笑又不敢笑,一张俊脸生生憋成通红。欧阳霏还要转头对女官解释道:“我这些兄弟们面皮薄,不习惯在人前说话,却要麻烦大人暂且屏退左右。”那女官直直看着左右秀色,半晌才理会过来,红着脸领着众人去了。
大家围拢过来,对着楚楚,不免又是一番叮咛。萧宁远在人前,从来潇洒大度,只淡淡说了一句,便让到一边。少华将她抱得一抱,红着脸退了开去。楚天行笑得最是邪门,左顾右盼,大赞此地甚是幽雅,风水极好,劝她安心修养,择时脱身,似乎忘了自己早上刚刚从这里蹑手蹑脚溜出去。张涵真张了张嘴,本来要说什么,看了看一旁的单君逸,不由抿紧了嘴,只握着她的手摇了摇,说了句:“万事小心,稍安勿躁!”也红着脸退开。最后单君逸上来,不管众人在场,伸出手来死死箍紧她,只勒得她险些透不过气来,在她耳边低低道:“等我!”又突然放手,若无其事般走了开去。
隔了好久,便有人大力敲门,随即欧阳霏的脑袋探进来,东张西望一番,才笑道:“瞧我这姐姐多么识趣!”这才收了笑意,跟楚楚说道,七日后便是漂沙国的祭水节,届时宫门大开,放宫人出宫与家人团聚。女帝也会沐浴斋戒三日后,亲自到神女坛中祭祀,她便可易容成楼总管的模样,大摇大摆从此地脱身。辟邪和石康,都会在城外与她汇合,然后护送她进入塔马沙漠。脱身时机来得这么快,乐得楚楚喜上眉梢,忙不迭应了。几房夫婿大概均已知晓,含笑往她身上再仔细打量了番,确定无碍,便跟了欧阳霏出宫去了。
他们既然都安全离开,自己又离开有望,楚楚心下也放松很多,愈加笑容鲜妍,手指在弦上飞舞,便飞开一串错落有致的徽调。宫人都感觉到她的好心情,也抿嘴而笑,楚楚心想这些宫人服侍她甚为周到,难得相聚一场,决定投其所好,留下几阙曲子权作纪念,想得一想,含笑道:“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望着窗外淡淡月光,手在七弦上一动,已挑起了一个新调。
但听琴声幽幽,在空旷的宫室中回旋而起,曲调哀怨,似乎呜咽不尽,欲纵还敛,更觉凄凉。宫人听了此曲,只觉得仿佛置身于肃冬之中,一夜之间,百花谢尽,万木凋零。
只听歌声凄凉,随曲而起: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曲声清冷,合着歌声,仿佛见得月下佳人,形单影只,独自徘徊,奈何纵然望断宫门,也是无人来询,只有红颜随花谢,芳华逐水流。琴声渐止,宫人却仿佛还沉浸在琴音中,面有戚色。
楚楚一曲已毕,放松了下挺直过久,有点酸涩的后背,见他们如此投入,不觉笑道:“这曲长门怨,也太过凄凉了些,倒叫你们难受了,不如换过一阙。”正要调音,突听一宫人悻悻然道:“陛下厚此薄彼,真正叫人愤慨。明明楚侍君身家清白,满腹经纶,又心地纯真,宽厚待人,陛下偏偏就是看不到,只见得广寒苑内,凄凄冷冷,人迹罕至,只有我们几个,与主子朝夕相伴,主子如此美妙的琴音,可惜高山流水,难遇知音,虽是我们的幸事,岂不叫人不平?”
楚楚失笑道:“不过是一曲琴音,切莫当真。我这里自娱自乐,开心得很,更有你们相伴解忧,美食日日不同,花样翻新,简直令人乐不思蜀,哪里又会自寻烦恼。再则,这华贵君气度高洁,风度翩翩,与女帝姐姐俨然一对璧人,子楚再自不量力,也未想过要横插其中,反做恶人。可惜子楚一直不得华贵君所喜,此际无人理睬,岂不更好,倒省了许多烦恼。”
那宫人冷笑数声,道:“主子有所不知,这华贵君-------”言未犹了,已被一年长宫人喝道:“竹陵,再管不住你的嘴,当心你这双腿,迟早便被楼总管打废!”
那叫竹陵的宫人听了,更加愤怒,突然站起,猛地掀开了身上宫装。楚楚吓了一跳,不觉面色一红,待得看清,又不禁啊了一声,只见得其背上,深浅不一,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疤痕。颜色各异,想是新伤旧伤,兼而有之。看他们居住深宫,华衣锦食,谁知底下竟遍布疮痍!
那宫人满面愤慨,抬起头来道:“竹陵入宫三载有余,从不爱说人是非,谨小慎微,一直安稳度日。谁知自从几月前来到这长乐宫,苛刻至极,难遂其意,轻辄掌掴,重则棍打,直到跟随楚侍君后,才算过了几日不需提心吊胆的日子。主子虽然聪慧,但毕竟涉世尚浅,不知宫中藏污纳垢,从未有止,若是一个不察,遭人陷害,却叫竹陵怎么看得下去?竹陵一条贱命,未足挂齿,拼了不要,也要跟主子说个明白!”
楚楚拍案而起,怒道:“这楼总管,果然是个变态!须知天下众生,都是人生父母养,正所谓众生平等,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生下来都是嗷嗷待哺,死了都不过块大的地盘,又哪里有什么差别了?岂能有风便尽驶,得势不饶人,将来必不得好报。我在家里,也有丫鬟与我一同长大,我从来都当她们如同亲姐妹般,从小吃玩都在一处,也不分什么彼此,不但重话都没有一句,她们的架子,比我倒还大些呢!你们同我放心,我在这里一日,便保你们一日,不过,若是有个万一--------”侧了头想想,慷慨道:“若是我被赶出宫去,也带你们回西突厥好了。哼哼,这忘机子吞了我那么多黄金,不替我养个把人,实在说不过去。”
竹陵笑道:“主子真是性情中人,侠胆肝肠,义薄云天。有这番话,主子将来若有为难之处,竹陵就算脑肝涂地,也在所不辞!”兜头便拜。
楚楚忙去扶他,笑道:“别动不动生生死死,快}人的,反正我应了你,必定做到便是。”此言方落,其余宫人都已跪伏在地,哀声道:“奴婢亦愿终身跟随主子,望主子垂怜!”
楚楚吓了一跳,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习惯人家跪我。说实在的,我并非你们国人,又明摆着此生得不到恩宠,跟了我,恐怕日子不太好过--------好了好了,都不要哭了,看男人抹眼泪,真怪得很。日子都过得很不好吗?-------唉,行啊,想跟我走的,可以跟我走,只是说好了,将来的日子,可谁也不能保证。只能我有饭吃,决不让兄弟们吃粥。-------唉,瞧我又惹了什么事儿?不知道会不会给君逸骂死,还是这样,待会儿悄悄塞给欧阳算了----”
这般劝了几次,总算哄得这般少年转悲为喜,正在那里发憷,忽听门外,突然响起了步摇敲击之声,便听得脚步轻盈,犹如狸猫般,轻轻滑过门边,向内而去。
楚楚奇道:“这脚步声不像女帝,也不像常来的女官。这却奇了,是什么人,我看看去?”
她身形方动,竹陵已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几个宫人亦是满面紧张之色,向她连连作手势,示意她噤声。过了半晌,直到那脚步声消失不闻,竹陵才松开手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待会儿,你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作声,更千万不能出门察看。”
楚楚奇道:“这却为何?”
几个宫人都面色尴尬,又是竹陵开口道:“这人------是慕纱王。只要女帝脱不开身,她就会过来,每月里总有这么几次-------这些,长乐宫的旧人都知道,只瞒着女帝。但凡有个说漏半字的,恐怕都变成那荷塘里的怨魂了。”
楚楚吓了一大跳,颤声道:“你是说------那容华和慕纱王背地里暗通款曲?乖乖,那小楼手段还真是厉害,他已经杀了不少人?”
竹陵摇头道:“不只是他,慕纱王和容国公都是极狠辣的角色-------总之,主子什么都不要理便是。这宫中步步惊心,主子只要明哲保身,又有铁将军一力扶持,相信谁也不敢拿主子怎么样。”
楚楚虽明白人不可貌相,但实在想不到这华贵君看起来高傲孤绝,背地里竟是个勾三搭四的主,不觉吸了一口长气道:“怪说你们女帝气量大,却原来绿帽子都能戴得这么开心,要是我可忍不了。”到底没屏住好奇心,正想往窗隙间窥看一二,看这些少年都战战兢兢,想想还是按捺了下来,摇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们怎么个龌龊法,毕竟与我无干。你们且在此安坐片刻,待动静过去,到前院歇息便是。”
语音刚落,突听外面响起了个女音,听起来极是耳熟,果然是慕纱王的口音,本来声音还算甜美,但此刻带着藏不住的讥诮,听起来极为刺耳,冷笑道:“唷,不过过了这么几日,楼总管便不认得本王了,看这情形,竟还想将本王拒之门外?”
接着便响起了那小楼声音,变得极是谦卑,急急道:“非是小楼蓄意阻挠,只是主子确实沉疴未复,身上忽寒忽热,若是王爷进去,只怕沾染了病气,便不妙了。眼下还是请王爷先行回转,待主子身体恢复,定当向王爷叩谢!”
那女音冷笑道:“小楼如今越发的能干了,竟还会拿这些话来搪塞本王。想皇姐日日在此来来往往,也未见得过了病去,怎么小王一来,便立时要退避三舍?难道你还怕本王对你主子不利?”
那小楼的声音越发恭谨,道:“主子与小楼哪里敢忘记王爷的恩典?主子平日里总说,现今一切,都全赖王爷维护周全。但这番主子实在病得沉了,陛下倒也罢了,若是王爷也染病倒下,却叫主子和小楼将来依靠何人?为万全计,还是请王爷改日再来,也免了主子担忧。”
那女声咯咯笑道:“瞧我们小楼这总管的架势倒越端越像那么回事了,这张巧嘴呀,死人都能被说活,真想捏一捏----------”声音渐狎,低了下去。远远传来几声调笑之声,想来外面此刻正是风月无边。楚楚不禁瞠目,低低道:“你们这慕纱王好厉害,连这样的小老儿都能上手--------”
谁知外面清脆一响,听得清楚,竟分明是极重的掌掴之音。楚楚与众宫人都呆了呆,已听那女声冷笑道:“小楼,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将本王蒙骗过去?真正是不自量力!小王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本王不过是看你有几分机灵,又上过本王的床,算得上是本王的自己人,才放你在容华边上看着他,可不是要你吃里扒外,来坏本王的好事!还不速速让开,我与你主子的事,岂是你这等奴才可以掺合的?”
楚楚吓了一大跳,心想此女年岁不大,倒是个五毒俱全的狠角,却不知为何这楼总管既然是她那边人,又是经常与她来往的,为何今晚偏要捋其逆鳞,横加阻拦?看起来倒不像是聪明人干的事。
却听外面小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柔柔腻腻,听来竟颇有几分妩媚,低低道:“王爷,主子今晚确实不适,恐怕叫王爷扫兴。不如小楼------小楼---------”欲言又止,还带几分羞涩,听来倒别有番风情。
楚楚吓了一跳,低低道:“倒是小看楼总管了,原来他是想自荐枕席。”几个宫人都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竹陵更是冷笑了一声,低低道:“想依靠慕纱王?不若与虎谋皮。”
声还未落,已听外面响起了一声惨叫,虽已尽力压抑,但在静夜中听得分明,赫然是那小楼的声音,只听那女音复响起,懒懒道:“楼闰,要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你也不想想,就你这种货色,外面车载斗量,在床上又如同死鱼一般,简直是扫人兴致,又有什么资格,来跟小王讨价还价?实话对你说罢,你这主子,从来滑不溜手,把我皇姐迷得七荤八素,也没叫她尝到什么甜头。但这招对皇姐还灵,对本王却全无用处。这几日,皇姐不知得了什么好处,不顾铁老太的反对,执意要立你主子为后,还说要解散后宫,除了那铁老太千方百计塞进来的雏儿外,一个不留。既然你主子这场大病这么有用,想必东西也已经到手。这般再三阻拦,难道是你主子想独吞了去?这几日长乐宫果然犹如铜墙铁壁,但又能奈本王何?皇姐出巡去了,明早或得回转,你不用再指望了。再不让开,下一脚,就要踩到你心窝上!”
楚楚低低道:“原来是分赃不匀,怪不得翻脸如同翻书一般。这楼闰倒是端的好胆量,不过恐怕讨不得好去。”果听外面,那小楼的声音颤巍巍响起,带了几分妖娆,道:“王爷,你好狠的心,对奴才也舍得下这般重手!罢罢罢,被你这样一说,奴才倒好似别有用心一般,真正委屈煞人了,其实,哪里能对王爷藏着掖着?好罢,王爷但只进来无妨。今晚主子还昏迷着,自然是随便王爷上下其手,便是奴才,也-------也---------”说到后来,声音糜滥不堪,随着,竟响起了皮鞭抽打之声,只听小楼的声音不住喘息着,既而是几声惊呼:“王爷,往这里?!啊,啊!-----好痛,王爷倒轻些!”那个女音低笑道:“得了楼闰,又不是第一次,少装出这副清倌模样,你不是很喜欢被本王抽么,这会子倒扭捏作态来了--------叫啊,给我叫得再响些!”
几个宫人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楚楚啧啧道:“这楼总管平日里看起来暮气沉沉,想不到原来还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难怪他喜欢打你们,却原来他是个受虐狂。”已听外面传来了啧啧的亲吻之声,声音越发不堪。楚楚摇头道:“你们王爷也是个厉害角色,看来天作被地作席,就要在此-------得了,我也听不下去了,你们都退了罢,我拿被子将耳朵堵上。”
谁料此时,突听门外传来极凄厉的一声惨叫,嘎然而止,在静夜中分外刺耳,随即便响起了慕纱王的冷笑声:“楼闰,这点微末伎俩,居然还想到小王面前施展,也不看看小王是什么人?你们乌弋人,非盗即娼,小王早就防着你一手了。还敢对本王下毒,却不知皇姐自幼便将锦簇给本王服下,整个漂沙国内,恐怕就只有本王可算得百毒不侵。哎呀,想不到你身上的乌弋血统倒也还在,刚才这么几手,差点挠得本王心里发痒--------本来瞧着你还有用,本王还不想把你怎么样,谁知你如此不识抬举,嘿嘿,那就怪不得我了。放心,本王知道你怕死,不然怎么诺大个乌弋国,独独活下你一个,听说还是你告的密,不然只怕还抓不到你们乌弋国千娇百媚的魏王子。哎呀,他这一身细皮嫩肉,本王至今还怀念得很呢,只可惜他是个银样腊枪头,不过在小王床上过了三个晚上,就一命呜呼了。怎么,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呸,你不过是小王养的一条狗,难道还想反了天去?”语音刚落,便听得喀嚓数声,听起来,竟像是骨头被踩断的声音。只听小楼发出一声惨呼,随即低了下去,想必是咬紧了牙关。
几个宫人平素恨他入骨,但此刻听他这般情状,都觉有点不忍再听。竹陵啊了一声,低低道:“想不到他是乌弋人,乌戈人据说无论男女,个个都是容貌俊秀,还能歌善舞。可是六年前,乌弋被一夕灭国,据说连幼童都不得幸免,却原来还跟慕纱王有关,想必这楼闰潜伏多年,定有所图。他也算是个可怜人,只可惜---------”
已听外面慕纱王狂笑不绝,道:“楼闰,你六年来,大概无时无刻,都想找出凶手,却没想到,便是你千般讨好的小王吧?可惜了,如今你筋骨尽断,不要说报仇,连活下去都成问题。念在你与本王夫妻一场,本王不会夺你性命,只会将你送往红帐中。哼,乌弋余孽,合该被千人压,万人骑!”又听得咔嚓骨裂之声,清晰入耳。
竹陵不禁叹息了一声,忽听一声高叫:“慕纱王脚下留人!”房门猛然大开,原本已靠在锦塌上的楚侍君,突地如旋风般飞跃而出,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来到月下苑前,不假思索,便将地下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之人从慕纱王脚下拉出,手疾眼快,往他口里喂下一丸药去,出手如飞,拉开他破败不堪的外衣,手指不知道蘸了团黑乎乎的什么,只管往其身上抹去。
事出突然,竹陵待要去拦,哪里来得及?一时间只觉心惊肉跳,手脚冰凉,急急忙忙向外看去,只见得慕纱王满面轻蔑之色,将楚侍君上下打量一番,爆发出一阵轻佻的笑声,道:“我道是谁敢在这里多管闲事,却原来是铁人凤家那个男生女相的娘娘腔。这脸蛋倒生得一流,可惜与她一般不识抬举,怎么,就凭你,也敢从本王手中夺人?我倒听说,自你入宫,可没少受这楼闰的气,难道今日也病得不轻,竟然为他强出头?”
楚楚正忙着在那楼闰身上接骨,听得此话,头也不抬,淡淡道:“这楼闰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世间得生之人,犹如沧海之栗,何其难得?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可纵然不才,但要叫小可眼看着一条生命这般被轻贱,却着实看不过眼,只好厚颜,向慕纱王讨个人情了。”这几下,她总算将楼闰身上伤势约略弄出了个头绪,不觉骇然。那慕纱王果然手段毒辣,那几下,竟是拣着他身上关节所在而去,此刻他果然是全身筋骨尽断,形同废人。若不是遇上她这五毒教的新教主,身边又恰好以防万一,带了盒黑玉断续膏,只怕再迟得片刻,就算遇到大罗神仙,也无济于事。偏偏这小老儿与众不同,她在这里施展全身本领救他,他居然还要强撑着提起力气,向她双目怒瞪,似乎刚才对他下毒手的是她一般。
她此刻哪有时间管他,手下不停,咔嚓几下,已将其手足关节接上,并就地取材,折了几段树枝来给他固定骨骼。她喂的那回春丸也业已生效,眼见得这小老儿眼中已大是有神,只是面色非常奇特,居然还是一贯病恹恹的腊黄色,不像一般服药之人,一般会面色红润起来,使她心生忧虑,而眼下情势紧急,一急之下,只得顺手给了他两巴掌,结果这样居然也不奏效,而他怒瞪着她,眼珠子都险些弹落出来。她试了试,但见他气息倒渐渐平复,脉搏也渐渐有力,倒像是开始康复的样子,暗笑自己多疑,不觉有点讪讪,本想对他道歉,猛想起进宫以来,没少受此人冷嘲热讽,此刻又是自己好心作祟,冒了生死之危跳出来救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脑子进了水,不觉冷哼了声,反正前面已经完毕,她便一把将他拎起来放倒在地上,这样总算不用看那双苦大仇深的眼睛了。此人倒也奇特,接骨之痛,据说痛彻心扉,简直叫人欲生欲死。他此刻犹如一团烂泥般由她揉捏,居然半声闷哼都未,真个是能忍。
只听慕纱王轻轻鼓掌,甜笑道:“好极好极,所谓祸不单行,原来不自量力的人在这长乐宫中,居然还有一双!铁人凤的人,本王从来除之而后快,只愁没有借口,你今天居然愿意自己送上门来,当然最好不过。你说本王是说你与楼闰械斗而亡呢,还是说你不慎失足,落水身亡?”广袖猛然大张,正是动手的前奏,广寒苑中窥看的宫人,只吓得双腿发软。
楚楚暗恨此人毒辣,手上不停,脑中却飞快转着各种念头,如今有点懊恼自己自恃过高,若是留得楚天行在此,何至于孤掌难鸣?此念一动,不觉手下微松。谁知就在此时,底下突然一震,吓了她一大跳,向下一看,却是那楼闰不知从哪里来的邪劲,居然勉力扑腾了几下,还开口喝道:“滚-------滚开!这-------这儿没----没你------这妖------妖精什么事!------不-----不要------你------惺惺作态!”简直将她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分说,噼噼啪啪,几巴掌便打在他半露在外侧的屁股上,打得他浑声一颤,再也发不出一个字。这上下倒叫她横下一条心来,便嘻嘻笑道:“王爷难道不闻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我此刻站在女帝姐姐的锦绣宫中,立在华贵君的月下苑内,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手下人任人欺辱。再则说了,我也是为王爷你好啊。”
这片刻月出云层,园中陡然大亮,但见月色下,两人俱是华服飘摇,步摇璀璨,容颜亦是正当盛年,一般鲜艳欲滴,哪料得是各自肚肠。慕纱王见他微微一笑,嘴角赫然隐隐浮现出一个梨涡,只觉心中一荡,手下不自觉顿了顿,也跟着笑道:“此语何解?”
楚楚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再迟钝业已察觉,简直如同吞下了颗苍蝇一般,不觉大怒,面上却笑得更甜,道:“王爷不怕瓜田李下,遭人毁谤,我却替王爷担心得紧呢。且想,王爷在漂沙国的名声,本就差到极点,若再加上强占姐夫,抑或锅里扒扒灰什么的,岂不是要迎风臭上十里?”
几个宫人本在那里瑟瑟发抖,闻得此言,差点要忍俊不禁,但思及慕纱王哪里容得,不觉又是胆寒。已见得慕纱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气得不轻,半晌才爆发出一阵大笑,仰天笑道:“本王有条獒犬,喜食人胆,但每每不得果腹,看来今日倒能饱餐一顿。无知小儿,莫要说你所站这长乐宫,就算本王想要整个锦绣宫,也不是件难事。本来本王看你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倒有意放你一马,谁知你给脸不要脸,竟然在小王面前撒野,却看待会儿,小王怎生将你这一身利爪拔去?”眯了眼睛,在楚楚身上好一阵打量,最后盯着她腰下,发出一阵轻笑,低低道:“据说你还未经人事,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本王的手段?到时候,可莫怪小王心狠,不懂得惜香怜玉。”但见笑容甜甜,一双眼靖成弯月,可爱异常,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叫人无法相信,这般看似稚气未脱的少女,说的却是这般话语。
宫人听得她笑声猥亵,想到她的手段,不觉俱变了面色。却听外面啪地一声脆响,也不见楚侍君如何动作,慕纱王面上已挨了重重一记,打得她眼冒金星,右边脸几乎肿成了包子,面色煞白,怒道:“你敢!”不待她唤声,墙边已经无声无息飘过来四条黑色身影,须发皆白,身材皆是骨瘦如柴,但太阳穴却高高鼓起,一望便是内家高手,站在慕纱王身后,冷冷望着楚侍君,分明只要一声令下,必定痛下杀手。
楚楚将右手在楼闰的残衣上擦了两把,又将他往下一按,止住他的颤抖,才继续挑了药膏,往他身上摸去,冷笑道:“一般我不打女人,总以为大凡女人,就算资质千差万别,总有颗慈悲心肠,纵然为世所逼,一时走了弯路,毕竟良心未泯。想不到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女帝姐姐这般宽厚,妹子却狠辣淫毒,无恶不作。连本公子这样与人为善之人,都实在看不下去,少不得替天行道,善哉善哉!”
慕纱王已然怒极,面上却笑得更甜,道:“楚侍郎果然好胆色,真叫本王佩服已极。你说本王性毒,说得真正没错。不过楚侍君难道不知,蛇豹相争,蛇被豹咬,死的却是豹子。看你大约有几分功夫,但胆敢招惹本王,只怕你嫌命太长了。四尊者,少不得劳烦你们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王却无暇与之纠缠,只怕佳人等得久了,便静待佳音罢。”一边说着,便要拾级上楼。
四位老者微微欠身,楚楚便只觉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简直令她喘不过气来,不觉暗暗叫苦。但她的脾气,从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哪甘就此束手就擒,一边急急替楼闰接上腿部的骨骼,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一边凝神聚气,在那里静思对策。谁知她想静心,手下人偏不配合,不知为何,开始奋力挣扎起来,眼睛直直看向慕纱王走上的方向,手脚奋力扑腾着,看情形,竟然是想要上去阻拦的样子,简直忘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捡回这残躯来。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居然还能逞强,也不管有没有用,楚楚几番喝斥,他都毫不理会,真叫人慨叹这华贵君果然驭人有术,竟有这般忠心耿耿的下属。
眼见得他要从地上爬将过去,楚楚暗叹一声罢了,左手仍旧在楼闰身上,右手向旁边一伸,已折下一段树枝来。饶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如此重的气压之下,其实做来颇为不易。四位老者都颇有些惊异之色,刚交换完眼色,已觉一股劲气从气圈中激荡而出,细看却是一枝树枝,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招数,但见得天空中满是那树影,重重叠叠,凌厉无比,每个人都觉得那劲气竟似是对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都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身手,哪敢轻敌,俱大喝一声,凝神于掌,猛击而去!
这拈花摘叶本是萧宁远的功夫,因两人合练璇玑心法,真气便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萧宁远亦不藏私,早将无相神功传授于她。奈何她内力偏于阴柔,又加上修习了冰魄功,运用出来总是绵软无力,所以从来弃之不用。但孰料自得了忘忧的玄天正气后,只觉真气刚柔相济,充沛异常,偶尔一试,果然大胜从前。而自与血魔大战后,那神奇的现象虽然不复出现,可总觉体内似乎有绵绵不绝的力量,虽然从未动用,但感觉却一直存在。此刻果然一招得势,连楚楚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但那四老者岂是好相与之辈,更何况是四人合击。楚楚的欢喜劲还未过去,已觉手上如灌铅般沉重,招式再也施展不开。未几,那树枝上的叶片,都被真气所击,片片碎开。
四老者都冷笑一声,慕纱王已经走到平台处,回眸一笑,道:“四尊者万勿客气,好好向这以一当十的少年英雄请教。”她从来狠毒,情知这精绝尊者从来自恃甚高,最怕被人削了面子,故特地这般说话,要激起他们的杀心。谁知,此言刚落,猛见得那纷纷而落的叶片,突然间如有灵一般,陡然从下升起,蓦地飞舞到她面前,片片犹如利刃,她一个发呆,已有几片划过了她的衣裙,嗤地拉开了几道口子。有一片还要犀利,竟然从她面颊上一穿而过,左面便是一阵刺痛,引得她一声惊呼,顾不得形状狼狈,简直是跌滚下楼来。已听得楚侍君哈哈大笑,不知往哪儿猛拍了一记,道:“叫你老实些,有我在,怕什么?”接着便听楼闰怒道:“你------你-------你这妖人,老拍我-------作甚?”
楚楚笑嘻嘻将自己手从他臀部移开,笑道:“你全身上下,就这个地方的骨头没断。你又不老实,除了这里,叫我打哪里?”手下不停,移到他右腿,若不意外,片刻便可完工。
四老者被她一招得手,结果还累主子挂了彩,均觉面上无光。北面那老者冷笑道:“少年人好俊的武功,好一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这借力打力,只是巧劲,只怕不能持久。”
其余三人与他多年并肩作战,早就默契非常,立即醒觉,不再理这少年招式千变万化,只管运足全身真气,将气圈凝成。楚楚立觉得身上越来越沉重,不觉暗暗叫苦。无论如何,都不能功亏一篑,她只能一面运足真气抗衡,一面手上急急,向他骨骼接去。但不管她心急如焚,在如此压力下,动作能做到慢而不断,已经不易。一时间,她只觉额头汗流如注,点点滴落,只能奋力睁大眼睛,免得迷糊视线。
突听慕纱王轻笑道:“哎呀,看不出来楚侍君还这么关心楼总管,此时此刻,还不忘给他疗伤。”
楚楚心下一寒,已听得北面那老者一声清啸,出手如勾,疾取她手下!与此同时,气阵亦同时发动,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百忙之中,楚楚只来得及将底下人往怀中一提,已觉铺天盖地的真气,从四面八方袭至,她将牙一咬,右手啪地一声,合上了楼闰的膝关节并固定住,刚将气运至全身,身形还没来及得展开,便觉身体重重受了一击,五脏六肺,都一阵剧烈震荡,喉口便是一甜,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在这当儿,她的云中步亦施展到极致,向后一退,翩翩然飞上了荷塘,看起来犹如一只蝴蝶般点落在荷叶上。但真气已然受损,脚下一重,只听喀嚓一声,底下荷茎应声而断,若不是勉力提了提身形,差点便要坠落下去。
四老者没想到她受伤之后,居然还能遁出生天,不觉面色难堪已极。慕纱王轻笑道:“这小子倒会找地方,竟自己寻好了埋骨之地。四尊者,她已受了重伤,脚步都已虚浮,不过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四老者冷冷应了一声,蓄势待发,但见几人白发根根直竖,看起来可怖之至,满湖荷花,好些经受不住这强烈的真气,不时有几朵从中折断,荷瓣委地,满目萧条。
楚楚在劲风中左支右拙,还要凝神给那楼闰接骨,当真只恨爹娘少生一双手,右手按在其上须臾不离,左手以落花为暗器,激射而出。她也甚是奸滑,凝全力于其上,只求其锐,能够冲破气圈,射到慕纱王身侧。果然她这般动手,只吓得那慕纱王面色煞白,不住闪腾。四个老者只得出手回护于她,一时间倒不能将她怎么样。
慕纱王闪避了几次,渐渐悟出门道来,将心一横,反倒不急着上去了,纵身退出圈外,喝道:“四尊者尽管动手。本王就看着你这奸诈的小子死绝了,再收拾其余人也不迟!”
楚楚暗道要糟,已见得四老者站定方位,双手都平平向前推掌而出。她的飞花摘叶,一到湖边,便宛如陷入了劲气漩涡一般,不住旋转,少顷便被碾为齑粉。四老者周身,都渐渐升腾起迷蒙白雾。她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手在楼闰股骨处痉挛了几下,哆嗦着就是使不上劲。正在发愁的当儿,怀中人突然一抖,若不是她奋力一拽,差点便从她身上滚落下去,将她吓得不轻,怒火攻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拎转过来,平放向上,喝道:“你疯了吗?我已经够忙了,你少添乱成不?”若不是没暇,说不定又招呼他俩巴掌。
眼下他整个人都几乎半躺在她怀里,若不是她接骨及时,他哪里还能如现今般动弹?偏偏他不但不识趣,还要奋力将那条没接好的右腿从她手里拔出来,也不说话,只是眼珠子骨碌碌地,拼命向那月下苑的门口转去。楚楚自然明白,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怒道:“没见本姑---公子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你吗,自然也不会让跟你一般怪的华贵君落单!”
此话一落,他面上立即浮现出了一个笑容,眼睛里晶光璀璨,定定看了她一眼。楚楚头一次发现这人其实生了双好眼睛,可惜平常总是目露凶光,现在难得露出这般温柔神色,简直以为自己眼睛发花,不觉面上一红,别过头去。谁知就在此刻,他突然猛力向她左手一撞,她吃痛惊呼之时,手下意识一松,他的身体便直挺挺滚落,啪地一声,直跌入塘中!但见他双目紧闭,面色安然,嘴角甚至还微微含笑,一点挣扎都未,便没入水面下,只扑通滚了几个水泡上来,踪影全无。
慕纱王远远看得真切,冷笑道:“这么死法,倒真便宜他了。”话音未落,却见楚侍君怒道:“你的命都是我拉回来的,费了我忒般心力,竟有胆子死在我面前!”扑通一声,也跳入了荷塘中,未几,水面上浮出一个落汤鸡般的人头,狼狈不堪,手里还拖了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正是楼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拽着他拉上了岸。
慕纱王看四老者都在发愣,不觉怒道:“为何住手?难道还要本王亲自下去踢他们俩入湖吗?”四老者都白了面孔,当下只见劲气疾吹,围着两人而去。楚楚被这一逼,本来已经靠到岸上,又一个扑通,反跌了下去,不觉怒道:“真当小爷是好欺负的,不给你们几分颜色看看,都当我是病猫了?”心中念转,心想纵然不济,也要放手一搏,将冰魄功凝转起来,手往湖面便是一抓。
谁知今日非同寻常,方一运功,便觉周身大穴似乎都有一股温和的寒流缓缓注入,手指才刚及水,意念方动,已觉手心便多了几块东西,低头一看,不觉大喜,抄了起来,兜头向四方飞去。
四老者没想到她在水中还能逞能,眼见得飞来之物棱角分明,晶莹剔透,及得近前,只觉寒气森森,竟然是冰凝结而成,不觉骇然。这还未了,突听湖中人哈哈大笑,道:“我怎么忘了,有水的地方,自然便是我的天下!”便见得冰雹铺天盖地而来,从各种方位,飞击而至。南面那老者稍弱,一个不察,被一块冰棱刺中右腿而入,稍瞬便消逝在他体内。他情知不好,连忙运气流转周天,已然不及,只觉右腿又酸又麻,冰寒彻骨,哪里再站得住,扑通一声,直跌在地面上。这气阵少了一环,更加薄弱不堪。只听湖中少年笑声不绝,雪珠四溅,四下飞散,连慕纱王所在亦是飞至,吓得她面无血色,兜头便跑。
楚楚没想到今日冰魄功有如此成绩,刚才明明不敌,但一旦自己全力以赴,体内阴绵内力竟似乎源源而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竟不曾有不继。身下已然凝成极厚的冰面,她安坐其上,一手反提着楼闰,拍出他腹内余水,另一手将他最后一块腿骨接上,左看右看,正在自得,见慕纱王要逃,冷笑道:“哪里走?”往身上一看,今早扎上的锦带业已浸透了水,精美的刺绣都皱巴巴的,连叹可惜,一把摘落下来。楼闰躺在她面前,突然全身剧烈一颤,别过头去。
慕纱王一只脚已经出了长乐宫,另一只脚刚要跨出,只觉足踝处绕上来毒练般的一物,低头一看,却是一根锦带,死死拖着她,一路拉将回去,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楚楚冰棱齐发,将余下三老者逼得步步后退,一手将慕纱王拖回,大为得意,笑吟吟回顾楼闰道:“这便是亡尔国,杀尔主的仇人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手下用力,已将慕纱王拖到面前,顺势扶了楼闰坐起,还特意琢磨了块较锋利的冰棱,塞到他手里。
慕纱王被她一路拖回,身体在石板上一路碰撞,早就遍体鳞伤,面上也是伤痕累累。她从来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就算落了下乘,连铁人凤看在女帝份上,也不敢怎么为难她,没想到眼前少年竟然什么都做得出,见得楼闰气喘吁吁,毕竟还是捧起冰棱,双目血红,满是恨意,就要向她刺落!
慕纱王一声惊呼,声音都快嘶哑。眼看楼闰的冰棱便要刺中慕纱王心窝,猛听门外传来一声疾呼:“刀下留人!”声音熟悉无比,正是那女帝。
楚楚一众都吓了一跳,向外一看,只见女帝行色匆匆,急步走来,已跨进长乐宫院墙,将身后人甩开长长一段距离,边走边喊,面色焦灼已极。乘这当儿,慕纱王奋力一挣,已然转开了身去,尖叫道:“皇姐救我!”
谁知道就在这当儿,楼闰突然向前便是一刺。他全身疲软,但握冰刃的手却毫无放松。但慕纱王虽然行动不便,功夫却还在,右脚飞起,正踢中其右腕。他刚接好的右手立即喀嚓一声,分明又断了。
楚楚急得跳脚,但众目睽睽之下,却怎么可能在女帝面前杀人?却见楼闰不退反进,居然将身体往前一送。那冰刃被楚楚打磨得锋利无比,倏地一下,重重刺入了慕纱王的右脚脉络交集之处。只听慕纱王一声惨叫,滚落开去。
变生仓猝,苑中几人,根本来不及回过神来。楚楚醒觉最早,将膏盒中剩余膏药抹在手上,一把抓过楼闰下落的躯体,在他右腕上厚厚抹了个遍,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膏盒,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侧头向楼闰望去,却见他亦向她投来一个微微笑容,目中含泪,定定望了她半晌,猛地移开头去,突然将胳膊用力从她手中甩开,身子一个踉跄,也跌落在地。
已听女帝声音冰寒,远远传来,掩饰不住其中怒气,冷冷道:“犯人楼闰,以下犯上,竟然谋害慕纱王,罪无可赦,即刻押入天牢,明日斩立决!”身后御林军齐声称是,便见得无数兵士,从女帝身后涌出,向楼闰冲去。
楚楚吓了一跳,急道:“女帝姐姐,总要问个前因后果。”谁知眼前扫来极凌厉的一瞥,女帝已经怒道:“楚侍君与楼闰狼狈为奸,图谋不轨,一并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只听脚步纷沓,接踵而来。女帝急得满头是汗,奔到慕纱王面前,待看清其伤势,不觉深吸了口气,连声道:“还不去速请达娅祭司过来!”
那边,御林军一涌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眼看就要将楼闰拖起,谁知还没触及他的躯体,蓦地飞过来几颗雪珠,冰寒刺骨,对准各人要害而来,有几个没留意的,立被击中,哀号不止。其余人吓了一大跳,不由纷纷退后。已听楚侍君冷冷道:“列位,此人被慕纱王所伤,关节尽断,还是抬块门板来得好。”
女帝怔得一怔,定定看了楼闰一眼,目中有不忍之色。楚楚察言观色,看得分明,正准备添油加醋,好好发挥一番,突听慕纱王人地上痛得翻滚,口中已冷笑道:“正是,月下苑中的奴才,自然要比小王值钱些--------哎哟!”
女帝淡淡道:“这样拖延着也不是回事,就依他所言,取副木板来罢。”龙袖一挥,底下人应声而去。她迅速转头去,望向慕纱王,急急问道:“宁儿,你怎么样?痛得厉害吗?”蹲下身去,想查看其伤口。谁知未等她手伸过去,已有一脚飞起,啪地一下,将她踢歪到一边,竟是慕纱王飞起那只尚好的左脚,踹了她个正着。四周人都猛吸了一口气,那女帝却不以为杵,身子还未坐起,口中却柔声道:“宁儿,是皇姐不好,母皇临去之时,将你托付给朕,朕曾经起誓,只要朕在,定保你万世安宁,富贵永享。谁知朕一个疏忽,竟让你受了重伤。是朕之过。好在达娅祭司法力通神,有她在此,必能保你周全。”
楚楚暗地里撇了撇嘴,心想这冰魄功结成的冰棱岂是寻常之物,阴寒无比,刺中的又是经络所在,纵然救得回来,右腿只怕已经废了,看楼闰已被抬到门板上,又向门口看了一眼,竹陵已经不见踪影,定是明白了自己的暗语,舒了口气,摊开手去,任由卫兵在其上捆缚枷锁。慕纱王痛得秀美的面目都业已扭曲,声音暗哑,嘶声道:“穆汀,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其实你早就盼着本王死了,可本王偏不让你如愿!母皇从来最爱本王,这翔鸾宫,本来就是母皇为我所建,偏偏被你拆得七七八八,还改成什么锦绣宫,我呸!若不是铁老太偏着你,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金銮殿上!”
女帝目中,流过一丝痛色,门外已转过来一干人等,领头的女官银发如雪,笑道:“小宁莫哭,待桂嬷嬷看看-------哎哟,这伤口这么深,必定痛得厉害,难怪尽说胡话。陛下莫怪,小孩子家家,信口雌黄总是有的,哪能就当真了?达娅祭司,倒要麻烦你了。”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指挥宫女,将慕纱王按住。女帝闻声,单手合掌,满面肃穆,向后行了一礼。
连楚楚都觉得有些好奇,向后看去,只见宫人跪伏施礼让开处,缓缓走来一人,金发碧眼,身形高大,体形丰满,身着雪白丝袍,□着胸前一大块雪白的肌肤,将她颈项上那颗硕大红宝映得更加鲜红欲滴,一路走来,身上的赘肉都似乎在颤抖,与她印象中那仙风鹤骨的祭司形象,简直格格不入。面上也是肥胖得看起来犹如圆圆的一坨,将一双眼睛都挤得只留下一条缝。看起来明显是个混吃混喝过了头的神棍,而且实在不够敬业,连起码的形象都欠奉。看来这漂沙国君没有眼力是有传统的,人家西突厥选的护国长老,一样穿白衣,那个风采飞扬,就算没什么本事,光那模样,唬唬人已足矣。当然了,想必吃过他的大亏以后,对他的看法会有所改观。
楚楚失望得紧,便将脑袋一缩,退入人群中。她是铁人凤亲自送入宫中,又是现下女帝眼前的红人,维护的又是华贵君最宠爱的手下,这些御林军哪会真把她怎么样,连个锁链都选了根细细长长的,就随便搭在她脖子上,行动当然没受什么限制。已见那达娅祭司颤着浑身肥肉,像座小山一样慢吞吞移动过来,蹲下身来托起慕纱王右踝,从一旁取过干净棉布,将上面血污擦尽。只听慕纱王连声呼痛,若不是宫人死力按着,只怕早就挣脱出去。达娅祭司眉毛也未抬,将自己手中活有条不紊做好,然后从旁边取过一个水晶瓶子,倒出一些绿兮兮的药膏,替慕纱王抹了上去。最后用厚厚的棉布,将她右脚严严实实包扎成一个大球,最后还在其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头,才拍拍手站起来,笑眯眯道:“好了。”慕纱王本来叫声都已经暗哑,敷药之后,渐渐平复了下去。女帝大为欢喜,施礼道:“达娅祭司,宁儿伤势不重吧?”
那胖胖的女祭司并不回礼,眼睛仍旧眯成细长的两条缝,声音倒清澈得像泉水流动,道:“虽然伤了脉络,短时间不得行走,但祭水节已经在即,到时神女坛打开,让慕纱王到神水内疗养几日,必然无碍。”
楼闰躺在木板上,闻言身体一颤,目光顿时暗淡。楚楚在旁,又不禁撇了撇嘴,心想原来看那达娅祭司手脚麻利,倒像是惯治病救人的,谁知说到后来,荒诞不经。脚筋均已割断,又受阴寒,连黑玉断续膏,都只怕没什么用,就算是神仙的洗澡水,也泡不出一个完好的人来。
女帝大为欢喜,又弯腰施礼道:“如此偏劳达娅祭司了。”突听慕纱王冷冷道:“这下好了,小王反正命贱,达娅祭司又是神手,再重的伤也能治愈。看来皇姐又有借口放你心腹之人一条生路了。”
女帝不觉一窒,望向一旁,面孔一冷,道:“怎么还不将此二人押入天牢?”楚楚不觉大怒,正要发作,突听那月娥女官柔声道:“这楼总管虽然死罪难逃,但毕竟是华贵君的贴身侍从,而华贵君一直靠他扶持,此番既然要将其押走,也总得知会华贵君一声。而且外面诺大动静,却不见华贵君现身,连片言只语都未闻得,可是蹊跷,却不知病情是否加重?”
女帝闻言,不禁面有愧色,望向月下苑道:“朕见宁儿受伤,一时急怒攻心,竟然忘了------月娥说得正是,虽然要将楼闰伏法,却也该跟华贵君说个明白。”抬步便要上楼,楼闰本来双眼都已阖上,闻言突然在板上便是一阵挣扎,急急叫道:“不必了,楼闰自作自受,却与华贵君毫无相干。他至今缠绵病榻,若是叫他得知,岂不是令他多生烦恼?楼闰贱如蝼蚁,死便死了,又何必连累不相干的人?就是楚侍君,也只是一时误会,此事与他业无干系,都是楼闰一人之过,还请陛下明鉴,楼闰感激不尽!”头在那门板上摆来摆去,若不是无力,必定要磕得头破血流。
女帝听得有理,脚步不觉一顿,看向楼闰,只见他全身伤痕累累,绵软无力,瘫软在木板上,不觉心里一叹,低低道:“也算你对你主子有心---------楚侍君是否牵涉其中,明日一问便知,今晚却不免要受点牢狱之苦。事已至此,将这两人押解下去吧。”
楚楚哼了一声,真觉此人愚忠得不可救药。这楼上杳无声息,分明是那华贵君不想替他担干系,只可怜她这样七窍玲珑之人,一时良善,倒要尝尝这漂沙国天牢的滋味了。可恨这欧阳霏,做谁的面具不好,偏做成这个楼闰的,彼时他威风八面,要风得风,如今他眼看要一命呜呼,却叫她短时间内能易容成何人?!
她在那里生闷气,却见一道目光紧盯着她而来,顺过去一看,只见那肥胖女祭司眼睛猛然张开了些,碧绿的眼珠犹如猫眼一般,紧紧盯着她面容不放,突然大步走过来到她面前立定,指着她道:“这位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楚楚心下猛一阵咯噔,已听那月娥女官柔声道:“大祭司,这是新入宫的楚侍君。”
楚楚惊魂未定,看那双猫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连忙挺了挺胸膛,瞪了她一眼。那女祭司闻言,满面失望之色,难以掩饰,喃喃道:“男人?!怎么可能是个男人?”说到后来,情不自禁伸出手来,向她前胸抚去。
楚楚吓了一大跳,惊叫道:“非礼呀!”跳脚往后便躲,口中大叫道:“女帝姐姐,就算你要杀我,总不能老是看着别的女人非礼你的男人吧?!难道你们漂沙国还有戴绿帽的嗜好?”女帝满面通红,只得伸手一拦,道:“大祭司,子楚是千真万确的男人,我和月娥,以及很多宫人,都是亲见的。”
那双猫眼立时一黯,变得毫无神采,自语般道:“是男人-------不是她,她怎么还没有来?!按照天相,再根据龟卜,应该就是这几天---------难道漂沙国此劫,注定无解?-------不成,我要再去算算。”突然向后猛一个转身,她这样肥硕的身材,跑动起来倒也灵活无比,犹如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急急滚将了出去。
楚楚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蹦到喉咙口,差半刻便要跳出来,刚舒得一口气,突听月下苑内有什么东西打落在地,发出极响的哐啷一声。本来躺在门板上的楼闰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向楼上看去。
女帝业已察觉,急急道:“阿华!”忙举步上楼。还没走到一半,已见楼门大开,摇摇晃晃,扶墙走出来一个身影,只披了件单薄的寝衣,衣服似乎溅着了,半面都是湿乎乎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发颤,头发还在一根根往下滴着水,面容腊黄,还透着不正常的虚红,颧骨都几叉出面孔,一副病态,跟前几日清绝秀姿,意态闲远,简直天差地别。
女帝颤声道:“宫里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会如此狼狈?”猛想起以容华的脾气,月下苑内通常只有他和小楼两人,如今小楼既已就擒,他自然落了单,此番定是摸索起床之际,碰到了水盆,不觉面色黯然,回转身低低道:“月娥,你再去唤几个得力的宫人过来,速速将华贵君扶进去。”自己疾步上前趋近,举袖就要替他擦试。
谁知华贵君眼睛虽然不好,动作倒是极快,转头便避了去,冷冷道:“我不太习惯陌生人,便不劳月大人费心了。”
女帝落了空,知道他动怒,自己亦是有愧说不出,大为尴尬,僵立在那里。后面月娥已微笑道:“华贵君的脾气,月娥自然是明白的。但眼下楼闰行刺慕纱王,失手被擒,还需收押下去,明日便要问斩。华贵君身侧,却不能少了服侍之人,月娥虽然眼拙,也会尽心找个几个伶俐温良的宫人过来,不知华贵君以为如何?”
华贵君冷笑道:“月大人的眼光自然不错,哪像容华,本来便是瞎子,找的近随,自然不是小偷便是强盗,刺杀慕纱王还是轻的,接下来说不定还想弑君,却千万不能就这般放过了,也不用等明日了,索性就地格杀,还来得干脆。幕后黑手也不用问了,他一直跟的是容华,此事当然与容华有关,也正宜在此正法,倒还干脆!”突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锈痕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匕首,铿锵一声拔开,将脖子向前一送,赫然便要引颈就戮。
底下都是一阵惊呼。女帝吓得直冒冷汗,扑上前去,一把将其击落,顺势将他死死抱住不放,颤声道:“这寒烈是朕送的,可不是给你这般用法。阿华,你身子一直不好,又何必为了一个奴才,将自己气成这个样子,却与身体何益?此事当然与你无干,又何必自己牵涉进来?-------你身上忽冷忽热,却怎么回事?来人,快速速去请大祭司回转!”
华贵君冷笑道:“这是自然,此地除了主子,便是奴才。不要说别人,纵然是我与月大人,甚至桂嬷嬷,谁不是你们皇家的奴才?奴才自然不是人,活着是条下贱的命,生杀予夺,自然也凭主子的心意。楼闰与容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死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哪里敢劳陛下费心。若是陛下当真还念着容华的些许好处,还请陛下将我与楼闰一起问斩。我们奴才之间,倒还毕竟有几月情分,生时各自飘零,死了还能做个伴,倒也不错。”
慕纱王瓮声瓮气道:“华贵君几日不见,还真叫小王刮目相看。如此义薄云天,真叫小王钦佩得紧哪。皇姐又何必为难,连寒烈都送给人家了,这是你自小把玩的,足见盛情,这样下去,倒显得小王咄咄逼人了。断个脚怕什么,就算是小王成了残废,也不能坏了皇姐和华贵君的恩爱。”
女帝急得满头是汗,向慕纱王投去近乎祈求的一眼,又转头对华贵君道:“阿华莫要任性,你情知---------何苦这般逼朕?!刚才也是朕一时气急,小楼纵然有错,既未得三司定罪,自然没有立时推出斩首的道理。但家有家法,国有国规,若是不能将其收押,朕如何向天下交待?”
华贵君点头道:“陛下说得正是,容华焉敢视国法为儿戏?”女帝大为欢喜,刚松得一口气,却见他将面容一板,冷冷道:“容华也习惯了他在近前侍候,缺他不得,既然他要收押,容华也少不得搬入天牢住上几日。劳烦月大人唤几个伶俐温良,替容华将被褥一卷。天色已晚,还请月大人在前引路。”挣脱开女帝怀抱,扶了长梯,便要下楼。
慕纱王冷笑连连,女帝不敢用力,被他推得摇摇晃晃,正是无法可解,突听月娥柔声道:“陛下,适才太医也来看了,楼总管筋骨俱断,形同废人,收押到何处,又有何区别?华贵君也一时舍他不得,不如将他关押在这月下苑中,多留些人手看守,也就是了。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女帝恍然大悟,连连称是,想得一想,又道:“楼闰既然关押在此,阿华跟前,必定不能再用他。阿华,无论你怎么不愿,必定要再添几个扶持的宫人才行,就莫固执了。”
华贵君淡淡道:“这有何难?横竖我这月下苑,从今以后,便是天家牢狱,又何必将这一样惹了事的楚侍君,羁押别处?他既无甚大的罪名,想来容华略借来使唤几日,也无不便。待到事情水落石出,各归各位,岂不好了?”
楼闰本来安安静静伏在木板上,眼圈微微泛红,听得此言,猛地便是一下耸动。楚楚刚在那里暗暗咂舌这华贵君眼睛虽瞎,倒还有几把刷子,蓦地听得此语,不觉抬头,点着自己愕然道:“我?!”不会吧,怎么千挑万挑,这差使落到了她头上?好歹她也是个主子么,没听到刚才供他挑选的都是宫人吗?再说了,服侍一个瞎了眼的病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搞不好得天天倒男人的夜香,乖乖,若是她真是男人,也许忍忍便过去了,可实际上-------要是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女帝一定没有如对自己妹子那般大度,说不定立马便要将她砍头。哎呀不妙,这可是个要掉脑袋滴活计!一念至此,她吓得连连摇手道:“我不成的,我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又尖酸刻薄,跟伶俐温良差太远了,必然不合华贵君的心意,还是另觅人选的好。”
华贵君淡淡道:“清粥小菜吃得多了,偶尔吃点辣椒,也没什么坏处。当然了,容华不能强人所难,如果楚侍君真有难处,容华自然不便硬求。想来容华也手足俱全,自己照料自己几日,总还是不成问题。”
楚楚喜道:“华贵君果然自强不息,子楚佩服。天牢在哪里?左边还是右边?”正要拔腿便跑,突听女帝朗声道:“楚侍君跟楼闰此案有涉,暂革去侍君之位,贬为庶人,于月下苑内服役,直至案情大白。若有差池,定惩不饶,钦此!”
楚楚呆了呆,已见得宫人蜂拥而来,七手八脚,便要来摘她冠带,吓了一大跳,忙向月下苑内退了进去,明知他看不见,还是转回去怒瞪了这瞎子一眼,心想奶奶的,这女帝偏到家了,若是再不从命,只怕就米好果子吃了。喏喏,这可是你自己把我送到你男人身边去的,万一有什么事,可与本姑娘无碍,眼下只得道:“不用你们了,我回头自己更衣便是。”越想越不甘心,低低道:“这只瞎猫,迟早要拔了你的爪子,叫你逮本姑娘这么聪明的耗子精?”她已将声线压到极低,想来无人听得。
看那边,御林军小心翼翼,已将楼闰抬入,他向她望了一眼,又向女帝旁的华贵君望了一眼,满面愁容,大略总是对自家性命不甚踏实。就在此时,华贵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女帝纵然满腹为难,见他开颜,不觉大为欢喜。再扭头一看,慕纱王面无表情,倒还未发作,刚偷偷松下一口气,突听得慕纱王柔声道:“华贵君,容国公去了已有多日,不知为何,音讯全无,她与小王从来交好,倒叫小王想念得紧,却不知有否递来了片言只语?若叫她得知,如今这月下苑变成了囚狱,连本王都不知应如何对她交代才是了。”
华贵君头也未抬,手已往楚楚方向一伸。楚楚要呆立半晌,才醒觉过来,只得做出最狗腿的模样,右手高高撑起,让他的手搭在其上。以前毕竟站得远了,如今看得仔细,这只手果然不是一般的漂亮,五指纤细,果然好一把青葱,雪玉般的线条下,隐隐见得青色血管,简直是一幅工笔画卷,自己的手本来自己瞧着满意得很,跟他叠在一起,简直跟猪蹄差不多。只是果然病体违和,只觉忽冷忽热。她小心探他脉络,也是忽强忽弱,煞是奇特。刚一探上,他黑黝黝的眼珠突然扫了过来,简直如同能视一般,吓了她一大跳,差点将这只太过完美的手摔出去。他似乎未察,将头一勾,示意她引路,也不看女帝,朝内便走,边走边悠悠道:“慕纱王如此挂念家姐,家姐若是得知,必然十分欣慰。可惜她常年在外,纵然知道有这么个不成材的弟弟,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容华无德无能,以前多蒙慕纱王一直照拂,从来感激不尽,但容华自入锦绣宫后,事无巨细,都由小楼一手操持。蝼蚁尚惜性命,容华实不忍见他身首异地,但他又罪在不赦,为免王爷为难,容华也只好引咎而退。王法条条,必不容情,王爷切莫为了家姐,手下留情。”
楚楚偷眼一看,只见慕纱王面色煞白,推开一旁宫人,蓦地立起,方用右脚一支,才醒觉过来,面孔抽搐了下,眼睛紧紧盯着两人背影,良久才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声音:“好,很好!华贵君这番话,简直掷地有声。既然华贵君如此体恤小王,小王又怎能拂了华贵君这番好意?但华贵君切勿忘却,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失金可得,覆水难收!”
华贵君徐徐叹道:“正是,情势如此,若之奈何?!”搭在楚楚掌上的手,突然发力,反手将她一拉,大力将她拽进门内。那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挡住了她刹那间的低低惊呼。而他的身形,突然在她面前,如断线木偶般,颓然倒了下去。她急急向前一抓,堪堪将其后背抓住,却听他沉声道:“快将你的内力,通过膻中、巨阙、阴都三穴,注回我体内。”
楚楚几疑是耳朵出了问题,猛然明白过来,将他外衫一拉,果见底下污秽无比,有处还粘了片荷叶在其上。这下叫她真失望至极,喃喃道:“我说怎么今日如此神通,却原来---------一个瞎子都这么厉害,我真是白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评论真的好少-------有点沮丧。
确实情节眼下快不了,有些东西必须交代。
我尽量加快进程。
嗯,推荐一个文文给大家看,:燕子回时
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比如她,此刻不得不铆足劲要装个男人,可怜她刚刚发育成苹果的胸部,再这么平几日,恐怕这辈子都甭指望长成木瓜,更别提有朝一日能膨胀成椰子了。而有些人呢,明明是只老虎,虽然眼神不太好,但毕竟利爪还在,偏偏每日里病兮兮地要装成一只病猫,骗得女人团团转,母性大发,唯恐保护不够周到,其实呢,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去自如,真不知道谁耍谁。
这月下苑当真是处处精巧,一眼望去,似乎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青幔垂地,家具也是与广寒苑一般无二,只是房间大得惊人,但只要按下一个机关,房中的地面便会徐徐打开,升上来足足有一个池子大小的澡盆,看起来简单,但要知道,这都是用金丝楠木块块拼接而成,观其纹理,这些木材必然长了有百千年,价格已经不菲,但就将这些木材运到此地,只怕更是一笔极巨的数字。这华贵君脾气怪得很,据说很喜欢洗澡,又不高兴离开此地,所以便叫能工巧匠在这居处设了此处机关。而且,此人还不喜见光(真正奇死了,又不是鬼,居然怕在阳光下行走?!怪不得他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底下隐隐见得青色血管),所以这月下苑的窗户,连天窗都开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盖着重重厚绒帘子,若不是房中有一株奇怪的重瓣九重锦,散发着类似于肉桂的迷幻芳香,房内只怕必定是一股扑鼻的逼仄潮霉味。重重的古老烛台,从天花板上垂荡下来,散发开团团不甚明晰的黄晕。屋中的一切,都似乎带着夜的剪影,在这烛光下,古旧得犹如一张年代久远的画面。
楚楚无精打采,站在那浴盆旁边,拿着一袋干瘪的花瓣,心不在焉地不时往里面抛洒几片。房中白雾弥漫,那木桶边沿,垂下来梨花白的半透明绡纱,其上也是雾腾腾的一片,房中只剩三个人不同粗重的呼吸声。身上增加的内力都已经输回到了这只病猫体内,他已经能够行走,只是行动不够自如。大概这情形也不甚妙,楼闰的目光中明显有忧色。这样看来,他刚才大概是在冲关,凶险无比,而且还是瞒着所有人的,所以楼闰才费尽心机,要阻挠慕纱王。不过既然还能跟她发脾气,身体至少还不太差。正如她所想,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装出那副弱不禁风、离不开人的样子,因在此地呆了那么久,他早对一切必然了如指掌,哪里需要人指路,来来回回,都不见他撞上任何东西。就可怜她这个假男人,替他的好部下强出头了一次,结果还要替他服杂役,第一桩便这么有挑战性,居然是服侍他洗澡。
左抛,右抛--------金灿灿的波斯菊,红彤彤的玫瑰--------又不是女人,搞那么多噱头干什么?楚楚偷偷瞟了一眼,只望见氤氲的水雾,以及中间迷迷澄澄的一个人影,面孔都模糊如写意画,一头青丝倒乌黑如墨,披泄在桶边。反正就算她想避嫌,也没人给她机会,对方又是个瞎子,什么样的目光对他都有如空气,根本不会在乎,看这情形,她如果说什么都没看到,估计也无人相信,不如索性看个够本。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这迷倒漂沙国皇家姐妹的男人,看起来瘦骨嶙峋,倒还真有些本钱。虽然水面上只露着半个肩膀,但线条均匀流畅,宛如粉堆玉砌,因其消瘦,锁骨凹凸分明,精致玲珑,比任何玉器都要精致,望去简直有光华流转,使颈间顿生春意。不知道是因为泡久了水还是得回了内力,面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白皙,大概是身体的缘故,唇色较淡,犹如两瓣开到荼糜的蔷薇,简直让人怀疑它们会突然从枝头凋落。还好站得远,又到处是蒸腾的水雾,景象模糊,否则她只怕自己也难免鼻血如注,又怎么能强作镇定,如一个正常的宫人般殷勤服侍,对此等香艳画面,视若无睹?
楼闰被抬到外间床上,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他两眼紧紧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自从月下苑的大门闭合后,她本以为这主仆必定会抱头痛哭,谁知两人连话都没有一句,比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在这房中呆得久了,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只觉得这里的一切虽然看起来都簇新,也闻不到霉味,底下其实都在慢慢腐朽,而这黑沉沉的房子,简直犹如一个巨大的坟墓,只听得见时间渐渐流逝的声音,仿佛只在等待死神的降临。
唉,不知道欧阳带着家里的一帮男人,走到了哪里?据说接应的,是君逸手下那叫云霓的女子,看起来也是极能干的角色,君逸从来信任有加,也许是她多虑,只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简直无时不带着刺。这几日,自己脑中那混乱的古城画面,出现得更加频繁,可惜本应该指引方向的自己,如今却被困在这宫墙内,还得再过上七日,才能得以脱身。好了,从今往后,自己要倍加小心,就算十个小楼死在自己面前,都要假装没看到,能安然无恙脱身才是正经!
她正在那里冥想,蓦地有样东西打到自己额头上,湿漉漉的,吓了她一跳,抓住一看,却是一个干瘪后晒干的瓜果丝络,蘸饱了水,握起来沉甸甸的。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你发什么愣?还不站到我身后来?”
楚楚呆呆哦了一声,朝前走了几步,才猛然醒觉过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她倒退了数步,结结巴巴道:“做-------做什么?”
那声音冷笑道:“果然是个蠢材,可惜眼下也只能将就,莫告诉我你连擦背都不会!”
楚楚吓得上下牙齿打颤,道:“擦----擦背?还----还是不要吧。”万一哪天西洋镜穿了帮,女帝听说此事,只怕自己这双招子便首先不保,小命要紧,可千万要敷衍过去。主意打定,说话就顺溜多了:“我------我晕水!真的,一碰到水就会昏倒。你不要不相信,刚才我是救人心切,所以这个毛病就暂时被我忘记了,现在可--------哎哎,你怎么了?!”
那个她不敢多看的雪莲般面孔,突然就在她面前,扑通一声,直接坠了下去,沉入水底,只余下数道涟漪。他若是有了事,她哪里有好果子吃?她吓得再也不顾不得了,紧步上前,往他落水处便是一跳,总算在水盆底部发现了一个雪玉般的身影,这身段--------
楚楚一望之下,只觉血往上涌,死死闭了眼睛,向那个方位摸索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水纹的那面,看起来绵软无力倒在那里的人,蓦地张开了一双清亮的眼睛,琉璃般的黑瞳中,似乎有团火苗在底下灼烧。有什么从他手中倏地飞出,却是一段无色的透明丝线,犹如利刃般,割开了在水中向他俯冲过来的少年的衣摆,一闪而没。锦缎应声而落,露出一双曲线优美的雪白小腿,十趾细巧圆润,如饱满的豌豆粒,让人简直想含在嘴里咬一口。然则,小腿光洁如上好的瓷器,没有半点纰漏。
他觉得心中陡然一凉,死死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在这刹那,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已经按在他的人中上,长吁了一口道:“有气!”手忙脚乱,将他抱起来,那温暖的触觉,淡淡的甜香,却分明-------一颗心跳得很急,宛如夏天不住打在屋檐上的雨珠,听起来居然格外熟悉,被自己刻意遗忘了的江南,突然间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她似乎担忧得很,不时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坚持会儿,就好!”那软软的口气,明明陌生,听来却仿佛是久违的,而眼前的景象蓦地更加清晰,赫然是青石的拱桥,雕刻着四头威猛的石狮子,小时候的自己,一时顽皮,头撞在井边,晕了过去,待到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发现是在娘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被她死死箍在怀里,她的心跳得也这么急,环抱也那么温暖,也一样不断在耳边叮咛:“嘉鸿,要坚持住,坚持住!---------娘不能没有你啊,你走了,让娘怎么办?你父亲心里,从没有我们娘儿俩,鸿儿若是有事,娘也不要活了!”
曾几何时,自己也习惯了容华这个名字,居然忘了自己,曾经是母亲心尖上的鸿儿。父亲薄幸,偶尔路过一繁花似锦的后院,看到痴迷曲艺的母亲,背着众人,将一曲婆罗门又舞又弹,曲声终了,猛听得有人喝彩,回头一看,便误终生。十里红妆,只不过听得新人欢笑,此起彼伏,何曾有止?幸好,母亲有了他,在母亲看来,没有什么,比得上他摇摇摆摆,努力凑上来的一个微笑。
然则,以为能终身依靠的那个人,就这么走了,无声无息,倒在漠漠黄沙里,而满身是伤的自己,甚至没有力气,去为她面上洒一层土。追兵紧紧在后,一切辎重都是多余,只能眼看着她被埋在黄沙下,用一段枯枝,权充了墓碑。
自己的心便是这么死的,之所以忍着脱胎换骨般的数次医疗和近似自杀般的重重逆气冲关,次次苟延残喘,能从鬼门关外爬回来,无非是憋着一口气,要叫当初重重伤害自己的人,付出比自己痛百倍的代价。
自己也曾经以为,除了仇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吸引自己。然则没有将自己如楼闰般全部搭上,无非是自己的洁癖作祟。一切都是依计进行,但意外总是有的。
九重锦一般都是单瓣,唯独房中那盆,是漂沙国唯一一枝重瓣,花开六角,名为十全香,因为其香能解百毒,女帝特地将它移到他房中,当时移来时,女帝嗫嚅再三,最后只吐出一句:“此花之妙,在于独一无二。”满面绯红,落荒而逃。
看不到,或许应该再找个机会好好看个仔细?然则,看到了又如何?这戏早就写好了剧本,人生只是登台将它唱完,就算她是,心早就千疮百孔,怎么可能再修补得起来?既然是意外,为何不能忘却?
楚楚手脚并用,总算将此人提上了水面,顾不得擦拭自己面上的水珠,急急俯身去看,孰料被他猛力一推,顿时倒插葱般倒在了浴桶外,她呆呆望着他,痛不可遏之际,只见他头靠在木桶上,突然歇斯底里狂笑起来,黑黑的长发随着他笑声不住垂荡,简直犹如一大把海藻。他的面孔在烛光下妖异无比,眼睛散发出幽幽的光。
只听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久才平复下来,淡淡道:“原来你还挺好玩的。”
这个人是个疯子!楚楚气得浑身颤抖,几欲张口怒骂,想想如果被狗咬了,实在不必咬回去,冷冷道:“华贵君演技精湛,子楚不及多矣,还是告退!”大步退出,将门重重合上。
楼闰惊道:“她走了!”一个声音淡淡回答他道:“没有,蹲在楼梯口。”
楼闰长吁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已冷冷道:“怎么,救命之恩,看来果然重于泰山?莫忘记我是怎么教你的,若己尚弱,百忍成金,待己强日,百倍还之。你已经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为何会听一个小丫头的蛊惑,在此时对慕纱王出手?”
隔了许久,才听楼闰缓缓道:“容主儿,你说过,人心里有了仇恨,就好比终生在黑暗中前行。但是,人毕竟不是蝙蝠,偶尔也会向往阳光。纵然阳光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但只有在阳光下,血才会有温热的感觉。”
那个声音嘲讽道:“于是蝙蝠便为了一时的阳光而死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你别以为,有那个丫头打混,我救了你一时,你就真逃得出生天。”
楼闰笑道:“小楼明白,但还是要多谢主子,给我留了这么多时光。这夜晚多么美,十全香多么馥郁,原来我居然忽略了那么久。说来我也奇怪,我最后破坏了计划,主子又为什么会出手救我呢?”
那个声音顿了下,许久才懒懒道:“也许我也突然想看看,蛾子在白天到底能不能飞翔?”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美国的炊烟说,她看我的文,病就好得快,我觉得特别感动。今年虽然很忙碌,上榜的时候自然要日更,不上榜的时候,我也会努力更新。
人生无常,我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放弃自己对生活的梦想。祝炊烟身体早日康复,回国后,莫忘到杭州来,我会陪你到西湖上去泛舟,看阮墩环碧,葱翠一如当年。
也祝大家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好!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楚楚定定坐在楼梯口,眼前是她一直觉得异常亲切的一片星空,星汉浩瀚,绵延无际。幼时母亲小胖总指着星空对她说:“人生百年,不过是星海中微弱的一道光闪。”但是人在困境中,难免度日如年。
御林军林立在外,她的一举一动,必定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在荷塘中弄得污秽不堪,本来被风吹得已半干了,此刻又被泡得湿透,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连下摆也不知何时已经碎落,露出的小腿被风一吹,起了不少鸡皮疙瘩。腿上那朵刺青,因她怕家人责问,特地嘱咐欧阳霏贴上了块假皮,眼下只有此处还能抵挡几分寒意。此刻自己形单影只,不能奢望有人能取衣来替自己御寒。几个宫人站在外面,看到她,都忙不迭向她施礼,眼中充满艳羡,却不知她只恨不能肋生双翼,逃离这个鬼地方。鬼蜮天堂,其实无甚差别,关键在于住在此中的人的心境。这华贵君看起来年纪轻轻,身体倒是好好,心却病得不轻,简直是尸居余气。与这种人相处久了,难怪连小楼这般正值青春的少年,都一般暮气沉沉。
难道这几日便是要这么过了?守着这么个活死人,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她直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都流了出来,习惯地往袖中去取罗巾,摸索了几次,还未抽出,低头一看,才发现根本无可擦之物。一股无名火突地窜起:奶奶的,本姑娘才不管你以前怎么过,既然本姑娘住到了你这里,可不是来跟你受苦的,不但要吃香的喝辣的,用度也要舒适,别指望我就这么穿身破衣服过夜,本姑娘要穿你的珍稀锦衣,用你的御赐上好罗帕,反正你看不见,剩下一个小楼还是病人,最多我将他穴道点上,哼,量你也不能拿本姑娘怎么样!
她主意打定,立即觉得又热血沸腾,站起来,吱啊一声,大大方方推开了那扇厚实的红木门。房内看似睡熟的人,迅速转了个身。只听她向内一看,大略明白了他已经入睡,蹑手蹑脚走进外间,对楼闰低低道:“我要将你眼睛扎起来,因为我也要洗个澡。你如果识趣,就指给我衣服的位置。反正你不同意也是无效,再拖下去,只怕我要砸家具了。”
只听楼闰颤巍巍道:“衣柜在那边,小的那个是我的,不过-------”嘎然而止,想是被她点了穴道。
不久,悉悉索索,响起了脱衣服的声音。蜡烛被吹得仅剩下一支,映出的人影,犹如月下的精灵。那双从来晶晶亮的眼珠子还向他那边转了转,扑通一声掉入池中,飞溅起一串水花。
自她进来,房中的香味便有点变了,似乎甜得化不开。他嘴角不由自主勾了勾,想想也知道,小楼刚才必定是想说:容主子有洁癖。并且,他晚上从来睡不着,最关键是,他的眼睛-------
但是今夜,大约是乏了,他突然疲惫不堪,慢慢将头靠在枕上,听着那时有时无的嬉水声,当真身体放松了下来,眼前慢慢黯淡,沉入了梦乡。最后听得她道:“唉,你们到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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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晚上离开的一众,其实早在中午时分,便悄悄避开了众人,离开漂沙国,向西北进发。从群山上直落而下,便看到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海。烈日挂在穹顶,如一个剧烈燃烧的火球,不久,肌肤上便被这炙热烫得火辣辣的痛。连楚天行这样天生白皙的肌肤,半天晒下来,都变成了淡红色。平素最爱美的他,此刻半句抱怨也无,反常地默默跟在杜少华身后,只不时回过头,望下远处越来越渺小的城池。因其扭头的频率实在太高,单君逸走在最前面,不知怎么发觉了,面无表情,只隔了须臾便抛出一粒小石子去,果然,彼时楚天行的脖子必定向后扭去,如是几次,欧阳霏的均天师首先忍不住了,噗哧笑出声来,楚天行丝毫未觉,依旧不时扭转过去,最后萧宁远不得不出声道:“天行,你脖子不嫌累得慌?放心,楚楚如今的内力,已经基本恢复,她那个刁钻脾气,你难道不曾领教?还怕有人欺负了她去?”他喏喏应得倒极好,可惜只是把回头的频率放缓了些,兵士还待要笑,欧阳霏已闲闲道:“还能笑出声的,体力必定不错,就去扛水囊罢。”唬得一干人紧步紧走。却也是不能拖沓,这塔马沙漠,是出了名的浩瀚无垠,据说面积是图伦碛的数倍,而若停留在沙漠腹地里,栖息在沙丘间,晚间不知何时便会掀起沙尘暴,顷刻间便能将所有生灵,都吞噬完全。
眼见日头已斜,火红的落日下,蓝色的天幕渐渐拉闭,黄色的沙丘一路铺展过去,不时有风从四周吹来,将浮沙吹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已经风化得难辨形状。张涵真起先还不免要念点往生咒,后来也渐渐麻木。驼队在默然跋涉,中午的烈日,烤得每个人嗓子都还在冒烟。然而,纵然是单君逸,也不过偶尔接过属下递来的水囊喝上一口,其余人更是难得去碰。杜少华年纪最小,也跟着众人隐忍,虽然什么都没说,清秀的面孔却渐渐发白,单君逸刚要去招呼他,楚天行手疾眼快,早将一袋水塞到他口中,恶声恶气道:“快喝!”差点噎得后者回不过气来。单君逸见状,不由大怒道:“你这莽夫作什么?再捉弄少华,小心楚楚将来剥了你的皮!”后者冷笑道:“要不是她一再叮咛我照看你们两个,小爷才不会吃饱饭撑着!我瞧着你这般生机勃勃,哪里需要人照拂了?倒是少华,我可不能看丢了。我今儿心情不好,不想跟你吵架!”看少华已经用完,又自去他手里取了水囊放回,闷声不响,又向后看了一眼。这回却没人笑了,单君逸顿了顿,拍了拍手,将手中沙粒全抛出去,定定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突听欧阳霏喜道:“前方有个废弃的院子,倒可以在那里歇脚!”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庭院,连顶都已经被风掀走,只留下尚未倒颓的几处墙壁。地面的红砖倒还完整,中心灶台的痕迹犹在,显然曾有人烟。单君逸半日行来,虽然自恃身份,不便叫苦连天,但早就疲惫不堪,当下便下了驼峰,细细察看了遍,才道:“此地倒也过得去,略加遮挡,过上一晚总没有问题。”
欧阳霏只要他这句话,一干人并骆驼都进了院中,那一瞎一瘸向导腿脚不便,下来自然比别人慢些,欧阳霏整顿好部属,回头去察看,已见得萧宁远将二人领了进来,殷勤分付食物铺盖,还取了两袋极满的水囊过来。两人毫不客气,取了便大口牛饮。单君逸正从院中行出,见状冷笑道:“也不见这两人有什么用处,这般糟蹋食物,你也不觉浪费!”拂袖去了。欧阳霏缩了缩肩膀,却见萧宁远面不变色,继续将食物递过去,与两人谈笑风生,似乎对刚才那一幕丝毫未闻。他跟着楚楚,也学了几句狐胡话语,此刻用得娴熟,跟两人比比划划,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欧阳霏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笑着回转去了。
天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大部分人都陷入了睡眠中。杜少华和张涵真早就疲乏不堪,头碰头在那里睡熟了。楚天行靠在一边,看似睡得极沉,但一阵风过,他的耳朵便耸动几下。单君逸星目本来一直向南瞪着,后来也渐渐阖上。欧阳霏坚持睡在外院,萧宁远亦然,便各卷了铺盖,带了些兵士一个睡在左侧外院,一个睡在右侧外院,两人都是操心的主,自然都是浅睡。外面除了呜咽的风声,便是沙鼠跳跃而过与沙蜥簌簌的爬行声。猛然间,突听内间一个声音叫道:“什么东西?”
欧阳霏倏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已见得萧宁远身形飘忽,闪入了内院。单君逸已经坐起,面有警色。张涵真扶着杜少华,亦站起身来。楚天行身子不见动静,但其实早蓄势待发。内院背阴面躺着一干单家家将中,一人面色惊惶,手急急神向后背,似乎在摸索什么。右侧人亦已惊醒坐起,帮着将衣襟掀起,寻找了片刻,便哈哈大笑道:“莫七,你的胆子如今越发的小了,不过是条蚯蚓样的小虫子,竟怕成这个样子。唷,这颜色倒顶别致,待我取下给你看个仔细---------小东西,别扭!”
欧阳霏面色顿异,已听萧宁远喝道:“沙漠里哪有蚯蚓,还不快将它甩开!”那人笑眯眯,果然从其背上拽下来一条金色的细长虫子,正在那人手心扭动不止,闻言噢了一声,正待甩出,谁知那小虫就在此时,突然闪电般凑过头来,在他大拇指上倏地便是一口。那人痛呼一声,忙将它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骂道:“格老子,咬得还顶痛!”言未尤了,突然面上渐渐蒙起黑灰色,不过片刻,栽地便倒!萧宁远伸手一探,面色便黯。
四周人都是一阵惊呼,似乎着了火般,手忙脚乱,从铺盖中爬将出来。单君逸已冷冷道:“慌什么,无非是条毒虫。都小心些,将火把点亮,看看它的巢穴在哪里?”
四周人应声都有点惊慌失措,但都依言燃起火把,在这红墙内细细寻觅,墙上、地上,都无所见,楚天行亦站起,立在杜少华身后,淡淡道:“刚才那人的铺盖卷里翻了没有?”
众人连声称是,数刀齐飞,砍开了那人的被褥,果然见得其中还扭曲着几条金色的小虫子,细细长长,正在那里蜿蜒而上。众人一阵熙攘,便要举刀去砍,单君逸冷冷道:“慢着,四周既然没有,必然是从他身下来的。大家小心些,将这里挑开看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众家将齐声应了,将火把举高,七手八脚,围着此地便是一阵敲打,果听得底下空空的,回声有异,电部本来就对这种暗室最为在行,不待单君逸开口,小心翼翼,拨开了上面的几皮红砖,刚刚打开,站得最近之人,身形都起了一阵抖索,刚有人要失声惊呼,单君逸已冷冷道:“都这么不济事,难道石统领治军如此无方?”
四周顿噤若寒蝉,但见得红砖拨开之处,露出了一个洞穴,也是一块块红砖铺砌而成,只是由于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想来原本必定是一处暗格。但此刻,只见四壁及底下,密密麻麻,扭曲簇拥的,都是这种金色小虫,大小都差不多。洞窟深处,在虫堆中影影绰绰,露出来好几副人的骸骨,蛆虫与金色小虫爬行其上,争夺着地盘。欧阳霏到底是女子,捂了嘴便一阵干呕,被烈火几把拽出,已听单君逸冷笑道:“将楼六的铺盖连人,都抛将进去。拿火来,将此地烧个干净!”
众家将木然应了声是,张涵真面色不忍,正欲开口,楚天行已一把拉住,淡淡道:“确也只得如此。此虫毒如此厉害,不知道会不会沾染到衣物上。就算将他埋在此地,最后也必然要被虫豸所食,不如一把火烧了干脆。今日灭了此害,将来楚楚来此,也少了一重隐患。”已见得单君逸猛然投过来一瞥,又迅速转过头去,神情难以辨认,带头将其被褥拨下。
他一动手,身边家将立即跟着,将楼六大力挑入虫窟中,不久他的庞大身体,便被那些虫子覆满。杜少华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张涵真低头,默默祷念:“从今摆脱尘埃事,谛听玄元全石科。出门便是蓬莱路,举步逍遥上大罗。”
只听单君逸喝道:“扔火!”将一把最大的火把,猛力投掷下去。众人纷纷动手,将手中火把,齐扔了下去。并用砖块等物,立即将此地封得密密实实。
只听得哔哔剥剥灼烧之声,从底下不断响起。虽然已经掩盖住,但那白烟和尸体烧焦的气味,还是隐隐从地下冒上来。只觉得沿着那块地方,地底下都有一股热气弥散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单君逸淡淡道:“差不多了,起封看一下,如果还没死绝,再补几手。”
众家将心里再是发怵,亦不敢违,应了一声,将那封泥打开,立即便有浓浓白烟和刺鼻气味不断涌出,但果然未见得再有虫豸爬将上来。众人等了半晌,心才方定,仔细去看,底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分明已尽数烧成灰烬。有人骂道:“可算烧死了这些毒物,楼六,我们替你报仇了!”
声音未了,却见单君逸手中一道寒光直射而出,直钉在那封泥上,却原来是条稍大的小虫,竟不知怎么爬上了封泥,倒躲过了这一劫,此刻被一柄小刀钉住,正在那里扭动着挣扎。众人惊魂未定,有一个机灵的家将已笑道:“少主好眼力!”趋前补了一刀,又在那里多看了几眼,纳闷道:“这个模样,倒不像条虫子,反倒是条刚出生的小蛇。”
那边厢杜少华已经回过神来,暗叫惭愧,向单君逸一看,却见后者虽然面上无波,身上至此才略略松懈了点,极轻微地吁了口气,淡然道:“管它是虫是蛇,凡阻我者,皆该死!”杜少华轻唤了声:“二哥!”趋前去握其手,果然掌心里湿漉漉的,心里叹息一声,更握得紧了。
忽听拐杖敲击之声,由远而近,却是那瘸向导扶了那瞎向导,亦行了过来。那瞎子闻得房中气味,鼻子便唏忽了好几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跟那瘸子说了些什么。萧宁远站在一旁,面色顿变,急急回了一句。那瞎子面色惊变,身子便一抖索,刚要说什么,只听外面欧阳霏蓦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高亢至极。
院中就在此时,蓦地吹过来一股极强的腥风,风沙立时卷起,将火把全部熄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见得黑暗中突然金光一闪,一条手臂粗细的浑身布满金色鳞片的怪异蟒蛇,嘶嘶吐着血信,猛然向着单君逸所在方向,当头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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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似乎自一片混沌中慢慢苏醒,梦中的景象都不复记忆,杂乱无章,虽然是几个月后的第一个梦,但此刻回想不起来,似乎也并不可惜。全身都似乎沐浴在春风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那股暖意,正从脚边源源不断传来,低头一看,却是那人猫也似地蜷缩成一团,靠在他脚边,大半个身子已经缩进了他的被褥,身上那件石青色外套十分眼熟,正是他平日里惯着的,下摆处用银线隐隐勾芡出的几枝劲竹,正被她枕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下,被她的口水打得濡湿,那竹叶亮闪闪的分外醒目。他一动,她也跟着翻了个身,大剌剌地,搁上来一只冰凉的脚,往里面探着,不知怎么搭到了他肚皮上,立即紧贴了他不动,他刚想将它甩开,另一只脚立即盘了上来,一左一右,将他卡得不能动弹,凉凉的脚心就粘着他的身体不放,果然一如往昔的畏寒怕冷。他凭印象顺手一摸,手下果然有点异样,但立即被她逃了开去,不堪其扰地踢了他一脚,才缩回到原来的位置。鼻端传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与记忆中有点不同,初闻下有点波斯菊的爽辣,再闻着却又变成玫瑰的芬芳,最后又觉得什么都不是,甜腻腻的,似乎是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刚刚打开了包裹住的油纸,挡不住的诱人,一圈圈弥漫开来。
他忙掉转头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却刺得他瞳孔猛然收缩了下。那一直重重遮盖着的帷幕,不知何时被拉开,透过那层薄薄的绡纱,整个月下苑静静沐浴在星光下,宛如挂在窗前。连睡莲都在湖中睡去,金龟子有一声没一声,低低在夜幕中吟唱着亘古的歌谣。周遭的景色宁谧得如同一阕最婉转的词曲,而这层淡淡的梨花白窗纱,犹如将一切都笼罩在绵绵细雨中。这一瞬间,他错以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江南的雨绸缪多情,滴滴答答打在窗前。那个人睡在身旁,呼吸呢喃,百花在春风里次第开放,纷纷扬扬落下的桃李,染红了他年轻的面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