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6 第1章

如今的月下苑,可与往常大不相同。窗户现下都是大开着的,阳光透过绿窗纱斑驳地照进来,随风飘过来蔷薇的芳香,本来厚实的多罗呢青绒窗帘,都被楚侍君换成了嫩绿的湖绸,月娥女官因有前车之鉴,本来无论如何不敢,但楚侍君振振有词:“空气清新些,对华贵君的身体也有好处。身体好了,脾气或许就能好转些,不会这么阴阳怪气了。再则,华贵君不是眼睛不好嘛,我们只需告诉他什么都没动,不就结了嘛。”结果换了后,华贵君似乎什么都没觉察,只是坐在窗前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些。

  

  女帝走进月下苑之时,看到的便是华贵君以手支架颐,倚窗而坐。十全香正在一旁怒放,六角花瓣簇簇拥拥,映着他细瓷般精致的面孔,宛如天鹅曲项般的细长雪颈,从孔雀蓝缎金袍中伸出,眼睛是顶级的黑曜石,晶莹乌黑,若不是知道他不能视物,差点误认为他是在凝视着楼下某个方向,一只修长的左手向前伸了一半,就这样凝固在半空,给人的感觉,似乎是他想触摸一副自知永不能触及的风景,神情带着绝望般的忧伤,叫人看得心都会跟着痛起来,

  

  窗外正对着园中的花圃,远远见得蔷薇架下,风铃草迎风摇曳,楼闰平躺在那里,微阖着眼帘,那腊黄的面孔望去极为柔和,眉目如画,被阳光带着一层金边,犹如金色郁金香徐徐在春风中绽放。楚侍君灵巧的十指,翩翩在弦上起舞,风声将他悠扬的歌声,隐隐送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女帝嗔道:“这楚侍君就是个孩子心性,朕叫他在阿华跟前伺候,他倒好了,成天围着小楼这个病篓子,竟把阿华独个儿撇在这里!”华贵君听得人声,茫然抬起头来,那表情极为脆弱,像是一个与家人失散的小男孩,辨不清身在何方,亟需有人来扶持一把。这种表情出现在华贵君面上,可是前所未有,他虽然一直来病体孱弱,但从来自持坚忍,几曾流露出这般软弱神色,女帝惊道:“阿华,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抢步上去,将他的左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只觉得冰冷彻骨,一时半刻,竟然暖不过来。她想伸出手去,却在他梨花般的面上,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读到了抗拒,这一瞬间,突然有种错觉,觉得两个人虽然明明面对面亲昵相向,却分明隔了远不止千山万水,纵然靠得再紧,也跨越不过这彼此间一线的距离。手心里的寒意,在这一刹那慢慢传到自己心底,无论怎样甩脱,都不能阻止内心深处,不断泛起的无能为力般的倦怠感觉。

  

  突听月娥女官在旁轻笑道:“楚侍君确实与众不同些,陛下还记得园中有几只猫吗?有些还是波斯进贡的,名贵非常。他偏偏不喜,专门去抱那只险些被赶将出去的又老又丑的黄猫,甚至明知道无用,还用宫里最好的药材给它医治癞痢,还说什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手心里的手终于暖和了些,反手轻轻握住了自己,十指相扣,亲密无间,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陛下来了。”不过极平常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觉得五脏六府都升腾上来无穷的暖意,将方才的寒意驱赶得一干二净,叫女帝惭愧自己这几日胡思乱想实在多了点,红了面庞,模糊地嗯了一声,月娥女官何等乖觉,轻轻退了下去。

  

  楼下恰在此时传来楚侍君清脆的笑声,宛如风铃子随风荡漾,听得人心房都仿佛会开出花来。月下苑中宫人,亦是个个面带微笑,行动轻灵,敏捷地走过自己身边。她一直觉得,月下苑就像是一个封冻凝固住的春天,虽然百花齐放,却偏偏都被抽落了其中的精魂。而如今,迟到的东风终于染绿了这片大地,一切都似乎从沉睡中苏醒。就连华贵君这样冰雕雪琢的冰样人儿,都似乎有了人气。楼闰的笑声亦轻轻飞扬过来,勃发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两个同样清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不时愉悦地发出一阵大笑。园中的鸟雀都沾染了这份快乐,叽叽喳喳跟着鸣成一片。她想起内间的女帝和华贵君,不禁面上一红,越发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内间一片宁谧,华贵君伏在案上,女帝坐在一旁,两人的手还如一贯般紧握在一起。半晌才听得女帝道:“阿华,宁儿的事-------朕对不住你。”

  

  华贵君头还搁在案上,定定朝着前方不语。女帝越发觉得羞惭,真想将此事揭过不说,但适才两人间那种疏离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就像是一根深埋在自己心中的毒刺,无论如何都要拔除才是,下定了决定,开口道:“阿华,朕实在对不住你,到今日才敢向你剖白心迹,是朕太懦弱。”

  

  华贵君淡淡道:“为小楼吗?”

  

  女帝摇头道:“不,是为你。”后者身体剧烈一震,蓦地定在了那里。

  

  女帝低声道:“朕向你承认,朕一直知道宁儿在纠缠你,但是朕一直觉的对不起她,所以,宁可打落牙齿吞在嘴里,也不敢将这件事摊开来讲,好好教训她一顿,倒叫你平白无故受了很多委屈。若不是阿华性格刚烈,此事只怕已弄得不可收拾。所以小楼,也是朕对不起他,应该对他弥补才是。朕总以为宁儿是小孩心性,长大了自然明白过来,若不是子楚点醒,朕不知道还要错到什么时候。阿华,你能原谅朕吗?”

  

  谁知半晌未得回应,女帝只觉手心里都要冒出冷汗来,心慢慢宛如皱成一团,进退不得,突听华贵君低低道:“咦,陛下不嫌弃容华脏吗?难道陛下不曾听闻别人说容华左右逢源,朝秦暮楚?”近乎嘲笑般抬起头来。

  

  女帝只觉后背都已湿透,咬牙将他紧紧抱住,呐呐道:“是朕脏-------朕内心见不得光,其实妒嫉得要死,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阿华,你不知道朕这段时日,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朕实在对你不住,朕已经决定,祭水节便将阿华立为中宫,其余一干人等,也在那日均送出宫去,一生一世,朕只要阿华一人即可!”

  

  怀中的人身躯陡然一颤,精致的面孔突然变成青白。女帝哪里料得这种反应,简直吓了一大跳,却见他定了定神,徐徐道:“连同楚侍君吗?铁将军更是决计不肯依了。”

  

  女帝笑道:“你莫担心她来。宁儿被囚,朝中任她作为,她该心满意足了,难道还非要搅合朕的家事?当初朕也瞧得明白,子楚根本是懵懂不通情事,若非她兵临城下,他一个毛孩子,正是爱耍的年龄,就算爱财了些,又哪里肯进宫来?如今大事已定,天下太平,她再往我宫中塞人,朕就要不客气了。此番也算做个顺水人情,听闻楼闰将适欧阳家,朕自当备下奇珍异宝,送他二人出得宫去。你看可好?”

  

  半晌未得他回应,低头一看,只见他浑身剧颤,握住自己的手,连指尖都褪尽了血色,吓得女帝连叫:“阿华?”

  

  他闻声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珠茫然从自己面上划过,喃喃道:“山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很好,很好。”面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明明容色治艳,却不知为何,直叫人觉得蓦地冷到心底。

  

  他的声音亦回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淡道:“既然是要走,楚侍君的惊人技艺,容华倒还希望能聆听一番。铁将军的虎子铁冕,据说亦非常喜爱此道,陛下不妨亦请他前来观赏,两下亲近些,有他从中斡旋,将来铁将军也总要卖上几分面子,不好意思即时翻脸,倒令陛下难堪。”

  

  女帝喜道:“还是阿华想得周到。子楚技艺,堪称绕梁三日不绝,朕其实一直入迷得很,还怕你不喜,不敢令他献艺。待朕将旨意颁下,令他三日后献上歌舞,若是不能叫朕等拍案叫绝,便要统统收回那些金银珠宝。嘿嘿,阿华,你就拭目以待罢。”

  

  夜色如洗,天幕仿佛是一片蓝色浓到深处,最终沉淀成剔透无比的黑暗,星月犹如只手可及,望去尤为皎洁明灿。纵然是浩浩荡荡的人群,落在浩渺无垠的沙海中,便只是极渺小的沙砾。置身在茫茫沙丘中,望见最多的的是不知立了几千年的胡杨,人有种错觉,似乎正在穿越苍茫岁月,沧海桑田,都无非是此地一颗不起眼的尘埃,旋即便被风吹落。萧宁远落在最后,轻轻叹息道:“弱水应无地,阳关已近天。今君度沙碛,累月断人烟。”

  

  因与骆大名接上了头,一行人便依他所言,先将两个狐胡向导送走,略事休整后,在黄昏后起程。沙漠中气候多变,日晚温差极大,熟悉路径之人,夜行自然是最好又最快捷的方式。骆大名行在最前,一路指引方向,行不多远处,空气闻来特别清新,但见沙峰环抱之中,一汪碧泉幽深翠蓝,晶莹剔透,赫然便是察哈。欧阳霏眼尖,早窥得湖边水草掩处,分明有一条羊肠小径,赫然是用碎石铺就,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不觉喜道:“想必就是此处了,果然不远。”

  

  众人闻言,俱都是精神一振,谁知骆大名连连摇头,道:“欧阳姑娘有所不知,此路虽然是条捷径,却极凶险。上次云霓姑娘与老夫行经在此,竟遇到了寒霜王朝的军队,幸亏只是几个游兵散勇,却也折损了好些兄弟。为万全计,还是另寻他途。”

  

  萧宁远本在最后,闻言不觉怔道:“世人传言寒霜王朝不入死亡沙漠,看来竟是不确。”楚天行冷笑了声道:“想来也是,两地挨得这般近,要寒霜王朝放弃这片土地,终归是不可能的。”

  

  骆大名说话还有点漏风,笑道:“正是如此。好在通往接舆国,并非只有华山路一条,欧阳姑娘莫要急忙,且随老夫来罢。”

  

  欧阳霏笑道:“有骆统领在此,欧阳霏自然是放一百个心,不过--------”但见得眼前,只见得风吹草低,波光粼粼,却哪里去寻他所说的第二条路?单君逸剑眉微轩,杜少华在旁,已经笑道:“少华愚昧,却着实未见得除此之外,哪里还别有洞天。”

  

  骆大名哈哈笑道:“杜公子英雄出少年,在世间毕竟时日尚短,却不知这世间,每多似是而非,往往峰回路转。此处看来途尽,却分明云正起时,杜公子请看这厢。”说着,已一步一步,拨开重重水草,赫然向着湖中走去。

  

  众人都猛吃了一惊,不解其意。单君逸星目中连闪,望向骆大名,却见后者依然是一脸忠厚笑容,挨近了湖边,举步便要踏下,眼下这么一脚下去,便是深不可见底的碧潭,连萧宁远都怔了怔,杜少华已经急道:“骆统领小心!”言未犹了,骆大名已重重一脚,踏入了深潭。众人失声惊呼,却未听得意料中的水花四溅之声,不觉大奇,纷纷凑头去看,却原来湖中此处,比其它地方都要低上一截,竟是以晶莹剔透的水晶,将四面隔开。骆大名所踏之处,其实正是一大块水晶雕就,看起来水波翻滚,其实都在底下,只是环境使人的视线发生错觉而已。加之此处看起来在湖水中央,任是何人,都绝想不到此处居然会有通道的入口。若非有人带领,哪里能寻到此处。

  

  众人皆啧啧称奇,将骆驼弃在岸边,放之离去,只携干粮水囊等物,在骆大名招呼下,踏上了水晶板,要仔细察看,才能发现中间还有个水晶洞,猫腰进入后,便是水晶铺就的窄小通道,但见得水晶板上刀工精湛,刻着一朵朵非桃非梅的六角花,萧宁远走在最后,看得凤目中奇光连闪,不觉停步下来,欲伸手去探,骆大名转头看到,笑道:“萧盟主莫急,这种雕花到处都是,等到了那里,萧盟主慢慢再看不迟。不是老夫心急,却是此路并非日日开放,却是云姑娘为免诸位涉险,特向接舆国国主要求来的,若是耽搁了时辰,水漫进来,便是死路一条。”

  

  萧宁远点头道:“骆统领此言有理,水若倒灌进来,此处必然是插翅难飞。”凤目含笑,注视过去。单君逸星目亦是一动,亦凝视在骆大名身上,后者却只是哈哈笑道:“正是呢,所以得走快些。欧阳姑娘如果担心,大可在前面探路。”

  

  单君逸怔了怔,见得欧阳霏已经凑到最前,越过了他们,正在那里探看,闻言摸了摸俏鼻,笑道:“我胆子小得很,此地又新鲜,我跟楚楚久了,也与萧盟主般,沾染了她那爱财的毛病,这么多上好水晶,让我先看个仔细。”众人不觉发笑,楚天行手在水晶板上敲了敲,晒道:“虽则如此,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毕竟是水晶板,我的黛青完全破得,宁远,以我们的轻功,破路而出,绝不成问题,只是可惜了这么多水晶。”

  

  骆大名笑道:“正是呢,穷这般财力心血,好容易铺就的一条捷径,若是这般毁了,岂不可惜?”说话间,已经转过弯来,蓦地眼前便是一黑,却见得这水晶路上,滚满了一地的沙石,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是以望去一片黑暗。骆大名那一贯来宛如和气生财般招牌笑容,霎时凝在面上,扑在沙石前,惊呼道:“怎会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欧阳霏已从地上拾起几块砂石,举到鼻便,闻了又闻,不觉皱起眉来。萧宁远已开口道:“欧阳姑娘有什么发现?”

  

  欧阳霏摇头道:“是新鲜的砂石,看来是昨日这场沙暴,将此路完全封住。这却无法,水晶易碎,若是敲凿不得法,只恐路断水入,眼下之计,只能沿刚才那路,前往接舆国了。纵然前途凶险,也只能冒险一搏。”

  

  杜少华失声道:“这可真险了,连骆驼都走光了。”却见骆大名头上汗珠滚滚,不断从面上不住滴落,一派惶急,单君逸俊面亦是一副冷色,他素来心慈,立即截住,转口笑道:“这沙漠总要跟我们过不去,但纵然是山穷水尽,毕竟还有柳暗花明。想来这寒霜王朝就算曾在那里出没,遇见了这场沙暴,也定无生理,必不会再出现,我等倒可放心上路。骆统领无须担忧,好在食物和水都是够的,就算要多行些时日,料也无妨。”

  

  单君逸亦发现骆大名面色惊惶,分明懊悔不迭,不似作伪,倒把另一半心消馀了大半,一边暗自惭愧,一边又略觉失望,另一边又大松了口气,百味交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勉强笑道:“少华说得不错,人算不过天算,骆统领无须自责,行路总难免风险,就此折返,从那边而行罢了。事不宜迟,还是快些动身才是。”

  

  骆大名垂头丧气,满面沮丧,蚊蚋般应了一声。众人见他与刚才那自得样判若两人,都不觉暗暗发笑。萧宁远亦微笑道:“骆统领不必过虑,就算真有几个小卒,想来兄弟们也足能应付,必能保得二哥安康抵达接舆国。”

  

  骆大名闷闷抱了抱拳,道:“是老夫失策,反倒连累了诸位。”众人都连声劝解,连一直未开口的张涵真都出声道:“此时与骆统领并无干系,天有不测风云,骆统领又哪里能未卜先知,还请骆统领放心,涵真就算舍出命来,也必保二哥无失。”

  

  单君逸瞟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众人亦步亦趋,掉头而返。欧阳霏拍着自己的头道:“这回我不打前阵了,看来我这个人时运不济,还是退后些,免得让大伙儿沾染了霉气。”众皆失笑,萧宁远含笑道:“欧阳姐姐尽管放心,由宁远护驾,必保姐姐安康。”

  

  欧阳霏哎蚜艘簧道:“不敢有劳六妹夫了。你有这份心,姐姐已是十分之满意。”还待调懈句,已被楚天行冷冷一眼瞟过,只得将满腹俏皮话都收了回去,心里暗暗道:就你个石头疙瘩,实在无趣,难怪总也讨不到楚楚喜欢,在萧宁远身边那么久,为何竟学不到一成?!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全毕,第三卷高潮即将到来

  水声淙淙,湖面幽蓝,深邃若不见底。星光下,不知名的浮游生物倏地滑过湖面,游向不可知的远方。此番转道而行,又失去了先导和驼群,其中凶险,当然不言而喻。但是一行人都是豁达之人,又都是在生死场中打转过几回的人物,说说笑笑,便转回湖边碎石小径。

  

  沙暴刚去,道上到处都是时厚时薄的沙尘及细碎的白色盐粒,踏上去沙沙作响。道路蜿蜒曲折,远远望去,犹如横贯沙海中的一条银练一般,尤为醒目。四周渺无人烟,脚步声听起来尤为刺耳。远远近近的沙丘连绵起伏,在星月下投下长短不一的黑影。欧阳霏果如其言,慢吞吞跟在最后,与萧宁远一左一右,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其实都目光锐利,扫射着两边的动静。单君逸本来要走在最前沿,但骆大名遇此折后,颇有点一蹶不振,身上又满是伤痕,行动起来便不甚利落。单君逸从来敬重此人,也不免随着放慢了脚步,只是不时抬头去看前沿。杜少华什么也没说,少顷便走到最前面去探路。楚天行紧随左右,简直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这样来回兜转,毕竟也耗费了些时辰,又大约在此路上走了个两三个时辰,沙漠里不闻更漏,此刻估摸着是夜半子时,纵然是铁打的人,也不免有些困顿。单君逸见骆大名脚步都有点虚浮,面色已经晕白,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步伐向前行去,不觉伸手去扶他,柔声道:“先生若是累了,不若停下来歇息下罢。”

  

  骆大名脚下不停,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前方,目光可以说是近乎狂热,声音漏风,带点嘶哑道:“我不累,少主,我们要赶紧---------”突地伸出了那只尚未受伤的左手,反手死死拽紧他,一连带了几大步。

  

  单君逸更觉歉疚,道:“哪里便差了这些许工夫?!”正要拉他停步,突听前头杜少华惊道:“楚大哥,你听,地底下-----------什么声音?”

  

  就在一瞬间,地底下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似乎是地龙咆哮着从脚下翻滚过去,四周的土地都开始战栗。两旁无数个沙丘从中爆开,黄沙漫天飞散,遮天蔽日。耳边已经响起了无数的断喝和短兵相接之声,已听有人惊呼道:“玄霜甲!是寒霜王朝,大家小心!”骆大名脚下一个踉跄,直摔落了下去。

  

  单君逸咬牙道:“真是流年不利,怎会偏生遇上他们?!”见两人的前后左右,都被四下飞扬的黄沙隔绝了开去,不见人影,只闻得剧烈的厮杀之声,不知为何听来有些遥远。骆大名伏在地上,久久未得起身,全身都在颤抖,单君逸心内焦灼,持刀在手,急忙去拉他,口中道:“既来之则安之,马失前蹄总是难免,先生不必如此---------”谁知就在此时,却见他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来,那一贯四平八稳的面上,蓦地浮现出一丝可怖的笑意,在星光下看起来尤为狰狞,这种神情,竟是见所未见。单君逸生恐他大变之下吓得神志全失,只得放缓了语调,柔声道:“先生?”手伸在半空,只等抽个冷子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耳畔听得兵刃敲击之声,声声如敲在他心上。单君逸握刀的手不觉抽紧,正在踌躇之际,突听骆大名柔声道:“少主,你的心愿,今日便可达成。”

  

  单君逸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觉猛然先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指了他道:“你------你说什么?!”

  

  骆大名面上那诡异的笑容已消了下去,换上的一贯和气的笑容,挑了挑眉道:“不然少主以为,为何在如此战乱中,你我还能在此从容叙话,并无一人打扰?我们脚下这处,可是经过老朽无数次推算所得,正好在沙丘间的空地上,又是背风之处,老朽就地取材,布了点障眼法,不但外面的人看不到我们,就算你我高声说话,也无人能够听得。而刚才不通的那条路,也是老朽早就叫人封上,还特地灌了些新鲜的水进去。少主试想,老朽虽然无能,但算无遗策这个绰号,倒还是一直跟着老夫的。”

  

  单君逸失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故意将他们引往那处,来打消他们的疑心。而此刻外面那些人--------”

  

  骆大名微笑道:“自然便是少主所抽调的星泽中的死士,老夫幸不辱命,将他们都埋伏在此处,又令他们换上了寒霜王朝的甲衣。萧宁远纵然是狡计百出,却哪里会想到,不要他走的路,才是留给他走的死路,还由不得他不走。少主从来知道星泽中人,手下绝无活口。就算萧宁远身手难以揣测,逃出生天,但在沙漠中,既无向导,又无驼队,就凭这点点饮食,他还能活得出去?”

  

  单君逸默然望着他那张看起来极是忠厚实诚的面孔,呐呐道:“我以为,你的命是他救的。”

  

  骆大名又极热忱的扬眉笑了,道:“是啊,老朽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场沙暴,但是好在连老天爷,都站在少主这边,既然是连老天都要他死,少主,我们可不能逆天行事。严雎那帮人,和我带的那群人一般,都必须也死在这里,方能天衣无缝。事不宜迟,少主,老朽送你动身。”

  

  耳畔的厮杀声越发激烈,不时夹杂着人的惨呼。明明梦寐以求的情形就在眼前,自己却不知为何,心头一片荒凉,全身都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般在不住战栗,手亦在刀柄上渐渐抽紧,被刀背上的锋芒划开了口子,鲜血滴滴而下,自己浑无痛意,声音也变得极为陌生,听起来特别不真实,犹如浮荡在半空中,极其疲软地吐了两个字:“少华---------”

  

  骆大名皱眉道:“老夫自然也不想为难杜公子,只是眼下那楚门主跟得太紧,少主知道,星泽中人一旦出手,纵然是天皇老子,也无法叫他们收手,必要拼个玉石俱焚不可。其实少主又何必心软,若是单单留下杜公子,难保不令人起疑。夫人又从来对他呵护有加,少主就不嫌碍事?少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是单家的祖训,少主怎么忘记了?”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却见单君逸一派茫然之色,呆呆立在地上,满面仓皇,显然是意下难决。

  

  他暗自叹气,心想少主毕竟年青,又在将军府住了多日,镇日里儿女情长,倒将往日的烈性收敛了大半,摇摇头道:“少主如此踌躇,便由老朽代你下决断罢。”左手向空中连点,便飞起数面小旗。那厮杀声顿时重重响在耳边,围绕在四周的黄沙也淡了下去,周济景象蓦地清晰起来。只见得寒刃在空中飞卷,生死肉搏,刀刀见血。严雎正埋着头在那里厮杀,血红了眼在四下里搜索,见得两人现身,惊喜交加,高声道:“少主无恙,兄弟们拼了!”奋起一刀,将对面人劈成两半,但旋即便有飞快的几刀划过他的身际,其中一刀尤为凌厉,在他面上重重划下血痕。

  

  单君逸怔怔望着他满身是血的身影,猛觉劲风扑面,却是两条黑色人影手持长刀,向他当头劈落。他下意识地回手反击,刚劈开右边那刀,一个身影跌落在自己左脚边,生生替自己挡下一刀。长刀没入刀柄,血沫四溅,只听得一声熟悉的惨呼,分明便是骆大名。

  

  单君逸猛力将两人劈落,扑过去将他扶起,只见其心口上鲜血汩汩,竟然是不能活了。他死死抓住他,星目中满是泪水,哑声道:“先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骆大名满面都是笑容,轻轻拍了拍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少主难道忘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星泽中的规矩,少主是知道的,千万小心,他们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这一切,再也不会有人说与夫人----------明日平旦,察哈-------云霓会在那里接应少主。老朽-------老朽--------”突然反手一掌,击在了自己百汇穴上,提起了自己残存的所有内力,厉声一喝,猛力一掌击在了单君逸后背,将他远远打了出去,哑声喝了声:“少主快----------”颓然便倒。

  

  单君逸嘶声道:“先生!”已见得数条人影向自己扑来,身手凌厉,面上五官只露出双眼,正是顶尖死士才有的磐石般淡漠眼神。星泽中眷养着最强的死士,不受任何国家和势力制约,只有接到祖先遗在人间的名为“天命”的银片般匕首,才会出谷执行使命杀人。而单家,也不过有七柄天命而已。

  

  他知道应该拔腿狂奔,但腿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不能移动分毫。有生以来,没有比此次更觉得荒谬。眼前是一个个在血泊陆续倒下的身影,这一切,由他开始,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似乎有寒风吹过,身体陡然一寒,他近乎麻木地向右一看,只见得一道寒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自己前胸扑至。而自己听到的,正是它上面的劲气划开衣襟的声音。早就听说,星泽之中,有号称追命的暗器,快过闪电,非人能躲。

  

  眼见得避无可避,他不知怎么,觉得心里一松。---------若能这样结束,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嗯,那个最重要的人已经康复,嘿嘿,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折腾我了。

本卷现下一路而去,高潮远在后头,众亲一定要关注哦。

  身临险境,习武之人的本能毕竟还在,身形自然展动,下意识双足连点,向后退开了几步。然则星泽中的暗器,毕竟非同小可,只觉寒意越来越浓,劲风扑面,简直如影随形,果然不愧追命之名。旁边之人亦看出了他的处境,两边响起了不少惊呼之声。但几乎每个人,都身陷重围之中,所对的又是一流的死士,一时之间,简直□乏术。

  

  张涵真本自领了看护单君逸之职,见此险些将银牙咬碎,顾不得左右有人夹击,将驭剑之术运到极致,惊鲵剑破空而去。然则却哪里快得过刚才那点寒芒?而身侧,萧宁远身旁围了不下十数人,远非一般寒霜王朝士兵可比,技艺居然个个惊人,用的又都是不要命的招数,一时连萧宁远都应付得颇为吃力,根本不可能拔出身来救人。而自己前方,楚天行与杜少华背靠背,正在奋力对抗四人的合击。那四人手执长钩,钩上显然是淬了剧毒,所施展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合击之术,怪招叠出,严丝密缝,根本不见破绽,两人困在其中,如何指望有人来飞身援救?!眼见得那寒光即将没入单君逸前胸,张涵真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住,从未如此刻一般恨自己身手不过尔尔,眼见得惨剧当前,竟然连制止的能力都没有!

  

  突听杜少华一声尖叫,高亢至极,便见得那密不透风的钩阵,突地晃了晃,一条再熟悉不过的白色人影,蓦地冉冉从中拔起,铁钩哪里肯放,死死缠着他周身大穴,而他竟然不管不顾,将身形放到极速,只听得噗噗数声,铁钩划过他身际,鲜血四溅,空中登时爆开了数团血花。与之同时,他手中青芒亦脱手而出,飞旋开处,落下四颗人头,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杜少华惊呼声未绝,只见楚天行半声痛也未呼,被血染透的银白衣衫在空中展开,犹如浴血菡萏,身形是一贯的优雅,如风驰电掣,向单君逸所在方向飞扑而去。然则,那散发着冷冷寒芒的暗器,毕竟抢先一步,刺入了单君逸的前胸。

  

  张涵真厉呼一声,亦向他飞落而去。然则却在此时,奇变陡生,只见那寒芒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阻碍之物,虽然割开了单君逸的白袍,竟然是再难进一毫。就此同时,楚天行已经扑到,右手向前猛张,竟然赤手空拳,将那寒光生生拉回,却是一柄带有倒勾的奇特匕首。与此同时,单君逸衣襟开处,一物滚落下来,其上包裹的油布已然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金光闪闪的一物,赫然便是那锯鳞蛇的蛇皮,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处理。他虽然为此差点遭了不测,却心心念念,不曾忘却要拿它给楚楚做件弊,是以珍而重之,将它收在胸前,竟然就这样好巧不巧,救得了他的性命。但纵然如此,这寒芒上所携劲气,亦将他狠狠一震。然则他似无感觉般,呆呆望着楚天行浴血而来的身影,星目中一片茫然,竟然是向后又连退了几步。

  

  楚天行见他无恙,心里一松,秀美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长舒了口气道:“你无事便好,楚楚可以放-------”语音未落,面上猛然罩上了一层青灰之色,向后便倒。好在张涵真亦已扑至,将他一把接住,急道:“楚大哥,你怎么了?”触手之处,只觉得肌肤亦作冰凉,也渐渐蒙上铁青之色,不觉惊呼道:“萧大哥,楚大哥中毒了!”话一出口,才想起萧宁远身边亦是杀手密布,自己这般,岂不是扰他心神?立即噤声,手摸向怀中,找到了楚楚昔日所配的解毒丸,不管三七二十一,摸到多少,只管向他口中都塞了进去。

  

  猛听得萧宁远一声怒喝,四周飞沙走石,狂风劲吹。五色丝线在空中纵横开阖,经纬交错之处,声声惨呼不绝。张涵真正在那里仔细探视楚天行的形状,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明明中了毒还强提真气,自然毒发得快了。”他惊喜地叫道:“萧大哥!”回头一看,只见萧宁远一手拉了杜少华,飞赶而来,黑色衣衫上满是沾染的鲜血和沙尘,凤目中血丝累累,从他手中将楚天行接过去,看了又看,叹气道:“这解毒丸虽能拖延时辰,但天行的一身功力,恐怕就要废了。可惜灵犀针虽能解百毒,却最是耗费内力,一年之内,也救不得几人。现如今,也只能立即施救。却要麻烦你们护法了。”

  

  张涵真与杜少华都听得明白,不觉悚然一惊,向四下里一望,欧阳霏一众,还在与玄甲人死战,眼看抵挡不住多时,便又会被他们扑上来。而己方的高手,却偏在此时非但不能出手,还要有人护法,这情形简直凶险无比,两人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道:“好。”杜少华向单君逸这边一望,只见他呆呆站在那里,不觉急道:“二哥快些过来,兄弟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伸手欲去拉他,谁知他如遇蛇噬,猛地向后又退了几步。

  

  杜少华奇道:“二哥这是怎么了?”突觉眼前一花,蓦地消失了单君逸的身形,不觉使劲揉了揉眼睛,惊呼道:“二哥怎么又不见了,不好,有陷阱!”张涵真急道:“我去救他!”刚要动身,肩上已被萧宁远按了一下,淡淡道:“涵真少安毋躁,你看那边地上的石子,摆布的甚为奇特,暗合变化,似乎是什么奇门遁甲。刚才二哥那个手下,分明是把他往这个方向推,眼下看来是别有深意,他应该是安全的。”

  

  张涵真呆了呆,若有所悟,猛地抬头望向萧宁远,素来清恬的目光中突然冷光一闪,但立即泯灭了下去,随即面上罩上了层红云,垂下头去。杜少华哦了一声道:“果然如此,素闻骆统领通晓阴阳,能勘天地,看来并非浪得虚名。”想了想又喜道:“既然他早安排了逃生之道,我们也跟着二哥的方向走,必然无虞。萧大哥,我们快走,总要寻个略为安全之地。”

  

  萧宁远淡淡应了一声,抱紧了楚天行,眼睛看着前方,身形却一动未动。杜少华急得去拉他,道:“事不宜迟,楚大哥危在旦夕,萧大哥还犹豫什么?”

  

  突然前方光芒一闪,单君逸的身形又出现在地面上,一双星目异常明灿,熠熠生辉,与萧宁远的凤目对了个正着。只听他哑声道:“少华说得正是,弟兄们,欧阳姑娘,都随我来罢。”

  

  烈火低声对欧阳霏道:“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话音未落,头上已吃了欧阳霏重重一记,她笑容满面,面上轻喘未休,还滚着微微的汗珠,一刀剁在对面的杀手身上,将他踹飞开去,扬声道:“二妹夫,有劳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真猜中了,我眼下不会说,大家看文。但是,只要有点谱的,无论对不对,统统送分,嘻嘻。

  话音刚落,猛听得萧宁远厉声喝道:“小心!”欧阳霏面色亦为之惊变。杜少华目光四下一转,并无异样,未解其意。张涵真凝神去听,果然在一片金戈之声中,听得地下有隐隐的稀稀索索之声,宛如有什么爬行动物在沙地上滑过一般,极其细微,寻常人根本难以分辨,向自己这边离得越来越近,心中一慌,这声音立即捕捉不到,显然是内家功夫修炼到绝佳的高手从地底下潜伏而来。纵然是心中惶急异常,他亦懂得厉害,强力按捺心神。好在张涵真自幼修习道家功夫,静气凝神乃是基本功,不久便意气相守于丹田,身体静止如磐石,周身随境而化,随意而变,随心所欲,似攻似守,似发似收,犹如水之无所不至,五感敏锐无比,那底下原本极微小的声音立即在耳边放大,原来不仅只是向着这里,而是四向盘旋而去,矫如游龙。很显然,这些高手,绝非是寒霜王朝的一般士兵所能达到,但就地底下的这些人,身手已经高到了连他都觉得震撼的地步。

  

  再仔细一想,疑点便越来越多。在夏都那一战中,寒霜王朝的士兵虽然骁勇,体力惊人,但哪里有这般的功夫?而且,这般人哪像是与他们不期而遇,倒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心中念转,也不过是片刻功夫,惊鲵剑迎风鸣响,倏地在地下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在杜少华还未反应过来的功夫,但见张涵真手中剑锋上,蓦地挑上来两个血淋淋的人头,被黄布重重包覆住,死鱼般的眼珠,在空气中凸出,在沙地里泼洒开一片血光。

  

  萧宁远喝了声好,已见得四周都起了一阵骚动,冒出了不少衣着与沙地同色的杀手。出现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地将他们重重分隔。张涵真虽然刺死了两个,立即又从旁涌上来数个,虽然少了主攻人员,依然有条不紊,毫不慌乱地随势展开又一波攻击,配合默契,一时之间,无论是萧宁远还是张涵真,都不能奈之若何。而不远处,欧阳霏一众及电部,又陷入重重围困,虽然是一线之隔,却难以跨越!

  

  张涵真手中惊鲵剑青芒高涨,亮到某种程度,必有一人倒伏下去,但毕竟延续不了多久,又黯淡下去。他的体力亦已用到极限,而对面的进攻,却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而最恐怖的,却是而且无论战况死伤如何,他也没有见到对面这些人面上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不是麻木,而是让人觉得似乎是天下万物,都并非在他们顾及之中,那种对生死的冷漠,远非一般的杀手能够达到的。

  

  忽听严雎一声猛喝,手中大刀抡如满月,将对面那人从中生生劈开,自己亦中了数刀,自己的血与四溅开的血混杂着,简直是一个血人,声音嘶哑,对着单君逸的方向喝道:“少主,你还不走?骆先生的五行阵依时而设,沙漠中瞬息万变,这阵立时便要失效,你若再磨蹭下去,怎么对得起他这片心意?!”旋即一声闷哼,背上已是又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杜少华心中一痛,向前方看去,果然见得单君逸尤自立在那里跟几个人缠斗,星目定定向这边望着,他身后,有什么正在闪烁,光芒越来越淡,隐隐显出一条小径的形状来。而自己身旁,张涵真和萧宁远都是喘息不定,还要分心来照顾自己,心知今日必不能幸免,哑声叫道:“二哥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耳边已听得严雎又一声闷哼,被一物击中前胸,身体剧烈的一阵起伏,一个趔趄,险些坠落在地,强自以刀支撑,尤嘶声叫:“少主,走!”没提防眼前一物飞至,饶是他急急低头,头上已是极剧的一痛,似乎开颅般痛不可遏,有什么不断滴落下来。数个声音惊呼道:“严统领!”

  

  严雎怒喝道:“叫什么,难道要令少主分心吗?”只觉头越来越沉重,视线亦慢慢模糊,勉强辨得到数点寒星在眼前爆开,身边人上来扑救,却哪里来得及?寒风扑面,他不觉咧嘴笑道:“痛快痛快,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就在此时,身旁劲风掠过,一道白色人影一晃,挡在自己面前,一条金带在他手中明晃晃闪动,只听叮当数声,将来物纷纷击落。这身影好不熟悉,缓缓转过身来,剑眉下,双目耀如星辰,淡淡道:“可还撑得住吗?”

  

  身边人都惊喜地呼道:“少主!”唯独严雎觉得头痛欲裂,更不可支,强忍着往那阵法所在一看,果然光芒即将黯淡,急得他跳脚骂道:“单君逸,你往日里糊涂也罢了,生死关头,还闹这出?你陪老子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且不说我们夫人要白白便宜了别个,单家多少族人依附你而生,一旦你有事,树倒猢狲散,不知多少人家要遭难!你这条命可不是你自己的,不兴你这么糟蹋,还不快走!”使劲便去推他。

  

  电部人都是知道单君逸脾气的,见他回转,已大是意外,又见严雎竟敢高声直呼其名,乃至对其喝骂,直撄其锋,看单君逸果然星目顿凛,积威尤在,俱吓得不敢作声。单君逸俊面本来已是一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微微一笑,温雅无比,一面手起刀落,将攻者踢飞开去,一面柔声道:“严雎,虽则单家如今由我执掌,你们虽然都是服了禁药,不得脱身,想必对我大不服气,此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是也不是?”

  

  单家人的脾气,电部自然都是最清楚不过,看他笑得风淡云清,只觉寒气森森,个个埋头杀敌,不敢吭声,只听严雎喝道:“老子都快死了,说两句老实话儿,又有什么打紧?你这小子,比老爷子当年自然是不及多了。数十年辛苦,就这般付之一炬,若是早早改朝换代,老子何须不见天日,要看李家的脸色?”

  

  单君逸哦了一声道:“那你为这么个废人出生入死,就不觉得亏得很吗?是了,你定是怕身上的秘药发作,还有,生怕家人不得安生。”

  

  严雎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身旁已经响起了一片吸气声,有人惶急道:“少主,严统领他只是看少主有险,急得失心疯了,浑说而已。少主莫要怪他。”

  

  杜少华顿足道:“二哥,都什么时候了,还尽扯这些?”已听单君逸深深叹息了声,淡淡道:“我只是想听实话而已。今日我总算知道,自己居然这般无用。你怕什么,我就算死了,单家还有旁门偏枝,你对单家这般忠心耿耿,又一身技艺,谁不想用你?少了我这么个目光短浅之人,你们的前程只有更好。不用再管这里,速速突围,离了此地,返回中原罢。”瞧了瞧手中刀,苦笑了声道:“可惜不是枪。”手中挑开一落刀花,去如惊虹,将数人击落开去,

  

  烈火靠在欧阳霏身边,低声道:“原以为此事总与他脱不了干系,眼下看来不是,不过单家人似乎与传说中不符,竟然会让手下先行逃命?”欧阳霏手中刀挥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银圈,百忙中还摇头晃脑答道:“谁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且想想我妹妹是何许人也?”烈火啐道:“无非是旷代妖孽,一时贪念,便将自己的夫郎都要害死在这里。可怜我们西陵族,就无非沾上了点边,看来也得一同赔进去,真正冤煞!”

  

  却听单君逸奇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们为何还不走?”烈火抬头一看,果然那些人依然护在他身旁,埋头砍杀。严雎厉声骂道:“要走的是你!哼,老子也知道你无用至极,但纵然是你优柔寡断,出尔反尔,好歹当年多蒙你一念之仁,长安才未血流成河。又在朝中多方斡旋,才保得经此剧变,单家老小,依旧安稳度日,独大一方,无人敢欺。唉,要不是将军府势大,少主又何须如此委屈,与人共妻?严雎这条命,卖给你也是应该。你再不走,我便要与你拼了!”便要以头撞他。

  

  烈火啧啧赞叹道:“单家果然御下有方,倒难得这般赴汤蹈火的下属。”却听单君逸低声道:“楚楚说得没错,因果循环,天道轮回。”扬声道:“莫要辱及夫人,君逸甘之如饴,你们懂得什么?!你莫再推我了,阵法已然失效,要么便离了此地一起走,要么便都死在这里罢了。”

  

  烈火吓了一跳,伸长脖子一看,果然光芒俱灭,不觉跌足道:“姑奶奶,这下真惨了。这帮也不知道是什么狠人,这般经打,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又没了退路,难道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欧阳霏抹了把汗水,喝到:“未得盖棺,怎能定论?等你翘辫子了,再说这话不迟。这种阵势,我倒似乎听祖奶奶说起过---------”语音未落,又起惊变,但见寒光满天,从沙尘中疾射而出。烈火一不留神,差点着了一记,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说出来,将来下了阎王殿,我也好知道向谁索命。”

  

  暗器破空之声中,只听欧阳霏的声音隐隐传来:“据说数百年前,有一族人酷好武学,但生性怪癖,人难近之,又不关心俗务,穷困潦倒,幸得人救济,迁居入一个叫星泽的暗谷,便立誓报答,代代所授,培育出了世间最强的死士,只要手持信物之人,便可叫他们代为暗杀。据说星泽之死士,犹如附骨之蛆,至死方休。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人丁也越来越稀落,据说流传至今,只余七枚。七枚已是多了,却不知他们的人,还能否支撑住这七次的使命?”

  

  对面的人群中,传来一个低哑的陌生声音:“天机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欧阳姑娘只需担忧这一次便足够,余下的,便到地底下再细细想罢。”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被丢于水漆木双面彩绘屏风前,虽则一身寻常的碧色宫服,但体态较之一般宫人要魁伟很多,观其面容,异常刚毅,不知被灌了什么药物,虽则被重重扔在地上,尚未醒转。两旁竖手站了两个同样宫服之人,面容都俏丽有致,一人冷面,另一人细长的凤眼向上斜挑,尤为醒目。座上斜依着一绯衣人,已冷冷抛下一句话来:“莫要再装了,浇冷水,灌辣椒,石康,你待怎生选来?”那细凤眼的宫人嘻嘻一笑,吐出的却是清脆的女音,当真取了满满一盆水来,作势便要往地上那人兜头浇去。

  

  地上那人身旁,站了一个容貌清奇的宫服男子,见状忙拦道:“红娘姑娘,往日里可没见你有这么大的火气。你家小姐的毒驰名天下,石统领既是中了,哪能这么快便醒来?他也不是怕你家小姐难为吗,再加上反正出宫在即,宫中又是固若金汤,又何必多生事端?”

  

  座上那人一双明灿灿的眼睛立即横过,冷笑道:“辟邪公子的口齿如今越发伶俐得紧了,连戴高帽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真正令人刮目相看。姐姐将你留下,可是要我等互通有无,也好有个照应。你们倒好了,非但对我不闻不问多日,多次传唤,哪回不是躲得远远的,莫不是我身上有麻风不成?若不是红娘和碧落还算得自己人,我又坐困深宫,还真拿你们没辙了。”喝道:“给我浇!”

  

  数盆冷水,直淋在地上那人身上,衣衫尽湿,显出其张弛有度的健美身形来,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碧落只管盯着自己足尖不语,红娘却看了又看。座上人已冷笑道:“原是冷水无用,那便改为滚开的水罢。碧落,你叫宫人提来。”

  

  那冷面丽人面无表情应了声去了,少顷便领着几个宫人,提了几桶热气蒸腾的水进来,放下便走。座上人咬牙离座下来,舀了一瓢,便要向地上人面孔浇去。那容貌清奇男子吓了一大跳,倏地挡在前头,哀叫道:“楚楚姑娘,也别玩大发了。好歹他也是你夫郎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亦曾为你风里来雨里去,便是个好人,这样也非毁了容不可!”

  

  座上人似笑非笑,柔声道:“放心,我就算是再糊涂,难道还不记得是石统领?” 容貌清奇男子刚松了口气,突觉冷风袭面,前胸已蓦地中了她一掌,毫无防备,被推出老远。眼见得那瓢中热水,带着浓浓热雾,如一线般向那男子面上直泻而下!然则那地上男子,依然双目紧闭,呼吸微微,动也未动,对眼前即将来到的危险,毫不知情。

  

  辟邪一声怪叫,红娘与碧落亦是一声惊呼。眼看那水线即将到达他面前,白雾尤在半空缭绕,堪堪接近他面孔之际,却蓦地冻结成了一条冰柱。辟邪长舒了一口气,红娘笑道:“小姐功力果然又精进了。”摇头:“大约是我的仙人醉下得果然重了些,这样都醒不过来。”

  

  绯衣人咬牙笑道:“石统领果然好一番镇定功夫,瞒得了别人,难道还能骗得了我?”碧落凉凉道:“可惜纵然明知道他是装的,水油不进,又能若之奈何?小姐,这人从来好骨气,我瞧你纵然将慕容府的奇药都在他身上用个遍来,恐怕还是要落得场空。”

  

  辟邪鼓掌笑道:“碧落姑娘从不多话,却原来对石兄知之甚深。”后者冷笑道:“我对你也知之甚深,下回若是你犯了事,欧阳姑娘那里,我还有更多好言奉告。”

  

  辟邪嘀咕道:“慕容府的丫头,面孔都生得不错,偏个个生性悍烈,难怪嫁不出去。”红娘啐道:“那自然了,我们是娶进来的,嫁出去作甚?”

  

  绯衣人绕着地上那人团团转了个圈,突然笑道:“这石统领,我还真拿他没有法子呢。”蓦地目中光芒大盛,突然定住身形,向着他俯下身去。辟邪还未解其意,却见得她那张芙蓉面已快要挨近地上那人的刚毅面容,那桃瓣般的丰润红唇,眼看就要印上地上那人的唇角!

  

  辟邪倒吸了口冷气,地上那人已如惊弓之鸟弹跳而起,蹦到一旁,衣衫上水珠还不断滚落下来,满面通红,急急错开面去。绯衣人面上半点红晕都未见,笑盈盈抬起身来,返回座上,轻摇手中象牙鎏金小扇,闲闲道:“哎呀,石统领,早知道叫醒你这般容易,我刚才就该多亲近你才是。”蓦地娥眉倒竖,寒霜密布,冷冷道:“任凭你奸猾似鬼,恐怕也没那本事,能在本姑娘面前装蒜。君逸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不跟我从实讲来?可知我这几日惴惴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就没个安稳的时候,你难道就忍心看我在这宫里面愁死?”说罢,眼圈已经微红。

  

  辟邪喃喃道:“几日不见,你家姑娘越发长进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石康恐怕宁愿在火里烧,也不敢与你家姑娘沾染一星半点。最后连苦肉计也用出来了,还真像那么回事。”红娘猛瞪了他一眼,突听石康冷笑道:“夫人通身华贵,锦衣玉食,身旁仆从入云,莺莺燕燕,不绝于耳。依我看来,都快要醉倒在温柔乡里,哪里还记得有我们少主?”

  

  碧落蓦地抬起头来,极快地扫了他一眼。红娘目瞪口呆地望了他一眼。辟邪奇道:“这话若是单国公讲来,倒是最自然不过。我的耳朵莫非出了问题,怎么听得老大的醋味?”

  

  楚楚怒道:“我在宫里陪笑,哪里便容易了?若不是现下无法脱身,我早便寻君逸去了,省得在这边提心吊担。”

  

  石康哼了一声,突指了窗口那湖晒道:“只怕便是想走,哪里又这般容易?未能抛得荣华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碧落与红娘眼靖瞪成溜圆,楚楚一跤跌落在座上,怒道:“这算什么,都关我什么事来,却来这般胡说?只看着你平日里还算个正经人,却原来也会这般捕风捉影。”心想不过是图了方便,抵足而眠而已,莫不是被他晓得了什么?这却糟糕,万一传到君逸耳里,可是大大的不妙。但细思量起来,又觉得委屈,明明压根搭不上边的人,若是情非得已,自己还想离他有多远走多远,怎生跟自己搭上了关系?辟邪呆道:“石统领,枉兄弟与你相处多日,竟不知你还有吟诗的本事。”

  

  只闻石康冷笑声不绝,道:“夫人,你身边花花草草,可曾有个消停的时分?你从来是无心的,偏偏又顶了张招蜂引蝶的面孔。少主待你一片真心,明知是死地,也要硬闯,你呢,不但不为他开枝散叶,还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惹事生非,处处留情,偏不自知。又何须来质问我,少主无论有什么事,都是你害的。你若是真关心他来,刀山火海,也早日闯了出去。若是未将他放在心上,也不必惺惺作态,猫哭耗子。石康横竖此生罢了,也不怕今日得罪了你,大家将话都摊开来说罢。你不必再问我了,也毋庸再用什么旁门左道将我赚来,只等你出宫之日,石康就算是拼却项上头颅,也要将你送往少主身畔。除此之外,一切免谈。”掉头便走。

  

  楚楚这下当真气得眼圈俱已红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红娘警觉,伸手将他一拦道:“这话可说得岔了,孩子哪里是说有便能有的。单论以往,就算二姑爷委屈,小姐的苦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发这么大脾气?是否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大家总算是一家人,就不能坐下来说个明白?”辟邪亦叫道:“这几日我看你愁眉不展,密函来来往往,兄弟算得磊落了,并无刺探一星半点。我们姑娘也在沙漠里,我的一颗心也悬着呢,你就不能给句话吗?”

  

  眼看石康头也不回,即将夺门而出,楚楚纵然是羞怒交加,心里的担忧毕竟占了上风,顾不得再跟他计较,身形飞纵而起,如影随形,已抢到他身畔。她的轻功算得绝佳,石康摆脱不得,停下步来,双手警觉地环紧胸前,一副戒备之色,冷冷道:“莫不是夫人现下便要我的命来?却只管动手便是。”

  

  楚楚见他一副深恶痛绝之色,简直视她如同蛇蝎一般,只觉心里一酸,深吸了口气,堆出笑容道:“你放心,明日我便会献上戏去,求女帝早日放我出宫。此间无论是谁,真的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若是我欺瞒与你,便叫我天打雷劈。除此之外,到底你有什么难处,能否对我直言?我虽然无用得很,说不定还能帮上些许小忙。”

  

  碧落怒道:“太不像话了,石康他简直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这样无礼?!”袖中已然一动。红娘忙将她按住,伸长脖子去听,半晌却是无语。楚楚黯然道:“原来你一直看不起我,我竟然现在才知道。凡事不可强求,眼下你既然这般厌烦与我,我也不想纠缠于你,便待出宫后,再作道理罢。”将袖一挥,怏怏转身。

  

  碧落恨道:“二姑爷不在,这厮竟敢这般欺辱我们,真是知人之面不知心。小姐何必对他客气,我就不信搜魂大法,对这厮便是无用。”双手便要扬起。忽听石康冷冷道:“夫人总说自己亦对少主真心以待,却不知能否以夫人最喜之物,作一番表示?”

  

  楚楚怔道:“我最喜之物?---------哦哦,你是说,你缺钱?”

  

  石康淡淡道:“眼下千里行军,少主又不在,军中急需一笔银钱。听闻夫人在宫中赚得不少,不知十万黄金,夫人能否凑得拢来?”

  

  红娘大吸了口冷气,碧落怒道:“这厮登鼻子上脸,就是缺乏教训。”已听楚楚亦深吸了一口气,慨然道:“原来是缺了这个,这有何难,纵然还不足些,我先向女帝借些,也就是了。”

  

  辟邪奇道:“纵然是缺钱,哪里要这么多?石兄弟,你明知道你家少主从来将你家这如花似玉的夫人捧在手心里,莫非真不怕他回来砍了你的脑袋?”左看又看,却无法在石康面上看出丝毫蛛丝马迹。只听石康点头淡淡道:“无妨,石康早犯下大罪,横竖是掉个脑袋,总不能还要砍上两次罢?多谢夫人慷慨解囊,不过石康有言在先,这钱恐怕要打个水漂,只出无回。夫人尽快准备,石康晚间便来取。”

  

  碧落冷笑道:“十万黄金,就算是砸在地上,也得有个响来,竟这般吞进肚里,石统领,你就不怕难以下咽?”

  

  石康蓦地回首,冷冷道:“就算是将你拆解了吞下肚去,石康都经受得起,更何况无非是些金山银山?”大步而出。

  

  碧落将此话咀嚼半晌,才解其意,不觉满面通红,怒道:“红娘,你别再扯着我了,我定要将他剁成肉酱,方能消我心头之恨。”辟邪哈哈大笑,紧随而去,一面走,一面摇头晃脑道:“石兄弟真是好眼力,这般的良辰美景,可惜偏要选这只母大虫。”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者恒寂寞,似乎是颠不破的。加上俺这个死脑筋,是不肯随意改变固有情节的,偏生还非V不可,故此,冷清也是应该。

但是,唉-------故事总有百转千回,希望有人能与我共渡文中岁月,更希望能听到你们的意见。

  利器穿空之声,不绝于耳。饶是烈火一再小心,仍然有一枝紧贴着他后背过去,火辣辣般一阵刺痛。眼看着漫天寒芒,简直是一只硕大的铁皮口袋,仿佛看不到生路在哪里,不由他喃喃道:“至死方休?!--------这么说来,难道我们都当真非得死在此处?”

  

  严雎暴跳如雷,又奈何不得,只能草草在头部包扎两下,明明是个血人,却忙着用低哑的声音指挥着电部残余,在单君逸身旁结成人网。烈火此言方落,站在单君逸身前那电部中人,躲避流矢不及,默默颓倒下去。后面人立即补上,又默默站到单君逸身前。单君逸立在那边,浑身剧颤,一张俊面褪尽血色,星目亦是寒伧之意,他心想少主如今怎么这般悲天悯人,见得手下亦有惧色,生恐影响了士气,忙扬声道:“星泽中人便又怎得,难道还多了一个脑袋不成?休要长他人志气,反灭了自己威风!”忽觉眼前亮光一闪,却是单君逸手中飞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待到飞旋出去,才看清楚分明是把精致小巧的银匕,犹如一道流星,倏地飞射过去,看那个方向,分明是对着刚才那开言之人。

  

  虽则去势如虹,但要对付这等高手,毕竟还差得远了。果听得啪的一下,飞出的银匕犹如碰到了一堵硬墙,在空中连打了几个转,跌落下来。那个声音亦十分惊讶地噫了一声,冷笑道:“倒是把好匕首,居然这样还不断。些许雕虫小技,怎敢在我门前卖弄?”

  

  严雎暗暗摇了摇头,却见单君逸呆若木鸡,星目怔怔瞪着前方,分明是一副不能置信的神色,生怕他削了面子,忙喝道:“无非是些魑魅魍魉,又有什么可得意?”

  

  那声音冷笑道:“我暂且懒得理你,在星泽中人面前,都迟早便是死人,何妨让你们先逞些口舌之利?”

  

  忽听萧宁远的声音响起,冷冷道:“就凭你们,也敢自称是星泽中人?”宽袖飞舞,甩出一片空地,将楚天行盘腿放下,自己亦盘腿而坐,右掌按在其背心上,低声道:“少华,你取出弓箭,站在我身旁,莫要停止弯弓。涵真,你以剑法控制住方圆之内,并保护好少华,但凡靠近之人,格杀勿论。”

  

  两人齐齐应声,按言立定。烈火和欧阳霏俱是一呆,烈火性子最急,喝道:“怎么,你倒说不是?”

  

  单君逸正在那里发呆,闻得此言,将身一转,向萧宁远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杜少华手中弓弦不住鸣响,张涵真手中剑圈画得密不透风,就中,萧宁远与楚天行周身,都渐渐笼上茫茫白雾,他的声音不徐不疾,传至过来:“青冥之后,修罗鼎立,都是中原中数一数二的杀手门派。但修罗门有五不杀,较之一般门派,规矩要繁琐很多。星泽远在天外,远离红尘,故为世人难识,但一出,必惊天动地。盖其死士,一旦离谷,便抱着以身而殉的死志,而一般接手的,都是必死的任务,也是要求知情者保密的任务。自然,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单君逸浑身一震,却听他的声音风淡云清,淡淡道:“故此,星泽中人,最不愿人家认出自己,给委托之人带来麻烦,又哪有开口之理?更况且,星泽中人之所以肯抛却生死,只因为他们一族的存在,若非一股足够强大的势力支撑,根本不能容于世间,而且没有足够的财力,也无法维持他们一族不理尘世的逍遥生活。所以,纵观星泽中人罕见出现的几次,无一不是改朝换代之际,我等又哪里算得上身处巅峰的重要人物,哪值得当代手握权柄之人,花费这般代价?”

  

  严雎点头道:“久闻珍珑阁通晓天下,果然如是。想不到萧盟主身在江湖,竟然对庙堂之事了如指掌。”突觉嘀嗒之声不绝于耳,从身边不住传来,四下里一看,却原来自单君逸身上,汗珠如水般不住滴落在沙地上,延绵不断,跌落在沙地上,湿透了一片。他呆了一呆,立即醒觉,慢慢挪动过去,踩覆其上,若无其事跺了数下。

  

  已听那个声音哈哈笑道:“萧盟主果然是见多识广,大概是知道得太多了,才有人要以十万两黄金,请得我们出手,来买特别是你的性命!萧盟主既然见识如此广博,却不知能否猜出我们的来历?”

  

  单君逸全身都是猛烈一颤,已听萧宁远冷冷道:“记得天行曾经说过,曾经有个鬼蜮教,他们有一种极邪门的武功,惨无人道,从各地偷盗童子,想以药物圈养起来,逆转其全身经脉,腐蚀其痛觉,培养成顶尖杀手。那些药人,灭绝了七情五欲,只是些杀人机器,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变成高手,但寿命都不会超过二十开外。被人揭穿之后,遭到围剿,正主潜逃而去,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本已多年,如今又见抬头,且只要金银给够,不理人间纲常,已造了些孽。想必是药人已经练成,妄图称霸江湖?”

  

  单君逸咬牙低低吐出两字,声音极是模糊,严雎站得近,听得模模糊糊,分明是石康两字。那人摇头叹息道:“萧盟主实在是聪明绝顶,其实,就算没有那十万黄金,本教也必会接下这单生意,因为你和楚门主,都是本教必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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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施粉黛,慢晕腮红,一层层胭脂在面上展开,大红、荷花、赫红-------眉笔连点,勾画出一双点睛凤眼,斜飞入黛。那双本来就宝光四射的大眼睛,浓墨重彩之下,简直勾魂摄魄。身侧一细长凤眼之人亦作同样妆容,业已收拾停当,作丫鬟打扮,着红陵袄青缎掐牙背心,鹅蛋脸上忧色忡忡,道:“小姐,若是姑爷们当真有难,为何不能立即打出宫去?”

  

  额点梅花,唇施丹珠。细细贴上小弯,珠钗满头,颤巍巍步摇低垂,菱花镜内芙蓉丽面,娇娆无双,只是眉梢眼角,掩不住轻愁,蹙紧了眉尖。那樱桃小口中吐出一声苦笑道:“难道要告知天下,我们现在这里?再说了,此地只怕是卧虎藏龙,但一个华贵君,我便奈何不得。且此间似乎有砝毒之物,我试着出手过几次,再烈的毒,到了此间,纵然是普通宫人,都没有半点不适,简直叫我难测深浅。何况女帝还算好说话,不但为我凑足了十万两黄金,还同意我献完艺后,立即出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已经准了,今日戏终人散,我们便可离开此地。夜长梦多,就赶完这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