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 第四章: 画阁朱楼尽相望 红桃绿柳垂檐向

清梦·繁华冢 段琳琅 268757字 2026-07-15

迎归九华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初八,我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

  喜娘们围着我团团乱转,那架势像是要把我的头发丝儿都镀了金才最好。等收拾好了,我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怀疑我是不是无意间得醉了那喜娘。这哪还是张脸?血红的嘴,绯红的腮,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个红皮鸡蛋。盖不盖盖头都不打紧,反正都一个色,红的!

  还好意思腆着脸来问我:“福晋觉得如何?够喜庆吧。”得亏修养好才没问候她祖宗。我二话不说吩咐人:“去,端水来,给我净脸。”

  良辰刚要走,松嬷嬷便威严十足踏出一步来预备拦阻良辰,刚叫了一声“福晋……”就被我打断“不必劳动嬷嬷亲自服侍我,这点子小事我的丫头还做得了。”顺带白了松嬷嬷一眼:搞清楚,以前在宫里我忍你,现在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压着我耍威风。说完一挥手,良辰仍出去端水去了。

  我等不得,先找了帕子对镜猛揩,这模样自己看久了都要口吐白沫,哪里还用闹洞房,可以直接闹鬼去。

  一旁的佳期看不过去,一面接了帕子亲自动手给我擦,一面轻声劝:“福晋别急,等会儿水来了就好了。”

  松嬷嬷不甘心,正好拿佳期做筏子下台,就斥责佳期:“就是你们这起子不懂事的奴才挑唆主子。”

  佳期只好停下手垂头站在一旁。柳儿早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紧拽着我的衣角。

  一时屋里的人没一个敢吭气的,我那位额娘只站得远远的看热闹,半步不肯靠前。笑话,这种时候要是吃了排头,日后在胤K那里我还混什么。

  “这是怎么了?我的丫头有什么不妥之处冒犯了嬷嬷?”我虚情假意的询问,然后轻轻扶头慢慢坐回椅子里:“便有不知礼处,嬷嬷且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饶了这一回罢了。嬷嬷是知道的,我素来娇弱,最是听不得这开山打雷般的巨响。”眼中却是一派优游自在。想在我跟前大小声?端看我心情好不好,赏不赏这个脸给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勉力板起老脸:“新娘子的红妆本是为了讨喜气……”

  我再次打断她,悠悠然的反问:“喜气?嬷嬷要是真要喜气,就不如让喜娘把您弄得跟我一个样儿,到时您往旁边一站,岂不更添喜气?”

  一屋子都是哼哧哼哧的闷笑声,她脸上筋肉直颤,看来在宫里我装的太老实,首次现了原形让她受惊了。

  良辰早端了水来,只立在门边儿没敢过来,现在我既然已胜出,便抿着嘴儿把盆端过来,几人合力把我这张猴屁股还了本来面目,再由佳期重新给我上妆,这次收拾出来还像个人样。

  外面来人回报给我额娘:“夫人,九爷府的秦管领刚派人递了话儿,九爷已经出了宫,正往咱们府里来。老爷叫来问问小姐准备的如何。”

  我那位额娘原在远处站着看西洋景儿,人群里眼神远远递过来,我们目光相撞,她极为友善的冲我笑了,回头对来人说:“让老爷放心,这就好了。”

  这才一路踩着花盆底咯噔咯噔过来,吩咐一屋子嬷嬷喜娘:“劳动各位了,赶紧着点儿吧。”又过来绕着我周身看遍,啧啧的叹两声:“到底我女儿是标致的,我这就去前面,一会儿九爷来了还有一番礼节。”

  她这是夸我标致,还是夸自己女儿标致?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太敏感“辛苦额娘了。”吩咐丫头跟了送她出门去。

  喜娘们忙忙把批领冠帽给我披挂上。珊瑚,东珠,金孔雀,金云衔珠的三对耳坠,珠环玉绕中那个没有笑容的清秀人儿就是我。我还没把自己看仔细,那大红的盖头已经罩上来,眼前是触目惊心的红,心微微的发抖了。

  我被扶着坐在炕上静候,唯一的好处是不用看松嬷嬷那张烦人的脸,低头转着手里的苹果。皇子大婚,排场是十分不小,听说步军统领所的人在外洒扫清道,那大红的毡子一直铺到我们家门口。过会儿宫里会派内务府总管过来。而我的嫁妆前一天已经送过去了,还有一份更大的嫁妆在我的荷包里收着。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通请安叩拜,我反正什么也看不见乐得清净。被人家脚不沾尘的弄上了轿子。

  我掀开盖头,看这刺目的红段帐舆。不知不觉,我成为董鄂夏末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还记得初来时的不知所措令我像个无助又疯狂的孩子。庆幸的是我与这个身份并无隔阂,不光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面貌,还因为我在和这个身体一起成长。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在经历她的命运,也或者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命运。也有可能我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婚礼在晚上举行的,我被折腾了整整一天,这摇摇晃晃的路上就睡着了。

  震耳的鞭炮声把我惊醒,醒过来才知道轿子早就落了地了,我在昏睡中已经到了胤K的家门口。等鞭炮声息,就听见司仪在唱贺词,满语的听不懂。

  现在才感到遗憾,为什么皇子福晋不安排一次满语的级别考试,如果要考,我肯定第一个被淘汰,何至于还要莫名其妙的结婚。

  那司仪改了汉语,只听司仪唱:“一射天狼!”便是一声弓弦轻响。司仪唱:“二射地妖!”又是一声响。司仪唱:“三射红煞!”轿前咚的一声响,这是射轿。此礼结束我就可以下轿了,我放下了盖头。没能力改变命运的话,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去看。

  下了轿喜娘将一个红绸扎口,内装五谷杂粮的宝瓶放在我手中。我被人搀扶着慢慢的走过红毡,跨过门槛上的马鞍,再跨过火盆,进了院子里临时搭的帐篷,喜娘扶我坐下。之前有人专门给我讲解过规矩,这叫坐帐。

  那司仪又怪腔怪调的唱,面前一亮盖头已被挑去了,胤K手执秤杆站在我面前,四周到处是殷红的灯笼,满满都是围观的人,我把头低下不肯看任何人。行礼拜天,我们终于把仪式进行完。

兰烬红蕉

  眼前洞房的这道门槛儿跨过去了,我的这个婚礼也就完成了大半了。我抬起腿,落脚处忽然向前滑动,还没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倾身仆地,顺便带倒了扶着我的两个喜娘,有一个还直接压在我身上,我差点闭了气。

  身后是一片哄笑之声,我大脑还是混乱的,后面的人赶紧搀我起身。等我醒过神来,幸好地上铺着厚毯,瓶子没有摔碎只是滚出去了,柳儿追过去捡。

  屋子里霎时间成了一锅乱粥,差不多所有人都冲上来,七手八脚的拍打整理 “都住手。”我沉声命令她们,全体愕然,随后都慢慢的闪开。我回头去找佳期,她和良辰就在我身后站着,看到她们就放了心。柳儿已经捡了瓶子回来,鼻尖上都出了汗,焦急的看着我“小……福晋,这……”

  瓶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微笑着接过来:“没关系,去后面和佳期她们一起吧。”我镇定自如的对喜娘说:“你们不要慌,慢慢来收拾。”她们才敢靠上来给我整理,打扫屋子。

  我一一打量了屋里的人,我虽然没奢望我的婚姻幸福美满,可也没想到洞房门口就设下了第一道机关。

  我被安置在炕上坐好,胤K进来直冲我过来,我抬头看他,他穿着吉服那蟒纹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有点晃眼,嬷嬷们纷纷咳嗽示意我把头低下。也罢我照做了,他却抬高我的下颌:“刚才摔疼了吗?”一屋子人都转开了头。

  四目相对,我从那双美目中看到了一丝促狭,逗我玩儿?这么多的人,跟我玩儿游龙戏凤这一套?我挣脱他的手,作不胜娇羞状把头侧开。他强忍着笑,凑在我耳边耳语:“不用装了。”

  他给我明亏吃,我只好还给他暗招。他凑得那么近,耳轮近在咫尺,我侧头轻轻咬住他的耳垂,不急不忙啮了两下,顺带着往耳道里小吹一口。

  胤K倒抽口气,腾的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煞是热闹好看。我继续装我的娇羞,暗自好笑,这也至于?不是有好几个妾了吗?旁边的嬷嬷轻咳:“爷,快请坐,莫误了吉时。”

  他才尴尬与我隔着炕桌相对坐了,有人上来执壶斟酒,站在我们身旁的命妇接了过来,把那高足银镀金酒杯奉给我们。我用余光看见,胤K一直拿眼盯着我,神色越来越古怪,握杯子的手也紧了,似乎是不高兴。

  有人上来引领换了地方,并坐在床上吃了子孙饽饽,又被问了诸如生不生的蠢问题,真不想回答只好小声回答一句,真是丢死人了。

  好容易走完了过场,胤K挥手撵了人,嬷嬷们赔笑:“爷,可没有这个规矩。”他沉着脸不耐烦:“这是在我府里,我说的就是规矩。”她们不敢再多话乖乖的退出去了。我也不再装羞怯,大大方方地看他。“九爷可有什么话说?”

  他盯我半晌才开了口:“谁教你的?”我有点懵,谁教了我什么?瞬间突然了悟,他是指我跟他咬耳朵调情的举动。难怪他当时一脸青白,尴尬愤怒成那样。敢情以为我提前给他戴了绿帽子?心里话儿说‘没人教导,我自学成材。’这话说出来,他怕要吐血给我看,还是忍了的好。

  气氛正自胶着,外面传来十阿哥嬉笑着高喊:“九哥前面可就等您去敬酒了,就算跟嫂子有知心话儿说,也得等会儿啊。”

  胤K气得跺脚,赶紧出去了,就听见他在外面排揎十阿哥:“你就不能小点声儿,什么知心话。你胡说八道的都是些什么。”

  十阿哥一副吃定他的口气继续调侃:“您还怕人说?那边还晾了一屋子人,眼巴巴的就等您去呢。”胤K明显有点儿老羞成怒:“走走走,喝了赶紧给我滚。”

  十阿哥更是几乎笑倒:“不用九哥赶,您就是要留我,弟弟也不会这么没眼力劲儿。”比嘴功,胤K再次败下阵来。兄弟两个说话的声音渐远。

  喜娘已经伺候着把我那身行头换了,换成红缎的长袍,柳儿已经让她跟着嬷嬷出去了,屋里留了两个喜娘,佳期和良辰站在门边垂头侍立。我在屋里坐着心里有些忐忑,过会儿他回来只怕更有一番口舌官司了。

  我情不自禁握紧手掌,忽觉掌心刺痛,一看竟是老大一条血口,还在慢慢地往外渗血珠。想必是方才摔倒时被手链划的,当时人太多又紧张过度,居然没觉得痛。摔了跤再见了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声张出来必定闹的沸反盈天。正巧斜眼看见身旁一块雪白的宫缎,天助我也,趁床边两个喜娘不注意,顺手抓过来,攥在掌心里止血。

  胤K回来的很快,看样子酒也没喝多少,心里暗想这倒好,他要是喝得烂醉我只有抓瞎。喜娘给他心里问安,最后说一句吉祥话:“恭祝阿哥福晋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一屋子红红光影簌簌的闪跳着,空气里是出奇的静谧,我呼出的气竟然都像是叹息。

  不等他走过来“永结同心”,我先站起身:“九爷,咱们聊聊。”他口气戏谑,仿佛听见了笑话:“这种时候你要聊什么?”决定了,我还是开门见山的好:“我们家送来的嫁妆单子您看到了吗?”说到这事儿,他整晚上的不尴不尬便彻底没了影子。

  “看到了。”他坐在屋中的圆桌旁,我看着烛光下他沉静下来的面色,微微的笑了,这才是我们之间该有的态度。

  “你们想要的东西,不在那之中。”我与他对面坐下:“有些事咱们先说清了才是最好,免得日后麻烦。”

  “日后?日后你想如何?你是我的福晋,再如何你也逃脱不了的。”还是这样威胁的口气。几乎叹息,他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都出软不吃硬。

  我真不知道该同情自己的命运还是同情他的情商:“府里送过来的,不过是些珠宝玉器,首饰钗环,您自然不缺那些个,故而我自己收着,可有疑义?”

  他点头,神色满是不屑和不耐:“这个自然。”

轻错良宵

  至于老爷子给的那部分,我坚决不肯写入妆单,也就是说现在这部分财产仍姓西林觉罗家。我要是死扛着不给,他们也得干认着。现在我预备用它给我们一家买个清静罢了。

  “九爷咱们还有一宗儿好生意议一议。”我把准备了好几个昼夜的‘合同’从袖筒中取出,送到他面前:“好好看看,不明白的问我。”

  他接过去看了几行,便已经冷笑数声,直接一反手拍到桌上去了,震得杯盘直跳:“你说吧,想怎样?”

  “我都写清了,京津的这二十八家钱庄酒楼交给你来经营,每年的收益咱们三七开……”他冷笑着打断我:“你做梦呢。”很好,动了怒便失了先着,落了下乘。

  我平心静气:“我说的是你七我三。”他没了话说,仍一脸恶狠狠地:“继续说。”

  “你看好了,是有条件的,如果哪家商铺有连续两年净赔,那就得交回我外祖手里。另外九爷哪天要想经营其他的生意,银钱一时又不凑手,但凡拟个象样的章程就可从西林觉罗家处拆借,有了红利仍照三七分。”我一气说完了,他倒呆愣住。

  “怎么,九爷没听明白?”我问他

  “仍按三七开?你肯吃这样的大亏?”他一脸不置信

  我当然不会吃亏:“我胃口不好,从不肯吃亏。这一注儿的规矩是我七你三。还有一条,借归借,只进不出,您那头哪怕蚀光了,本钱一分不能少我的。”这一条我是不讲理的,我也不想讲理,他白白得了这大把的银钱,经营风险自然归他一力承担。

  我的心已经变得冷硬了,没道理我总是坐等着他们来算计:“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儿,想要,就盖章画押,不想要,……”

  他已经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了那翡翠印章扔给我。我给他推回去:“用您的公章。”他的脸色难看已极,我只装看不见。签写妥当我们一人保留一份儿,个人收好。

  生意谈完了,再看看那床两人都格外尴尬,他用那对凤眼结结实实的剜我,去窗边榻上自己睡去了。还好他被我刺激的没了心情,暗地里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还躲过了这一劫。就这样和衣睡下,一夜也没睡安稳。

  一早,嬷嬷们就在屋外请起,今天是要去宫里拜见皇上太后,还有我那位婆婆的日子。嬷嬷在外面叫两声,也不敢甚催,我实在倦怠的睁不开眼,胤K没好气,过来推我。

  等我万分艰难的睁开眼时,胤K就坐在我身边,手里攥着那块白色的宫缎,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灼死我:“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咬牙切齿。

  看他的神情,我这才想到,婚床上的白缎的用处。没想到被我擦了伤口,沾了血迹。外面嬷嬷又催了一声儿,胤K把缎子甩回床上,阴沉着脸答应着:“进来吧。”

  她们垂头进来却看见我们俩一坐一立衣衫齐整,都吃惊不小。待到看见那床上的白缎,嬷嬷们才彼此交换眼神放心的笑了,悄声儿的收拾好退了出去。

  我们二人换了朝服,坐着宫里派的夙舆一起进了皇宫,一路沉寂。各处行了礼,便到承乾宫给宜妃行礼。不出所料,我那位婆婆没摆出什么好脸色给我瞧,想必我抢白了松嬷嬷,在洞房里摔了跤,她肯定都知道了。

  “你……”宜妃娘娘正要预备冲我发作。胤K已经轻巧带开了话儿:“额娘,您没瞧见兄弟们送的那礼,直摆了我一院子。”宜妃轻咳一声唯有接着儿子的话头儿聊。

  如此几次三番,她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打发她儿子先回去,单留下我说“体己话”,

  胤K仍不屈不挠替我挡了:“额娘,今儿个兄弟们说要到我那儿聚一聚,这就要赶回去。”我婆婆悻悻然,最后总算放我一条生路,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又能躲哪去?

  道谢,我看就不必了。一,我们的关系是合作伙伴,作为我聘用的总经理他有义务保护我这个董事长。二,他在帮我吗?我看不像。他这貌似伉俪情深的回护,最有可能的后果不过招得他母亲更反感我罢了。

  出了门他情深款款的扶我上了车,车帘子一放下他就开始阴险的笑:“千万别谢我,这一时躲过了,后面那一世可长的很。”

  我略皱了眉无奈叹息:“别这样笑,奸诈外漏,最多半世奸臣的命。”气青了胤K的脸。

  我却猛觉不该这样说的,不过是顺口的玩笑,半世二字却有点儿暗合他的命运。我闭了嘴不肯再说什么了。

  回了胤K的府上,我还没有习惯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我一想到这儿就是往后自己的家就满心惆怅。府里的管家秦道然早候在一旁,我今儿才算见着这位了,一派儒人文士的打扮,没有卑躬之态倒像个教书先生。

  出嫁前听我们老头儿说起过这个人,他是江南一带的名士,是康熙皇上亲自从江南带回来的,分给胤K府上的官领,老头儿曾如此评论此人:“才能自是上乘,心思也很通透。”

  他规矩有度的对我们行了礼,又对胤K回道:“九爷,十三爷十四爷已经派人来递了话,说是功课紧,今儿个就不过来了。其他的各位爷都到齐了,正花园等着你和福晋呢。”

  胤K口里念叨:“别人倒也罢了,十三弟见不着,岂不可惜?”他又貌似深情地凝视我一眼,我也深情的回望他:“爷,要看我有的是时候,可别让客人久等。”比演技,我未必比你差。

  我们一前一后的进了院子,佳期和良辰随在我身后。从游廊子里望过去,花园水榭里三两成堆的阿哥们,我第一眼便看见胤G和胤T。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胤G正指着水面上在和胤T说什么,脸上竟然是一样的温和模样。猛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冰凉的笑意,心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我刚刚还笑胤K奸诈外漏,是半世奸臣,看到胤G才明白什么叫深藏不露,才是枭雄。

珠还合浦

胤K伸手来拉着我一起过去,心里已经没什么温暖感动了,这个人有表演欲,酷爱作秀。走近了,就听见十阿哥在咋呼:“看看,这不是拉着手来了。”齐刷刷若干道目光全看过来。

    他那边仍不停口:“昨晚儿上九哥就恨不能把喝喜酒的统统撵走,今儿又这样。”胤G没有回头,胤T回头淡淡看一眼,又回过头去。

  胤K今天倒是不阻止十阿哥,任他这样调笑,我看他是存了心打算削我的面子。我也不忙请安,只是对身后秦道然说:“秦管领,劳烦您去后厨吩咐一声,今儿单独给十爷做一顿。”

   那些阿哥们听见这话,都侥有兴致的看着我。秦道然的应变也是一流:“请福晋示下。”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每样菜务必搁半斤盐,十爷口重,好这个。到时把十爷吃高兴了,我重重有赏。”这一说不打紧,阿哥们一个个咬唇蹙眉都在忍笑。的

  十阿哥赶紧作揖:“嫂子,千万别,我口不重。”我半笑不笑的问他:“真的不要?咸(闲)点儿才好多说几句话啊。”

  他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说话了。”我笑着回头吩咐:“秦管领,不必费事了,十爷突然想换换清淡口味。”秦道然沉静着答应退了下去。

  我挨着个的给见礼请安,人人都带了随手的小礼物,到了胤G跟前儿,他抬手虚扶:“弟妹客气了。”随手递给我一只四方的盒子,“一点薄礼。”我双手接过,回身递给佳期的时候,两下里错了手。

  盒子掉落在地跌开了口,那串淡绿琉璃珠,落在我脚边。我蹲下身捡起来,抬头对胤G微笑:“四哥这礼挑得真好。”

  “哪里,不过是随手之物,不贵重,却可保平安。”眸似辉月看来像是无比真诚,行事干净不留手尾,果然是胤G。我又对他轻施一礼,回身把那串琉璃交给佳期,转而给五阿哥见礼。

  

  胤T微微一笑看定我:“你嫂子说礼物她备,故我没带来。”他老婆?他老婆可是不太中意我,说不定会送我几道镇魔符咒。虽然如此,客套话是不能免:“请八哥替我先多谢嫂子。”

  

  十阿哥在一旁嘿嘿直乐:“嫂子,我也没带礼。”我大度的抿嘴:“不碍事,吩咐一声儿不备您的饭就得了。”十阿哥不敢再招惹我,陪着笑:“九嫂子您就饶了我吧。”三阿哥五阿哥早哈哈的笑起来。

  他们兄弟聊天,我告退回屋去了。胤K的两个妾恭立在我房门口给我请安,身形笨重的那个是完颜氏,大格格的妈,眼下又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我示意佳期去扶:“你身子沉重,这就不必了。”

  

  进了屋我自然去炕上坐着,又吩咐良辰给她们二人看坐,两个人推辞一番还是坐下了。我想到洞房地毯下的陷阱,就不得不好好地打量她们两个,完颜氏清秀模样低眉顺眼的,那个兆佳氏长得很漂亮态度也不错,不禁暗探:知人知面不知心。

  “今儿个进宫娘娘特意吩咐了,等过了这阵子就把大格格和二格格送回来,我原没带过孩子,你身子不便也不宜操劳。不如你们合计着择选几个知礼得用的嬷嬷,孩子们平日就交给他们教养,你们二位作额娘的闲了就多去看看。”我可不是对她们发善心,我只是对我自己发善心。我这个后妈能做到最好的地步就是,不要去折磨孩子,也不要折磨我自己。

  两个人都是喜上眉梢,赶紧着起身谢我。我摆摆手把话说完:“都下去吧。我这儿也是不用你们侍候的。”照规矩她们只是妾比个丫头强不到哪儿去。是要侍候我的,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看还是免了的好。

  良辰送她们出去,我却愣愣的看着炕桌上大大小小的礼物,指尖不由得轻触那串佛珠,被烫伤了似的骤然收回来,吩咐佳期:“都收了吧。”

  柳儿要为我更衣,她压低声轻轻推我:“福晋,您怎么了?”我抬手摸把脸,把手心伸给她看,微微的笑了:“看,划了道口子,现在才觉出疼。”

  没几天就是妯娌之间的聚会,本该由五福晋出面,太子妃跳出来宣布改在毓庆宫。提到太子我就犯恶心,这主意没准是他出的。

  那天所有的皇子福晋都盛装出席,席间总有有意无意的目光投射过来,或同情或耻笑,估计都听说了胤K除了洞房花烛夜那天,再也没进过我的房。我现在在她们眼里就是标准弃妇一名,唯一价值就是为她们的平淡生活增添可供娱乐的八卦素材。

  正席撤了,大家就各自三两成群地磕牙闲话,我没兴致奉承她们,便独自出来在廊下站着。过不多时只见黑云压顶,闪电划亮天际,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

  我就是被雷劈了才会穿到这里来,因此对雷电多少有些敬而远之。一回身打算进屋,猛见八福晋的脸离我的鼻尖不到两尺,骇得我倒退一步,差点儿摔倒,她却咯咯地笑起来,笑容如春花绽放:“弟妹,这是怎么了?”

  我无奈已极,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这夫妻俩,一个个都找着我对垒。

  “没什么,您走路没声儿,我吓着了而已。”我淡淡地陈述事实。

  “是吗,没想到九福晋胆子这样小。”她笑得不怀好意起来。

  “合着八嫂是专为试我胆子来的?”我仍平淡地问她,丝毫不肯示弱。凭什么我得看她的脸子?她存心忽视冷落我不是一次两次。

  很明显我与她话不投机,她懒得开口,以眼神示意让丫头奉上锦盒,我也不做声只让佳期接下,两个人斗鸡似的。我与她大约是上辈子犯冲。

  雨势大起来,我们被困在毓庆宫,屋外电闪雷鸣,屋里口沫翻飞,倒也热闹有趣。八福晋娇声一叹:“哎,不过就是姊妹聚一下,竟会碰到这样反常的天气。”我暗自好笑,我就是个反常的人,碰到反常的天气有什么稀奇。

  “往后见多了,八嫂就不会觉着怪了。”我温良地劝解她。“哦?这鬼天气以后要见不说,还得多见?”她横我一眼,口气不善。我忍不住笑了,这样的剪水秋波,居然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雷霆雨露都是天意,也不是你我能改的,可不就得常听常见。”言下之意,皇帝老子的旨意谁能违背,谁敢违背,你我都忍忍吧。一屋子福晋静了一静,既而继续叽叽喳喳,唯有四福晋含笑看我一眼,便转了头和人说话去。

  夏天的急雷骤雨,过了就过了,雨后的空气清爽得无与伦比。从毓庆宫出来,堆着笑跟其他人虚应着点头道别,好歹等她们上了车,我刚一举步。“嫂子留步。”是十三的声音。

  

  我惊喜回头,他就站在宫墙边,笑容比这雨后的空气还要清新明净。

  “给您的贺礼,总想亲自送到您手上,是以晚了几日,嫂子海涵。”他递给我一样东西,是支通体翠绿的玉箫,尾坠平安吉祥结,长长的穗子,像美人青丝。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触手柔润,光华蕴籍,似足他这个人。

  我真心诚意地给他道谢,给这个紫禁城里唯一愿意给我一点温暖的人。\

  第九日回门,我们老头儿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脸焦虑地追问:“末儿,九爷是不是对你不好?”\

  “怎么会?您又不是没瞧见,出出进进的总粘着,甩都甩不开。”现在真感谢胤K人前作秀的好习惯,不然此时我如何安抚老头儿?

  老头儿仍不放心:“末儿别怕,他要敢磨折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我轻轻把头靠在老头儿肩上,摇着他的手,把不成形的泪意吞回去, “您放心吧,他们都对我很好。谁忍心对我不好。”

玉笙夜寒

  从四月起宫里便开始大张旗鼓地选秀女,今年的选秀可谓是热闹非凡,康熙皇上发了话,要给还没有嫡福晋的阿哥们指婚,连胤T这样的红人都请旨求皇上给指个妾室。

  霎时间京城旗人圈里鸡飞狗走,那些不够岁数的或是已经嫁了人的天天在家以泪洗面,深恨自己生不逢时。连带胤K这里也沾了光,成天门庭若市,手捧真金白银上门请通路子的络绎不绝,胤K老实不客气,一律照单全收。

  平时胤K会和我一起吃午饭,顺带探讨账目上的问题,象同事也象搭档,我们的关系也仅止于此,向晚他都跟那帮妾侍厮混,从不进我的屋,那堆莺莺燕燕应该比我有情趣,至少不会在床上跟他谈钱。

  这天秦道然进来回报又有人来请托,胤K的意思是银子留下,秦道然似有劝止之意,犹豫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我把手里的账本撂在炕桌上,替秦道然把话说明了:“照您这么收法,八贝勒还得再修个大院子装这佳丽三千。不说别的,您也该为八哥的名声想想。”

  胤K撇了嘴问秦道然:“你说怎么办?”秦道然不肯吐口儿,只是说:“只怕福晋有法子。”胤K侧过头盯着我,有点不太服气:“你有主意?”

  我慢悠悠吩咐秦道然:“让他们把那些东西都抬回去,就说九爷府里不缺这些。”

  

  秦道然果然是个人精,口里答应却不挪动半步,知道我还有下文。这就是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自己不用太累。“这样搬来搬去的他们也辛苦,我有个主意,全凭他们自己斟酌着看吧。既然有这项闲钱,倒不如做点儿买卖,富隆票号不是正在找人合股吗?”

  钱,我们不要,铺子可是在商言商,说穿了就是洗钱,这钱溜了一圈最后还得回来,不过换个干净路子罢了。

  秦道然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正要出去我又叫住他:“还有句话儿千万别忘了说,做买卖都有风险,赚了赔了都是常事,愿合股否全凭各人自便,别到时没红利可分,又哭着喊着讹九爷,我可不依。”

  哪里来的红利?我这明摆着就是借着皇子的名头,巧取豪夺罢了。

  胤K对秦道然点点头:“去吧,就这么办。”我分付佳期去备饭,屋里只剩我俩,胤K笑得古怪:“你主意倒是不少啊。”

  我自去低头看我的帐本,三言两语打发他:“反正都是那么回事,不如弄得好看点儿。”心说:还得感谢你喜欢秀恩爱才启发了我。

  一会儿秦道然进来胤K就嘱咐他:“以后我不在府里,有什么大事一律由福晋做主。”这等于是宣告了我在这个府里的地位。我头也不抬,随便他好了。

  再怎么热闹也终有尽时,到六月便是尘埃落定的时候了。乌尔锦葛喇普郡王的女儿被指给十阿哥,八贝勒胤T也得了个张姓的妾室;乌代终于如了她额娘的愿,进了四贝勒府,尽管只是四福晋的侍女;最让我高兴的是,给十三阿哥胤祥指的福晋竟然是晴婉。

  这个时代的晴婉不可能去谈什么自由恋爱,在盲婚哑嫁的大前提下,胤祥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我最喜欢的这两个人竟然可以做夫妻,足以安慰我。我一得了消息,就精心挑选了厚礼送去。顺带修书一封把她未来夫君狠狠歌颂了一番,好让她那颗高悬的芳心能放下。

  没多久有了新闻,康熙皇上要巡狩塞外,于是阿哥们的大婚暂时押后,等巡狩结束再议。

  这次巡幸大阿哥、太子、八阿哥、十三、十四都随行。胤G胤K留守京城。宜妃娘娘奉旨随行,指派侍奉她的是五福晋,没我什么事儿,正好落得轻松,逍遥自在地在京城过夏天就挺好。

  

  这日柳儿在给我绣荷包,佳期笑吟吟地看着。我忽然忆起掩凤桥上那个僧人弹的曲调,便找出胤祥送的箫,依样吹了一曲。佳期柳儿都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我。我停了箫,低头轻轻摩挲着箫尾的流苏,想到胤祥阳光般的笑容,心中只觉温暖喜悦。

  “都给我滚。”胤K一脚踏进屋来,满脸戾气。他朝服都没换,看样子刚从宫里回来。佳期柳儿担心地瞄着我,我点了头,她们才敢退出去。不知他在哪受了委屈,跑到我这儿撒气。

  

  “九爷,您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请吧,别跟我这找不痛快。”我扭头,懒得理会他。

  

  他狠狠把朝冠朝桌上一掼,死盯着我手里玉箫,哼了一声:“这下好了,你们总算得偿所愿了。”

  我有点恼怒。“您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意识把箫往身后藏。

  他大步冲过来,猛力把我的手从背后拽出来,抢走了箫。“这箫谁给的?还嘴硬不承认?”我起身去抢,他冷笑着一甩手就往墙上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扣住我腕子。

  

  我心疼得手都抖了。“你疯了是不是,凭什么扔我的东西?”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男人,是你的天!那些水性杨花的下贱心思趁早给我收了,否则绝饶不了你。”他薄唇紧闭,眼中怒火熊熊,手劲越来越大。

  我怒极反笑,口气也十分不善:“把你的脏嘴闭上。我有什么心思也轮不到你来管。我不配做你妻子这话是谁说的?咱们认识那么久,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过我没有?体恤过我没有?”

  

  “做我妻子你当然不配,可你既然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了,身子是我的,心也得是我的。我不发话,你死了烂了也别想出这个门槛。”他瞪我的表情像是要活撕了我。

  “合着你讨厌我,不待见我,我还得上秆子的贴着你?还得成天和那群女人争风吃醋讨你喜欢?你想得忒美了。”我被他的无耻理论气得发笑,边冲他吼边使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胤K彻底被激怒,微一用力,我的身子被甩出去,撞歪了炕桌,桌上的官窑茶具哗啦啦的落地,瞬时碎成了细渣。

  我们恶狠狠怒视彼此,外面胤K的随侍太监何玉柱来了,只装没听见屋里的动静,还假意问守在外头的佳期:“咱们爷回来了吗?”

  胤K怒喝一声:“什么事?”何玉柱在外尖着嗓子答:“回爷的话,四贝勒请您过府叙话呢。”他凶恶瞪我一眼,甩手出门了。

  他走了佳期她们才敢进屋,看我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话,赶紧收拾这一地的狼籍。

  

  “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我不叫你们别进来。”我无力的挥挥手。

  我慢慢走到屋角捡回玉箫,细细检视确定没磕坏,当下把箫紧紧抱在怀里,几乎放声大哭,赶紧找地方藏起来才算放心。

  

  这种时候不喝酒怎么可以?喝了酒我才会有勇气面对这一切。翻出来出嫁前晴婉送给我的桃花酿,真爱这酒的味道,明明入喉辛辣,细品却有花香满口。一小坛哪里够,我索性把藏的酒都叨登出来,在面前一字排开,盘膝坐在地毯上喝到天色全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已是目迷神晕,勉力支撑着打算爬起身,咚的一声后脑勺狠狠磕到什么东西,轰隆一声我又跌倒,顿时眼前发黑。

  

  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我听见柳儿惶急的嗓音:“小姐……福晋……你醒醒。”我睁开眼,四周已经掌上了灯,屋子中央的圆桌翻倒在一边。

  我嘿嘿笑起来,抓着柳儿的手:“姐姐,你去告诉老爷子,让他带着咱们回去吧,我不在这过了,现在还来得及,你快去说,去啊。”到最后我几乎是摇晃着她的手哀求了。

  

  她安慰的拍我的背:“好,咱们回去,我这就去说。”我放心地靠在她怀里昏昏睡去。

   @

碎月花影

  那个男人仍站在树下,而我在他身后,距离触手可及。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此刻我已经不想去惊动他了,也许他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他忽然回转身来搂住我,亲吻我的颈项肩胛,那亲吻富含诱惑却无深情,渐渐被他的吻蛊惑了,不禁轻声呻吟,理智逐渐土崩瓦解。惊觉唇瓣薄而微凉,竟是完全的陌生。不,这不是他,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人,我害怕得要哭,这梦什么时候会醒?

  身上骤然一凉,外衣已滑落,肢体的热力、承受的重压、肌肤相触时的感觉竟然如此真实,这原来不是梦。我拼命强迫自己赶紧清醒过矗一只陌生的手却慢慢滑入肚兜内,呼吸瞬间停滞,想闪避却自觉口胶舌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勉力叫出这一个字“胤……胤……?br>  

  “胤什么?”他在耳边低声问我,似有怒气,此时我才看清这个人一双眼狭长秀媚,眼尾微挑,居然是胤K。我大惊,忙用力推挡他,无奈双臂绵软得连半分力气也没有,刚开口叫了一声:“胤K……”唇舌便被他狂乱的吻堵住。

  我猛力扭头想避开他的吻,他却捧住我的脸让我根本无处可躲,唯有用尽全力咬下去,“啊”的一声低呼,他放开了我。那一下耗光了所有气力,只剩下喘息的份,神智也渐渐昏迷涣散,只竭力撑着不肯真个晕去。

  胤K凝视着我,手指缠绕着我鬓边散发,薄唇斜勾起一个弧度,眼底全是冷然。他再次伏下身来,唇摩挲着我的,一点点游移到我的脸颊,我已无力做任何抵抗,只觉耳垂一阵湿热,心骤然揪紧了,天哪!他在舔我!全身都开始发烧,双颊滚烫,险些昏晕过去。

  他犹在我耳边刻毒呢喃:“爷从没这样侍候过女人,还不谢爷的赏?”不由分说又重重吻上来,展转啃啮着我的唇迫使它张开,唇齿间流淌着淡淡的铁锈味,他的舌轻轻刷过口腔内壁,灵蛇一般勾缠反复,奇异的感觉让我快窒息,心脏差不多要跳出腔子,这下好了,我连咬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最后一层屏障也拉开了,脖颈、耳后、锁骨、胸前,自上而下一路或轻或重舔吮厮磨,所到之处俱是酥麻痒痛不已。可恶的手反复在背沟和腰间流连,缕缕滚烫热流冲向全身。冰凉的指尖突然拂上大腿内侧,随即重重扭了一把,身子瞬间颤抖紧绷,四肢打战,不自禁低吟出声。心里又急又恨,身体的本能反应却真实得让我痛恨。他低笑,下手越发重起。

  欲望如同潮水汹涌而出淹没了我,神魂迸裂成无数碎片,痛楚突如其来,我紧紧咬住了唇,汗水不停滴落,喘息声浓重起来。所谓的纠缠沉沦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我闭上了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枕上。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春梦。

  再醒来时,日已高照,身体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剧痛且酸楚。听见我醒了,佳期在帘外轻声道:“福晋,浴汤已经备好了就在屋里,屋里只有奴婢一个人侍候。福晋要是让奴婢出去,奴婢就在外间,有事儿叫奴婢一声儿就行。”

  这幅不着寸缕的样子,真是让我羞愤难当。自己试着起了身艰难无比,这体力要去沐浴一准儿淹死在浴桶里。只好拉锦被遮掩一下自己,无奈的开口“你留下吧。”  佳期侍候着我洗了澡,我身上的红痕紫印多的触目惊心。佳期都不敢看只是赶紧找件蚕丝软缎的袍子给我换上。

  “柳儿呢?”我问佳期“柳儿和良辰在给您收拾行装。”这话从何而来?“收拾行装?要去哪?”我疑惑的问,难道我们家老头儿得了消息来接我走?

  佳期给我安置软枕靠着,回我的话:“一早上,九爷就吩咐奴婢们给福晋收拾行装,说是您要跟着娘娘去巡幸。”

  我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佳期:“不是,五福晋去吗?”佳期眼里的担忧不比我的少:“五福晋病了,这差事就落在您身上了。”这才明白胤K昨天回来那一番没头没脑的脾气是为了什么?原来是认为我要去和胤祥乱搞去。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佳期:“昨晚上九爷怎么会在?”佳期把头低下:“昨晚……福晋喝了酒一直跟柳儿姐姐说要回家,九爷就在屋外……后来爷就把我们都赶走了。”这就是经过了。

  

  佳期想到了什么又问:“福晋,您腰上的伤要不要上药。”这才记起昨天撞倒炕桌碰伤了,我点了头,翻身向着床里半解开袍子只着肚兜趴在枕上。佳期手脚很轻很舒服,我有点乏力正欲昏睡。

  

  “你出去。”胤K的声音响起。我猛然惊醒,赶紧把衣袍拉上。回头去看他,他正看着我在笑,非常得意的笑。

  我自顾自的系扣子不肯理他,他带着那一脸得意的笑,坐在我身边一把攥住我的手:“你哪也去不了的,既然成了我的女人就老老实实的。”

  我并不挣脱他的手,只是冷笑:“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你,会讨好你?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好。”

  

  胤K长臂一伸搂着我的腰,将我抱在怀里,没什么柔情蜜意只是志得意满的威胁:“别逼我,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老实。”

  我把柳儿和良辰留下照应府里的事,以前在宫里都是佳期跟着,这次权衡一番仍只带了佳期。胤K把他的随侍太监何玉柱派给我,名为照应我看实则是监视。

  我婆婆宜妃也不是很想见到我,开恩让我路上不必去她那里,我和佳期就共乘一车。一路上何玉柱可谓是尽忠职守,就连下车站会儿他也是寸步不离。

  佳期一面给我上药,一面劝我:“福晋但凡说句软话儿也不至于……”她没敢再继续说,只是叹息。我静静的看着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的伤痕,这是临出门又一次争吵留下的。我不是个肯服软的人,而他瞧不起服软的人。我们这段天赐的姻缘还真是绝配。

  这次出巡随行的嫔妃只有宜妃密嫔两位,康熙在行宫接见了蒙古各部首领,便迫不及待的带领大队人马去狩猎。

  因为胤K没有来,我的营帐便被安排在后面,晨昏去宜妃娘娘那里站着听训,好容易密嫔来找她闲聊,她才摆一副慈善模样给我看:“你还年轻要学的多着呢,不急于这一时,回去歇着吧。”

    密嫔就感慨:“娘娘这样的慈善真正难得。”我差点笑出声来,跟她那个儿子一样爱玩儿这些虚里八套的把戏。

  我正待告退,宜妃不急不许的叫住我:“对了给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东西你正好顺路送过去吧。”

  这话说得真是丧尽天良,我住的地方偏僻的很,和阿哥们的住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横跨了大半个围场。这也能叫顺路?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是密嫔的儿子,这次也一起跟着出来了。密嫔听了这话感激非常,看看就知道我这位婆婆有多阴险,什么事儿非要做到人家眼前给人看才好。  @

\

斜阳旧影

  瞧瞧,我这位婆婆多阴险,什么好事非要做到人家眼前给人看才好,只苦了我顶缸。

  

  不过是赏的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我接了任务便退出来。佳期在帐外等我,我看看周围,很是惊奇的问她:“何玉柱呢?”

  “回福晋的话,刚才梁公公过来,正好要人帮手,就把他叫走了。”佳期是掩不住的欣喜。

  

  “哪个梁公公?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我也高兴了,佳期开心地点头,一时我俩对他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我们一起去阿哥们的营帐,十五阿哥不在,只好先去十六阿哥那里。在门口遇到十六阿哥胤禄和胤祥,我说明来意,十六阿哥奶声奶气地

  胤祥和我终于又相见了,那份喜悦如同老友重逢。我分付佳期先回去:“若是有人问,你也好告诉个去向。”不过为防着何玉柱罢了。

  “我看九哥这回特特把他的心腹太监派给你,怕给你添麻烦,一直也没敢同你说话。”他歉然地笑。

  提到这个我就各应,赶紧转移话题:“别说这些个,我还得给你道喜呢,得了个如花美眷。”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沉吟了半晌才说:“我见过那位小姐,还见过两次。”

  两次?我心里全是惊奇和欢喜。“两次?哪两次?”

  “说起来,这两次竟然都和嫂子您有关。”胤祥眸含柔情,没错是柔情。我欣慰的笑了,那柔情是给晴婉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慢慢听来,原来前后两次翻车事件他都在场,“第一次救她,明明怕得很,却一滴泪也没掉,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真不简单。第二次嫂子您受了伤,她哭得比自己受伤还厉害。”胤祥的话感动了我。那就是晴婉,她那么勇敢,却害怕失去我这个朋友。

  “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救过她,她又嫁了给你。”这话说了,我的笑却僵在脸上,忽然想到胤G也救过我,还不止一次。命运不断安排我们奇迹般的相遇,却在一切开始前便让我们各自分离。

  胤祥疑惑的问我:“你怎么了?”

  我赶紧回神,这个话题眼看也不能继续了:“你和十四阿哥约了下棋?”我听十六阿哥说的,现在拿来搪塞以掩盖失态。

  胤祥来回踱了几步,在书案前坐下,抚着额头长长叹息一声:“提起这下棋……唉,最近跟十四弟下棋,越来越觉着累。”

  他跟十四只差两岁,又师承同一位先生,难免有竞争有比较,以前以为他只是个子高了壮了,现在才知道他的心也一同长大了。打住,我现在的心态怎么好象他娘。

  “下棋不累,想赢才苦。”我低声劝解他。胤祥电光石火间转头看住我,并不说话,琥珀色的眼眸里晶光流转。

  “不过是局棋,输了又如何,急功近利,肆意妄为,逞一时之气,到头来输的只怕就不止是棋了。”我慢慢的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好歹我也算是活了两辈子,有些事还看得明白。

  

  “四哥,您怎么来了?”帐外是十四阿哥的声音,胤祥差不多是飞出去迎他,满脸欣喜:“四哥来了?”

  “嗯,京里有点事儿。”淡淡的话音里透着寒气。

  他们兄弟三人进来,我问了安后便站到角落去。十四迫不及待的要拽十三走:“十三哥下棋去,昨天那步我已经想到破解之法了。”十三回头冲我挤挤眼睛,我报以一笑,那番话看来他听进去了。

  

  “你们先走吧,我等等十六。”胤G慢慢坐下,神色再自然没有。十六阿哥的太监斟了茶来便退走,未免乖觉得过分。

  “你外祖担心你,托我来瞧瞧。”他面孔苍白消瘦,眼底有隐忍的伤痛,修长的手指交错着握紧杯子,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下去,少了许多迫人的冷意。

  忽然想起月初弘晖没了。他的第一个儿子,我在他家遇到的那个很会用眼泪支使人的孩子死了。为什么我还记得他软软的小手,留在胤G衣上甜甜的奶味?

  “我虽不周到,却也会忍耐。烦您转告他老人家不必担心。”不忍再出言讥刺,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答的尽量简短。

  气氛凝住,他沉默半晌,开了口:“你很会下棋?”他听见了我跟胤祥的话。

  

  他并不看我,只盯着桌面,沉静的面部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清辉。我的话大概触了他的心事。来的路上就听说他这次留京都因为去年康熙五十圣寿,他请旨为康熙庆寿,结果马屁拍在马腿上,正赶上康熙国事纷繁心情极差,就对他大加斥责,已经多次出巡不肯令他扈从了。

  

  “我不会。可是下棋的人身在局中,必然心燥神浮,往往会忽略最浅显的道理。”我想了半天才答。

  他嘴角轻勾一下。我暗自庆幸他没笑我:“你想说,以其不争,故人莫能与争?”

  

  我完全震动,何其敏锐犀利的人。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他已经从中找出了处事的最佳答案。先坐山观虎斗笑看别人的博弈结束,再伺机渔翁得利。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赌局,赌赌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运气。

  “您的话我听不明白。这棋下不下全看您自己,我不懂这些不敢乱说。”我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今天不宜开口,到处是雷区。心里只盼着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赶紧回来谢赏,我也好回去交差。

  

  胤G率先站起身来“我有事,先走一步。”那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得很快,竟象是逃走的。

  后来听说康熙皇上留了他几天,幸好我天天在宜妃那里困着,谁也见不到。

  

  等男人的围猎结束了,就是女人们露脸的时候了,我换了骑装去围场边候着,随意一看就看见了胤G。他没下场,身着常服侍立康熙身侧。康熙偶尔问他一句半句,他对答很是恭谨。

  

  皇子们都回来了,侍卫们在清点猎物,康熙派人传女眷们过去。“你们也凑凑热闹去吧。”康熙特意看了我一眼,挑起一个微笑:“老九媳妇的骑术应该不错,去试试身手也好。”

  

  有点冒汗,他还真看得起我。“回皇阿玛的话,儿媳的骑术粗陋得紧,怎敢受皇阿玛如此夸赞。”

  康熙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比过了才知道。去吧,好好选匹马。”

  能上场的女眷统共也没几个,大福晋,太子的两个侧福晋,八福晋,我。

  

  我们骑了马一字排开,美艳的八福晋在我身边,仰着脸儿用眼尾瞄我,唇角勾起半个笑:“弟妹,不如咱们借这机会比比骑术可好。”眼神像极了胤K,笑容像极了宜妃。

  “那嫂子可要让着我才行。”我甜甜的笑。我讨厌她,非常讨厌。@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意纵扬鞭

  能上场的女眷统共也没几个,大福晋,太子的两个侧福晋,八福晋,我。我们骑了马一字排开,美艳的八福晋在我身边,仰着脸儿用眼尾瞄我,唇角勾起半个笑:“弟妹,不如咱们借这机会比比骑术可好。”眼神像极了胤K,笑容像极了宜妃。

  “那嫂子可要让着我才行。”我甜甜的笑。我讨厌她,非常讨厌。

  我很快就跑了第一,与其说我骑术好,不如说我选的这匹马太争气,跑起来如履云端。盛夏炎日之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似被我劈裂一般,心情畅快得想要大声唱情歌。

  八福晋狠狠地抽打座骑追上来,我心情大好回脸向她微笑。我们的马头已经并驾齐驱,忽然她扬手挥鞭,一鞭子抽在我手臂上。

  一阵剧痛,惊叫一声下意识紧拉缰绳,马速缓了下来,她却已经占了先机一路行远了。

  

  她此举看似无心实则故意,小臂钻心刺骨的疼。继续比下去别说已经没了胜算,就是赢了,我这个罪也受大了。

  当机立断拉马回缰,人家都往终点去,唯有我往起点冲,经过我身边的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返回了起点,此时十个人有九个都以为我疯了。我跳下马就喜笑颜开的往康熙跟前跪着去:“儿媳回来给皇阿玛报喜。”

  康熙万般不解,却很有兴致的看我:“你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报的又是什么喜?”

  

  “回皇上的话,儿媳骑术有限,眼瞅着八福晋就要赢了,若是厚着脸皮赛下去,失了颜面不说,更辜负了圣上的嘉许。因此儿媳想,不如早些回来给皇上做个耳报神,通报一下八福晋胜出这个喜讯,让您也喜欢喜欢。”

  康熙皇上哈哈地笑起来:“你的鬼主意真是不少,输了也惦记着讨彩头。”

  

  我低了头心里暗笑,一脸诚惶诚恐:“皇上圣明,儿媳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您。儿媳确实猜过,圣上一高兴没准就有赏赐。”

  康熙大手一挥:“赏,冲你这份聪明也得赏。”这边厢谢了皇恩,那边赛马的贵妇们都回来了,眼巴巴看着主动弃权的我风光无限地接了赏。

  康熙一眼扫过来:“手怎么了?”此时才低头看,血已经渗了出来,雪白的袖子上淋漓的红。我不以为意的微笑,却瞄见胤G紧抿着的唇。

  “回皇上的话,许是刚才玩耍时划伤了。”反正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说,完全为了显自己高风亮节,不是给八福晋留脸面。

  我不是输不起,可你既然用手段,就别怪我让你赢得灰头土脸。

  康熙只瞥一眼八福晋,神色未改笑意依然:“以后玩耍时小心些。”

  +++++++++++++++++++++++++++++++++++++++++++++++++++++++++++++++++++++++++++

  

  “啊…………疼死了……啊……你轻点儿……啊……”惨叫,不绝于耳的惨叫。反正我住的偏僻,就是叫破喉咙康熙也不会听见。别人听见正好,我就是叫给你们听的,让你们听听八福晋都对我做了什么。

  太医走了,佳期心疼得直唠叨:“这么疼,您是怎么忍回来的?”我不想忍,我倒是想在康熙跟前惨叫来着,可我不能那么办。

  何玉柱在外面细声细气的通传:“福晋,八爷来了。”我冷笑,他来干什么?我咬着牙:“请八爷进来吧。”

  何玉柱躬身给胤T打帘子,那永远笑动春风的男人便进来了,我没行礼,只阴阴看定何玉柱:“你留下,侍侯茶水。八爷的口味你该知道。”

  何玉柱赶紧跪下:“奴才手脚粗笨,怕伺候不周。”

  胤T扫了何玉柱一眼,一脸万事了然于胸的样子:“你出去吧,我和你们福晋有话要说。”何玉柱乖乖的退了出去。佳期也要走。胤T制止她:“你留着。”

  “今儿的事,我代你嫂子给弟妹赔不是。”他竟然给我轻轻躬身作揖,我忘了闪开,呆呆站着看他。

  他为他的妻子来赔罪?原来我讨厌八福晋的缘由在这。我们都蛮横无礼,可是她有丈夫回护,我却什么也没有。胤K那眼在额角半分不肯相让的模样真让人心冷。

  女人对于嫉妒无师自通,我现在就嫉妒了。凭什么我要受胤K的羞辱,而她就可以这么无忧无虑、飞扬跋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冷冷望着他。可能是我眼神里妒恨意味太明显,他微微有些局促“弟妹一直不说话,是还怪蓉月?”

  “您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谁也不怪,八爷请回吧。”只能用这么平淡甚至是冷淡的语气回答他,我在康熙那里赢了,却在这输了个彻底。

  我没有这样一个肯为我弯腰低头的丈夫。

  直到胤T走了,我才一把掀了桌子,吓得佳期不敢出声。何玉柱在外厢小声探问:“福晋,您这是…………”

  

  “滚!”我一声暴喝,平常隐忍不发不是我怕他,不过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现在我没那心情。

  

  我径直走出来,何玉柱蹑着脚尖儿进去收拾。佳期要跟着,我拒绝,我只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发怒是因为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这让我觉得丢人。

  我漫步走出营地,又往林间空地去闲站一会儿。天色渐渐晦暗,我下午骑的那匹白马远远过来了,原来是胤G的坐骑。他控缰让马停住,不再靠近只远远地望着我。

  天际斜挂了一弯钩月,映在他的秋香色狐腋箭袖上,泛出微弱的银光。他的背脊挺直,苍白的唇紧闭着,唯有一双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潋滟惊人。!@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惊破梅心

  我漫步走出营地,又往林间空地去闲站一会儿。天色渐渐晦暗,我下午骑的那匹白马远远过来了,原来是胤G的坐骑。他控缰让马停住,不再靠近只远远地望着我。

  天际斜挂了一弯钩月,映在他的秋香色狐腋箭袖上,泛出微弱的银光。他的背脊挺直,苍白的唇紧闭着,唯有一双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潋滟惊人。

  他忽地迅疾摘下背后弓箭,搭弦挽弓竟瞄准了我射来。“嗖”的一声那支羽箭在我耳边三寸擦过。我的耳朵里满是撕裂的风声,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被他射死了。

  他策马过来,利落地下马将我拉到他身后。这才看见离我所站之处不到一咛闪酥烩惭兰獬さ囊爸恚正在血泊里挣命?font color='#EEFAEE'>

  “这么晚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他紧拧着修眉,沉声命令我。

  我怒极,抓住他的前襟逼他正视我的眼睛“你这算什么?射着我怎么办?你是不是根本就想射死我算了?我就那么碍你的眼?”

  “我的箭法没那么差。”他攥住我拽他的手,微一使劲像是要甩开,却终于没有。

  

  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突然想当初如果再无耻一点,就这么死缠着他不放,现在会是什么结果。身子一软额头紧紧抵住他的胸膛,止不住泪下涔涔。

  “现在装什么好人,当初为什么不帮我……”我喃喃逼问却不指望得到答案。他的手臂慢慢将我环住,很轻很轻,若即若离。

  远处传来马蹄声响,隐约夹着笑声,胤G骤然推开我,持弓在身边白马臀上猛抽一下,那马奋蹄行远。他反手拉着我躲进身后齐腰深的枯草丛。

  只见暗黑的夜幕下,两人两骑先后驰来。到了近前两人放缓了马速,悠闲地散上了步,夜色中轮廓依稀可辨。

  “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怕爷吃了你?

  我如遭雷击,这个声音是…………太子?

  我稍稍伸头从密长草丛的罅隙中望出去,只见太子一伸胳膊揽住另外一人的腰,可那身形,那体态,我头皮一炸,这位著名的太子爷,偷期密会的居然是个男人?

  只见那男人微微扭动身子,似要挣脱,昏暗中面容仿佛甚美:“太子爷,别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这话一出,太子反倒揽得更紧了,语声模糊带笑:“这哪有人,有也不相干的。”说着迫不及待的下了马,两人扭股糖儿似的厮缠推挡了一会,脸贴着脸又咬了一阵耳朵,嬉笑之声不绝于耳。渐渐地不甚挣扎了,两人抵唇接舌地滚倒在一处,胸腹紧贴。太子只是喘气,忽地扯开那人衣裳,月光下只见白得耀眼,一口咬在他胸膛上。那人轻呼一声,似是痛楚,又似压抑了极大热情,反手搂住了他脖颈。

  他原来好这个调调儿,立马忘记自己的伤感,偷窥的热情瞬间高涨,我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掉,把眼睛擦亮,半个头都要探出去。

  半跪在我身边的胤G赶紧拽我回来,冰冷的目光企图制止我。我用力扳他的手,他看我一眼,眼底里暗青的光焰跳动不已,猛然伸臂强行把我的脑袋摁在胸前,不准我再看。

  

  我用老法子,张嘴咬他,却被他下力一揽,勒得我差点断了气,下颌死死扣住我头顶。隔了衣服他的心跳那么凶猛有力,忽然不想挣扎了,手臂不由自主慢慢环上他的腰。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唇,深怕一开口我这颗心就从腔子里蹦出来。

  四下无人,只听得外面衣袍O簌之声,夹杂着低回的呻吟和格格的笑声,“快说,爷好不好?”太子的嗓音都变了调。

  “啊啊…………爷,自然是龙马精神……”我汗,多亏胤G手劲够大,不然一定笑场。

  

  忽然那男人喊一嗓子:“有东西。”太子似乎停了手。

  他们不会看见我们了?真可以放礼花庆祝了,太子爷抱着个男人,四贝勒抱着我。

  

  “太子爷,这……这好象是四贝勒的箭。”那个男人的声调全是慌张。我放了心,他们看见的是胤G射死的那头野猪。

  太子冷笑一声:“慌什么?别说他的箭,他就是人在这又敢怎样?”话虽这样说,毕竟没了兴,忙忙束好衣裳上了马,低声调笑着去远了

  胤G确实在,我也在。我们还被迫从头到尾先是观看,而后倾听了太子的不插电BL真人秀。算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只好无语问苍天。

  他们走远了,我们俩几乎瘫在地上。一片云飘过遮蔽了月光,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我预备爬起来,却忘了手上的伤,啊的一声又扑倒在地。

  他弯身来牵我,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那一阵阵几乎觉察不出的颤抖分不出来自他抑或我。一片岑寂,四周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您那位二哥可真是个人才。”我对这位太子的所作所为只有佩服二字可以形容。盼着早日转正心理压力大,这我都能理解,可总用这种手段减压,还次次都给我撞见,这也太离谱了。

  

  胤G脸色极难看,只说:“今儿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告诉。”我皱眉:“可他们看见你的箭了。”

  提到这个话题,他便恢复淡然神气:“不必操心。”

  我要笑不笑:“四爷说笑了,你们兄弟的事儿哪轮得到我操心?”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回走。

  

  夜里我睡得格外安稳,独个儿从漆黑的荒郊走回来我也没有害怕,因为知道他总在我身后,不远不近跟着我,一直看着我进了帐篷。

  一早去给宜妃请安,因我受了伤得了特赦,不必留下伺候。胤T的太监秦福在外面等着请我赴宴去,去了才知道是个小型家宴,所有人都在。帐子外面摆了矮桌,毡子锦垫铺了一地,皇子们兴高采烈地喝酒谈天,我百无聊赖四处乱看。

  忽然听见太子正没话找话,替胤G抱屈:“四弟这次没下场,真是可惜。”我有心病,不由得竖起耳朵。

  胤G轻轻一笑,不以为意:“不打紧的。昨儿个倒凑巧射了一只,也算过了瘾。”

  

  “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怎么不知道?”太子马上来了兴致,热诚的打听。

  

  “不就昨儿个晚晌。偏我没带侍卫,弄不回来,故而扔那儿了。”胤G悠悠地答话。

  

  十三在一边插话:“四哥射了个什么?”

  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玉白的面庞波澜不惊:“不过是头野猪,当时天还没黑,瞧着挺俊气的就射了。”险些一口酒喷出去,捏着杯子的手直打颤,他说的这是野猪?

  十三满脸都是莫名:“四哥,这野猪还有俊气的?那得什么样儿?”

  胤G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优美的弧度,“你见着就知道了。特别的牙尖嘴利,咬到就不得了。”不再怀疑了,他就是在拐着弯儿骂我。

  那边厢大阿哥正和胤T高高一嗓子:“咱们皇阿玛春秋鼎盛,龙马精神……”

  

  龙马精神?忽然想起昨晚太子和那个男人的对白,禁不住一声干呕,忙扔了杯子捂嘴。周围的阿哥们都侧头看我,我竭力把恶心感咽下去,打算笑一下表示我一切都好。

  恰巧太子眼风瞟过来,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不能自持,赶紧告了罪退席,找个僻静处大吐了一场。

  这个影响是相当地坏,不一会宜妃就打发太医来给我请脉,我无力地辩白:“只是吃得有些不相宜罢了。”终于证实我没有怀孕,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太医诊脉时我确实有点害怕,我和胤K这个情状,万一真有了孩子怎么办。

  胤G提前回了京,我们没再见过。托八福晋的福,借着这伤我不光得了赏赐还有礼物收,直到回京我也没受什么累。

  柳儿自打我走就病得沉重,一直在后头安养。许久没见胤K,他还是老样子,不阴不阳,好象我从来没离开过,且越发不放我在眼里了。

  我没空研究他到底发什么神经,得抓紧时间把各处的帐归拢明白,阿哥们的婚礼也迫在眉睫,每日备礼出席忙得不可开交。!@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伊于胡底

  过了八月十五,我才闲下来,开始在家里弄个花养个草什么的。在养心殿看到过好几株桂花树,秋天兰麝喷鼻,远远打墙外过都能闻到,遂张罗着在我院子里也栽了几棵,可惜一直过了十月也没开花,花匠只说栽晚了,能活已属不易。

  良辰来禀报说兆佳氏要见我,请安客套过了她就开始欲言又止,我看她象是有话要说,就打发佳期和良辰外面候着。

  “有什么就说吧。”我实在不耐烦她。

  她垂首做柔静状:“福晋这样大度温良,反被那起奴才们蒙蔽如此,妾身瞧着也替您不忿。”这句完了便不再开口。

  我只喝茶翻书一语不发,对这种吊我胃口的举动非常不感兴趣。

  她沉默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起身给我跪下:“请福晋恕贱妾无罪,妾身才敢说。”

  

  我低头瞧她一眼:“有罪无罪,在我;说与不说,在你。”

  她脸色乍青乍白,迟疑一会还是一五一十说了。整个过程我自认还算冷静,只一只手狠狠攥着衫角,好象那是胤K的脖子。

  待她说完了,我冷睨她一眼:“爷的事儿也轮得到你多嘴?嗯?撞木钟撞到我这里,看来府里的规矩确是松散了。”她一见马屁拍错了地方,粉脸煞白,赶紧给我磕头请罪。我罚了她禁足一月,撵了她走。

  佳期和良辰进来了,我出神半晌,问良辰:“柳儿的病怎么样了?”良辰脸色略有些变:“奴婢……奴婢瞧着象要好了。”

  “这一阵子你好好照应着她,一应的药材补品从我这儿出。”良辰答应着出去了。

  

  我抬眼呆呆的盯着窗外,天色是冷暗的铅灰,怕要下雪。佳期默默的立在一旁。

  

  怪不得我每次去看望柳儿她都是惊恐万状,怪不得七月里我回来后胤K曾凉凉丢给我一句“你要走随便,连你那个姐姐一起带了走。”那时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胤K从宫里回来就直奔我屋里,把佳期撵出去便撩袍子上炕,烛下面如冠玉,长睫微闪微斜我一眼:“知道今儿娘娘为什么叫我去吗?”

  “我不会算。”我现下实在没心情理会他。他闲闲半坐起来,作势欲除外袍:“今儿个十五是吧,我就宿在这了。”

  我扬起脸儿淡淡微笑:“不巧我来了月事,伺候不了您了。”他险些把炕桌上的熏炉摔到我脸上:“初一你就这么说。”

  我仍气定神闲:“怪我没跟爷说清楚,我的月事与常人不同,一月来两次,每次十五天。”

  

  他铁青了脸起身,咬牙道:“好,好得很,碰上三十一天那个月务必知会一声。”

  

  我含笑叫住他“您留步,我刚罚了兆佳氏禁足,这个月您得去别处了。”

  

  “那你打算让我去哪?”他已经被气得无力了。我敛了笑:“正要讨您的示下,柳儿那头,不如过了明路给您做妾如何?”

  胤K站住脚看了我半晌,忽地一笑:“原来为了这个。你不想想,她配吗?”

  

  “不配?您招惹她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配?”我冷笑。

  他却一步跨过来,狠狠钳住我的两腮,神色冷厉:“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你不是要走吗?正好带上她一块儿滚,横竖我也不爱见那个下贱女人。”他摔了手转身便走。

  柳儿就哆嗦着跪在门边,胤K越过她扬长而去,连余光都没留给她。佳期带了门出去,一时屋里只剩了我和柳儿,她只流着泪跪在地下,跪在我面前。

  我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那时她也是这样痛哭,还说我要是醒不了她也跟了我去。我管她叫姐姐,我真的把她当亲人。我甚至怀疑她其实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夏末,可她一直对我那么好。

  

  这也许是我的错,是我一门心思和胤K作对,才给身边的人招来了祸患。这回是柳儿,下回是谁。

  “别哭了,这不怪你。既然有了孩子,自然要有个名分,我去给你想办法。”我嘴里发苦,空说这样的漂亮话。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可想?我根本对自己的命运都无能为力,却总不得不去管别人的事。

  她仍是恸哭,不发一言,好容易哽咽着挤出一句:“小姐,我对不起你。”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又竭力咽回去。我丈夫让她怀了孩子,可我还是她的小姐。

  其实我知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向胤K示好。我日日在屋里发呆,努力的劝说自己。他就是把我宰了,我也只当是自认倒霉。可是我的亲人我身边的人怎么办?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让佳期打听到胤K去了完颜氏房里,换了件缕金百蝶袄,收拾齐整就上了后院。他们正要歇下,我春风满面地进了门:“今儿是初一,原和爷说好一起过来瞧你,没承想有事儿绊住了,妹妹莫怪。”照规矩每月初一十五皇子们该当和嫡福晋同宿,故而我一进门就敲打完颜氏。

  她赶紧给我请安:“劳动福晋想着,爷正说着要回去呢。”很好,是个明白人。

  我回过头来半娇半嗔地对胤K道:“我也乏了,先回屋去。爷千万再坐坐。”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胤K微一沉吟便跟了我出来。我略放慢步子让他走到我前面,犹豫了片刻,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他吃了一惊,冷笑道:“这是干什么?”

  我低声说:“咱们回去,我有好些话要跟您说。”

  “这倒新鲜,我就听听你又闹什么故事儿。”他的手收紧了,我几乎是被他扯回屋的。

  

  我揉着肿疼的手脖子:“第一件就是这个。我是你媳妇,不是和你练布库的侍卫,以后不许这样下死力攥我的手。”开场白有点像是撒娇。

  胤K靠在一边冷笑:“说正事吧,别转什么弯子了。”

  其实从我的姓氏入了玉牒那天起,我就该明白了,这也许真是命数。无论是现在还是百年之后,董鄂氏永远是他嫡福晋的姓氏。不论我爱上了谁,都无可避免要成为胤K的妻子。

  

  我默默看着他,下了决心“我知道你不愿娶我,说实在的,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嫁给你……”

  

  他冷笑着打断我:“那你原先想嫁给谁?”再跟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一准要发怒,到时候又闹得不欢而散,这不是我初衷。

  我尽量心平气和:“您不必这样。我看不惯的是男人三妻四妾,嫁给谁我也不会高兴。”他哼一声不再开口。

  “愿意不愿意的那是以前,既然老天把咱们俩凑到一堆,日子又要过下去,不如彼此都退一步可好?”是商量的口吻,这话是我反复思量了半个月的结果,到底还是让了步,从此尽力演好他老婆的角色,同时试着无视他的女人们。

  “你过来。”他皱了眉盯我。我起身慢慢挪过去,他直起身扯我坐倒在他怀里,探究地看我:“不容易啊,连性情都改了?”

  我送他眼刀若干把,打开他捏着我下巴的贼手:“您要不习惯,就这么斗下去也成,我不在乎。”勉力从他怀里挣起来,又被他一把搂住,波光闪耀的凤眸里满是自得,嘴角一勾便要靠上来,我皱眉忙伸手推他:“先换了衣裳去,我闻不惯其他女人的脂粉味。”

  我们终于还是和这里所有的夫妻一样了。我告诫自己忘记其他的事儿平平静静的生活,同时也确保身边的人不会因为我的倔强受到伤害。柳儿那边,我终于说服了胤K,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她个位分。!@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沉水博山

十一月初我受了风寒,告了病不再进宫侍奉宜妃。这也是为我们夫妻关系着想,那么刁钻的婆婆,我受了她的气不免要撒在胤K身上,胤K又是不肯让人的,到时这架就且有的吵了。

  

年底铺子里宫里都忙得很,府里也是分年例算收支闹得不可开交。

黄昏时分胤K回来了,一头一脸的雪,一面扯那玉色鹤氅的绦子一面抱怨我:“没去书房怎不言语一声,害我白跑一趟。”我日常都在他书房呆着,今天下雪就没过去。    

“不就几步路的事吗?又劳动您尊腿。良辰,吩咐厨下给爷炖个肘子补补腿。”我房里正一团糟乱,还要看着佳期良辰她们收拾,哪得空应酬他。  

他瞪我一眼,随手把大氅朝冠扔给身后的何玉柱:“都给爷出去。”一句话把我屋里的人撵个干净,每次都是这样。等人走光了,我顺手操起炕上的软枕砸过去,他一闪脸接住扔到一边,走近来抱住我顺势倒在炕上。

  

  “起来正经说话。”我挣扎着捶他。“没人了,你装个什么劲。”他居然拿下巴蹭我,胡茬刺得脸颊生疼,声音浓腻得化不开。

  

  “疼,你起来。”我扭来扭去地躲避。他不由分说堵住我的嘴唇,完全不管我情愿与否。他刚从年羹尧府里喝了喜酒来的,一嘴的酒气熏得我犯迷糊。

  

  昏沉中短袄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一多半,外面何玉柱尖声尖气通禀:“九爷,十爷来了。”胤K恼得不行,对外头喝骂:“醉了还不回去挺尸,来我这儿干什么?”

  !

  窗外传来十阿哥的笑声“九哥忙什么仕途经济呢?暂放放,跟兄弟说句话成不?”胤K黑着脸起身披了外褂就疾步出了门。

  !

  “要不是大事儿,你就等着倒霉吧。”胤K口气不善。

  

  十阿哥一向不吃他这一套,嘻嘻哈哈的:“放心,不是大事也不会这个时辰撞来讨您的嫌。”兄弟俩个勾肩搭背的去了书房。

  

  我重整妆,才叫佳期良辰进来,把屋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派了人送出去才算是放了心。

  

  胤K回来我就跟他说:“今年给十三阿哥府上的礼,我送了双份。”他本来有点恍惚,听了这话彻底醒过神来,开始横眉竖眼地挑刺:“干什么送双份?”

  

  就知道他要犯老毛病。“一份是你给你兄弟的,一份是我给我妹妹的。”

  

  一声冷哼,阴阳怪气的开口“妹妹?我连个庶福晋都没有,你哪认那么些外四路的姐姐妹妹。”又开始胡搅蛮缠了,真想抽他。

  

  借题发挥谁不会?当下也学他的口气:“您这是心疼我送了双份儿?我听着倒象在怪我醋劲大,挡了您的好姻缘了。”

  

  按惯例接下来该是一场唇枪舌剑,他倒半天没了声儿,和衣倒在炕上拿背对着我,小声嘟囔:“不讲道理。”

  

  反常,太反常了。“十阿哥今儿有什么事找你?”我开始打听,他只装睡不搭腔。我还是诈他一诈:“你不说是吧,成,我自己问去。我要问出什么来,咱俩就不是这么个说话法了。”

  

  他腾一声坐起来:“问什么问?芝麻大点小事儿有什么好打听的。”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我倒好笑:“小事儿?小事你干吗急成这样?”

  

  堵得他哑口无言,扑上来就按倒我撕衣裳。我紧抓着前襟死活不肯:“不说明白了,今儿你想都别想。” 奇迹啊,他居然涎着脸讨好地笑:“真的没什么,你就别打听了。”

  

  我笑微微抬手扯他的腮帮子:“瞧你笑的这样,没事儿才怪。”趁他不备一脚把他踹开。

  

  到底把实话逼了出来,“老十听说年羹尧的妹妹大约要跟老爷子进京来,就来和我商量,看能不能做门亲事笼络住年家。”

  

  年羹尧的妹妹?那位著名的年贵妃?心底一阵抽痛,如果我没记错,她会是胤G的宠妾。仍扯出一个微笑:“那可是个大家小姐。你要真想娶,我不拦着。”

  

  夜半醒来才发现脸上枕上一片冰凉,原来在睡梦中流泪了。悄悄把泪擦了,胤G自然有他命定的女人,而我在试着去爱胤K。

  

  一转眼就是新年,我不得不进宫去。不过随着四处请安跪拜,凑热闹罢了。几个娘娘带着媳妇们一起去慈宁宫问安。晴婉也在,跟四福晋一起伴在德妃娘娘身后,一进门我就偷着朝她眨眼睛,她也微笑着回应我。!

  

  太后娘娘瞧见我就打趣上了:“没良心的丫头,成了亲就把老婆子甩到脑后头去了。”我赶紧跪下请罪。

  “罢了,罢了,但凡你们小夫妻和美,倒比什么都强。”  

  

一时调侃之声四起,开场白必是听说怎样怎样,有说我管死了胤K的,有说府里的大事小情全是我一手把持的,有说我成天拿刀动枪,威胁他要敢去别人屋里就跟他拼命的。

  

  流传了小半年的九阿哥府八卦,今天算来了次汇报演出。我婆婆的脸色就不要提了,那头儿惠妃犹自拿绢子掩了嘴,边笑边口口声声夸我们鲽情深,实则在跟太后暗示我没有为妇之德。

  

  我先头不发话,只微笑着听,最后咯咯的笑起来。太后问我笑什么,我无邪地拿帕子捂嘴儿:“回太后娘娘的话,孙媳只是觉得编这些街谈巷议的人真有意思,没影儿的事也编得有眉有目跟真见了似的。有这精神倒不如编几出戏文唱唱,倒还热闹些。”一下一屋子的人都没了声响。

  

  太后微笑问我:“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回太后娘娘,孙媳一直病着,也没精神做别的。九爷瞧我这阵子好了些,就把后园里两棵桂花树交给孙媳管着了。”我低了头羞怯的回答。

  

  太后朗朗地笑起来:“瞧瞧这巧嘴的丫头。跟着我那么些日子,我还不知道你?最是性子散淡不受管束的,哪来的心气儿管家。”说笑了一阵,太后就遣了我们这些孙媳妇出来:“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在这里立规矩,都去园子里逛逛吧。”

  

  我们便谢了恩告退出来。我一路暗自好笑,府里的事大多委了秦道然,他的心思比我细密的多。至于女人,胤K的确没再添侍妾。

  

  我和晴婉跟着她们往御花园去,何玉柱撵上来说胤K满世界寻我说话,福晋们都别转脸忍笑,唯有八福晋哼一声转身就走,正眼也不肯给我一个。

  

  我只好告辞,好容易出来一趟,竟然没和晴婉说上话,虽然平日里写信送帖的没断过,仍旧郁闷得不轻。晴婉冲我比了个执笔的动作,意思大约是回去给我写信,我心里更难受。

  

  我一上车胤K就腻上来。我满心烦闷,推开他:“什么事儿非得拉我出来,害人连说句话的功夫也没有。”

  

  “我又搅了你跟谁说体己话了?”他又掀翻他的醋坛子

  

  “还有谁?不就是十三……”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把我摁在车壁上啃我的耳垂:“你再说一遍。”我痛痒难当,又喘又笑:“福晋,是十三福晋……你给我起开。”

  

  他一脸不豫放开我:“以后少跟他们搅和。要再让我听见十三俩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念在这是外面,我忍着不翻脸。

  

  马车停了,他率先跳下车,气鼓鼓伸手给我,我看也不看自己下车。只见四周一片荒野,前方不远是条河,冻得晶亮。何玉柱忙不迭在后面捧着双靴底嵌了剑形铁条的鹿皮靴让我换上,一起身几乎一个趔趄。

  

  扯了胤K问“你带我去哪?”他不答,只不由分说拉我往前走,一步一跌到了河边,早有他的侍卫跑来回话:“九爷,都试过了,这冰冻得结实着呢。”

  

  神啊,他不是要带我溜冰吧?这种把戏骗骗几百年前的小姑娘还行,对不起,我电视剧看太多恶心了。

  

  我不肯走他就硬拽,到了河心我们依然推拒拉扯,侍卫们都噗嗤噗嗤绷不住笑,胤K一手箍住我的腰,回头骂侍卫:“都给爷滚蛋。”

  

  我们就在这冰河雪地里拉扯着滚倒,爬起来再滚倒,浑身都湿透了,狼狈不堪。胤K脸都紫了:“你就不能老实点?”我甩脱他的手要往岸边走,他一把拽住我,脚底一滑两个人又跌下去,我正压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

  

  怕他受伤赶紧要撑起来,却被他一把抱住,额头顶着我的:“我对你好不好?”我忽然暴笑出声,却是想起太子那句“爷好不好”。 笑过之后却只剩下空落落的心。

  

  “笑什么,问你话呢,快说。”胤K紧着逼问。

  

  眼前这个怀抱也是温暖的,他只有二十一岁,有漂亮的容颜,高贵的身份,虽然二十年后也许是凄惨的,可是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俯身去吻他的眼睛和嘴唇。他的问题我回答不了,然而我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好的。

  

  回家路上两个人浑身都是湿的,唯有搂在一处打哆嗦的份儿。他笑得不怀好意:“不如咱们把湿衣裳脱了?”我狠狠地掐他:“当我是傻子?”

  

  他扭头撅嘴:“不识好人心,回头受了寒可别怪我。”我把头靠在他怀里笑了,他还是个小孩子。

  

  ##########################################################################################################################################################################################################################################

  感谢楚春申的长评,感谢各位的祝福。收到礼物的感觉就是好感动中。

  关于夏末嫁了人和未嫁人是不一样,况且她自己可以挨打挨骂,可是身边的人因此受伤害就是她不愿看到的。

  另:形势比人强,99是皇子打死她也是白死,再说整天打架我觉得就不智了。既然已经如此那就寻找个双赢的局面,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着想。

  另:文中关于滑冰的冰鞋,不是我的胡说,某贝找资料来给我论证过,

  我国最早的冰刀是用牲畜的胫骨制作的,多采用马骨。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相继出现了木制的冰鞋和镶铁木制冰鞋,到了清代后期我国的冰刀已上铁制的了,满族入关以后,每年的阴历十月都要在北京的北海冰面上检阅八旗弟子的滑冰技术,作为训练部队的制度之一。

  明天休息一天。

文字

罗绮流黄

回家路上两个人浑身都是湿的,唯有搂在一处打哆嗦的份儿。他笑得不怀好意:“不如咱们把湿衣裳脱了?”我狠狠地掐他:“当我是傻子?”

  

  他扭头撅嘴:“不识好人心,回头受了寒可别怪我。”我把头靠在他怀里笑了,他还是个小孩子。

  

  半夜我就发了烧。梦到和一个男人在雪地里玩闹,是我梦里那个人,他温柔地叫我夏末。他一回头吓得我心跳都停了,竟然是胤T。我忙向后退,跌倒在一个人怀里,回头看是胤G,他慢慢揽住我,叫我初九。

  

  从这个可怕的梦里醒来,我又郁闷了。胤T的神情分明是爱我的,这怎么可能?胤G也分明是爱我的,可初九又是谁?我想我大约是变态了。

  

  胤K借口养病把我圈在家里,正月里各种应酬聚会统统不准我参加,只有哥哥荣泰被放了外职,走前来看了看我。

  他见着我才放了心:“都说你病的什么似的。”我只有干笑。我病?胤K有疑心病才是。

  “早好了,他一直让我多养两天。”

  

  “阿玛听说了柳儿的事,气得了不得,直嚷嚷要把他们一家都撵出去。”荣泰迟疑地看我:“你既没发话,我劝阿玛息事宁人的好。”

  

  我并没有完全放下,却还是点头:“你做得对。就怕他们以后在府里也待不住,索性你走时把他们都带上,到了杭州让外祖安置他们。”到处都不缺看主子脸色下菜碟的人,他们再在董鄂家呆下去绝没什么好果子吃。荣泰答应了,走前嘱咐我好生休养。

  

  柳儿见了我就战战兢兢,我只得让良辰带话给她,还特意吩咐不用过来给我磕头了,没得再让她担惊受怕。

  

  我都睡了一觉了,胤K才回来,站在屋子正中自己解衣,我打着呵欠从被里探头:“怎么不叫人进来伺候?”他一边脱斗篷一边回头看着我笑:“你不是睡下了吗?”

  

  我长叹一声披衣下炕帮他,一近他身我就直皱眉:“你又到哪胡闹去了?一股胭脂头油味。”他笑着蹭上来:“吃醋了?”

  

  我推他一把,坐回被窝里赶他走:“走走走,洗干净了再来。”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威胁我:“你得想好,出了这门我可就不一定回来了。”

  

  我索性躺下,把锦被拉到头顶:“正好,今儿要不回来,以后一辈子都别回来。”翻身向里不去理他。

  

  朦朦胧胧快睡着了,被他从背后抱住。他一身清爽的香胰子味,想必洗过澡了。我把他摸上来那只色手打掉:“还回来干什么?不有的是去处?”

  

  那手再接再厉攀上来,在我耳后吐气,低低的笑:“别这么厉害了,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条母老虎,晾得这一府女人守了活寡。”我转过脸来伸手勾着他的颈子亲了一下,笑得很妖冶:“哦?这话奇怪了,是我管着不许你去?”

  

  他坏笑着把我拉近身紧紧一贴:“那你这是准了我去?”我撇嘴放开手:“快走吧,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在我颈窝咬了一口:“都这样了,我还走得了?”

  

  *******************************************************************************************************************************************************************

  

  头天折腾得太晚,早上宫里来了人,又紧赶着进了宫。一回来就倒头睡回笼觉,睡醒了他就抱怨我:“都是你害的,差点在睡在皇阿玛跟前儿。”又亮胳膊给我看:“看看,这是老十怕我睡着了掐的,这是我自己掐的。”

  

  “你们兄弟结伴去花天酒地回来晚了,倒赖我?”我忍笑挡开他的胳膊。

  

  他笑得很欠揍:“你也少得意,这回老十笑话我笑话的可不轻,不用几天连天桥说书的都能知道,你就等着出门儿丢人去吧。”

  

  我不以为意:“我被你拘着出不了门。纵有笑话我也听不见。”

  

  “谁说的?这个月初十就是八哥的寿辰,说什么也躲不过的。”他一边笑一边把我拉过来圈在两臂间。

  

  一想要见胤T我心里就发烦,挣了几下:“整日这样歪缠,也不嫌累得慌。”他倒不笑了,仔细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我的肚子:“倒提醒我了,怎么还没动静?”

  

  他说的是孩子,我却不太在意,只调侃他:“是不是早就盼着离我远远的啊?还等什么动静,费那个劲呢。我这就打发人把您的东西送出去。”

  

  我们在屋里你追我躲的疯闹,玩得兴起,衣襟也敞开了,头发也扯散了。

  

  “……你给我放开…………”

  “今儿改个样儿…………先说依不依,依了我就放………”

  “没个正形……手松松……我可咬你……”

  “………哎这牙可够厉害的……过来给爷看看……”

  

  外头何玉柱干咳一声:“九爷,宫里的松嬷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面见福晋。”

  

  我就急了,这副模样怎么见人?胤K把我揽在怀里扬声问:“可是娘娘有什么旨意?”

  

  松嬷嬷在外头瓮声瓮气:“回爷的话,是老奴有事儿要请福晋的示下。”

  

  胤K十分不悦,脸阴得能拧出水来:“福晋身子不舒服,正发汗呢,改日吧。”又唤何玉柱:“跟秦管领说,伺候嬷嬷用了饭就备车送嬷嬷回宫。”

  

  我下死力拧他大腿,他胡说不要紧,这个死老太太还不得把帐记我头上?正要开口让松嬷嬷留步,他紧紧捂住我的嘴,松嬷嬷已经去得远了。

  

  我瞧着他,十分疑惑:“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有什么事儿瞒我?”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他又有点发急,每次心里有事他就跟我急。我默然。

  

  二月初十,春意渐浓,八贝勒胤T的寿辰。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几乎出门就到,贝勒府前门庭若市,锦衣华服的皇亲贵胄和争奇斗艳的名门淑女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已经很久没出门了,又猛然见了这么些人,太阳一晒,一时有点头晕,佳期忙搀住我。背后十阿哥嘿嘿怪笑:“嫂子大安了?” 直推跟他一起过来的胤K:“我说九哥非要这会儿赶回来,原来为了多看一眼您。”

  

  胤K早被他笑麻木了,自顾自下马到我跟前嘱咐我:“一会儿咱们早点儿走,今天是八哥的好日子,别跟八嫂置气。”我该高兴还是悲哀,他把我关在金笼子里不准我见人,这算是爱吗?

  

  “谁喜欢跟她置气,你八嫂不找我的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今儿她就是找了你麻烦,你也得忍着。”胤K命令我,我没做声,我在想,胤K会不会像胤T一样为妻子低一次头,哪怕就一次。

  

  十阿哥就在后头幽幽叹气:“九哥,要不然我代您给八哥赔个罪,您二位就甭进去了。”

  

  “也好。”我回头就走,被胤K一手扯住,又转脸瞪十阿哥:“你给我进去,别在这儿磨牙。”

  

  正拉扯着晴婉就到了,她过来给我见礼,我要和她一起进去,胤K却不放手,笑得很假:

  

  “我还有事跟你说呢。”晴婉只好先告辞,自己进去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你存心装糊涂是吧?”

  

  “您说过的话太多了,这会想不起来是哪句。”

  

  一辆华丽的马车稳稳停住,锦帘半挑,下来个秀美却苍白的中年妇人,十阿哥凑过来对胤K道:“这是年遐龄的家眷。”年遐龄是年羹尧的爹,一代封疆大吏,刚告病卸了湖广巡抚的任,便带着妻女回了京。

 

  ##########################################################################################################################################################################################################################################

  

  汗,解释一下关于夏末那一来一个月的月事。

  农历大月30天,小月29天。是有三十天的,至于99确实不知道一个月有三十一天

  他说三十一天他的意思是他绝不会来了,没有三十一天知会什么?

  我的这笑话不好笑吗?

梦乱花空

一辆华丽的马车稳稳停住,锦帘半挑,下来个秀美却苍白的中年妇人,十阿哥凑过来对胤K道:“这是年遐龄的家眷。”年遐龄是年羹尧的爹,一代封疆大吏,刚告病卸了湖广巡抚的任,便带着妻女回了京。

  

  我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女孩子扶着小丫环慢慢下得车来,一身妃色绫锦春装,长穗蝴蝶宫绦勾出细细腰身,抬步间裙下宫制四面和合荷包的水银色流苏摇曳不已。

  

  离近看清楚了,我不禁赞叹,秀眉入鬓,秋水翦瞳,低垂了脸儿,偶尔半抬眼扫视众人,只一瞥便觉波光晶莹,顾盼动人。好一个弱不胜衣的美人。

  

  正有点发楞,佳期轻推我一把才回神,再看胤K和十阿哥,居然都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我暗中掐了胤K手背一记,美女而已,至于眼皮子浅成这样?

  

  胤K醒过神看我一眼,十阿哥二话不说就冲进门去。我问胤K怎么了,他并不说话,紧攥着我的手领我进去,对正在招呼女眷的八福晋说:“人就交给嫂子了。”八福晋微微一笑:“放心好了,绝丢不了的。” 简直是交易货物

  

  女眷们都聚在后院花阁里,我和晴婉终于见面,奈何人多嘴杂不好说什么。一会八福晋带了年夫人和那少女进来请安,原来她就是年羹尧的妹妹。她轻启樱唇敛衽为礼:“倾兰给各位贵人请安。”

  

  福晋们一番啧啧赞叹之后便有探问年小姐闺名如何写法的,四福晋抢先接过话头:“就是倾国倾城的那个倾字。”口气与她十分熟络。

  

  八福晋边陪一众贵妇闲聊,边不住的打量年倾兰:“年小姐瞧着很是娇弱,敢是身子骨儿不大好?”

  

  年夫人代替女儿作答:“回福晋的话,这孩子并没什么大症候,只是年纪小,未免禀性柔弱。这番回了京移了水土,只怕就好些。”合着在给她女儿打广告:本府备年氏小姐一名,样貌姣好,身体健康,欲购从速。

  

  年小姐只低头含羞微笑,绝不开口。我看不透她,夸赞也好批评也好,她只不动声色。这样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城府了。

  

  晴婉给我使个眼色,我们一前一后出去了。好友相会本该正大光明,结果搞得象偷情。

  

  我们拉着手并坐,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结果同时开口“你……”“嫂……”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先开口:“我想你想的都快睡不着了。”晴婉听惯我的甜言蜜语,只握着我的手:“姐姐,我何尝不想你?”

 

  我抚额感叹:“不得了了,十三福晋心里头惦记着别人。我得告诉十三去。”晴婉气笑来拧我的嘴:“就知道你这张嘴没好话。”

  

  我们笑了没两声,晴婉的丫环就寻了来说四福晋正寻她说话。到底是四福晋,好快的手脚,我不禁叹服。晴婉舍不下我,不肯就走,我推她“你先走,我在这清静会儿就回去。”

  

  寂寞席卷而来,我的朋友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圈子,我却始终只有她一个朋友。

  

  “嫂子怎一个人在这?”是胤祥,我猜我笑得一定很灿烂。“好久不见。”

  

  胤祥也十分无奈:“可不是好久了,九哥挡驾的功夫一流,连婉儿也见不着你。”

  

  “十三弟是怪我挡了你的驾?”胤K从廊后几步转出来揽住我,凉凉地盯着十三。

  

  十三似有不悦之色,却仍保持微笑:“兄弟只是感慨九哥手腕高明而已。您弟妹一直见不着嫂子,也不知病况如何,唯有见天送礼。九哥回去细数数,这一阵儿讹了兄弟们多少?”

  

  十阿哥从后面赶过来:“九哥,十三……”一眼瞥见胤K怀里的我,颇为无力地把眼挡上,似乎不忍目睹:“九哥,您见天的这是干什么?就不能饶兄弟一遭儿?”

  

  胤K沉着脸不搭腔,十三只好问他:“十哥有什么事儿?”十阿哥赶紧放了手问胤祥:“年羹尧那个妹妹,你看见没?”

  

  “月初年遐龄刚到京时,我和四哥就见过了,当时八哥也在。”十三的语气平淡无波。

  

  十阿哥张大了嘴看他:“你早就见过?见过还这样?”胤祥一笑:“您觉得她长的像初九?”

  

  初九!那天梦里胤G叫着的名字。身子不禁颤了一下,原来真有这么个人?梦到底是真是假?胤K低头瞪我一眼,箍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勒得我呼吸艰难。

  

  “那哪是像啊,根本就是一个人。”十阿哥的口气是深深的不满,一种举世皆醉而他独醒的不满。又说:“十三,那是你的丫头你最清楚,你说句良心话,像不像。”

  

  “要我说,她跟初九一点也不像。”胤祥答得坚决。

  

  十阿哥不耐烦的挥挥手:“得,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说?我就俗人一个,我觉着长相差不离就行。”胤K似乎怕他再说出什么来,出声喝止:“老十就你多事。”

  

  十阿哥住了口,转而调侃我们:“九哥,您就打算这个样儿入席?”

  

  胤K挥手打发他们先走,十三怕给我惹麻烦,离开时看都没看我。十阿哥临去不忘补一句:“九哥您可快点儿。”

 

  “你放开我。这象什么样子。”我竭力掰他的手,胤K冷冷一笑:“刚才不是笑得挺甜,怎么,见了我就笑不出了?”

  

  这是在人家家里,闹大了大家的脸面都不用要了,对他只能用哄的。只好把怒气压下来,靠向他低声央求:“你轻点,我喘不过气了。”他的力道才略松了。

  

  “是你要我来的,来了又这样。难道我一辈子不见人你才放心?”他没了话说又死不肯认错,就这么僵持着。

  

  “十哥就说您在这儿,好九哥,您快回席上坐着吧。”十四阿哥撞了来,不由分说便把他拉走。

  

  我被他勒得头发昏,低着头慢慢找路回去,转过角门却一头撞进胤G怀里,他扶住我的肩,缓缓拉离“你迷路了。”

  

  我茫然抬眼看看四周,果然景物陌生,不禁笑出来,他真了解我。

  

  我有些恍惚,求助般看进他的眼里“谁是初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神情大变,“你怎么知道她的?”几乎是疾言厉色了。

  

  这个女人是秘密?或者他的感情是秘密?也许都是。我眼前开始模糊,仿佛时光倒流,看见他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年轻的扑克脸要笑不笑地板着。

  “给我抄本经来。”他说“你早晚会是我的。”我的头开始抽痛。

  

  “不要再等她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嘴唇完全是下意识地开合,肩头传来的痛楚让我清醒了些,才看清他愤怒的脸。他在对我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清晰。

  “不管你从哪听来的,以后记住不要乱说话。”他推开我走了。

  

  平时他会送我,会远远的看着我走回去,从我们第一次在他家相遇开始。我喜欢这双默默护送我的眼眸,这让我觉得我不孤独。可是这回他真的生气了,只因我问他初九是谁。

  

  我扶着廊柱只觉脑袋里嗡嗡的乱响,呼吸阻滞,最后一刻没有倒地却落进一个人的怀抱。

  “胤T,我是夏末。”我在从清醒转成晕迷的瞬间吐出一句。胤T低下头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无法形容,腰间的手瞬时收紧了。

  

  昏迷只是一刹那的事,我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说那句话?挣脱他的怀抱倚柱喘息。“你在这儿等着,我叫老九过来。”他一早转了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到他袖下紧握成拳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胤K一路咬着牙不开口,回屋就开始摔东西:“见着心上人欢喜晕了吧?”那嘲讽的语调说不出的刺耳。我全身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和衣躺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肯体谅我一次?只要他肯来抱抱我,我就愿意继续忍耐下去。

  

  他砸了个花瓶子就走了,那是过年他刚给我弄的,百子千孙的图样。一群光屁股小孩,我嫌不好看不愿意摆,他硬是要摆说是寓意好。那时候我觉得很甜,不过几天工夫,就变成一地的碎片。

  

  夜里忽然很害怕,以前他在时我也怕,怕自己被禁锢久了,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现在则害怕这无孔不入的寂寞。

  

  我太了解胤K是不肯迁就我的,我没有八福晋的好命。我一夜没睡,一早就打发佳期去兆佳氏那儿找他

  

  他来了仍是余怒未消的样子,我像个孩子似的张着手臂去抱住他,嘤嘤的哭泣。“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怎么?愿意和我说话了?”他仍是愤愤不平,手臂垂在身侧不肯抱住我。

  

  “胤K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次?”我仍然哀哀的哭,他这才把我抱住:“你这个坏脾气就得这么治。”

  

  “胤K以后你哪也不能去。”我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他的笑声就响起:“我就说我有法子治你。”

  

  “你这是什么法子?”我没好气地反问他。

  

  “让你认输的法子。”他已经开始动手解我衣扣。……………………

  

  在一起了还是害怕,怕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下一次。经此一役我的情绪一直不高,整日在家里懒着。

  

  ########################################################################################################################################################################################################################################

  

  擦汗,不得不承认我是喜欢冷笑话的,看到很多人安慰我笑话好笑,感动的涕泣ing

  其实自己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再次擦汗。

  感谢所有留言鼓励我祝贺我的亲人们。

桃叶蘼芜

  在一起了还是害怕,怕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下一次。经此一役我的情绪一直不高,整日在家里懒着。

  

  三月初一宜妃娘娘点名要我进宫,从大婚到现在胤K就一直挖空心思帮我找借口,可惜躲是躲不掉的,还是逼上来了。旨意是二月底来的,胤K接了旨就天天交代我:“不准去惹事,我想法子早点儿接你回来。”

  

  我拒绝:“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以后总要去的。你也别走动得太勤,省得额娘把我当狐狸精。”

  

  他搂着我的腰,孩子似的把头枕在我肩上:“你不是狐狸精吗?”我撇嘴:“罢罢罢,我可不敢当。你外面那些才个个妖气凛然、正气不侵。”

  

  宜妃娘娘给了我无与伦比的精神压力,他们母子俩的性格真是一脉相承。我屈就讨好胤K一个已经是心力交瘁,再来这么一位真要崩溃,进宫十天就瘦了一圈。

  

  佳期担心我,劝我找太医看看。我摇头:“等回去再说。”精神紧张所以没胃口,吃得少当然就瘦了。再说刚进宫就找太医,宜妃还不得怀疑我装病。

  

  胤K来看了我就急匆匆要走。“慌什么,又和谁约了吃花酒去?”他居然好声好气哄我:“又吃飞醋了不是,这回真是正经事。等你回去了,我天天守着你。”

  

  我就微笑,肯拿软话哄我,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开始学着宽容了,这是古往今来男人们共同的娱乐项目。只要他肯回来守着我,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宜妃去等翻牌子,我去了太后那陪她坐了会儿,出门时碰到胤G,他面无表情地经过我身边,带起的风生硬地划过脸颊,很疼。

  

  半路上想起巧儿说绣了东西给我,便让佳期去拿。我就往御花园坐着等她。

  

  我最近心懒口乏,脾气很怪,怕遇到人应付不来,只闷头往角落里去。进了一个隐秘的假山石洞,竟然有点熟悉。

  我朝前走,忽听得洞里有笑声,满是春意。

  

  “爷,您什么时候才向娘娘讨奴婢啊?奴婢情愿给您铺床叠被去。总比这么担惊受怕的强。”暗自哀嚎,我在偷窥这个项目上不光有天分还十分有运气,踮着脚准备退出去。

  

  男人低低的声音夹着笑意响起:“别啊,这细皮嫩肉的,去我那儿可不晾坏了。现下有只胭脂虎坐镇,家里哪个我也沾不上手。现在这样不挺好?”我身子一僵,慢慢转身走回去。

  

  我站在阴影里,看石洞中空地上那情浓意切的一对交颈鸳鸯。

  

  女的是宜妃的宫女珍珠,人如其名,圆圆脸儿月牙般的眉眼,总一副笑模样,嘴也甜,原来衣裳底下是这么一副迷人的身躯,纤长的颈项,丰盈柔润的胸脯,白净修长的腰腿。

  

  男的我就更熟了,就是我的丈夫胤K,第一次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他,还真是美不胜收一副身姿美景。

  “奴婢……奴婢心里只有爷一个人。”

  

  “爷也惦记你,进了宫除了娘娘,头一个就来看你……”

  

  “就会说这些空话哄奴婢……”有压抑的啜泣。

  

  “又哭,次次都哭………爷就爱瞧你这样……”

  

  原来在这里办正经事儿。我抱臂斜倚在石壁上,嘴角一点一点翘起,笑容一丝丝绽放。

  

  这样精彩,竟和平日里哄我时的模样一般无二。神态飞扬跳脱,美丽的眼睛里有异样的光彩。

  看来以后得好好鉴别一下,哪些话是通用的,哪些话是专门给我的。

  

  怨不得松嬷嬷要私下里找我,原来为着这个。珍珠是她的侄女,胤K要了她又一直拖着不肯讨她,估计还吓唬过她。都知道九爷的脾气怪,她也怕强行塞去惹急了胤K,倒害珍珠落了没下场。

  

  一时云收雨散各自整装。女人到底敏感些,珍珠啊一声藏到胤K的身后,抖着声儿道:“有人。”

  

  我慢慢从暗处走出来,脸上的笑就像是凝固了,竟然怎么也收不回来“我怕有人撞来,就给你们把了会儿风。”

  

  珍珠扑通一声跪下,捣蒜介磕头:“福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不必这样,等我回去……”

  

  “滚。”胤K打断我的话。

  

  我楞住,他让我滚?我正转身要走,胤K已经一脚把珍珠踹倒:“还不滚?等爷赏你?”珍珠艰难地爬起来掩面奔出去。

  

  刚刚还一派柔情蜜意,现在就这样凶狠的一脚?哪天这一脚会不会踹到我身上?

  

  “您这是干什么,我也不是醋坛子,回头我就回了娘娘,帮您讨了她可好?”我的笑死活就是收不住,脸都僵了。

  

  “好啊,你去讨,讨回去我立马把她卖了,你信不信?”他走近来揽住我,微微一笑:“别为个下贱女人跟我置气。”

  

  我更笑开了:“你是不是也和别的女人说我下贱?”

  

  第二天胤K就求了宜妃让我回去,我病怏怏的样子她老早看得不耐烦,就准了。

  

##########################################################################################################################################################################################################################################  

  看到很多关于夏末的留言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

  

  夏末既然已经结了婚,能供她肆意而为的环境便消失了,与皇子的婚姻不能靠她的意志结束,那自然就只好尽量努力去经营,难道领导不待见你,你就辞职不干了?。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反而有一堆需要她去维护的人,没有人管她是不是累,是不是苦。在如此寂寞的环境里,她能抓住的只有99这块浮木而已。

  

  她的个性就是在沙漠里也会去看星星的,在最坏的环境里寻找最美的风景,她只想过得舒心一点儿,而不是烟火流星的争吵。所以即使这段婚姻从头起就不完美,她还是愿意拿出现代人的勇气来,去试一试看能不能改变

  

  她没有改变自己,她只是作出努力,对自己的婚姻努力,努力过就不会后悔,至少对得起自己的心了

锦水东流

  第二天胤K就求了宜妃让我回去,我病怏怏的样子她老早看得不耐烦,就准了。

  

  回了家,胤K又不理我了。不光不进我的屋,还不知从哪弄了些年轻貌美的江南女子回来,天天让何玉柱领着在我面前晃悠。

  

  从柳儿再到现在这些女人,他似乎觉得已经找到对付我的杀手锏,动辄就拿其他的女人刺激我。

  

  我对一切都视若无睹。总不能一辈子都是我向他低头,我自觉已经尽量包容和忍让,他却得寸进尺,一步步逼我放弃更多。

  

  难道再痛哭流涕哀求他一次?就是他想再看,我也没有心情再演。

  

  夜里胤K几乎是破门而入,一摇三晃地走近来,我还没全醒已经被他强行压在身下,酒臭逼人。

  

  不禁怒从中来,这算什么?又把我当什么?我又咬又踢地推挡“又发什么疯,找你那些美人去。”

  

  他冷笑,咬我面颊一下,一手拉高我双腕“新鲜,爷睡哪几时轮到你发话了?”话声轻佻。

  我不再挣扎任他施为,不再说一句话,我们之间除了这个还剩下什么。

  

  他自上而下俯视我,声音冷洌“出息了,知道装死了?”我抬手挡住眼睛,不想看他的表情。一切都白费了,我们又回到了从前。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床边自己系扣子,系得很慢,始终皱着眉,完了就出了远门再没回府。他一直和秦道然通书信,甚至给两个妾也写了封书子,却没有给我只言片语。

  

  晴婉来了帖子,请我去郊外庄园散心,胤K既不在,胤祥又跟着康熙南巡去了碰不到,我就应约去了。

  

  居然是胤G带我来过的那个庄园,作为大婚贺礼送给了胤祥。

  

  晴婉出去安排膳食去了,我闲坐着,无意拂落一封信,忙去捡。是胤祥写给晴婉的,不小心瞥见这样几句: “那就正好了,这阵子喜事多起来,你又要受累打点这些,不可过于操劳……。”

  

  看得我双目湿润,字字句句,平和温暖的让人觉得可以地久天长,我与胤K却从没有如此平和的气氛,或喜或悲都好似随时会断掉。

  

  我把信放好,默默坐回去等晴婉。那天晚上胤G就是在这里拒绝了我。我已经能明白他那个夜晚的拒绝,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清醒。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晴婉陪着我聊天,直至天黑。我有点儿醉,她派了车送我回去。我们还有一辈子,我想也许该和胤K好好谈谈,他只是有点孩子气。

  

  胤T在书房里等我,我进门时,他随手拿起本案上的书正要翻看,见我进来就撂下了。“论理这话轮不到我说。可老九这个人心高气傲,吃软不吃硬,你最好别和他拧着来。”

  

  他是来调解我们夫妻关系的?我毫无应对的心情。别人插手我们夫妻间的事让我觉着厌烦,特别这个人还是他:“巧了,我也是这样的人。”

  

  伸手逐客:“八爷还是……”他却轻轻抓住我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我。

  

  “你到底是谁?”那双总充盈了笑意,弯月一般的眼中如今全是刻骨的忧伤与相思。

  

  我任由他握住,注视着他“我是夏末,八爷不记得了?”如果胤G真的爱一个叫初九的女人,那他是不是也爱过一个叫夏末的女人?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良久的注视,他放开了手,微微一笑像是嘲笑自己:“死而复生吗?怎么可能。”

  

  我追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看不见,回过头才发现,秦道然就站在门边,他大约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的头低的很低。

  

  我没有来月事。太医来请了脉,证实我有了身孕。原来有了孩子是这样的感觉,身体里忽然有个小生命存在,沉重、担忧,却不乏惊喜。

  

  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去打破我和胤K之间的僵局,我可以为了这个孩子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今年是闰四月,初三里十四阿哥的福晋完颜氏生下了嫡子,我因为也有了身孕,只派人送了礼,没有亲自登门。康熙四月底回了京,不几日我就接了满月酒的帖子。

  

  胤K也回来了,仍旧不理我,我让佳期去请了几次也不来。他真的在逼我,逼我放弃自尊,放弃原则,成为彻底被他驯服的宠物。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也不说话,在十阿哥的热情安排下,我们才在十四阿哥的园子里见着,气氛是紧张的。可我们曾经那么亲昵过。

  

  十阿哥边擦一头的汗边念叨:“嫂子您可不知道,九哥一天三封的信往我那去,都是问您怎么样,好不好的。”

  

  胤K冷着脸撵他:“你走。”十阿哥只好告辞,小声嘀咕:“好好的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十阿哥的话不假,那我们还有希望。我的心柔软起来,试图去拉他的手,却被甩开:“听他胡诌,我可没写过什么信。”

  

  我最恨别人甩开我的手,让我觉得像被抛弃。我忍着一腔委屈靠近他,抱住他的腰,脸也贴上他的胸膛。

  “胤K,我有孩子了,咱们以后好好过,不吵了好不?”

  

  半晌没动静,我疑惑地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掀开,怪异冷笑:“真蹊跷哎,我见天守着你都没什么响动,我出一趟门你倒有了。十三又下了金陵。说吧,谁的?”霎时犹如冷水浇头,我没指望他多么惊喜地呵护,可也万没想到是这样一副嘴脸.

  

  事已至此,我狠狠闭了一下眼,回头就走。身后他追上来“别想走,把话说清楚。”

  

  “你给我滚开,滚远点。”我要努力压抑才能压住扇他耳光的冲动。

  

  他抬手固定住我的肩“你吃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把你的臭手拿开。”我恨极,去打开他的手

  

  “你是活腻味了?爷不过高了兴哄着你玩儿罢了,真觉得自己是根葱?再这个鬼样子,我就把你送了宗人府。”他狂怒,使劲摇晃我的身子。

  

  灼人的日光,烤得眼睛发烫,鼻子发酸。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就为了让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污辱我,污辱我的孩子。

  

  抬脚狠踹在他腿上。他恼怒之际猛地将我推出去。我踉跄着倒退几步,花盆底磕在石子上,一跤跌倒,撑在地下的手也擦破了。

  

  胤K神色有点惊慌,身形微动像要过来,我没好气,怒瞪他“你滚。”他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正要起身,脚踝一阵剧痛,我又摔倒,小腹一阵阵痉挛的痛,我突然开始恐惧“胤K,胤K你回来。” 他却早去得远了。

  

  我绝望得想哭,想勉力爬起来痛楚却越来越清晰。远远的有话声传来。

  

  “四哥,那不是九哥?这急匆匆的要去哪?”

  

  “谁知道。”胤G冷淡的回答。

  

  又被他见着我最不堪的样子,我顾不得许多,对他伸出手。他奔过来跪倒在我身边,神色没有讥诮,反而是惊慌的,继而是愤怒:“是不是老九……”

  

  我紧攥着他的衣襟,慢慢的摇头:“是我自己活该。”

  

  他回头对十三大喝:“快,去找太医!”

  

  十三怔愣片刻没有动步,反而用手紧紧的攥住胤G的手臂,像是帮他找回理智:“四哥,这里交给我,您去宫里找太医。”胤祥的话慢而清晰,不容他反驳拒绝。

  

  胤祥抱起我往外走低声跟我说:“四哥是真的急疯了。”

  

  不过是一场轮回,离散了不过是缘尽罢了。从醒过来这句话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和这个孩子不够有缘分。

  

  胤K倒是时常来看我,伴着我吃药,陪我说话。我却懒怠开口,我知道不应当全怪胤K,毕竟我也有错。我们不过是两个大孩子,不配拥有另一个孩子。

  

  只是这种眼睁睁看着心冷下来过程真是残忍,我却不能阻止的。

  

  我曾认为他可以给我一段不完美却甜美的婚姻,为了这个,我把自己放得很低。结果,低到尘埃也未见花开。

  

  #######################################################################################################################################################################################################################################

     昨晚十二点更新了一章,发现好多人都没睡。

  这个星期的生日庆祝过去了。感谢各位的关注。

lizlu 2007-07-26 11:41

褰裳涉溱

七月里柳儿生了个女儿,胤K丝毫不作理会。嬷嬷抱来给我看,竟然长着和胤K一样的秀长凤眼,我的孩子也许就长这样。我抱着不肯放手,问胤K:“你给想好名字了吗?”

  他靠在身后软枕上翻书,口气很冷淡:“谁耐烦想这些。”

  我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脸“就叫如意吧。”这是我给我的孩子起的名字。如意如意,即讨喜又吉祥。世上又有几人能如意?

  “福晋把孩子给老奴吧,仔细累着您。”嬷嬷上来把如意抱走,分明是胤K给她们使了眼色。等人都退净了,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颈窝里“咱们再生个不就好了。”

  

  “这不是说有就有的,得看缘分。”我任他抱着,平静答道。“您用了饭走?”

  

  “我今儿宿你这儿。”

  “今儿不该是我。”

  我不会再绑着他,我又是何必,白白惹别的女人不乐意,还让自己有不该有的期待幻想,最后还是一样的失望伤心。

  我让嬷嬷常抱如意来给我看,渐渐爱上这个孩子简单的笑,专门让人在院子花架下架了个长椅的秋千,如意会趴在我胸口睡觉,真喜欢这张一无所知的幸福面孔。

  抱着她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悠悠看着满地的细碎光影,看院子里馥郁的桂花落得满身,看怀里的这个娃娃一天天长起来,才渐渐知道什么是时光如水。

  十月三十,胤G要做寿,想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也该有所表示,本打算送本手抄的经文,可是一直照看如意,没有工夫。就打算把原先在慈宁宫补抄的那本观佛三昧经找出来。

  

  哪知道翻箱倒柜遍寻不着,后来猛然想起上次翻来看过,本来要收,胤T来了以后我一直没进书房,现在还搁在那儿。忙去拿回来,我仔细瞧着字迹真的差不多。算了,能省一分力就省一分。便让人去换了封皮。

  他这里的格局大致和胤K那里差不多,我四处乱转正碰上乌代,扯了个谎,说太后让我把佛经转交给胤G,让她帮忙送去。“既然是娘娘的赏赐,福晋不如亲自送过去。这阵四爷只怕在书房。”乌代还是那样谨慎。

  只好跟着她去了胤G的书房,并没有人。撒谎果然要不得,开头拿太后当幌子,现在势必得等着他来谢赏。

  乌代替我找胤G去了,我随手把经书撂在案上,斜眼瞥见内室敞着门,书架几乎上接天棚。一格格的看过去,收拾得整洁非常。看摆设就知道他这个人,整洁的有点神经质,好像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桌上一摞染了墨迹的宣纸,顶上那张字迹密密麻麻,我伸头去看。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一手行书漂亮俊逸之极。

  

  不觉心中一动,桂花吗?来时看见他的书房前种得有。便把那首诗拿起来细看。不知是自己做的还是录写他人的。

  他倚在门边眼神中有一丝凄惶,他手里拿着我送的那本观佛三昧经,一步步向我走来。

  “这是哪里来的?”他把那本经伸到我面前,手微微的发颤。他这是怎么了?

  “为了您的寿辰,我抄的。字儿虽不大好,也是我一番心意。”我微笑着解释。

 

  “不要撒谎。”竟然是悲凉,如此厚重的悲凉。他的眼睫上有蒙蒙的雾气,是眼泪吗?我竟然有冲动去轻轻抚触他的眉眼。他在思念谁?他的爱人?我慢慢的笑,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看来又自作多情了。

  我无奈侧头,避开他的目光“到底瞒不过您。经是在太后那找的,只抄了一半,我把它补全了。我还以为字迹一样……”话没说完他已经抱住了我,比我们以前任何一次拥抱都更亲密。

  耳边是谁轻声的呢喃:“夏末。”忽然落泪,多么庆幸他叫得是夏末,而不是别的名字,我亦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他的唇覆上来,那样突然以至于齿关相撞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瞬间的慌乱后已被他的唇舌迷惑,那倾情的勾缠挑拨下,是无望的悲哀。如何不悲哀?我们在可以肆 意亲吻的时间里错过了这个吻,于是错过了彼此。而眼下越是纠缠沉沦 ,越是绝望。越是绝望,越不想放开对方。他的规矩严谨的一生也许只这一次,而我也就只能留下这一个吻而已。

  我们如同两株共生的藤蔓,谁离开谁都会受伤,只能彼此紧紧缠绕,抵死纠缠。

  我放开紧拥住他的手,轻轻推开他,整理好头发衣襟,缓步走到门边,微笑着对站在那里的四福晋行了一礼,施施然走掉。四福晋身后的乌代脸色煞白,脖子低得几乎折断。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我知道他会保护我,他一直在这样做。原来这种时候女人的勇气是来自于男人的。

  四福晋平静甚至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知道她不会喊叫也不会闹,她是胤G的伙伴、谋士,甚至是盟友。我有时真有点怀疑,这一生她究竟有没有尝试过做一个女人。

  我现在已经没资格得到什么了,只能偷偷地借来,暂时体味片时的温暖,最后不得不还回去。

  

   无论在宫里会面,还是在别处相遇,四福晋都平静得象口无波的古井。事情解决得很完美,知道内情的乌代由她做主,给了胤G作格格,四十五年开春选秀后,年 羹尧的妹妹年倾兰花落胤G之手。既防止了消息扩散,还弄到美人收束丈夫的身心。暗地里十分的佩服,这样的女人才配做皇后。

  胤K的行为越发荒诞起来,终日眠花宿柳、惹草招风。秦道然几次进言让我劝劝胤K:“福晋若肯以柔情警之,九爷定能幡然醒悟。”

  我暗笑,逼得向来道学守礼的秦道然,连柔情这样的字眼都出了口,可见胤K确实闹得过了分。且不说我还有柔情没有,只是我的柔情,他又能看重几分?

  他现在的胡闹,不过是对抱负不得施展的宣泄,跟我已经没有太大关系。宜妃至今圣眷不衰,他年纪也不小了,看他做生意就知道不是没有才华,可是康熙皇上总是选择忽视他,他对此耿耿于怀。

  

  他在精神上始终是个孩子,只会采用最糟糕的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

  小产以后我的月信一直不准,时有时无。每次胤K都以为我又有了身孕,闹腾着请了好几次太医,结果总是失望。太医不敢明说,我却听出来了,我很难再有孩子了。

  无奈天天吃药调养,胤K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有回见我逗弄如意他还大发一通脾气,大意是要孩子你自己生。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废物,连个孩子也怀不上?”我满心冰凉。

  他没说话,只是又砸了我屋里几对摆设,就走了。从那以后我们还是一起用饭,谈正事,他却不太在我屋里过夜了。

  老头儿去年就下了两广采买洋货去,虽有书信来往,也不想让他担心,只能说一切都好。我也回家看过几次阿玛和那位额娘,见了面只一味劝我忍让,劝我别和胤K斗气,每每听得烦躁,只觉无家可归,没人疼我,也就不怎么回去了。

ffjj1979 2007-07-26 21:38

这个清穿文我读过的,真的好的不得了。

lizlu 2007-07-27 10:50

清秋薤露

康熙巡幸塞外去了,我八月进宫去侍奉宜妃,她看我不顺眼比从前更甚“你跟老五的老婆,没一个让我省心的,都是明公正气的福晋,肚子都忒不争气,那起子下贱奴才倒成天下蛋母鸡似的,你也不管束管束。”她说的大约是柳儿,她又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我老公不跟我睡也要赖我?“回娘娘的话,她们的身子不是儿媳弄出来的,娘娘生气儿媳也无话可说。只盼着娘娘把气冲儿媳发出来,心里便畅快些。”我什么都没有了,怕你做什么?

  

  她是个要面子的人,通常这种人最怕象我这种不要脸的。我们忍受了彼此十几天,过了中秋她就放了我回去。

 

  胤K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拘束我,我常带着如意出去走动。晴婉笑我:“走哪儿都抱着她,倒像是你生的。”

  

  “真是呢,一会儿不见我就想得慌。”我亲亲如意小脸。疼爱是一个方面,也怕府里有小人趁我不在欺负这个孩子的意思,柳儿身份又低,那两个妾,我看着哪个也不像吃素的。

  

  十三跟着康熙巡幸去了,我整天整天地泡在晴婉这儿,有时还睡在这里。我喜欢她和十三的这个家,喜欢看她生活得平实而幸福的样子。

  今天如意总一个劲地哭闹,不肯吃不肯睡,我只好早早带她回去。她才一岁,惊恐不安地瘪着小嘴嚎哭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

  府门口停着御用的车,我正疑惑,秦道然赶出来,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进门:“福晋不如先出去走走。”一面招呼车夫。

  我把如意交给佳期,冷笑问秦道然:“这还是九爷府吗?我连进都不能进了?”

  

  秦道然白净的脸上往下滴汗,神色尴尬:“福晋,宫里的人正办事儿呢,您看……。”

  

  “办事?什么天大的事儿,不知会我这个福晋一声就敢擅作主张?”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推开秦道然三步两步跨进了门。

  两个府里的嬷嬷正架着挣扎不休的良辰,见我来了忙放了手,良辰扑到我脚下跪着,泣不成声:“福晋快去救救柳儿吧。”

  柳儿就躺在后园那个狭小的院子中央,下身全是鲜血,染得满地都是。我站在门口盯着这一出鲜血淋漓的场面,头脑霎时空白。

  如意尖锐的哭声唤醒了我“把如意抱走。”我厉声喝令佳期。

  柳儿尚有一息,我抱着她浑身震颤。她微笑着轻轻的说:“小姐,我对不起你。”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俏丽的模样渐渐变成灰白的颜色,她为我哭过,我们一起笑过,她胆子小常常一点小事,便吓得瑟缩成一团。

  我曾经豪气万丈的说:“别怕,有你小姐我在,我保护你。”这么胆怯的女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却没有惊恐,只有微笑。一直以来我只顾着往前冲没有顾及旁人,把她带入了这个深渊陷阱。

  

  我没有能够保护她,我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我慢慢理着她的头发,我不在她身边她一定很害怕。

  她一直觉得与胤K的事是她的错,现在她终于跟我道了歉,她也知道了我并没有怪她。

  

  松嬷嬷立在一旁,依旧声调平平:“福晋,这儿脏,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我慢慢抬起头,盯着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

  “请问嬷嬷,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奴才没福,稍一训诫就早产了,福晋不必忧心。”

  早产?好理由,如果不是怕惊动了怀里的柳儿,我一定要为这个理由鼓掌。

  

  “来人。”我高喊一声,秦道然蹭进来:“福……福晋吩咐。”

“挑几个年轻力壮的苏拉过来,记着带上家法。”我缓缓地交代他。

  她的脸上有一丝惊慌闪过,随即又恢复了镇静。我甜甜一笑:“嬷嬷别急,过会儿就送您回去。”

 “怎敢劳烦福晋,老奴自个儿能回去。”

  我慢慢放下柳儿站起身来,又送她一个微笑:“那个地方可远,我得找人送送你才行。”

  苏拉们已经到了,我垂下眼示意“打吧,还等什么?”

  松嬷嬷变了脸色,恨声质问凭什么打她,我笑得越发灿烂:“什么也不凭,就凭我今儿个心情好。”

  

  我一步步走出院门,听见背后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抬头咯咯的笑起来,越笑泪流得越多。

  

  这个该死的故事应当有个结局,没人给我,我可以自己来。

  胤K闻讯赶来,英勇地从杖下救出松嬷嬷,又跑进我的屋,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我轻抚一下红肿的脸颊:“干嘛发这么大的火?是怪我没护住你的种呢,还是怪我没能一下打死她?”

  “她是我的教养嬷嬷,又是娘娘身边得用的人,你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胤K气急败坏。

  

  “胤K,她弄死的可是你的孩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松了手,静静的看着他。

  

  “你……”他被我看得不安起来,恶狠狠说:“我不管了,你等着进宗人府吧。”抬腿就走了。

  

  我杖责了宫里的嬷嬷已经犯了宫规律条,可康熙巡幸未归,我又是皇子福晋,宗人府的宗令们没请到圣裁,抓又不敢抓,审又不敢审。一时宗人府和刑部的老爷们无人愿管,都拖住不提,一心等康熙回来好把这个烫山芋扔给他。

  待康熙回京,二话不说就让人把我拘到宗人府大牢关押起来,录了供状择日审讯。到底人活着就有惊喜,我连坐牢也可以体验,还是传说中宗人府的大牢。

  第十天开始准人进来探视,第一个来的就是我家老头儿。他须发如银,一脸风霜地进来,

  

  我搀他坐下,给他磕头:“是末儿不孝,总让您老人家操心。”

  他拉我起来,竟然在笑:“要是哪天忍了气了,那就不是你了。”我也笑:“您别这么说,到底是我孩子气。”

  老头儿叹了一声:“都是我的错,该早点给你找个有担当的,遇了事好歹护得你周全。”

  

  我低下头,掩不住失望之情。这话的意思是胤K不肯来救我吗?这种时候,最有理由也最有资格开口救我的人就是他。我还以为我们至少算个合伙人。

lizlu 2007-07-27 10:52

这一章内容一般,但作者更新很快,看到更新无限开心!!!撒花!!!

万里云罗

  

康熙皇上亲自提审了我:“无故杖责宫人,你可知罪?”

  

  “回圣上的话,事有缓急,罪有轻重。圣上不妨先查问那嬷嬷为何无故杀人,儿媳才好说明杖责她的原委。”额头贴着金砖,冰凉刺骨。

  

  “朕现在问的是你为何指使家奴擅自伤人,不必拉扯其它。”康熙还真不讲理。

  

  “那位嬷嬷仗着自己曾经教养过皇子,只因小小怠慢,便擅自杀害府里的使女,弄了个一尸两命。上天尚且有好生之德,她好歹是条性命,那嬷嬷就敢擅自杀死,岂不有违皇上爱民如子的圣意?就算她身份微贱,她肚里那个总是皇室血脉,纵有罪,也不该下毒手取她性命。儿媳十分痛心皇族子嗣夭折,就责打了那嬷嬷,还请皇上明鉴。”如是把宜妃说出来,按大清律还要判我以下犯上。可恶的封建社会下为上隐才会无罪。我镇静地把早就想好的话背出来。胤K不救我,我只好自救。

  

  康熙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着我。

  

  “儿媳自知有罪,恭请圣上圣裁此事。”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也没用,他喜欢怎样便怎样吧。

  

  康熙回京前还跳着脚说要重重的罚我,回来一审觉得事出有因。奈何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不罚不行。最后太后出面替我求情,说让我到遵化停放孝庄梓宫的暂安奉殿思过去。

  

  这个主意真不错,看着像流放却又没走远。再说我一个皇子福晋尚且给太皇太后守陵去,说出来也好听,康熙马上就同意了。临走时我去给太后磕头,求她帮忙让宗人府改换玉牒,把如意记到我名下,太后原慈心,亲自去求了康熙,就准了。

  

  我留下良辰照料如意,只带了佳期和一个小太监过去。胤K一直没来看过我,我亲自去找他。“我你护不护着都无所谓,好歹看在如意是你亲骨肉的面上,替我守好她。”

  

  他没有说话,我们只有一桌之隔,却像是鸿沟天堑。以前,也就一年以前他还会扑过来抱住我,可是现在他连手都不愿伸过来。

  

  他总在要求我迎合他,却不肯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终于渐行渐远。

  

  暂安奉殿原是一处隶属慈宁宫的寝宫,面阔五间,孝庄很喜欢,可惜入住几天就去世了,于是康熙把这五间宫殿拆运到昌瑞山,照样重建了一座。

  

  虽说我是来“思过”的,那些主事的都是明白人,对我十分礼遇。平日里我给的赏赐丰厚,更是个个敬着我,恨不得我一辈子不回去才好。我没事时就把他们召集起来,大家一起喝个酒聊个天儿,下雪赏雪,梅开赏梅,轻松悠游得很。

  

  十二月上管事的就来和我说,二十五日是太皇太后的忌辰得准备一下,届时宫里要来人祭祀,我得避一避。

  

  于是我带了人搬到暂安奉殿两里外的一处宅院,以前是送葬时临时歇脚的地方,偶尔有人来打扫,倒也干净,只是荒僻些。

  

  临近祭祀忽然变了天,几乎天天大雪纷飞,冰寒刺骨。屋子久不住人了,寒气格外地重,炉火再旺也驱不散,我到底还是病倒了。

  

  请当地的大夫来看了几次,总不见大好,时有反复。佳期急得快上房了,暂安奉殿那边又忙得连个带信的人也找不出来。她便把那小太监遣回了京,让他报胤K知道好找个大夫来。

  

  那小太监上午刚走,下午佳期就得了消息:“福晋,听说这次皇上派四爷独个儿来祭陵,只怕这会仪式已行完了,我这就去看看,兴许能见上。”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跑了出去。

  

  我昏沉地睡着,耳力却灵犀异常,连外面簌簌的落雪声都听得清晰。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时辰还是几天,听见锦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含了焦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他吩咐佳期:“我带她走。”

  

  好,胤G带我走吧,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心神一定便沉沉的睡去。

  

  得得马蹄敲击着冻土,踏飞了积雪,凛冽的北风刀斧般凌厉,我被密密实实地连头裹住,缩在他的臂弯里,只能从罅隙里看到他微微侧脸躲避风雪,半眯的眼睫,紧绷的唇线,冰一般寒彻的玉颜。他苍白脆弱得像张纸,如果可以我会吻去他眼睫上的冰雪……我慢慢闭上了眼睛,继续我的这个梦。

  

  这个梦千万不要醒来,胤G千万不要离开。

  

  ##########################################################################################################################################################################################################################################

  

  预告一下,星期天晚上(大约是半夜)我还会更新一章

  

  另:大清律,应该说整个封建社会的法律都是如此,‘下为上隐’即使事发也可以免罪(下为上隐的意思是,晚辈或地位低的人为长辈或领导隐瞒犯罪事实)

  

  古代可不时兴什么检举揭发,如果揭发父母祖父母等长辈的罪行,不管是否是事实,都会被判以下犯上,并且和你揭发的那位同罪论处。如果隐瞒,就算是谋逆大罪都可以开恩减罪的。

  

  祥见,中国古代法制史。

  

  还有非常汗的一件事,老四这次的祭陵。翻查了N多的资料找到的。

  二十七年(一六八八年)十二月,孝庄文皇后一周年忌辰,康熙率同胤G和胤G、胤祉去暂安奉殿致祭,次年的忌辰,命皇太子率领胤G、胤祉前往行礼。

  

  三十五年(一六九六年)、四十五年(一七O六年)的忌辰,胤G独自奉命往祭。

  

  考据派的,汗一个,连起居外出时间都要查。

解佩秉兰

我一直被他紧紧揽在怀里,看不见周遭的环境,只知道空气中隐约有种潮湿的暖意,隔着厚厚的氅衣依然可以感觉出来。

我听见胤G简短的命令着:“把东厢的门打开,没叫不许过来。”有隐约的开锁声,脚步声远去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用脚踢开门又勾上,我轻轻的笑出来,一定很帅,可惜看不见。

水貂大氅终于打开了,我靠在他的肩上虚弱地笑。“病成这样还笑?”他有些许不悦。我把头埋在他颈间不肯说话。

这是哪里?为什么这样温暖?身下是热炕,空气中有滚热的水气扑面袭来。他抱起我从屋里一道小门走出去。一团团云雾般的蒸汽翻滚着,竟是一个露天的温泉。周围是高高的环形山石,热气蒸腾的池子就在中央位置。

胤G抱着我坐下,我的脸藏在他怀里。他伸手除去我的外衣,解到内衫犹豫一下,抽回了手。他跃动的手指修长白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温泉的热气蒸腾直上,我打着冷战,脸却烧的通红,头脑晕晕沉沉,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贴紧他企求一点凉意。

他微一用力挣脱我的手,举高我的腰将我浸进水里。无边无垠的温热瞬时包围住我颤抖不停的身体,这无法抗拒的温暖让人想痛哭。

我扶着石阶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慢慢回头,胤G就半跪在身后看着我,目光深凝。我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他衣上缀的石青片金海龙绿绣,镶红宝缀朱玮的青狐朝冠,犹如神祗。

他突然侧开脸,喉结上下蠕动“我先出去……”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了。我拽紧他的紫貂披领迫使他低头对上我,辗转吻上他的唇。我没有疯,如果这一切迟早要结束,我希望是他给我的故事一个结局。

一直病着,头发只靠簪子松松挽住,这一折腾满头长发登时披散下来。我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在他深黑瞳仁里看见自己脸色酡红,目光湿润。我这么狼狈,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但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象这一刻一样清醒。心跳怦怦如鼓,每一下都是告诉我要他,我要这个男人。

他手臂一紧抱我出水,两人颤抖着坐倒在池边。我一直思念的面孔近在咫尺,如珠如玉泛着清辉,眼底有困惑的神色。我反手勾住他的颈子,细碎缠绵地吻他深秀的眉眼,睫毛上细密的水珠,紧锁的眉间,隐忍的唇角,颈上耳后,无所不至。下一秒就死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此时此刻永不停息。

我一身水淋淋跨坐在他怀里,沁凉的金黄缎衣在近乎半裸的肌肤上悉索摩擦,或轻或重,每一下擦刮都是凌迟,激起阵阵奇妙的刺痛感,不禁呻吟出声。他眼神有些迷惘,动作却很坚决,控住腰肢让我贴紧他,狠狠咬上我的嘴唇,同样激情勃发却依旧一身尊贵,怎可以这么不公平。

我边回吻边抬手打落他的朝冠,狠命扯断朝珠的绦子,一时满地都是珠子滚落的脆响,抖着手去解貂领上的盘扣,无奈虚乏无力,半天都解不开。

寒风拂来,他打个寒战,目光忽地清明,扶住我的背从我唇上退开。他不要我吗?我紧紧抓住他的前襟,流着泪继续解那存心和我作对的盘扣。

他攥住我的手“夏末……”眼神薄怒,是对我生气?泪流的更快更急。他叹息着擦去我的泪水,推拒的姿态渐渐演变为温柔的拥抱。唇舌开始热烈痴缠,我的吻变成了他的吻。他捧住我的脸狂烈描绘每一分每一寸,最终落在唇上长久啜饮,那么急切的渴望,仿佛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衣衫湿透了,冰冷地贴着皮肤,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多么烫热。我不住地发抖,牙关格格作响,却不是因为冷。他抱起我来走入池中,三下两下就甩除两人的衣衫,光裸肌肤相触的刹那彼此都是震颤,幻想过无数次的胸膛出现在眼前,真的很瘦,然而肌理线条结实流畅。指尖着魔一般从他的锁骨滑下,从胸到背一寸寸,一分分挪移逡巡,让人爱不释手的柔韧。他笑了一声,低头含住我的手指宛转吸吮,脸颊来回磨蹭着我的,吻游移到耳边,咬住耳垂缓缓舔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还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已猛地攫住我的腰将我推到池边,倾身困我在怀里,猛烈的吻落在唇角,继而是耳廓、颈后、锁骨,最终埋在我胸前毫不温柔地啃咬。细密的疼痛反而令我安心,真好,这不是梦。我抬手用力环抱住他,嗅着他身上隐约的熏衣香味道,掌心反复摩挲他胸膛,这颗爱我的心就在我的手下跳动,快而有力,无遮无拦。

我困在他的怀抱里,处处都是柔密紧致的暖热,落在全身的湿濡感已经分不清是泉水还是他的吻。皮肤下生出一簇簇麻痒的火焰,顺着经脉游走到四面八方却无处宣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坐倒在水里,只能胡乱摆着头去咬他的喉结和胸膛上的突起。他粗喘一声,忽而更紧抱住我往下腹贴去,手臂架开我的膝弯,我的腿环在他的腰上。

他看住我,缓缓沉入我的身子。

难以言喻的幸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长久以来仿如独自置身荒野的孤独心绪终于消失。在彻底灭顶之前,我只来得及找到他的唇,吻上去。

从他带我来这里那一刻开始,理智便如潮水一样退却,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都不重要,生命原始的本能占了上风。他开始企求更多,我向后倾身,心甘情愿沉沦,任他予取予求。

狂风暴雨般的律动引发了身体深处阵阵美妙的痉挛和震颤,满溢的充实感觉冲击得体内的潮汐开始苏醒,往复起落。某种甜蜜的痛楚正从灵魂最隐秘处升起,我不能思考,本能地咬住手背防止叫出声来。他却拉下我的手,无比轻柔地吻我满含泪水的眼睛。

我战栗着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在他臂上留下抓痕。

宇宙洪荒在身边迅疾流逝而去,雪何时停了,天色何时黑了下来,月光又是何时斜斜洒落在身上全不知道。和眼下正占有和肆虐着的身体的气味、炽热的体温、肌肤的触感相比,时间逐渐变成一种可有可无,让人讨厌的存在。我们错过了彼此太长的时光,然而愿望到底战胜了意志,那么多年的克制在片刻间化为泡影,心却甜美轻盈,像要展翅飞翔。

背脊在池边的青石棱角上擦得生疼,笑意无论如何忍不住浮上唇边。 “在笑什么?”我捧住他的脸,看定他长睫掩映下幽深的双眸“为什么现在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你可知道,我经历了许多之后才知道我只想要你。

夜里我发了极重的烧,周身火烫。胤G一直紧紧拥抱我,没有一刻放开。他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一声声敲在心上。

夜里我发了极重的烧,周身火烫。胤G一直紧紧拥抱我,没有一刻放开。他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一声声敲在心上。睁开眼就看见他定定地望着我,张臂搂住他脖子,脸颊相贴,硬硬的胡茬扎得脸生疼,仍不肯放开,只有疼痛才证明这一切真实。

  我以为我会死去,却还是醒来。他内衫前襟湿了一大片,我竟在他怀里流了一夜的泪,眼睛一定肿成桃子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肯稍抬。

  “不必担心,本来也不是什么美人,难看些也无妨。”这种冷着脸的调笑更加气人,因为听起来太像实话。恨恨地在他胸口磨牙,他只闷哼一声,并不开口。我歪头看他“你不疼?”

  

  烈风过境一样的吮吻覆盖下来,高烧刚退哪有体力应付他这般需索,差点憋晕过去,恼了便捶他“你要害死我。”

  “不要。”胤G搂住我,有浓厚的鼻音,像个孩子。

  “不要什么?”我疑惑地问他,他却不再开口,只是咬着唇收紧了手臂不要离开?抑或是不要死?我叹气,轻拍他的背。这一刻不过是我们从老天那儿偷来的。   

  雪连下了几天几夜,冻云四合,玉尘千里。通明的纸窗下,懒懒地依偎在他怀里“怎么想起在这儿建庄子?”

  他抬眼望向窗外,轻轻地说:“也许是为了遇到你。”

  爬起来扑倒他,扳正他的脸,鼻尖对着他的,惊奇万分:“原来你会说甜言蜜语?”  

 

  下一秒已被他揽住深吻起来。要不是我病得七死八活,只怕接下来还要儿童不宜一下。“好话儿尽有,不过不能白听。”他的长指大有深意地划过我红肿的唇。眉眼里的慵懒调笑之意让我脸红耳热,想起身却被他拉回怀里用毯子裹好。

乖乖伏在他身前,倾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颗心渐渐安宁。“胤G,我能听见下雪的声音。”咕哝着把玩他的手指,他怜惜地抚过我额角的散发“你病的太厉害了。”我对他微笑,合上眼,那一夜我还听见了心的声音,它说抓住这个男人,哪怕只有一次。

  “你念的第一本书是什么?”我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细细打听关于他的一切。

  

  “女诫。”他略想一下才答。喷笑,本以为会是论语孟子之类。他把我搂得更紧:“是皇额娘抱着我,一字字念给我听的。” 皇额娘?他说的是他的养母孝懿仁皇后?

  他低声幽幽的念:“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我听得呆住,他的哀伤如此深重,却一直沉在心中不肯示人。原来他平静如水的外表下,也会有这么多喜怒哀乐,也会疲乏烦闷。“这是皇阿玛怀念皇额娘,写给她的诗。”他凝视我。

  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啃他的下颌,不住地撒娇耍赖“不行,你也得给我写首诗,怀念怀念我。”这么浪漫的事也只有这个时代才有,浪费了就是大傻子。

  “怀念你?你不是好好的在我面前?”他抓下我的手,眼神十分促狭。

  坐起来拧他的脸:“对了,‘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这首诗,你从哪儿抄来的?”我从他那拿了这首诗去,背的烂熟,却想破了头也不知出处。

  他无可奈何地笑:“什么抄的,那是我写的。”

  “你太有才了!”我抓住他的胳膊万分崇拜地摇晃,正陶醉着却猛地回过味来,换上狰狞嘴脸:“说,是写给谁的?”

  他执起我的手轻吻我的指尖,嘴角微扬处满满的温柔。“还能有谁?”抬起手来抚摸我的脸颊,却不自主停在额头那个细小的疤痕上,他还是皱了眉。我微笑着拉下他的手,靠回他怀里:“已经好了。”

  忽的想起那件困扰我良久,人人讳言的事,忍不住询问:“那次我受了伤,你救了我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二话不说,捧住我的脸便是深深一吻。我无奈捶他:“人家问你正事。”他凝视着我:“你不是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愣住,他吻了我,还被我阿玛看见了!登门道谢?依我阿玛的脾气见了他一定没什么好话。低声问他:“我阿玛他说了什么?”

  他将我抱紧:“左不过那些话,没什么要紧,是我做的我该听。” 强忍着泪拥抱他,所以有了疏远,决绝。

  苦着脸推开那碗滚热的乌鸡汤:“太油,看着恶心。”

  “你都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别使性子。”胤G沉下脸强行将我抱在他腿上,亲自舀了一勺送过来,我只扭动躲避,就是不张嘴。

他忽地微笑,暗叫不妙,他一笑就没好事儿。   “也罢,咱们换个新鲜喝法儿。”他一口把那勺汤喝进去,再嘴对嘴渡给我。我一慌很没出息的被呛着了,伏在他怀里咳了个半死,他赶紧轻轻拍我的背。

  等喘明白了,便不依不饶解开他领扣,咬脖子泄愤,他只无奈微笑。我剥白菜似的剥开他前襟,开始小口小口啃咬他的肩头。手顺势滑进衣襟里,从胸肌到腰际手指一径流连往返,贪恋那光滑的触感。一个男人要那么紧致的腰线干嘛?忍不住坏心地掐一把。

  他的呼吸早就乱得不象话,嘴角痉挛了几下,勉力咬牙开口“先吃点东西再……”  

 

  不理他,自顾自继续抚触撩拨,玩得兴起还好奇地舔了两下:“没事儿,你吃你的,别管我。”

  话音才落已经被他一把扔在床上。我不知死活笑问“不再等等?”

  ……… ………… ……………

  “我饿了。”我在他怀里滚来滚去,张嘴啃咬他的手指。他赤裸的胸膛真象暖炉,舍不得离开。

  他笑出声:“不是不吃?”

  一室暖意融融,我张开嘴等着胤G喂我粥,他默默喂着我,情绪逐渐低落。雪已经化了,明天我们就要分开。隔了桌子拿手指挠他的下巴:“乖,笑一个看看。”他咬着牙侧开头。  

 

  “要笑就笑,要骂我就骂出来。”我去夺他手里的勺子,他却抓住我的手,越握越紧。“别想那么多了,来,喝两杯。”我招呼他象招呼酒友。记不清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却始终无法醉去,凝望彼此的眼神越来越清醒。

  是的,我们一直清醒,就连最迷醉时我们也是清醒的,所以没有承诺,所以没有说以后。越握越紧的手,越靠越近的身体,身后却是早已背道而驰的命运。

我们多贪这一天是为了断绝,是为了忘记,是为了不再纠缠。 永远其实这样近,我们的永远,想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到了尽头。

只希望路再长些,马再慢些,让我们拥住对方的时间再久些。

大夫硬是过了年出了正月才到,等我死了直接抬棺材来岂不更好? 那个小太监结结巴巴地给我回话儿:“九爷出了远门儿,现在家里松嬷嬷说了算……这个大夫是秦管领安排来的。”到底是住进去了。

  “那四格格呢?”我不关心其它,只想知道如意怎么样了。

  “爷出门前,让良辰姑娘带了四格格住到爷京郊的庄子去了。” 这就好。我挥手让他出去。   

  佳期担忧地问我:“福晋这可怎么办?”

我继续聚精会神抄我的经文“理她呢,反正不关我事了。”

  三月末和佳期出门踏青游玩,他倚马在回来的路上等我,湖青骑装满是尘土,脸上有疲累的微笑。佳期赶紧走开。他不肯走近,只远远地看我:“来告诉你一声,十三的福晋生了个小格格。”嘴硬的孩子都爱说:“我不喜欢吃糖,我只是闻一闻。”这样的胤G真可怜,他想说,我是来报喜的,不是因为想你。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也许未来我们会后悔,可要是不拥抱,转了身我们就会后悔。他的唇便落下来,那是相思的味道,涩涩的苦,心苦身亦苦。于是紧揽住彼此身心不肯放松。多留一刻是一刻,多贪一分是一分。

  四月里收到晴婉的信,我高高兴兴写了回信向她道喜。我在暂安奉殿直住到四十六年九月,才来了恩赦的谕旨,说我可以回京了。

  府里也没闲着,松嬷嬷成天拄着拐杖满院子乱窜不说,还多添了孩子的哭声。去年年底刘氏生下了胤K的第一个儿子,马上要满一岁了。

  一下车松嬷嬷就给我下马威,杵在门口挺腰直背,面无表情地瞪我,我笑咪咪走到她跟前儿,抬手就是一嘴巴子。扇得她嗷的一声,我作惊骇状:“原来真是嬷嬷?您一不请安二不低头的杵在这,害我还当秦管领发了疯,在门口摆个蜡人儿。”回头交代秦道然:“给找个好点儿的兽医瞧瞧。”就扔下她扬长而去。我不打算跟她一般见识,但想要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势必得杀杀她的威风。

  上次我虽受了罚,宜妃在康熙那里也没讨到什么好,有胆子尽管告去,看看康熙皇上还会不会信她。

  回来没几天,府里就传出流言,说大阿哥府上有个姓张的相士给胤K相看过,说推了八字他乃是北斗星君下凡,宜妃怀他时又梦见红日入怀,命里本该大福大贵,只可惜娶了我,带坏了他的命相。越传越神,越传越真。一概置之不理,宜妃却送来好些个避邪驱魔的东西,恨不得在我脑袋上贴道符咒才安心。   

  我不在家时,据说胤K又从苏州搞来一对儿姐妹花,听说舞姿绝艳,昏天黑地什么都玩出来。见了面,他仍旧不冷不热,偶尔也在我屋里宿。这过程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对他也未尝不是。我没有办法再勉强自己去爱他,接受他,渐渐也就不再来了。

  胤G的寿辰我没去,只把我抄好的那本经书送了过去,他曾说过每天早晚都会读的。未几便有人送来一张没署名的柬贴,录着一首偈子“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来回转动着腕上的琉璃佛珠。我们转了很大一个圈子才认定了彼此,却发现,我与他纵有深情也已无处可付。

  四十七年的新年,我与胤G在畅春园有过一次遥远的对视,瞬间便错开。

  

  安静的站在女眷之中,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恼人而烦闷的口舌试炼。惠妃娘娘似乎在夸奖我:“老九媳妇如今越发安静了。” 宜妃扫我一眼就岔开了话题,开始聊其它的掌故了。我现在也算是有前科的人,是她羞于在人前提起的那部分。

  待到福晋们单独聚在一起,八福晋就含笑臊我:“到底你福气大,竟和太皇太后有缘。” 没关系,我脸皮厚,况且人家这话也怪好听:“那可真是个风水宝地,嫂子不必羡慕,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您去瞧瞧。”八福晋就拿眼狠狠地剜我。我报以温婉的笑容,谁不知道八阿哥的妾刚生了个儿子,她气不顺也正常。

  四福晋和十福晋手拉手说话儿,并不看我,年氏半抬头睨我一眼又垂下去。晴婉暗暗给我使个眼色,我冲她微笑。 忽然暖阁外头人声鼎沸,三福晋十分不悦,打发人出去看怎么回事,陪奉小丫头回来了,连说带比:“回福晋的话,说花园跑了只红脸儿七彩大雉鸡,尾巴这么老长,正抓呢。”   

  她们一听都高兴了,纷纷往外涌看热闹去。四福晋临走嘱咐年氏:“倾兰,你身子弱,就在这等会儿吧。”本来预备躲出去,她却柔声答应着:“姐姐放心吧,这儿有九福晋照应我呢。”害得我想走也走不了。

  “在家时就听家兄夸赞您是女中豪杰,据说还曾经帮过四爷大忙。”倒是她先开口。我站起身,瞥见她后颈处一段凝脂般的肌肤。和这样的美人朝夕相处谁能把持得住,不由自主开始想象胤G和她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心里酸溜溜的。

  “替我多谢令兄夸奖。至于帮忙一事,我并不记得帮过四爷什么忙,不敢乱认功劳。”我猜不透她说这些话什么用意,随口敷衍过去。

  她抬头,眼波迅速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脸儿浅浅一笑,梨涡微露:“九福晋不必客气。倾兰一直对九福晋十分仰慕,只恨不能时常亲近,好生遗憾。”

  终于看出来了,这丫头的心计比我深,演技比我好。我还是少和她说话为妙,一不留神就得被套进去。外头人声渐远,我冲她假笑:“只怕走了,咱们没看成热闹。”

  “多谢福晋肯陪倾兰说话。”

  彻底无奈,年家兄妹还真是一个风格,言辞温和有礼却没一句叫人听了心里舒坦。言辞的试探挤兑我不怕,就怕这种不软不硬的皮里阳秋,尤其对方还是这么柔弱的可人儿。我可以跟八福晋唇枪舌剑,却不能也不敢这么对她,吃了亏不高兴也得忍着。“你客气了,哪里就至于呢。”幸亏她们回来得快,这样的辞令机锋让人心累,还是冷落和疏远比较合适我。

  临了倒听了件稀罕事,据说那只七彩大雉鸡刷地就扑到四福晋怀里去了。我微笑,雉鸡是凤凰的原身,又一度是皇后礼服的必绣图案。她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也算是吉兆吧。  

 

  太后来了旨意要我陪着说话去,我才得以从女人阵里脱身,闲谈间太后一直问我遵化的风致,我一一细说。她听得不太用心,半晌忽然低低自言自语一句,回过神又看我,我仍在滔滔不绝,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她长叹一声:“我乏了,你跪安吧。”

  告退出来,遣开佳期找了个假山石洞子,伏在石壁上开始哭,开始还是抽泣,渐渐便象火山喷薄收势不住。为什么我的耳力这样好,我听见了太后的话。她那么感伤:“到了地下,他说不定还是嫌我。”

  胤G就站在石洞口背对着我,我过去扯住他的衫角,额头抵在他背上。他反手握住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正月初九,他们都赴十四阿哥的寿筵去了。我在花园的水阁自斟自饮,酒是晴婉送来的,仍是桃花酿,还附送了一张书柬,写了两句话儿:“年年插柳岁岁春,桃花洲头飘零愁。”  

 

  岁岁皆春,我却错过了花期。我轻轻笑起来,亭外烟波层层漾开。如意迈着小短腿向我扑来,咯咯的笑:“额娘,额娘。”我捉住她的小手吻她的手心,把她抱在怀里。 她搂着我的脖颈,仰着小脸撒娇央求我:“额娘,唱歌儿给如意听好不好。”   

  “好,你要听,额娘就唱。”我永远不会拒绝她。我让佳期去拿琵琶,那是当初胤K给我弄的,紫檀背板象牙覆手,镶翠嵌宝的琴身,我却从没在他面前弹过。看似花团锦簇的开端,却是这样的收尾。

  “且看那落花成阵,惊醒了芳林晓梦,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偏嫌柳丝短,隔花阴又怨天涯远;香消了,清减了,醉倒春上头。”停了一停,拨弦落指接着唱:“桃花醉脸醺醺,重门暮雨纷纷,别后山隐隐,香肌瘦几分;一秋秋,一年年,聚散离别喜乐悲,三生梦醒万里归。”这些词曲我并没有学过,好象与生俱来就会。   

  如意听得高了兴,跌跌撞撞地扑到我怀里来,我放下琵琶接住她。觉得有点冷了,嬷嬷过来抱起如意,我抱着琵琶带着佳期回屋去了。

  良辰过来了:“福晋,刚才九爷带着各位爷回来过。” 不以为意,只顾和如意玩闹:“什么时候的事儿?”

  “九爷正要领各位爷去花园,奴婢说您在那儿呢。那时您正唱曲子来着,爷们就在那站了一会,一直等您弹完他们才走。”

  良辰微笑:“您弹得可好了,唱的也好,他们都听得愣住了。”如意就在我怀里咯咯笑:“额娘好,可好,可好了。”我笑着摸她的头,亲她脸颊。  

 

  停了停,良辰有些疑惑地说:“只是八贝勒听了一半,就拔腿跑了。” 八贝勒跑了,看来天要塌了。我微微的笑了:“大约八爷刚好急事。”

  天色渐暗,嬷嬷把如意带了下去,我俯在炕桌上看晴婉送的那章字帖。看一会儿,终于提笔在旁边写:“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写得很慢,几乎一笔一划。   

  “好好的生辰,写这个干什么?”胤K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口气是少有的温情脉脉。他居然还记得这是我的生日?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还以为他们兄弟起码要闹到半夜才散,我把字帖合上,搁在一旁。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与我对面儿坐。屋里暗暗的看不清他的面目。彼此模糊的脸,反而增添了温情。我要叫人掌灯,他说不用。

“十弟说我好福气,天天有这样的曲儿听。”他停下来,轻轻笑了一声“谁又知道,时至今日我也才听了两次。”

  “你背着我大半夜地在济南府大街小巷的乱转,我嫌你没有力气不像个男人。”那时他才十八岁,我们流年不利才撞到一起。

  “胤K,也许咱们不该遇见?”

  他忽然笑了:“好,下辈子别再遇见,这辈子是来不及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伤感的话。

下辈子吗?那这辈子我得到了什么?竟然什么也没有。丈夫?我们彼此放弃;爱人,我要不起。

“本来我都想好了,听你弹弹琵琶,再生几个孩子。”他懒懒靠着椅背在暗影里打量我,半晌伸出手来似要握住我的,却终于收了回去:“但凡我想的竟没有一件成的。”

  仅仅四年我们已经把不该伤害的,不该摧毁的,都砸的干干净净。成亲才四年,已经象过了一辈子。

给他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斟上慢慢地喝,他没有动,口气有些不悦:“你喝了酒以后最可恶,好像谁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我就是为了不怕,想要不在乎才喝酒的。

  “你不喜欢的事,我却视若性命。”我把杯子斟满,窗外昏昏的月光倒映在杯里。

六年前我和胤G一起看过的月亮,一直是我记忆里最美,也是最不愿记起的。

“我永远成不了你中意的模样。”   

  他忽然惆怅起来:“那怎么办?还有一辈子要过。”

我只能笑,他一辈子都这个脾气,到这个地步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心,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对方。令人悲哀的是,我们彼此都明白不光回不到过去,甚至也无法继续伪装了,因为我们仍然不肯妥协,不肯退让,不肯改变还是喝酒吧,喝了酒就不会害怕,如果能从此醉了后半生,对我,对他都是一种福气。   

  何玉柱火烧屁股地来寻他,我默默走过去,为他抚平了衣袍的褶皱送他出了门,站在廊下看他去远的背影。

也许他并不知道,而我心里却明白,我们夫妻间的情意,在这一夜已经走到了尽头。

  因为生意上的事儿,胤K还没出正月就要上关东,似乎还得奔趟天津卫。临走对我交待一番:“八哥那儿的礼,我瞧着还得再厚。”二月初五是胤T第一个儿子的满月酒,他赶不及喝了。

  

  我把重拟过的礼单拿给他瞧:“您看看,还短少什么尽管说。”

  他低头看了一遍,忍不住笑:“这么大的手笔。”

  “五月间八爷府上还得再添丁,我怕到时忙乱,已按这单子照样备了一份,可还使得?”我问他。

  “使得,怎么使不得,就这么办吧。”他爽快点了头。

  我微微一笑:“这项银子可是从你那儿出,别回头又说我折腾你的家底。”

  

  “那可是八哥,何况这么些年终于添了丁,我再小气还成话吗?”他忽然一拍脑门,赶紧着嘱咐我:“老十媳妇病了,他那儿也没个正经做主的,昨儿还来求我说让你费费心。”

  

  “放心,我原防着是双生多备了一份,让十弟找人来搬就成了。”我自顾自把几上的零杂物事一样样收拾齐整。发觉胤K在看我,抬起头目光撞上,他却移开了眼,只是转身便走出门去。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康熙皇上巡幸塞外,五福晋一直膝下荒凉,好容易怀上一个,五六个月又掉了,连气带病,床也起不来,结果随驾伺候宜妃的差使又落到我头上。但五月初胤T家又添了位小格格,胤K又出门未归,宜妃就开恩,允许我完了这个礼数再跟过去。

  六月初八,八贝勒府里再办满月酒。仍然一个人去赴宴,没带如意。我不想她看见这些虚情假意的嘴脸,她只要知道世上有我这个疼她的额娘就好。八福晋仍然粉光脂艳一如当初,言笑晏晏地应酬着满堂宾客,眼里的恨意却无论如何遮掩不住。这个女儿是那个姓毛的妾生的,她要强了一辈子,惟独在这件事儿上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到头来还得硬绷着给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操办满月酒,且一办就是两场,心里的积郁可想而知。

  竟然还有闲功夫去同情她?自嘲地笑一下。气闷得很,我推开窗户,楼下花园里胤T和胤G两个人头碰头的在谈天,四只眼睛同时抬头往这边望过来。镇定的把窗页合上,默默地背靠着窗棂。晴婉过来悄声问我:“姐姐,怎么了?”   

  “风有点儿大。”我打起笑容安慰她。只一眼便知已入万劫,我和他都是。  

 

  嬷嬷把瑶瑛抱来,晴婉接过来笑着抱怨:“长得这么快,都快抱不动了。”

  

  我伸手逗瑶瑛的粉嫩脸蛋:“不用感叹,看着孩子你就知道时间过的有多快,人生有多短,一眨眼几十年就没了。”瑶瑛害羞似的把脸儿埋进晴婉的肩窝。

  “我听说你搬出来了。”晴婉压低了声音问我。

  “是。实在受不得那个闹腾劲,能清静几天是几天。”慢悠悠地回答。  

 

  “我知道你一向无可无不可的,可外头儿传的就……听着怪让人揪心的。”她在替我担忧。

 “别操那个心,谣言止于智者。他们还能传一辈子?早晚得消停。”我劝慰她。

  自从胤K出了远门,后院那群女人们就发起疯来,拌嘴的,磕牙的,成日家轮着班儿来我跟前晃。甲告乙的刁状,乙又说丙的坏话,一天能来找我八趟,说的话还都不带重样儿.再加上松嬷嬷也一直以养病为名没有回宫,她虽不敢惹我,却自觉身份不同,手一痒就想想辖制那群女人。殊不知那群女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直闹得大人哭孩子叫,就差上房揭瓦了。   

  倒乐得天天看笑话,免费的八点档乡土剧干嘛不看。可如意一听见有人吵吵就吓得直哭,为了她我暂且搬到京郊的庄子住着,随她们闹去,就是放火把宅子平了也不与我相干。外面的传言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外乎是我被胤K扫地出门一类的话,我才不怕,真被赶出来倒好了。

  出门时正碰上胤T和人谈笑风生地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福身行礼,他就立刻撇了众人掉头走了,好像我是个吃人的怪物,弄得我好不难堪。

  十五我就得跟着宫里第二批随行人员赶去塞外,临走前又抓紧时间去京里各个铺子转了一圈。京润阁的掌柜请我过去,说是老头儿捎了东西给我,我一看险些失笑,又是滋阴补气的药,足有小山那么高,都是治疗不孕症的。他见天儿大张旗鼓地给我送,这一年多来佳期又牢头似的成天逼着我吃,再这么下去,九福晋不能生孩子估计全京城都知道了。我连男人都没有,吃好了又能怎样?

  临行前我进宫和太后辞行,回来经过养心殿,院子里就是玻璃造办处。恍然记起那句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的偈子,不由自主便抬脚进去,一个人也没有,一天一地的宁谧。心里滋生了浅淡的失望,闷头一直往里进了书房。  几个小太监如泥塑木雕侍立在侧,眼珠间或一轮偷看我脸色。那里的书仍整齐如昔。无意识地一格格看过去,指尖划过书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曾经站在那道光影里说:反正早晚要走.本来已经走了,不知为什么我又回到这里。

透过窗纱看见胤G面无表情走进院子,金黄的薄纱朝服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我闭上眼,在心底嘲笑自己:想他想出幻觉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我面前。四下无人,想是他打发了出去。 “我来督办秋荻…………”短促的半句戛然而止,似是觉得没必要向我解释。我们沉默地注视彼此,良久的沉默。

  “你好不好?”我们同时开口,问的是同一句话。

  好,怎么会好?渴望有尖利的牙,咬得身心日夜疼痛。我拥抱他,唇贴上他的。相思是蚀骨的痛楚,舌尖的甜腻,心头的利刃。我们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相会,为什么要犹豫彷徨。

  他猛然将我推坐在身后书案上,书牍笔砚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手握成拳撑上我身体两侧,我困在其中不得自由。他脸庞慢慢的压低、逼近,像猛兽窥视它的猎物。可我是有毒的,我是他不可以碰的。他眼底的挣扎我看的清清楚楚。他的人生每一步都经过周密的算计,不可以有意外,不容许横生枝节,而我就是那个意外。

  “不能在这里……”他勉力起身理智尚存。

  “别管那个……”我搂上他颈子。他眼底升起狂乱神色,扣住我的后脑,凶狠地亲上来。

   锦绣袍服遮不住七零八落的心跳,紊乱的鼻息喷在颈间,饱含热力的肢体竭力交缠占有着,呻吟震颤中承接凶猛的侵入,肌肤干渴了太久,一经抚触亲昵就再不能忍受分离。我们是彼此的蛊,辗转相逢便只得一再飞蛾扑火。我们曾试图斩断过这份感情,我们努力压制过对彼此的思念,我们故意以长久的分离来制造遗忘的事实,然而每一次都是徒劳,刻意的疏远引出的只是更为狂热的爆发。刺眼的明黄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纱幔、帐帏、匾额。眼前藻井上腾云驾雾的金龙舒开利爪,像要直扑而下。天诛地灭随它去,这一刻我们是相爱的,由于痛苦反而格外愉悦。

  闭上眼不去看那片煊赫的冰冷,只凭本能痴迷地探索彼此的身心,呼吸和心跳间紧绷、颤抖、痉挛,渐渐舒展肆意,从身到心都被强硬占据,有一刹那仿佛灵魂也被击穿。他的气息触感彻底浸透了我,我在他怀抱里肆情绽放,只为他绽放。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我的劫难、幸福和希望在深吻我,那样明媚而欢喜的神态。手臂懒懒缠绕上他汗湿的颈项,他吻我鬓角,在耳边低语:“我一定是疯了。”

我微微的笑,我们都疯了,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和背脊,深深的都是怜惜:“你再瘦下去,就没法看了。”

  他哼一声,威胁性地压紧我:“你嫌弃我了?”

  “胤G,我想你。”我伏在他肩头,眼泪顺着肩胛滑落,他的身体瞬间绷得死紧。他的吻缠绵得令人窒息,眼神却很坚决。他的手捧住我的脸:“你放心,我已经有了法子。”什么法子?也许只是安慰我的说辞。

从六月到了热河,七月就去行围打猎,最近差点让康熙折腾死,整天赶路,扎了营我就定时去宜妃那里受折磨,累得气都喘不均匀了。熬到回了自己的帐篷,一头倒在榻上,佳期着了慌“福晋,福晋您怎么了?”我闭着眼摆摆手:“没事儿,就是太累了,睡会儿就好了。”

  足足倒头睡了一天,醒来后佳期告诉我,惠妃派人送了赏赐来,死活就是喊不醒我。势必得谢赏去,我无奈的叹气,胡乱吃了点儿东西,赶紧出门去惠妃那里。

  现在已近九月,康熙已经打算回京,最近到处的气氛都很紧张,十八阿哥病得沉重,康熙又忽然增强了警卫巡逻,且削减了太子的随扈人数。这情势似是风雨欲来。

  给惠妃叩头谢了赏,大阿哥的妾吴雅氏正在陪她说话儿,惠妃热情地留我用饭。我推辞不掉只好留下,只想吃完快走。我和吴雅氏坐在下手,惠妃动了筷子,我们才吃。

  出来时就吃过,来时又走得急了,筷子上夹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觉胃里涨满,酸水一阵阵往上涌。正在为难,惠妃吩咐侍侯的宫女:“把这个布给她们。”我们赶忙起身谢恩。

  

  一碟清蒸的鲥鱼摆在面前,缕缕腥气直冲上来,禁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赶紧侧开头强压住那股恶心感,架不住伺候的嬷嬷们还仔细去了刺剔出好肉,挑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奔出去吐了个干干净净。佳期赶紧跟出来给我拍背顺气。  

 

  吐完了,转头只见佳期面如金纸,嘴唇都颤抖了:“福晋……”我没有力气思考,低低地对她说:“扶着我。” 刚走到帐边,就听见里面惠妃压低了声音骂吴雅氏:“尽胡说,老九正月里就出了门,有什么有?”

  我一阵头晕,多亏佳期在后面扶住。我慢慢进帐,给惠妃请罪。惠妃上下三路打量我,半真半假的笑:“身子不爽利么,该找个太医看看。”

  我坦然微笑:“让娘娘费心了。昨儿圣上赏的酥酪糕,一时贪嘴多吃了几块。回头清清净净饿一顿就没事了。”

  “那就赶紧回去吧,歇一歇只怕就好了。太医们最近也忙乱。”惠妃开恩放了我出来。

  一路上佳期搀着我的手抖个不停,回到住处就把人都撵了,她跪在我面前轻声问我:“福晋,您是不是……”周遭一丝声气儿也无,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呆坐着,目光虚空望着前方,紧紧握住腕上的佛珠,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也说不出话来。 “福晋,您得赶紧想法子啊!”佳期焦急起来,这是她跟了我以后第一次失态。   

  我却平静下来,法子?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又能怎么样,事情已经在往最坏的方向走。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孩子,却连一个可以让我保护他的理由都没有。

  “福晋,惠妃娘娘会不会真派太医来?她会不会告诉宜主子?会不会啊?”佳期明显焦头烂额了。

  我倒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咱们赌赌运气吧。”不赌运气怎么办?别说我们现在身处千里之外的草原,就是在京城又如何?谁能救我?谁又救得了我?

  夜半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只盯着黑暗的篷顶发呆。我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抓痕牙印,他则留给我这个孩子。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这是我们的孩子,也许有他的眉眼我的脾气,也许是个淘气的小男孩,或者是个可爱的女孩?也许会有柔软的小手晶亮的眼,会撇着粉嫩的小嘴哭,会趴在我怀里笑,叫我妈妈……

  猛地坐起身来大喊佳期,她惊诧的抱住已经泣不成声的我:“你快走,回去找他,让他想办法,让他想想办法。”

  我正在宜妃那里点卯,惠妃打发了人说找我过去。明知不是好事,我却不得不去。只见惠妃嘴角带笑:“给你找了个大夫瞧瞧。”

  “多谢娘娘费心,只是已经好多了,不如就免了吧。”她还真是多事儿。   

  “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回头就叫人回了宜主子,让她找太医给你瞧倒好。”她闲闲吐出一口瓜子仁,这明明就是威胁。

  我只有笑了,得感谢她找的是个平常大夫而非太医吗?两个宫女在帘后强摁着我的手,那大夫诊完了脉一躬身:“贵人左关脉起如珠,确系喜脉无疑。”

  惠妃几乎失声大笑“先生可曾诊真切了?”又诊一遍仍是相同答案。惠妃高高兴兴的打赏了他,打发他出去了。帘子收起来,只见大阿哥也在,我冷冷地看着他,静等他下一步的举动。惠妃睨我一眼,冷笑着出去了。

  这次他不再象上次一样扭捏了,开门见山:“弟妹,九弟已出门远行半年未归,你这个身孕来的着实蹊跷。”

  我一脸无辜盯着他,一语不发。出了这种事,他非但没赶着举发我去,还肯浪费唾沫跟我说这些,想也知道背后有文章。

  大阿哥轻蔑地笑看我,态度趾高气昂:“那个奸夫是谁?弟妹还是老实招了吧。” “想必你也不肯说。不如我给你找条路子,一条能同时保住他和你的路子。”

见我毫无反应,他有点儿惊诧,只好顺着往下说。大约在他看来,正常女人这种时候应该赶紧跪下,痛哭流涕但求饶命才是。可是我却镇静甚至是冷淡地看他,好像他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你这是什么罪过吗?”他以为我吓傻了,不得不出言敲打。

  “您有话不妨直说。”我不大耐烦,到了这会儿了,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

  

  “弟妹好利的一张嘴!”声调带着怒气,是真的无所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看来弟妹确非一般女子,这样也好,不用绕弯子了。”他拳头放在嘴边咳一声,自己找了台阶下:“你大约也听说了,那一位眼看失势在即,据我所知以前他就曾调戏过你,这次想必也是他强行逼迫致你有孕。若你肯招出他来,我定在皇阿玛跟前奏明你冤屈,保你无事不说,又可省却诸多牵连。”

  我慢慢地笑起来,先是微笑后是大笑,几乎压抑不住:“直郡王真了不起,这样的好法子也想得出。”

  他本来有些自得,可见我笑得不大对劲,便沉下脸来。“你是聪明人,且好好掂量再作打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站起身直视他,微微一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无非让我承认这孩子是太子的,太子也配?还暗示我要是帮他扣了这口黑锅给太子,没准能保条活命。心里冷笑,这话说出去还有我的活路?当我是吃奶娃娃?横竖是个死,死也得死的干干净净。我不能侮辱自己,不能侮辱胤G,不能侮辱我的感情,更不能侮辱我们的孩子。

接下来几天帐外老有不少生面孔的侍卫晃来晃去,大阿哥这是防着我逃跑吗?  

 

  平静了两天,九月初四早上,房门被踹开,一队侍卫如狼似虎冲进来,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九功木着张脸晃悠进来:“九福晋,圣上传您回话呢。” 到底还是来了。小宫女们吓得瑟瑟的抖,我整束了衣衫跟了他们出去,幸亏已经让佳期回了京,心里暗自庆幸。

  除了太子和大阿哥,这次随行的阿哥们在院里齐齐整整跪了一排。经过胤祥身前时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里盛满了焦急担忧,我对他微微一笑,为什么不?我还能看见他几次。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杯盏碎裂声,康熙一声暴喝:“怎么还没带来!”还是忍不住牙关暗自震颤。 梁九功引我进去,小心翼翼回报:“回圣上的话,九福晋带到。”

  低头跪在康熙面前,梁九功附耳向康熙报告,康熙的脸色不用看也知道有多吓人。来之前已带我去诊过脉了,我确实有了身孕“胤i,你还有什么话说?”康熙怒叱跪在他脚边的太子,声震屋瓦。

  昔日那趾高气昂的太子爷现在面色灰败,整个人瘫成了一团泥,一迭声的喊冤叫屈:“皇父,子臣……子臣没有窥视圣驾,更不敢行谋父之举,这个贱女人怀上野种是她自己淫贱,子臣毫不知情哪皇父……”

  “住口,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狡辩。”康熙厉喝“来人……”

  “皇上。”我挺起腰板直直的跪着,定定地直视康熙。梁九功细着嗓子喝斥我:“放肆,还不把头低下。” 我继续保持身姿不变,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位帝王正面对视,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大胆请问皇上,您说的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紧紧掐着腕上的佛珠,冰凉的绦穗在手心里滑动,这时的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勇气。

  康熙出人意料地没有发作,只眯起细长的眼打量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哓哓置辩?难不成还指望朕饶了你?胤i身边近侍已然供认不讳了,供词证物样样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供认不讳?说我和太子?他们有什么可供认的?心念一转已然明白,大阿哥心思居然这样阴毒,一面派人监视我防我跑了,一面使鬼蜮伎俩屈打成招,又或者对方根本就是他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这样双管齐下,我就只能乖乖任他摆布,成为彻底扼死太子的一记杀着。这种云里雾里的昏话他居然也信,看来康熙皇上真是被气糊涂了。

  “回皇上的话,我确实有了身孕,皇上若要治罪我也无话可说。但此事与太子无关。”我尽量放慢语速,我可以害怕,但绝对不能紧张不能慌乱,这种时候说错一个字都可能使得局势无法收拾,必须保持镇定,冷静地组织好每一句话。我不怕死,但犯不着遂了大阿哥的心。  

 

  “你说什么?”康熙腾的立起来,放开了紧握的扶手。

  “回皇上,我的身孕与太子无关。”我静静地重复了一遍。

  “果然是个奸猾无耻的妇人,不但无丝毫愧悔之意,此时还想巧言蒙骗朕吗?”康熙冷笑着走到我面前,眼里是浓浓的杀机。

  “皇上言重了。我的确不想死,但更不想栽害无辜而求活命。”事到临头我整个人倒松弛了下来,我并不认为我无耻,我的人生走到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康熙皇上是罪魁祸首。你一手毁了我的人生,而我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吗?既然当初无法反抗你的指婚,现在我绝不接受这样的侮辱指责。

  “好,既不是胤i,总有别人,那人是谁,说出来朕就饶你不死。”他厉声质问我。

  

  我慢慢展开一个挑衅的笑:“回皇上的话,这个恕难从命。我只能告诉您,那人不是太子。”   

  一直低头侍立一旁的大阿哥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抢话:“皇父不可听信这贱人狡辩,她知道左右活不了,必定拼死护着奸夫,越是抵赖里头的情弊越真。”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直郡王果然聪明过人,我说不是太子您硬说我护着他,那我要是说那个人是您,您认还是不认?”

  大阿哥大怒,表情狰狞,立时要扑上来打我:“贱妇,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拉扯我!”

  

  “胤|退下!”康熙一声断喝,大阿哥恶狠狠的瞪着我,闪到一边去了。 “你的牙尖嘴利朕见识了,不说是吧?”康熙一笑,吩咐道:“拖出去,凌迟处死。”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用尽心力才没有当场倒下,凌迟!没想到是这样残酷的死法,眼前一阵发黑。

侍卫还没过来,胤祥却率先奔进来跪在康熙脚下:“且慢。皇父,子臣有话要说。”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康熙铁青了脸往外轰他。

  “求皇父暂息雷霆之怒,俟慢慢审明内情再处罚九福晋也不迟。猝然对个弱女子施以凌迟之刑,子臣以为未免有干天和。”胤祥态度依然恭敬,一如日常奏对格局,语速也很缓慢,额头几乎贴着康熙的靴子,手紧紧的抠着地毯缝儿。

  “放肆!”哐琅琅一个茶钟摔到胤祥面前,澄黄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一个无耻贱妇,朕要怎么处置她也有你插嘴的份儿?”

  “子臣不敢质疑皇父圣裁。只是不教而诛,圣人尚且不取。皇父因十八弟夭逝和二哥之事震怒,才对九福晋处以如此重刑,子臣窃以为此举实有迁怒之嫌,乃明君圣主所不为。”胤祥的语声由于克制不住的愤慨而微微颤抖,口气逐渐强硬起来。

  “哦?你这意思,朕今天要是杀了这个贱人,便不是明君圣主了?”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康熙牙缝里蹦出来,阴寒之气激的人头皮发麻。显见因为胤祥情急下提及才过世的十八阿哥,康熙已是怒极。

  “子臣不敢,只请皇父收回成命。”胤祥抬起头来直视他父亲的眼睛,毫无退缩之意。他是康熙最宠爱的儿子,却为了救我挺身而出,在康熙雷霆暴怒时为保护我而顶撞他。这会毁了他的。

  

  “好,好一个公忠体国的皇阿哥……”康熙牙咬得紧紧的,扬起手却终究没抡下去,“朕当不起你这忠臣孝子一跪。来人,叉他出去!”

  胤祥脸色惨白,似是要继续抗辩,我冷冷接过话头“十三阿哥未免多管闲事。我有罪,与你何干,我不领你这个情。”别转了脸,心里却有个声音不断哀求:胤祥求求你,你快出去吧。再不走真会害死你的,你能为我求情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大阿哥眼见功败垂成,又气又恼,在边上说风凉话儿:“老十三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干么这么急吼吼地护着她?难不成这个贱妇跟你也有一手?”

  一听此言,康熙蓦地回转身定定瞪着胤祥,眼底两团鬼火幽幽跳动:“大阿哥倒提醒了朕,你若不是与这贱人有私,焉能为此悖逆谬乱,忤逆君父之举。又或者她腹中的孽种不是胤i的,倒是你的?”

  胤祥身子晃了一晃,无法置信地看向他的父亲,眼中诸般神色不断闪过,愤懑、狂乱、气苦、绝望……拳头死死握住,手上青筋一条条凸现。他一向得康熙疼爱,打出生起从没挨过这样的发作。

我见他神气不对,正要冒险扑过去捂他的嘴,来不及了,他已经彻底爆发“圣天子一呼百应,皇父说是那岂有假的,子臣无话可说也不敢辩驳。只求皇父饶了她性命,纵然刀钺斧锯尽加臣身也绝无怨言。”说完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绝望地闭上双眼,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边面如土色蜷在一旁的太子也扑将上来,抱住康熙的腿:“皇父您也看见了,总算真相大白,都是十三弟他与嫂通奸,还串通大哥,诬告子臣割裂布城窥视企图谋害皇父,这都是不白之冤啊皇父……”

  康熙铁青了脸一脚把他踹出老远,回过身瞪视我们,如同盛怒之狮:“传旨,着人把十三阿哥和董鄂氏收监。”尔后大步踏出去,“传朕口谕,着三阿哥、七阿哥、十阿哥立即起程前来,有紧要之事!八阿哥与四阿哥一起留守京城。不可耽延片刻!”院子里传来康熙暴怒的声音,“胤|,即刻传召行宫的诸王大臣、文武官员前来见驾,不得有误。”大阿哥急忙领命出去。  

 

  一出华丽的废太子的前戏,被我目睹亲历。我就这样成了阶下囚,暗地里从塞外押解回了京城,没有谁会来救我,我亲耳听见胤G被他父亲限令不得擅动,何况他来了也无济于事,到了这一步,谁也救不了我。在前方等着我的只有死亡,我知道的。

  长夜将尽,晕晕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我只是想体会一下从梦中醒过来的感觉,很快我就不会醒来。凄怆中也有一丝庆幸,这个奇遇终于要结束了。从柳儿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期盼这个结局的来临,所以会肆无忌惮的去吻胤G,既然一切很快会结束,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我不肯坐下,固执地站着抬头仰望牢房的上方那道狭小的气窗,明明是白天却只有很微弱的光线射进来,空气里透着阴冷潮湿,要下雨了。

  牢门打开,几个太监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罪妇董鄂氏还不快些跪下接旨。”有个公鸭嗓子在催促我。

  我缓缓转过身来,淡淡问道:“是赐死的圣旨吗?”

  “是的。”那个为首的太监答复我。

我微笑了:“反正都要死了,就不用跪了吧。”

  

  “放肆……”公鸭嗓子喝斥我,要按我跪倒。那为首的瘦高个子轻轻一拦:“不用了,总归是要死的,何必为难她。” “请您跟咱家来吧。”他对我略欠欠身,径自先走了。

  忽地一道白光撕裂天际,远处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我回头去看身后那狭小的气窗,随从的太监来拉扯我:“快走快走,还看什么。” 腕上的佛珠骤然绷断,一时尽是叮叮咚咚的琉璃落地声,我忙弯腰去捡却只抓住一颗,便被拖了出来,身后雷声越近。

  这间行刑的屋子里有隐隐的腐朽气息,几乎没有光亮,阴暗到辨不清人的面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上来两个太监,反拧着我的胳膊把我摁住跪下,到底还是要跪。小太监捧来了锦盒和白绫。难得还最后问我一句:“圣上仁慈,特赐诏示。你若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姓来,便赐你这盒里的药,名唤千醉红,服下即刻就死,可免痛苦。你若执意不讲,便以白绫勒断颈项。想清楚了再回话。”

  

  我紧紧握住那颗琉璃珠,闭上了眼睛。

  “行刑。”话音刚落,那条白绫已经缠上了我的脖子,开始缓慢地收紧,陷入皮肉的绞拧声清晰得可怕,我已经无法呼吸,全身的血液好象都在倒流,耳中轰响,眼前一片漆黑,本能地挣扎却被按得更紧。

  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的竟是老头儿的脸,他颤抖着白胡子,说等我死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他已经失去了很多,我是他最后的,也是他最重要的外孙女,却是个不可救药的惹祸精。对不起,如果还来得及,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三个字而已。我知道不够,我知道。

  最苦痛的窒息袭来,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时无数记忆的碎片排山倒海般蜂拥而至,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仿佛看到了胤祥年幼的模样,仍然是毫无城府的灿烂笑颜,他喊我初九,他叫我等他长大,他会保护我。

  还有胤T。当我还是初九时,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为了遇见他。我曾发誓永远爱他,曾对他说只做他一个人的夏末。

可是,当我真的成了夏末,却只有胤G还在爱我。

  那时他才多大,十八?十九?他一脸自信说:我等得了;他在树下吻我;他说没有心思现在有也不迟,你早早晚晚会是我的;他说…… ……

  我以为是戏言,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然而在生命尽头回望却只有他还在等待,等待我们下一次的相遇。

  我们错过了那一生,现在却又错过这一生。那些额角相抵的细语,那些触上便不肯放开的拥抱,那些痛楚却无法躲避的缠绵……

  于是我把每一次分离都当作最后一次,把每一次再见都当作再也不见,每一次的午夜梦回都告诉自己已经结束。

  临走时驻马勒缰那一回眸,那便是我们的永远。我把这一刻的永远,当成这一生的永远。我无谓多贪,我只是留恋。

  他清冷的眉睫上沾着细雪,竟是少有的温和,那一瞬间曾经希望那双滚烫的手可以握住我再久一些,再久一些,这可以让我不再恐惧。

  我不想以死亡的方式离开他,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庞,我想和他继续走下去直至终老……   

  如今死亡在即才明白,初九一直害怕会爱上胤G,而夏末终究是无可避免地爱上了。

  

  帘外的那一次伫足,我把那一瞬间的沉迷定义成恍惚,于是恍惚中我们错身而过。

【宝篆龙k(番外)

  九月十六日康熙回京,当即在上驷院搭了毡帐囚禁太子,下旨由大阿哥胤|,四阿哥胤G共同担起看管之责。胤G走到帐前,就听见太子在里面狂呼乱叫,侍卫上前禀告:“四贝勒,里面又要酒,才半天已经喝了七八坛子了,这……。”

  “他要就给他。”胤G很冷淡,伸手接过了侍卫拿来的酒。一掀帘子就看见胤i四平八叉仰躺在地毡上,浓烈的酒臭和呕吐过后的酸腐之气直冲入鼻端。胤G微皱下眉,随即恢复常态迈步进去,盘膝坐到胤i身旁,把酒摆在他手边。“二哥,这样喝是要喝坏身子的。”虽如此说,他仍然拍开了坛口的封泥。   

  胤i闻到酒气翻身坐起,劈手抢过坛子,一仰脖便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坛。这场夺嫡的角力既然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胤G静静看着这个潦倒疯狂的二哥。以前的太子是横亘于所有人心中的一道巨大的阴影,而现在他胤G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操控他于股掌之上。

  胤i劈手扔了酒坛,脸上两道泪痕挂下来,胤G扭过头去,并不看他。 胤i已经烂醉如泥,大着舌头喊叫:“老四……你快去告诉皇阿玛我冤枉……都是大哥弄鬼构陷我。”突然急切地拽胤G的袖子:“……对了……八弟……还有八弟……一定是他们串通好了要摆布我……”

  胤G手臂微动似要抽回手,余光瞥到帐外似乎立着个人影,便不动了,任由胤i揉搓,一边语重心长地劝慰:“二哥心放宽些,都是自己兄弟,骨肉天伦的,怎么说得起个“构陷”。以后须得少喝些酒,诚心悔过。待皇阿玛气消了好好认个错,他老人家何等仁爱,没有不恕你的理。”

  

  胤i已是神智不清,满嘴含糊念叨:“兄弟?什么兄弟,还比不上个娘们,倒也刚烈,死也不肯攀咬我……”

  胤G的身体猛然剧烈颤抖起来,好在胤i已经醉倒并不知道。夏末,夏末。他紧紧地咬着下唇,用尽全力狠狠交握双手,才勉强制止了这颤抖。良久,他才缓缓的站起身,慢慢走出毡帐。身后侍卫悄悄跟过来:“四贝勒,刚才皇上来过了,不叫我们惊动您,在外头站了好一阵子才走。”

  “知道了,好好守着吧。”很好,果然不出所料。胤G挥手打发他走了,微眯双眼看着远方。

  

  康熙传旨召见胤G,却也没什么话,大半时间都是在沉默,眼神发虚地盯着空中,偶尔回神,就仔细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四儿子。终于开了口,也只是捡着胤i近况问。胤G眉眼未动据实以答:“二阿哥精神还好,只是酒喝得太多些,子臣已经劝阻过了。他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让子臣务必代奏,说皇父若说他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的事他实无此心。”

  康熙皇上半闭了眼靠在枕上,眉间有深深的倦意,语调很低:“你肯友爱兄弟是极好的。”内侍太监端了药进来,胤G起身接过来,先自己试过了,才双手奉给康熙。康熙看在眼里便感慨丛生,这个老四,奉旨看管胤i却从不落井下石欺侮他,甚至还时常苦口婆心规劝他。每到进药时,必定亲来侍候,哪像其他儿子,整天不是想方设法打胤i的死狗,就是热火朝天的奔走笼络朝臣。

  胤|和胤G换班交替之际,他把胤G拉到一边僻静处,干咳一声开始没话找话:“四弟最近瞧着气色不大好,敢是太过劳累了?”

  胤G抬眼淡淡一笑:“不妨事的,有劳大哥惦记着。皇父有事,子臣服其劳是本分,怎么敢说劳累。”

  胤|碰了个软钉子,看四下无人,强笑着拉了胤G咬耳朵:“这事儿甚难启齿,说不得大哥要拉下这张老脸向你讨教。你一向心思甚是明白,这些日子也只有你常在皇阿玛左右,依你看,皇阿玛现下对老二是个什么心思?”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胤G耳边。

  胤G神色丝毫未动,作沉吟状悠悠开言:“大哥这话臣弟不大懂。皇阿玛聪明智慧,古今罕有。我辈若凭一己私意胡乱蠡测天心,只怕是祸非福。”

  大阿哥脸色一变,明显有些尴尬,勉强一笑:“四弟可错疑了我了。我并没让你揣度圣意,只是咱俩成天干耗在这,有天没日头地守着老二,到底不是个事。他又见天地满嘴疯言疯语,皇阿玛最近身子骨又不大康健,我只耽心皇上着了气恼,伤了身子。”

  胤G斜看他一眼:“是臣弟一时想左了,冲撞了大哥。大哥莫怪。”说到这里微一停顿,唇边泛起似是而非的模糊笑意:“说到这个倒想起来,皇阿玛正是昨儿个肋下有些作疼,瞧着脸上竟似有泪意,进了几口苏合香酒才好。又模糊听得连声叫人找左传来,翻到闵公一节又不读,只是叹气,也不知是怎么了。大哥若见着皇阿玛,倒要好生劝他放开怀抱,保重龙体才是。”

  胤G眼见大阿哥眼中微有喜色,脸色变幻不定,便恭敬告辞,转身去了上驷院。走得几步,回头望见胤|急匆匆远去的背影,眼里徐徐漾起笑意,说不出的肃杀阴寒。

  *********************************************************

  十阿哥不住的咂嘴叹气,来回打了几个旋磨,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胤T:“八哥,十三这关了几天怎么又放出来了?这事难道就这么完了?”

  胤T并不抬头只翻他的书:“想知道?自个儿问皇上去。”嘴角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嘲,要真是十三,皇上怎会放他出来,这次不过是撞了皇上的火头,话赶了话才惹了龙颜大怒。若再往深里想,能让十三这么奋不顾身的,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可那人为人素来深沉谨慎,行事滴水不漏,想逮他痛脚难上加难。一来夏末已死,死无对证,二来太子倒了台,他的圣眷倒隆重起来,成日在御前寸步不离,皇上十分器重。贸贸然捅出来,且不说无凭无据难以取信于人,怕还要引火烧身。何况如今正是重新建储的紧要关头,这些兄弟里也只有胤G时常得见圣颜,只怕他的话皇上还听得进一句半句。思忖中已暗自打定主意,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让胤K得知,那个火暴脾气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和胤G撕破脸皮任何时候都不是好选择。

  十阿哥还要继续罗嗦,胤T不耐地打断他:“老九现在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十阿哥挠头,找张椅子坐下:“前两天听说在府里发疯来着,人不人鬼不鬼的闹腾,去了几趟也没见着。今儿竟没事儿人似的,还约我同去得月轩,说来了个十四岁的清倌人,弹唱皆佳。瞧着倒象比出事前更乐和些。” 胤T啪地把书撂在案上,皱了眉轻声说:“这可不是疯魔了?今时不同往日,玩归玩,眼下你们且收着些。”

  正说着胤K便一阵风似的进了门,人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黑晕,顾盼之间桀骜溢于言表。见了礼就嚷嚷“哎,我可听说大哥私下里求见皇上来着,足足造膝密陈了几个时辰呢。依我看他也熬不住了,左不过觉得自个儿是老大,那位倒了该着他出头了。”

  十阿哥端着杯子嘿嘿冷笑:“就他?多咱日头照到他那片去了?他连我且不如呢。”

  

  胤K倒在紫檀交椅上哈哈的笑:“你?了不得了,又多个想天鹅肉吃的。要不我也往上凑凑?”   

  胤T下意识向门外看了一眼,沉声制止他们:“都住嘴,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胤K不耐烦地挑起眉:“我的好八哥哎,都这会儿了您还说这些丧气话。老二这回是彻底完了,皇阿玛实实的把三十几年君臣父子的情分都撇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您这么通透个人,难道就甘心把块好羊肉送到狗嘴里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胤T垂眼淡淡一笑:“我白说一句,你倒有一车子话等着我。白眉赤眼的,难不成我要做毛遂去?”

  “您放心。只要您吐个口儿,愿意出头保举您的臣工多的是,用不着您操一点心。”

  

  十阿哥脱口而出:“对,四哥最近很得皇阿玛爱重,他又一向与咱们交好,不如托四哥探探皇阿玛的口气。”

  胤K哼一声拿过茶就喝:“四哥?他现在张口闭口都是皇阿玛的医药脉案,其余全是一问摇头三不知。他会帮咱们打探?”

  十阿哥神色有些迷惑:“不会吧。别人或者罢了,八哥开口他还能不答应?” 胤G?胤T轻扯嘴角,这会子别说帮忙,他不暗地里给自己下套儿、使绊子,就已经算对得起这多年的交情了。

  胤K白了十阿哥一眼:“你就是个实心眼的傻子。你以为我没去探过四哥的口风?见了面,三句话不离皇阿玛的病,再不就是黄老释迦,波罗揭谛。你说什么他都给你变着法儿绕过去。就这样的,还指望他什么?”

  “他不去就不去吧。这样倒好,不至于背后捅咱们刀子。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那么多朝廷大员都等着辅佐咱们八哥呢,哪个不是大清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十阿哥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自己找台阶下。

  胤K转头,正瞄见胤T嘴角那抹冷笑,以为他尚有犹疑,急急补一句:“八哥您就瞧好吧,这绝对是一呼百应的事。” 胤T没有开口,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   

  三阿哥胤祉跪在乾清宫外候旨见驾,魏珠出来给他行礼:“三爷,皇上正和四爷说话儿呢,一时且散不了。让您先回去。”

  胤祉站起来,拍拍袍角的灰尘,笑眯眯的问:“魏公公,近来可常见四贝勒?” 他一心要打听康熙最近的动向。上次飞马传了他去布尔哈苏台讯问,几经分辨,虽说皇上最后给了句“虽与胤i相睦,未曾怂恿为恶,且屡屡谏止胤i”的考语,把他摘了出来,可皇上往后对太子,对自己,甚至对这大清的江山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无奈等了几日,康熙一直不传见,忍不住胡思乱想,百爪挠心。

  

  魏珠笑成一朵花:“还真是呢,也是奴才福缘不浅。四爷差不多天天都能见着,昨儿还托福见着大爷了。”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

  胤G一出乾清宫门,就被胤祉拉住,笑容可掬:“四弟,且留一步。” 胤G也一笑“三哥在等我?”

  “你最近忙,不等怎么见得着。”胤祉热心的拉着他的手“走,上我园子喝两盅去,老五老七也在。”“下次吧,下次一定叨扰。我还得去趟太医院,照应二哥的药。”胤G眸光一闪,歉然回答胤祉。

  胤祉仍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正要问你,二哥到底是什么症候?”

  “就是古怪得很,成日里昼睡夜醒自说自笑,见神见鬼的胡说,一顿饭要吃七八碗,哪还象个天潢贵胄。太医见天守着,也说不出个缘由。”胤G一脸深重的忧色。

  胤祉一怔,不自觉脱口而出:“这个样儿,莫不是遭了什么术法魇镇了?”惊觉说错了话,忙试图补救:“那个,我随口胡猜的。” 胤G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瞧着胤祉。胤祉被他看得发慌,赶紧解释:“我府里原有个蒙古喇嘛,常在我面前吹嘘这些个,这人大哥也见过,还常夸他是个异人,前儿才向我借了他去。看二哥这形容儿倒有些象他平日胡诌的那些,故而有这一说……”猛地刹住,本是来探口风的,跟他扯这些做什么。神色不变,心里却懊悔不迭。

  “什么?”胤G向前一步攥紧了胤祉胳膊,目光灼灼,良久不语,未几一松手,视线移向远处,模糊哼笑一声 “这样的心肠手段……到底是大哥……”抬手向胤祉深施一礼“弟弟还有事,就不耽误您了。”袍角微动就要转身。胤祉何等精乖的人,情知关涉己身哪肯放了他走,一路死拖活缠,旁敲侧击的非讨出句实话不可。

  胤G被他缠得无法,欲言又止“既然如此,弟弟便直说了,只望三哥莫要见怪。祸事只怕就在眼下了。” 胤祉眼神一跳,再抬起眼时镇静如常“四弟这话打哪说起?我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什么祸事?”

  胤G深知这个三哥生平最要面子,打个哈哈“弟弟原是说笑,当不得真。”作势扭身欲走,对方哪里肯放,几个推让后才放低了声音:“三哥您是知道的,皇阿玛生平最恨厌胜巫术一类,现在大是疑心有宵小辈施术法镇魇二哥,背地里问了我许多,什么近日谁见过二哥,有否进过什么古怪吃食,我揣度这话,倒像是疑着亲近人在里头作祟的意思。”胤祉越听越惊,偏偏躲不开,逃不了,僵立着任一句一句传入耳中。“……说句不当说的,若这喇嘛真有些不妥,叫人拿住了首尾报了圣上,他又是您府里出去的,您一向又与二哥交好,毓庆宫走动得勤。三哥您那么聪明怎不细想想,有些灵验的术士僧道还少了?大哥为什么偏看中了您府上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露骨之极,胤祉半侧过身去,脸上没了笑容,牙齿一下下轻叩着唇。他为人十分深沉颖悟,联想到康熙近日对自己的不冷不热,大阿哥行踪又诸般鬼祟,竟是处处严丝合缝。一闪念登时千头万绪涌上心来,大阿哥先已告倒了太子,顺带坑陷了十三,现在又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竟是意欲乘乱把平日颇得圣眷的几位皇子都一锅端了。 眼看凶险即刻便至,饶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也不由得心念电转,迅速寻思对策。到底修身养气多年,心内气恨交加,如煎如沸,面上仍沉静似水,恰有寒风袭过,只觉前胸后背一片冰凉。   

  半晌,胤G忽然微微一笑:“三哥莫急。您素日心地行事如何,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若信不过您,又何苦跟您说这些个?”

  胤祉转身凝视着他,目光里有求助也有探询。老四素来与八弟一干人走得近,和自己面上原浅,如今却肯这样贴心挖肺,莫非是见老大如此心狠手毒,起了兔死狐悲之念?还是眼见胤i倒台,预备找新的靠山?

  胤G似是看穿他心思,也不点破,“三哥书法原在诸兄弟之上,弟弟今儿大胆求三哥幅字儿。别人倒也罢了,我独爱窦w的述书赋里一句,终令君子弃瑕以拔材,壮士断腕以全质。” 胤祉的眼神由了悟转为决然,最后匆匆离去。

胤G拢了拢身上大裘,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深。  

 

  天际兀的一声鹰隼嘶鸣,胤G抬起头,只见灼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下,一只鹰展翅凌越紫禁城的高墙直往云端去了。

华烛何为(番外)

  初九死了,我心里有点微微刺疼,然而很快也就好了,暗地里笑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呆子,她自始至终是八哥的女人,要伤心也轮不到我。

  董鄂家的丫头那不管不顾的神气,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后来才想起来,竟跟初九有点儿像,虽然姿色远远不及。

  那天不知怎么跟八哥聊起这事,那是他第一次疾言厉色地打断我,说我胡说,说初九怎么会像那种样子。我没再搭腔,原来还是除了初九,谁都不行。在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初九。那时我居然有点羡慕他,可以找到一个存心寄情的人,而我的心又在哪儿,连我都不大知道。  

 

  八哥找了我和老十来,开门见山地问我们谁想娶她,我还在迟疑,老十已经一蹦三丈高忙不迭摆手:“你们谁牙口好谁要,反正我不要,真把那丫头弄回去还不翻了天。”

  “瞧你那窝囊相,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娶回去好好立几顿规矩,看她还敢不敢尥蹶子。”我没有直接表态,只满不在乎调侃老十,八哥长久地注视我,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这门亲事不是不可以接受。董鄂家实力人脉都不差,西林觉罗家的财力更是可观。尽管不讨皇阿玛喜欢,我仍是皇子,我不比别人差,既然尊贵的父亲不愿意给我机会,那我就自己去找。  

 

  八哥打发人去探胡彦图的口风,他虽没直说,然而我感觉我并不是他们的首选。我私下里问了八哥派去的人,结果答案让我愤怒,十三,又是十三。他只和我差三岁,却是人人追捧的十三殿下,十三殿下!皇阿玛无微不至的宠爱,朝野上下的注目,甚至那个丫头和她身后的家族都盯上了他。他哪一点比我好?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   

  那晚在济南府遇到夏末,我试着和她友好的搭讪。不出所料,果然是个野丫头,口齿锋利,毫无体统规矩,看人时一脸的漫不经心.嗜酒,酒品却不高明。她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女人,应该说她和婉娈柔顺几个字就是生冤家活对头,和她交谈久了甚至会忽略她是个女人的事实。也许她是个男人更好,说不定可以拜把子做兄弟。我暗自笑了,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头。她弹琵琶时,神态少见的温柔,幽幽凝睇的目光让我怦然心动,她半朦眼眸,仿佛思念着什么的样子甚至是迷人的。她在思念谁?难道是十三?

  我好几年前就在他那里见过那对印章,没想到夏末那枚翡翠印章居然和我的一样,我才明白八哥送我这印章的深意。九?玖?难不成是他当初为初九准备的?我心里很不舒服,感觉他那段死去的感情象幽魂一样渗透了我的婚姻。后来婚期果然一拖再拖,从起头就波折重重。但是没有关系,不管她以前怎样,以后她只能按照我的意志生活,我会改变她,我能改变她。征服了这个女人就等于征服了所有人,我一定要证明我不比别人差。

  她居然在洞房花烛夜跟我谈条件,居然收了十三的定情信物……她终于是我的了,永远别想跑掉。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糟,这都怪她,醉醺醺地嚷着要走,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生气。

  

  柳儿,那个贱丫头,竟然去向胡彦图搬嘴,说她们小姐不喜欢嫁给我。我本来可以杀死她,可我没有这样做。我强要了她,这下你们主仆都是我的人,看她还能飞去哪。她来求我了,对我服软了,话还是说得硬邦邦的,态度却温和了许多,她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她不知道对我来说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惦记我一个人。不过一个女人,我不信我会输给十三。

我使出我知道的所有哄女人的招数,她一天天柔软下来,从姿态到看我的眼神。看她在我怀里使小性,轻嗔浅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我竟然开始期待她为我生孩子,有了孩子,她的笑容会更加柔软吧。我和她的孩子,一定是全天下最聪明活泼的。  

 

  然而她看十三的神色那么惊喜交集,对十三的笑容灿烂得刺眼,她从来没这么看过我。我砸了许多东西,那些都是我给她置办的。我要让她知道,我给她那是因为我高兴,我不高兴随时可以把它们统统收回。

  看得出她一夜没睡,肿着眼睛扑到我怀里哭泣,求我不要走。那时我真高兴,我以为我终于赢了。看见她为我颤抖,为我落泪的样子,我的心就融化了,那一刻我是她的主人,她的一切。  

 

  她渐渐的不大笑了,以前那种飞扬的神气一点点消磨下去。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已经是这一府的女主人。她越来越依赖我,总找我过去,去了也不说话只伏在我胸前低语:胤K不要走。她正在蜕变成我理想中的女人,我却觉得她很陌生,好象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她看见了我和珍珠,笑容灿烂,眼神却是冰冷的。不过是个女人,犯得着跟我闹脾气?我总不能守着她一个人过一辈子。这是我的错,我太宠她,她已经忘记要顺从我了。

  我故意不去她那里,但这回她像是铁了心,不来求我。她可以容忍柳儿,可以对外面的女人们装聋作哑,这一次为什么不行? 其实那天晚上我没醉,我一直都在等她流泪,等她跟我求饶,可是她没有。早上我坐在床边,自己穿衣服,慢慢系扣子,我在等她求我哪儿也别去。然而她从头至尾冷冷地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后来我们的孩子在争吵中断送掉了,后来太医遮遮掩掩地说我们只怕很难再有孩子。可她态度一直淡淡的,非但不再黏着我,连跟我吵架的兴致都没了,偶尔瞥我的眼神,好象我应该对这一切负全责。我觉着心累,懒得再下力气去哄。她太贪心,要的太多,我给不了,也许我真的娶错了人。

  她为了柳儿把松嬷嬷打个半死。我又急又气,扇了她一巴掌,她没哭,只是直直的看着我,眼底有某种让我发怵的表情。

  宗人府和刑部的官员登门拿人,她从容不迫地交代事情,就大大方方地跟着他们出去。我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夏末,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不求饶?为什么还不害怕?她到底在想什么? 临出门,她竟然回头望着我微微一笑。她想干什么?离开这里抑或是离开我吗?

  

  老十心急火燎赶来劝我:“九哥,这事儿只怕你得求求皇阿玛饶了嫂子,一点子家事闹这么大动静多惹人笑话。”

  我兀自逗弄画眉,哼了一声:“谁爱去谁去,我不去做这出头椽子。”

  老十不解的看我:“九哥,您不是气糊涂了吧?这事除了您谁还能管?难不成您指望我这做兄弟的给嫂子求情去?”

  我不耐烦的赶他走:“你哪那么多废话.”

  老十拍桌子站起身:“随您的便,反正那是您媳妇。就折腾吧,以后甭后悔就行。”怒冲冲的走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进了宫,总得找额娘讨句准话。额娘脸色少有的难看:“怎么?就为你那宝贝媳妇儿,就逼你额娘向皇上认这私伤人命的罪去??”

  “儿子哪里敢。可夏末毕竟是我福晋,听说这回连宗人府都惊动了,要当真打了罚了,儿子没脸事小,您的面子可往哪放?”我象小时候一样轻轻摇晃她的胳膊。

  “面子,我还有什么面子?自从这个白虎星进了你的门,我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吗?她除了给我气受还会什么?连个孩子也怀不住,倒为个奴才就把你的教养嬷嬷治得只剩半条命,真真反了她了。她眼里还有我吗?还有你吗?还有礼法尊卑吗?”额娘说得火起,随手拿牙梳重重往台上一磕,顿时断成两截。

  我唯唯称是,心里也怨夏末的火暴性子,为什么就不能再和顺些。宫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低声下气的奉承,为什么她就不行?哪怕是装一装,把这一时半刻应付过去? 而今只有尽力哄着眼前这位:“额娘教训的是。可我跟她到底是夫妻,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儿子面上须不好看,您看要不要去求求皇上……”

  额娘冷笑一声,转脸仔细端详我:“皇上这回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见她神情有异,当下不敢再说,只是听着,她狠狠咬牙:“你的那些个门人,这些年私下干的那些事真以为没人知道?你皇阿玛这次不过拿她做筏子,让你省得些轻重,见好就收。你现在去求皇上?他正愁没人填限。额娘你不要,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再说你媳妇那炮仗脾气,也该受点教训,横竖要不了她的命就完了。既然当初管不住,现在耽的哪门子心。” 额娘十分不耐烦,挥手撵我走“早点回吧。我这阵子乏得很,别在这里闹我了。”   

  从宫里回来,一个人不知不觉走到夏末屋里坐下。到处是她的痕迹,几上看了一半的书拿檀香签压住,素色丝帕掖在枕下。衣服也没脱,在她床上躺下,微微有风吹在脸上。忽然觉得怎么这么累,自己那档子事已经够乱了,现在还得给她收拾烂摊子。不过是个奴才,死了又如何?真舍不得好好葬了不就行了,非要把事情闹大,弄得现在收不了场。算了,就像额娘说的,皇阿玛不过杀鸡儆猴警告一下我。这次就让夏末认了也无妨,反正她性命无忧,说不定回来以后真能老实点儿。

  皇阿玛最后罚夏末去遵化守陵,她回家打点行装,神态仍是清冷坦然,连正眼也不瞧我。到现在还是这样倔,看着就无名火起。都是我以前太惯着她,把她惯坏了,等自个儿孤孤单单过一阵子,她就知道现在锦衣玉食的日子有多好。我打定主意不搭理她,也不和她说话。这次要还不能制服她,以后这一辈子怎么过?难道要我低头将就她,看她脸色去?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我有了儿子,又新纳了几个妾,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偶尔也会想起她,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夏末领了恩旨回来了,人似乎瘦了些,眼里却有了久违的光彩,倒像我们昨天才在济南府分手。乳母领着我的儿子向她请安,她抱过来亲着他的脸蛋。要是当年我们的孩子不死…………一转眼望见如意跟在夏末身边寸步不离,仿佛又一个柳儿。 我没进去便走了,嫩柳娇花多的是,何必特意到她这来找不痛快。

  她不在时,想过无数次她回来后要怎样怎样,现在真的面对面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说,还是过阵子吧,过阵子再说。出院门时我还是回了头,她的侧影在夕阳下越发单薄,透着孤绝寂寥。愣了一下,到底狠下心没有返回去。

  正月里我要出远门,她对我轻轻微笑,随口安排布置,安静地和我对答,态度难得的平和。我望着她发怔,有一瞬间突然想冲动过去抱住她,跟她说:千万等着我,等我回来咱们再试试看。再不行,等咱们岁数都大了总能好的。她觉察到我在打量她,抬头看我,我移开了目光,说出来未免太丢人,面子里子蚀个精光。这话到底该不该说,还得好好想想。

  我赶回来时她已经离开了,不再回头。她不肯给我说这话的机会,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从容赴死,从头到尾不求饶,也不说那个男人是谁。

  她在报复我?报复我伤了她?还是她爱那个人已经爱到可以舍生忘死?我生平最大的耻辱,就是拜她所赐,她让我的生活成了一个笑话。这个该死的女人,我恨她,我恨她,我要亲手杀了她…………

  我砸了她屋里的一切,最终精疲力竭的倒下,倒在一片废墟中。可为什么她的气息仿佛仍萦绕在我身边?为什么总感觉她就坐在对面的角落,对我微笑?

  先是低声抽泣,最后索性嚎啕大哭。

凤去鸾归(番外)

  他们都以为初九死于急病,我私下里问过太医,其实是服毒。她不惜慢慢杀死自己,只为做我一个人的夏末。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失去所想要的,格外惨烈。一直以为总会如愿以偿,得到该得到的,以最完美的方式。老天爷却用这种方法打碎我的梦,直接而狠毒。  

 

  我与她曾共跪佛前,祈求今生的相守,然而终于无法成真。原来无论多么诚心,一旦跪倒在别人面前,自然就沦落成了笑话。从今后我不会再作无谓的哀求,要得到就努力去拿,在所不惜。

  

  我最大的错是不应当放着她自己走掉,就是硬绑也该把她绑回去。她也许一直期盼我能让她全心依靠,我却没能给她足够的勇气,最后还扔下她一个人,让她独自作抉择。从相识相遇到相知相诀,她是不是早已料到这个结局?我对她微笑时似乎看见了她眼底有泪光,却藏起来,不肯让我知道。

  又是一年春深,我却再也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一生最初的期盼执着化作烟云。坟前细草茸茸,寂静无声。她始终是孤单,无人陪伴,最后一刻也在等待我。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连我都忘记她的样子,她的微笑,她说话的声音,她会在哪里哭泣。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将快要难以遏制的酸热生生逼回心底,任缱绻暖风慢慢擦过耳际,她的笑颜、她温暖的呼吸依稀宛在。 从此不再有泪。

  自那之后,世间所有朱颜明眸,绮年玉貌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张张平淡如蜡的面具,媚笑着轻颤着羞怯着。始终只得一个人回眸微笑时光华流转,占尽天下颜色。然而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带走了一切,只留给我回忆。疼痛会过去,身体会消亡,惟有记忆一直鲜活,且永不愈合。不知不觉,她已经和我的生命血肉相连,我埋葬了她,也埋葬了我的心,埋葬了我最初及最后的爱。

  董鄂家的女儿,名字居然也叫夏末。她哪里象初九?如此轻佻散漫、肆意妄为,却有高贵的身份,有美满的家,疼爱她的亲人,我的初九比她好上千倍万倍,却什么都没有。 本能地厌恶她,不想看到她,如果可能甚至不希望在任何场合见到她。  

 

  她和那个年倾兰,一个偷了初九的名字,一个偷了初九的面貌。然而她们都不是初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提醒更恶毒,更残酷。谁都可以好好地活着,只有我的初九要寂寞地死去。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痛恨这种命运,这种提醒。

  水榭里那一曲琵琶,字字惊心动魄。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逃出了那里。这曲子,这曲子初九也曾经唱过,她巧笑如花,说这叫三生梦醒,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会唱。

  我从不信什么起死回生。当初我是亲自看着她的呼吸在我面前消逝,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冰冷,那是死亡,那是永诀。那种痛彻心肺却无能为力的冷森感,此生再也不想体验。  

 

  可她却时常流露出仿似初九的神情,只有初九会唱的曲子她也会,她说自己是夏末,我开始认真考虑她就是初九的可能性。如果她真的是初九,那我究竟做了什么?亲手把她推给自己的弟弟?不可能,我的初九美好如月光,不染纤尘,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

  花开到夏末,而后萎谢,她遇见我,而后永诀。怎么可能从头再来。

  二十七岁时我做了父亲,我抱着那个软趴趴的婴儿时,终于又找回了久违的感动和温暖。我的母亲,我的儿子,这些我爱的人,我珍惜的人,他们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一个人静静品茗,骤然心底一阵寒冷的痛袭来,茶钟脱手跌得粉碎。我这是怎么了?第二天老十派人传回了消息,太子被废了,大哥把她也攀扯了进来,她有了身孕,却不肯顺水推船承认与太子有染。她没有流泪,且自始至终不肯说那个人是谁。

  这一点真像初九,初九也曾对我说过:就算有一天,有什么万一,我也不会把那个人说出来的。”我当时很恼怒,气她不信任我,没想到一语成谶。我想救她,我要救她,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逐渐挣脱桎梏,嘶喊出声。她是对不起老九,可她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她喜欢的那个人。

  我知道现在的想法疯狂到极点,可我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拥有夏末这个名字的人再次在我眼前死去,旧伤被再次掀开,当年我没能救得了初九,那种强行将血肉剥离身体的痛楚,我不要再尝一次了。

叫了赵自芳来,交代他务必要办妥。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八爷,您听我一句,这事儿您不能插手。”

  我微怒:“这些也是你管的?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您不能犯这个糊涂啊。且不说万一事发怎么了局,日后九爷知道了怎么办?”他砰砰地磕头,额头都青肿了。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到底谁是你的主子?她活不了,你也一样。”我到底在说什么?这话听着真别扭,好象我对她有什么其他想头。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她死。

  蓉月近日在宫中侍奉额娘,却忽然打发了回报说额娘病了。我急忙进宫去,却发现额娘好端端的在坐等我。她拉我坐在她身旁,细细抬眼端详我,我有些忐忑。

  “你真的想救那个女人?”额娘的声音低沉柔和,冰凉的手指抚过我面颊。  

 

  我心一沉,她怎么知道夏末的事?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想必是赵自芳自作主张私下找了蓉月,蓉月又回了额娘。千算万算,竟然算漏了赵自芳抬籍之前原是安亲王府的包衣。

  

  低下头去不答话,额娘忽然微微一笑:“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好。不必以额娘为念,不必顾着弘旺,也不必管一府上下的死活,你放手去做吧。额娘是为你活着的,只要是你给的,哪怕钢刀白绫为娘的都欣然领受,绝不皱眉。” 自来娴静柔美的额娘,从不会对任何人发脾气的额娘,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一言不发,跪下不住磕头,她柔滑的裙角簌簌擦过我的额头,帘后的蓉月支持不住慢慢滑下身子,脸合在手心里。世上只有她最了解我。她知道我可以辜负所有人,却不能辜负我的额娘。那一刻我几乎被浓烈的悲哀击倒,为她也为自己,为什么我爱上的不是她,为什么当年她不能这样,我们到底谁是谁的宿世冤家。

  临出门时,额娘在我身后幽幽地说:“哪怕为你死了,额娘也是甘愿的,蓉月她,也是甘愿的。”

  我匆匆离去,假装没有听见,只能假装没有听见。这么多年,我冷眼看着蓉月在我身后跌跌撞撞的跟随,遍身伤痕,却不肯放慢脚步与她同行。我欠她的深情,今生今世只怕无以为报。

  

  放了赵自芳出外任职。也许他真是为了我好,然而棋子就得守棋子的本分,哪一天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唯命是从,这棋还怎么下?

  夏末还是去了,又一个夏末去了。从初九到她,救不了任何一个,我始终有心无力。

  

  那日从乾清宫出来,无意间瞥见四哥抬眼凝注大哥的背影,眼神冷厉狠戾如刀,一眼便似割裂云层。虽只一瞬便不着痕迹地滑开,却有如一道电光劈过,劈开了一直以来的疑团。十三,夏末……满月宴上,楼上那一次遥相对望,她的眼神里全是明亮而温柔的情意,和初九远远望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当然不会爱我,那时我身边只有四哥。还有当年那枚印章,也是年羹尧通过他交到夏末手上。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他微侧了脸朝这边看过来,神情依旧清冷淡漠一如平日,我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心安静地沉下去,这么多年比邻而居,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一刻才显露了他的本相,原来我根本从未认识过他,这样的人以后会帮助我?莫名升起奇异的伤感,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我们都被迫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在他人的泪中获得新生的勇气。

  浮生如此沉重,总在不断追逐又不断幻灭。居然有人管这个叫成长,叫历练。

  

  过了一阵子十三被放了出来,皇上心里也清楚不是他,不过一时气急攻心罢了。只不过从此彻底失宠,皇上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儿子的存在。我犹自感慨君恩难测,没想到下一个就轮到我。   

  大哥居然向皇阿玛进言,说我悄悄找张明德看过相,日后必定大贵。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现在想借那只翻云覆雨的手除去我,既然如此,我倒真想放手一搏。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皇阿玛当众申斥我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妄图谋害皇太子,以此为由削去了我的爵位。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原来不仅仅是我的父亲,是我太过天真,忘记了他更是一个君王,我的聪明才智,他当年那么赏识,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奸诈阴险的象征,我出众的能力,对他而言是随时变生肘腋的威胁。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生命、荣誉、富贵,现在的羞辱。什么都齐全了,一样也不少。   

  四十七年年底,皇阿玛终于又召见了我,仍然先对我大加申斥,警告我不准再援结朋党淆乱朝纲,最后下旨恢复了我的爵位。兄弟们都在,皇阿玛当众夸奖了四哥,说他友爱兄弟,多次在御前为众阿哥陈奏。四哥出面力保过的除了我,还有太子和十四他们。我不觉得该感谢他,这不过是他的手段,费尽心思讨好皇阿玛的手段。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我们,眼底隐隐有雪风盘旋,一丝暖意也无。他背地里向皇上施了多少做作我完全可以想象,这样精明的狠角色,我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

  他挺直了背脊一个人慢慢往外走,我始终注视他的背影。行出宫门时他若有所感,回过头来,我们最后一次对视,我们最后一次相视微笑,不带虚情假意。

  这一刻我们之间彻底坦诚,如同对镜自照,再也不用强自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我们伪装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下去了。

梨云梦暖

  “明儿个有庙会是吧,咱们也出去走走。” “小少爷身子刚好点,就出门?”佳期略有犹豫。

  我把书撂下,抬下巴示意她看外面:“你看看,要再不出去放放风,院墙他都能给你扒了。” 佳期一瞧不得了,慌忙出去,抱起泥猴似的天儿,取帕子细细给他擦脸:“我的好少爷,我的小祖宗,咱们玩儿别的不成吗?这一身的烂泥,是土行孙下凡了?”

  “我不,我就要玩这个。”他小身子在佳期怀里乱扭,直要下来。我靠在门上看他们,忍不住要笑“别管他,随他闹吧。” 佳期无可奈何放他下来,一沾地便朝我冲过来“妈妈,妈妈。”我教他叫我妈妈,免得不慎泄露了身份。

  “闹够了?你把妈妈辛苦种的花都给拔了,还觉得有功?嗯?”我蹲身搂着他。这孩子脸皮厚得不是一般二般,压根不当回事,扭股糖儿似的把一身泥都蹭在我衣裳上:“妈妈别气,赶明我给你种回去就是了。” 罢了,可不敢劳动这位少爷。亲亲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就是一脑袋的汗“不玩了,先去洗澡好不好?”我柔声跟他打商量。小家伙视死如归地摇头:“不去,不洗澡。”

  “成,到屋里把前几天教的诗文默写一遍去,要不就临二十篇字。”非要逼我出杀手锏。这小子眉头都不皱就做了决定:“妈妈,天儿想洗澡。” 佳期笑眯眯把他抱走,他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咕哝什么。还不忘抬头朝我做鬼脸儿。   

  一身一地的狼藉,看得我犯头疼,唤了人来收拾,自己也回屋去换了衣裳。小丫鬟进来回话:“夫人,外头来了传口信的,说老爷子过几天就使人来。”

  天儿洗了出来便猴在我怀里不肯离开,抱着他一同看窗外半暗下来的天光。瞥见他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忍不住亲了亲他光光的小脑门,我们娘儿俩也算是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说是难友也不为过。当年那一劫,害得他在胎里便受了伤,几乎保不住,好不容易生下来,却羸弱不堪。我和佳期费了无数心力才把他养到如今,虽比同龄的七岁孩子瘦小得多,勉强还算活蹦乱跳。他不曾被记入玉牒,不是皇室的子孙,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纵容他尽情淘气打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如同以前的我。

  我亲了亲天儿的脸蛋,跟佳期商量:“明天咱们给他求个平安符去好不好?老爷子打发人来。”佳期低声问我“不是听说四爷这回也要来?”

  “没事儿。我们去了哪儿那些侍卫自会禀告他,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多少年没见了?我和他。现在的我期盼与他相见,又有些害怕与他相见,相见不如不见,全因无法忍受之后的分离。忆起我们共渡的那些既甜又苦的时光,当真是近情情怯,我也有这一天。   

  天儿不知何时已睡过去,被我们吵醒揉着眼问:“妈妈……是阿玛?” “不是,快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玩儿。”我轻声哄他。“妈妈,阿玛来了记得叫我。”小脑袋在我怀里轻轻磨蹭,我眼圈一热转过头去,他都不大记得父亲什么模样,我们作父母的,实在亏欠他良多。

  “夫人,要不咱们就等几天吧。”

  “好吧……等老爷子的人到了再说。”那就鼓起勇气等吧,我不能这么自私。   

  佳期回房了,屋里只剩下我们母子。半明半暗的月光从纱窗浸进来,映着天儿侧脸上,细看他的眉眼口鼻,颇有几分他父亲的形容,自己嘀嘀咕咕、唠唠叨叨时尤其像。当年为了他险些没了性命,却也由于他才重获自由。多亏有他,不然我还不得闷死。

  这些年陆续得知,太子复立以后,一废时保举过太子的臣工一时很蒙皇上青眼。我宁死也不肯顺着大阿哥构陷太子,倒触了皇上心底那根弦。我们家非但不曾受牵连,还下恩旨把我的二妹指给了胤K,一场泼天祸事无声无息消弭。我的存在不过是桩宫闱丑闻,是个不可说的禁忌。康熙的态度很明确,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提起我,只当世上从没有过我这个人,九福晋也从来不是董鄂夏末。大抵玉牒上也做了什么手脚,我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我微笑起来,对于这个年代,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老天爷刻意安排出来的多余的人,这样的结局对我而言,再好不过。

  家里只有外祖父知道我没事儿,对外他自然装得悲痛欲绝,非逼着荣泰辞了官职侍奉他去,这些年也渐渐把生意交给他打理。我的亲人们,能少一个在风口浪尖的就少一个吧,一场微不足道的小风波,说不定哪一天就可能要了一族人的性命。跟对了主子,刀山火海鞠躬尽瘁,也未必能活到紫袍金带那天;万一跟错了,却是铁定要粉身碎骨的。

  一大早,天儿就起来在屋里转悠,一连声催我们:“妈妈,佳姨,快点儿,天要黑了。”我和佳期笑得不行,看来这次风寒真把他憋坏了。

  烧了香拜了佛,又求了道平安符给天儿挂在脖子上,佳期取了素斋出来。“把斋饭让她们送回去,咱们三个去街上逛逛。”佳期答应着,吩咐了小丫鬟。

  街上热闹非凡,我和佳期却没什么心情看,一个天儿就够我们俩累的了,他个头小,我一下没抓住,他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疯跑。好在知道身后总有人跟着,倒不至于跑丢了。天儿足足跑了一上午,累得我和佳期呼呼直喘热汗直流,抓住他就去了就近的酒楼吃午饭。顺便给身后那几个不远不近暗中护着我们的侍卫也要了个雅间。特意选了楼上最尽头的一间,吃什么倒真无所谓,关键是我得歇歇脚。吃了饭又喝了半晌茶,才算缓过劲来。

领头那个侍卫,叫杨喜的来敲门,佳期开门放了他进来。 他生性忠厚谨慎,进门先给我行礼:“夫人,刚才奴才转了一圈儿,这楼上几桌都是客商,口音听着像京城人氏。以奴才看,要不再等一阵,等他们走了您再走。”

  “妈妈,我要回家。”儿第一个不乐意。饭也吃过了,酒楼里又没什么玩的,他扭来扭去气闷不已,直想往门外窜。

  “多谢你想得周到。要不咱们现在就走,也不一定碰得上。”我淡淡点点头。

  

  穿过长廊时跑堂的忽然推门出来,朝门里媚笑着点头哈腰:“各位客官慢用。”才小心带上门,门开了又合的一瞬,杨喜早已微侧了身挡住我们,下楼匆匆忙忙进了家里的马车往回赶。 佳期脸色惨白,天儿若有所觉,拉着佳期的衫子:“佳姨,你怎么了?”我安慰地拍拍佳期的手:“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适才雅间里端端正正身居正中那个人,一身暗紫缎袍,平常商人装束。我不会看错,那是秦道然,发了福的秦道然。只是惊鸿一瞥,然而我们看见了他,他也很有可能认出了我,这么多年的平平安安,现在要毁在一顿饭上?

  他怎么会到济南府来?随即无奈一笑,他现在虽然是朝廷的给事中,不过是个闲差,正经仍是胤K的人,出来替他联络奔走也是常情。是我不该心存侥幸,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平常出来溜达玩耍都不避人,渐渐没了警惕之心。

  这下不想走也得走了,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物件金银细软,急匆匆上了路。出了城十几里有人来回报,确实有人鬼鬼祟祟去打听我们的事。想也知道,秦道然那个性子,骨头里还要熬出油来,就算只有蛛丝马迹,他也会去求证一下,幸好我们走得早。 没事的时候还不觉得,真正事到临头便开始忧虑:我的说辞是不是编得太拙劣,身份是不是有漏洞?对外虽说自己是汉女,是寡妇,邻里干证都有,可是疑心这东西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也不知能否应付过去这一关。紧紧抱着天儿,脸贴在他的脸上,什么也不愿想。   

梨云梦暖

  “明儿个有庙会是吧,咱们也出去走走。” “小少爷身子刚好点,就出门?”佳期略有犹豫。

  我把书撂下,抬下巴示意她看外面:“你看看,要再不出去放放风,院墙他都能给你扒了。” 佳期一瞧不得了,慌忙出去,抱起泥猴似的天儿,取帕子细细给他擦脸:“我的好少爷,我的小祖宗,咱们玩儿别的不成吗?这一身的烂泥,是土行孙下凡了?”

  “我不,我就要玩这个。”他小身子在佳期怀里乱扭,直要下来。我靠在门上看他们,忍不住要笑“别管他,随他闹吧。” 佳期无可奈何放他下来,一沾地便朝我冲过来“妈妈,妈妈。”我教他叫我妈妈,免得不慎泄露了身份。

  “闹够了?你把妈妈辛苦种的花都给拔了,还觉得有功?嗯?”我蹲身搂着他。这孩子脸皮厚得不是一般二般,压根不当回事,扭股糖儿似的把一身泥都蹭在我衣裳上:“妈妈别气,赶明我给你种回去就是了。” 罢了,可不敢劳动这位少爷。亲亲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就是一脑袋的汗“不玩了,先去洗澡好不好?”我柔声跟他打商量。小家伙视死如归地摇头:“不去,不洗澡。”

  “成,到屋里把前几天教的诗文默写一遍去,要不就临二十篇字。”非要逼我出杀手锏。这小子眉头都不皱就做了决定:“妈妈,天儿想洗澡。” 佳期笑眯眯把他抱走,他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咕哝什么。还不忘抬头朝我做鬼脸儿。   

  一身一地的狼藉,看得我犯头疼,唤了人来收拾,自己也回屋去换了衣裳。小丫鬟进来回话:“夫人,外头来了传口信的,说老爷子过几天就使人来。”

  天儿洗了出来便猴在我怀里不肯离开,抱着他一同看窗外半暗下来的天光。瞥见他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忍不住亲了亲他光光的小脑门,我们娘儿俩也算是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说是难友也不为过。当年那一劫,害得他在胎里便受了伤,几乎保不住,好不容易生下来,却羸弱不堪。我和佳期费了无数心力才把他养到如今,虽比同龄的七岁孩子瘦小得多,勉强还算活蹦乱跳。他不曾被记入玉牒,不是皇室的子孙,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纵容他尽情淘气打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如同以前的我。

  我亲了亲天儿的脸蛋,跟佳期商量:“明天咱们给他求个平安符去好不好?老爷子打发人来。”佳期低声问我“不是听说四爷这回也要来?”

  “没事儿。我们去了哪儿那些侍卫自会禀告他,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多少年没见了?我和他。现在的我期盼与他相见,又有些害怕与他相见,相见不如不见,全因无法忍受之后的分离。忆起我们共渡的那些既甜又苦的时光,当真是近情情怯,我也有这一天。   

  天儿不知何时已睡过去,被我们吵醒揉着眼问:“妈妈……是阿玛?” “不是,快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玩儿。”我轻声哄他。“妈妈,阿玛来了记得叫我。”小脑袋在我怀里轻轻磨蹭,我眼圈一热转过头去,他都不大记得父亲什么模样,我们作父母的,实在亏欠他良多。

  “夫人,要不咱们就等几天吧。”

  “好吧……等老爷子的人到了再说。”那就鼓起勇气等吧,我不能这么自私。  

 

  佳期回房了,屋里只剩下我们母子。半明半暗的月光从纱窗浸进来,映着天儿侧脸上,细看他的眉眼口鼻,颇有几分他父亲的形容,自己嘀嘀咕咕、唠唠叨叨时尤其像。当年为了他险些没了性命,却也由于他才重获自由。多亏有他,不然我还不得闷死。

  这些年陆续得知,太子复立以后,一废时保举过太子的臣工一时很蒙皇上青眼。我宁死也不肯顺着大阿哥构陷太子,倒触了皇上心底那根弦。我们家非但不曾受牵连,还下恩旨把我的二妹指给了胤K,一场泼天祸事无声无息消弭。我的存在不过是桩宫闱丑闻,是个不可说的禁忌。康熙的态度很明确,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提起我,只当世上从没有过我这个人,九福晋也从来不是董鄂夏末。大抵玉牒上也做了什么手脚,我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我微笑起来,对于这个年代,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老天爷刻意安排出来的多余的人,这样的结局对我而言,再好不过。

  家里只有外祖父知道我没事儿,对外他自然装得悲痛欲绝,非逼着荣泰辞了官职侍奉他去,这些年也渐渐把生意交给他打理。我的亲人们,能少一个在风口浪尖的就少一个吧,一场微不足道的小风波,说不定哪一天就可能要了一族人的性命。跟对了主子,刀山火海鞠躬尽瘁,也未必能活到紫袍金带那天;万一跟错了,却是铁定要粉身碎骨的。

  一大早,天儿就起来在屋里转悠,一连声催我们:“妈妈,佳姨,快点儿,天要黑了。”我和佳期笑得不行,看来这次风寒真把他憋坏了。

  烧了香拜了佛,又求了道平安符给天儿挂在脖子上,佳期取了素斋出来。“把斋饭让她们送回去,咱们三个去街上逛逛。”佳期答应着,吩咐了小丫鬟。

  街上热闹非凡,我和佳期却没什么心情看,一个天儿就够我们俩累的了,他个头小,我一下没抓住,他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疯跑。好在知道身后总有人跟着,倒不至于跑丢了。天儿足足跑了一上午,累得我和佳期呼呼直喘热汗直流,抓住他就去了就近的酒楼吃午饭。顺便给身后那几个不远不近暗中护着我们的侍卫也要了个雅间。特意选了楼上最尽头的一间,吃什么倒真无所谓,关键是我得歇歇脚。吃了饭又喝了半晌茶,才算缓过劲来。

领头那个侍卫,叫杨喜的来敲门,佳期开门放了他进来。 他生性忠厚谨慎,进门先给我行礼:“夫人,刚才奴才转了一圈儿,这楼上几桌都是客商,口音听着像京城人氏。以奴才看,要不再等一阵,等他们走了您再走。”

  “妈妈,我要回家。”天儿第一个不乐意。饭也吃过了,酒楼里又没什么玩的,他扭来扭去气闷不已,直想往门外窜。

  “多谢你想得周到。要不咱们现在就走,也不一定碰得上。”我淡淡点点头。

  

  穿过长廊时跑堂的忽然推门出来,朝门里媚笑着点头哈腰:“各位客官慢用。”才小心带上门,门开了又合的一瞬,杨喜早已微侧了身挡住我们,下楼匆匆忙忙进了家里的马车往回赶。 佳期脸色惨白,天儿若有所觉,拉着佳期的衫子:“佳姨,你怎么了?”我安慰地拍拍佳期的手:“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适才雅间里端端正正身居正中那个人,一身暗紫缎袍,平常商人装束。我不会看错,那是秦道然,发了福的秦道然。只是惊鸿一瞥,然而我们看见了他,他也很有可能认出了我,这么多年的平平安安,现在要毁在一顿饭上?

  他怎么会到济南府来?随即无奈一笑,他现在虽然是朝廷的给事中,不过是个闲差,正经仍是胤K的人,出来替他联络奔走也是常情。是我不该心存侥幸,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平常出来溜达玩耍都不避人,渐渐没了警惕之心。

  这下不想走也得走了,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物件金银细软,急匆匆上了路。出了城十几里有人来回报,确实有人鬼鬼祟祟去打听我们的事。想也知道,秦道然那个性子,骨头里还要熬出油来,就算只有蛛丝马迹,他也会去求证一下,幸好我们走得早。 没事的时候还不觉得,真正事到临头便开始忧虑:我的说辞是不是编得太拙劣,身份是不是有漏洞?对外虽说自己是汉女,是寡妇,邻里干证都有,可是疑心这东西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也不知能否应付过去这一关。紧紧抱着天儿,脸贴在他的脸上,什么也不愿想。   

annybetty 2007-08-27 19:35

赶快更新啊!!!!!!!!!!!!!!!!!!!!!!!!!!!!!

紫藤风铃 2007-09-02 23:55

休问冰华(G)番外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那一天她扑进了我的怀抱,象一团野火。那一次我又开始笑了。

  花树掩映间我看见她在哄着弘晖,眉飞色舞宛如艳阳。她站在假山上死盯着远处的胤T看,目光尽是渴慕。难不成这丫头偷偷喜欢了老八?

  我本能地抗拒这个可能性,于是借口宫里有急务,找人把胤T支开。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见到胤T。

  她真是个野丫头,光着脚,衣服乱七八糟掖在腰里,脸颊气得红红的,和初九一样喜欢咬人。

  隔了两年,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见着她。她醉眼朦胧,脸在我胸前蹭来蹭去,紧紧抱着我说:你别走。我不走,我险些脱口而出。多亏她已经烂醉,不然一定会感觉到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从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胆大包天,更没规矩,我应该生气的,然而却没有。

  深冬的夜里她对我说:四爷,这是好酒不要错过。她的笑,她的目光,她好象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直接了当地表明她不想嫁我,只希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确定自己能帮得了她,可我一定得试试。比她嫁了我更悲惨的就是让别的男人得到她。她可以对我无意,我却并不怎么想看到她为别人披上嫁衣。

  四十一年南巡途中,胤祥终于忍不住问我:四哥你最近怎么总一个人暗自发笑。我才恍然惊觉,我竟然在想她。我在想在济南府见着她,应该带她去哪里看景致瞧热闹。我竟然在思念她的笑,她的奇思妙语,她的异想天开。

  我想我大概要食言了。她要自由,我可以给。她要畅快的生活,我也可以尽量容忍,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在我身边,永远。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她正式住进了我的心里。然而我们的将来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指了婚,成了我弟弟的嫡福晋。我又晚了一步。是那枚印章断送了所有的可能,我送她的。

  她被宠得过头,性子自由散漫,总是有疏离不耐的神情,举止进退很不上心,我选了两个谨慎的丫头给胡彦图送去,这种时候,她最需要的是有细心周到的人在身边帮衬。

  胡彦图叹息不已,直说末儿没福气,我垂眼淡淡地笑,毫无反应,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是我,是我没福气。

  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总归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没有我的生活。听起来似乎不坏,我也会逐渐忘记一切。太上忘情,从此两不相干,我们应该可以办到的。

  既然已经错过了,还有什么必要不断的相遇。于是躲避,于是疏远,于是不去看不去听,慢慢以为自己足够冷漠,足够决绝。

  一切决心和勇气都被她软弱的眼神击溃了。她无助地坐在地上,向我伸出手。那一刻我终于看透了她笑容后的落寞,她不幸福。

  她紧紧抓着我的前襟仿佛抓着生命,她摇着头说:是她自己活该。曾疑惑她为什么总习惯紧抓着我的衣裳,她沉默半晌才低叹:胤G,除了这个,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这句话折磨了我许多年。是我的犹豫和躲闪,让两个人的命运交错而过。

  她被关进了宗人府,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慢慢轻笑而后肆无忌惮大笑,多少年了,她还是她,从没有变过。

  皇阿玛的意图也很明显,拿她开刀以警告老九管束好门人,可凭什么被牺牲掉的是她。随即老九的反应更是让我刮目相看,我开始后悔当年的放手。

  我示意别人在太后面前透了风,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单独留了我下来,一切都如我所料。

  只是没想到那就是我们的劫。苦海如何地狱怎样,我们心甘情愿沉沦。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我们再次在人生的拐角处狭路相逢。

  四十七年在畅春园,她额头死死抵着我的背不肯抬头看我,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泪滴上我的手背,灼热而刺痛。

  八年,整整八年,我们最宝贵的年华就这样辗转蹉跎而过。我们不停地互相刺伤,彼此离弃,决然推开对方的手,然而终究转身回来投入彼此怀中紧紧相拥,永远不想分离。

  我没想到会在养心殿遇到她。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一个眼神就有让我为之疯狂的能力。如同荒野中怒放的蔷薇,带刺的藤蔓肆意缠绕,明知疼痛然而不能抑制的渴望。抱她入怀,嗅着她身上清甜的馥郁时,我知道我要她,我不能离开她,我离不开她,我要得到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暗中安排了一切,等待着她彻底成为我的时刻来临。

  等来的却是噩耗,她怀了我的孩子,她宁死也不招出我来。一场欢爱断送了三个人,我的弟弟,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我们都已行到悬崖,将堕未堕。我可以不涉险,可以狠下心不救她,可是我不能骗自己不爱她。

  她的泪,她的笑我永不能忘记。黄泉碧落,生生世世,我可以等待,可以寻觅,可是今生今世呢?这一次我若放弃了她,下一次她还肯和我相遇吗?

  什么来生缘,都是屁话。若今生已错过,更有何言。我只要这个人,只要这一刻。生命里沉重的回忆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必加上这一桩。

  冰凉小巧的紫晶瓶静静躺在手心里,倾侧间似有无色透明的黏液缓缓流动,华烛照耀下宝光莹然。那个口音古怪的传教士说这叫忘川。我真反感他的眼神,透着饿狼一样的贪婪,可是他给了我这个。忘川,据他说是传说中的冥河之水,能引导魂灵入幽冥,也能送人重返阳间

  渡过忘川行过地狱,我们谁能幸免,我们谁能忘记。

  很美的名字,却是毒药,服食后会慢慢心跳减弱,瞳仁散开,极易昏厥,晕迷后呼吸脉搏都会暂时停止一段时间,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一点毛病。然而四个时辰内不解开,就真的回天乏术,药石罔效。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办法。只要横渡忘川,她就会有新的生机。

  夏末,此时已濒临绝境,我们已不再有退路。原谅我,必须要拿你的性命赌这一次。赌的是天命,赌的是我们的情爱,以及将来的一切。

  瓶中那莹澈的液体,仿佛你沾染了哀愁的泪。不要害怕,你的泪就在我手中,你的人就在我心里。

  缓缓闭上眼,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也许会把她推进鬼门关,用我这双手。

  袖手旁观任凭她死,再在多年后赋赋悼亡诗,弹几滴假惺惺的泪吗?只有这么点胆子的话,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大好江山对我而言都是水月镜花,一个懦夫什么都不配得到。

  我安排了人,算准时辰把药水投进她的饮水里,我决定赌一赌。皇上果然让魏珠监督行刑,他是我的人,力道轻重不用嘱咐,自然晓得。那一刻我觉得上天是庇佑我的。

  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是我要的,不到最后一刻我决不会放手,不论何种手段,不论后果如何。

  天空乌云密布,炸雷轰鸣,佛龛中菩萨垂眉合目,宝相庄严,然而我直视他,这是我一生中最坦然的时刻,我什么也不求,甚至不求心安。即使霹雳毒火降临我也不会闪避,我要仔细看着,一分一寸都不会放过,我要好好看看上天究竟能给我什么。

  她昏迷了许久,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也许大错特错了,她身子那么弱,怎能承受如此猛烈的药力。然而她到底还是醒了,尽管苍白憔悴,呼唤我的声音如同呻吟,我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

  孩子的情况很不好,产期足足延后了一个月,我第一百次抱怨她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冒险,非要生这个孩子。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偷回来的,怎么可以这样乱糟蹋。

  她摸着我的脸淡淡的笑:“胤G,我不能让自己后悔,我不能杀死我们的孩子。”

  不是她,是我差点儿亲手杀了她,杀了我们的孩子。幸好,幸好我的好运还没有结束。

  她管他叫天儿,她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我们的。我必须送她走,远离这个旋涡,远离这些窥探的眼睛我们把心遗失在对方那里,命运却把我们分隔两边。安静的黑夜,喧闹的白日,梦里梦外是无处不在的身影,是如影随形的寂寞。

  然而我知道拥抱彼此的那一天必定会来临,一年,十年,乃至百年身故,永不分离。

秋水绿芜

   一行人径往杭州走,我预备直接回外祖那儿,其他人分头去告知我外祖遣来的人,也去去通报在路上的胤G,我们大概又无法得见。

  佳期十分不解:“要是四爷去了,正好撞上那人怎么办?”

  “放心吧,你四爷自然有打算。”

  他此番出京虽没大张旗鼓,势必也瞒不得有心人。原定他并不直接来济南府,而是先在外头绕一大圈儿。眼下的情势,只怕他不仅要去济南府,多半还会特意到秦道然面前遛一圈。

  

  路上不怎么太平,这十天的功夫光劫道的就遇上三回,好在都是小毛贼,不是什么大盗尚不足为惧。为了安全起见想改走大路,可是男男女女十来口人,不论打尖住店动静都太大,哪一次心都提到嗓子眼里,这样不是办法。只得暂且找个客栈住下,打发佳期叫杨喜来,合计往后的路程怎么走才妥当。

  “夫人,奴才觉着不如换水路倒还稳当些。船是咱们自己的,避人耳目不说,您和小少爷也能清静些。”我找不出话来反驳,在这些事上最好还是听他的。

  “走水路也好,只是这附近可没渡口啊,船只怎么安排?”我琢磨一圈,忍不住发问。

  

  他脸上浮起为难之色:“要走水路,就得回头改道往黄河渡口去,您和少爷都须涉险,奴才也正是担忧这个。”

  渡口?这一路过去人多眼杂客商云集,可陆路也未见得安全到哪儿去。是危险一时还是耽惊一路?我没了主意,我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可还有天儿。

  “四爷怎么说?”

  “奴才早先差人禀报,现在还没回话。不过上次回来的人说四爷这趟也走水路。水急路远,若是您主意定了,奴才这便去安排。”

  “我想想再说。”我还得考虑考虑。

  天儿从里屋奔出来,扑到我怀里一迭连声的问:“妈妈,咱们是要去见阿玛吗?”小脸几乎贴到我脸上,眸子闪闪发亮,半天等不到答案就一个劲的摇晃我:“是不是,妈妈?是不是啊?”这哪是在问我,我要敢说不是,他眼下就能水淹七军。

  不说是于心不忍,骗他更加于心不忍。我轻轻点头,他高兴得几乎飞起来。

  罢了,看看我们三个的缘份吧。德凤告诉过我,让我听自己的心声行事。别说天儿,我又何尝不想早日见到他。

  “就照你说的办吧,咱们改道,尽量安排得妥当些。”杨喜答应着退了出去。

  

  佳期眼底尽是喜色:“真真菩萨保佑,这下可好了,您和四爷总算能见上了。” 天儿更是乐得没边儿,欢蹦乱跳的只差没上房揭瓦。

  “可别高兴得太早。你阿玛见着你,只怕第一件大事就是查功课,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你哪一样过得了关?”我坏心地提醒他。

  他小脑袋歪着,眼珠子转了两转,忽发豪言:“我不怕。”接下来日子天儿忽然安静许多,也不来缠我了,时常自己缩在马车角落里小声念念有词。

  抱过来试着身上未起寒热便没在意,这一路上有多少烦心事儿等着我们还未可知,他要一直这么乖倒省心了。

  没几天佳期悄悄告诉我:“小少爷好像在背书。”我留了心,只听天儿背的竟是大学篇,从头到尾流利无比毫无阻滞,着实吃了一惊,我从不逼跛背书,又不指望他去高考,对他的要求无非就是字都认识,念得明白就行。

  我把他提溜过来,问这些都是什么时候记下的。他靠在我怀里仰起小脸,语气稀松平常:“又不难,念几遍就记住了。”

  不禁汗颜,我这个当妈的第一次知道儿子在念书上颇有天分。“那怎么不告诉妈妈你都记下了。

  

  “妈妈不是说读懂认识就行了吗?我以为妈妈不喜欢我背书,就没敢说。”他拿脸蛋蹭着我的,一面还颇为兴奋的问我:“妈妈,阿玛会喜欢吧?”

  会喜欢,胤G当然会喜欢。可他要是太喜欢了,没准哪一天天儿就不是我的了。爱新觉罗这个姓氏太沉重,如果可能,我希望我的儿子能离它远远的。

  我拿定主意搂着他,轻声细语地开哄:“见了阿玛别说你会背。他要是问起来就说记不得。”

  “为什么?妈妈不是说阿玛要查功课?”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哪里能明白我的心。

  

  “你想啊,要是你功课不好,你阿玛还是照样喜欢你,那才是真的疼你呢,对不对?”

  

  他皱起两道小眉,趴在我怀里寻思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勉强强同意了我的说法:“好吧。”我汗一把,孩子大了,越来越不好骗了。

  骗孩子的妈妈不是好妈妈,为了安慰良心起见,一路上我费尽心思,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买,马车里塞得满满登登。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既然不必温习功课讨好阿玛了,也就放开心思跟着我玩儿,左手桂花糕右手竹蜻蜓,小脸成天黏黏糊糊沾着糖霜。

  过了些日子来了消息,胤G已经到了济南府,要住几日才走,他的船就泊在渡口,我们要是过去就先去船上等他。这些话是杨喜一五一十转达给我的,一时竟觉着有点恍惚,没什么真实感。

  

  他既然到了,我们也不必赶得那样急,就近寻了个干净的客栈歇脚,拖几天耗到秦道然离开了更好。一路侍卫们都是轻衣简从远远随着,我们住进去不久他们也陆续住进来。天儿只顾趴在窗棂上瞧看楼下的行人,我唤他回头:“乖,换了衣裳咱们吃饭好不好。”

  天儿突然手指远处大叫起来:“妈妈,妈妈,快看,那个和尚在冲我笑呢。”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黯黯青石铺就的路面,一线长街尽头,那个一袭灰布僧袍的身影,是德凤。他倚在墙上抬头望过来,对我和天儿微笑。

  “佳期看着天儿,我出去一下。”等不得佳期答应就心急火燎跑下楼。心跳声宛如擂鼓在耳边轰轰作响,不要走,但愿他不要走。

  他还在,笑容依然没变,清冷而悲悯。他看我的眼神是慈爱的,仿佛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尽管我从来就没做过真正的孩子,可这温暖而平和的注视让我的心安稳起来。

  “师傅,我是夏末。”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他微笑,轻轻颔首。

  “我都记起来了,初九……初九的事儿我也记得。”这些话只能和他说,自掩凤桥一别已是经年,现在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一切,过去未来,也包括我的离奇来历。

  “你想回去吗?”他打断了我意欲出口的询问。

  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下意识捂住胸口回头看,即便是生死关头我也从未想过放弃我的心,天儿仍在窗边看着我。回去?怎么舍得下他们?

  “我是俗人,我放不下。”我断然摇头。

  “跟着心意,去做你想做的。只不要后悔,任何时候都不要后悔。”

  他走了,步履轻缓,如同行走于命运的钢索,而前方是一片空茫。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别时遥遥回眸的笑容,我们对彼此微笑。

  德凤或者是无心都不曾给过我答案,为什么要到此刻才明白,答案是什么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想知道结局为何,就必得坚持到人生落幕。

  回了客栈我就吩咐佳期杨喜收拾上路,我等不及了,我要见到他,甜蜜也好辛酸也罢,他一直是我渴望的那个永远,从未改变,有无数我想要留存的永恒。究竟已经擦肩而过多少次,又有过多少次脉脉的远望?我还在犹豫什么?

  下起了微朦细雨,人人垂首行色匆匆,这样的天气谁还有心思注意身边走过的是什么人?真的很幸福,老天也在帮我。佳期替我撑着纸伞,我抱着天儿大步流星,心象撕了道小口子,酸甜止不住流溢出来。

  船就停在那里,我没有走近前去,只停下远远眺望。突然无比期盼他能从舱里出来,最好在甲板上站会儿,一小会儿就行。我想看他翘首等待我的模样,想看到他眼中由思念而生的焦灼,心思千回百转萦息缠绵,陡然一双臂膀从身后抱住我。

  “我一直在等你。”是他的声音。

马滑霜浓

   缓缓抬眼迎上他的双眸,那里全是我。如果离别是不可改变的注定,那爱上他呢?这一刻呢?漫天雨丝如雾如烟扑面而来,不容迟疑不容躲闪不能拒绝的他。

  一直舍去,舍至无可舍处,是汝放生命处。作为夏末,我舍了忧怖舍了犹疑舍尽了一切才知道,他便是我放生命处。

  天儿使劲搡开他的胳膊,看架势再不松手就能下嘴咬,气愤地瞪他:“你是谁?离我妈妈远点儿。”

  他俯身平视天儿的眼睛“我是你阿玛。”语调冷静,可眼神完全是另一码事。我想笑,眼眶却不禁酸热。

  晦暗的天空,暗沉的云层,他的笑容仿佛可以赶走一天阴霾。他一手怀抱天儿,空出的右手握紧我:“咱们走。” 携着彼此的手并肩同行,和我们的儿子一起。

  这时代的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他却自己给天儿换衣裳,抱着天儿舍不得放手,他们滚作一团说悄悄话然后爆发出大笑。看胤G的样子就知道,幼年时多半很少这样开怀,天儿也从没和他这么贴近过,在他怀抱里这么肆意笑过。

  我只微笑,男孩子的成长过程里,父亲是很重要的角色。他会向父亲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男人,而父亲又何尝不是在儿子身上把童年的梦做完。

  佳期敲门进来,该带天儿去歇息了,天儿乖乖跳下地,抱住胤G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下:”阿玛,你要走的时候一定告诉我。“没有挽留也没有哭闹着不走,抿着小嘴一脸坚强,眼里却有晶莹滚动不休。

  “阿玛不走。”他拥住天儿小小的身子,抱了天儿回房,哄睡了他交给佳期看顾着,我们才离开。

  掩上舱门,他从后揽住我的肩,轻声说:“当年你说过,生天儿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其实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不想让我后悔。”

  当年,当年他从没跟我详细解释,总三言两语含糊带过,只说令人给我服下了可以令人陷入假死的药。虽没追问,当时也大致猜着几分。世上哪来这么神奇的药?即使有,多半也不是救人用的,一个不好就是杀人的利器。

  每每思及都不禁心惊,若我终究没能醒来,或中途横生什么变故,他就成了那个亲手杀了我和天儿的人。或者我活着,孩子却死了,几乎可以预见今生我们的心都不会再有安宁,因此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保住天儿。

  幸好我们都活着,这个可恶又狂妄的赌徒,竟然拿我们母子的命去玩,我不追究可不代表要对他感激涕零,拉低他颈子看进他眼里:“要是我们没挺过去,真的死了,这母子两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求之不得。以后你就生生世世缠着我,讨要我欠你的好了。”他笑容可恶,不以为意,当年却不知下了怎样的决心。

  “谁要跟你生生世世?”我恨得牙痒痒意欲推开他。生生世世,听起来真可怕,简直怨念十足,更可怕的是听他这么说,我居然有点飘飘然。

  “怎么,还想逃?”他略一使劲将我拽回来欺身迫近,眉梢嘴角全是兴味盎然。

  我也绷不住笑起来。早该知道,一旦被他缠上,天上地下,只怕是脱不了身了。

  

  “想不想我?”他灼热的鼻息在耳边颈侧流连,麻痒不迭。

  我微笑摇头,想?我才不想。相思是穿肠的剧毒,起初其甜如蜜,日子久了便会慢慢发酵滋生出怀疑、自伤、怨怅、嗔怒……种种。爱应当是神秘的喜悦,无限的希望,一旦变得幽怨那还是爱吗?漫长的苦刑而已。何况我知道我们总会相逢,比如现在。

  勾住他脖子轻咬他的唇,唇舌相接的陌生感竟激发了一瞬间的僵硬。天啊,我到底错过了他多久。七年转瞬即逝,平时并不觉得,眼下吻得像块木板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久到我几乎已经忘记亲吻的味道。

  深深的挫败感涌上来,他似乎察觉我的异样,腰间臂膀一紧,力道越发轻柔,浅尝深啜轻缠不休,我慢慢在他臂弯里放松下来,正渐入佳境,船身一个摇摆,他站立不稳跌在榻上,正正倒进他怀里,唇齿撞得生痛,同时痛哼一声,对望一眼又同时笑起来。

  

  脸埋在他怀里,瞥见他领口处似有银丝闪动,不留神看不出来,我疑惑,这是什么?轻轻一钩便拉出来。一看不由得心头大震,松了手,只见宝光莹然,隐隐透着淡绿色泽,正是那颗琉璃珠。他竟把这个贴身挂着日夜不离。

  一时那些不愿再忆起的往事瞬息齐至眼前,那间萦绕着血腥气的幽暗刑室,那个公鸭嗓的太监,那尖声怪调毫无温情的问询,那挂着鹅黄签子的瓷瓶,那白绫切上咽喉的窒息感………

  头不自禁抽痛起来,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他怔了一下,随即紧紧搂住我,下巴靠在我头顶心反复轻声安慰:“不要怕,有我在,都已经过去了。”

  反手抱紧他腰靠在他身上,他的怀抱始终温暖,从少年时起就令我感觉安全。

  

  “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说出你来?”半梦半醒之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什么千醉红,你也换过了?”突然又想到个可能性,抬眼看他。难道他连这个也提前布置下了?那我真要开记者招待会表彰一下此人,简直是潜力无限,大有前途。

  他松开揽住我的手,神情冷凝,眼底暗暗的是我所不能懂的表情,似悲似喜:“我根本就不知道皇上会临时起意,派人从大内取药,至于你会不会说,会说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那个公鸭嗓子?我的心慢慢沉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忍不了皮肉之苦把你说出去,那他必然会向皇上据实禀报,那你……”

  那药完全是个意外,魏珠再怎么手眼通天,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了什么手脚,只怕到时候我的假死也变真死了,而他,从康熙皇上彼时的愤怒和失望程度来看,永远圈禁也不是不可能。

  

  他极淡极轻扬起唇角,眼神明亮,笑容愉悦得有一丝天真的意味:“那咱们就一起去死吧。”

  

  我不知说什么好,又哭又笑抱着他反复骂他:“疯子……疯子……你这个疯子。”他疯得很彻底,差点玩掉身家性命,可这疯狂的念头救了我们两个。

  原来地狱就在天堂近旁,甚至无须长途跋涉,只要张张嘴,一切都可以以不可挽回的方式结束。但凡稍存一丝怯意和悔恨,我们早已双双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我睡魂难贴。”这些字是贴在我耳边缓慢吐出,而后他的唇骤然欺近,凶猛攫住我撕咬吮吻,急风暴雨的攻势几乎令我窒息,嘴唇被咬破了,有微微的痛楚,只能全心全意回应,在他口中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咸涩如生命,但又有什么要紧,即使苦涩难咽只要有他分担,为何不敢饮尽。

  他扬起头,细小汗珠自耳边一路滑过颈间,下颌、锁骨、胸膛滴落,轨迹一径优美,着魔般地吻上去,自光裸肩头开始,胸膛、腰侧,小腹……几乎可以看见脉搏在手指下鼓动,汗水渐渐渗出来,淡淡的红晕层层漾开在他清冷的脸庞,眉目间慑人的冷肃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氤氲的水意,眉紧紧皱起,喑哑的喘息低低自喉间发出,表情不知是喜欢已极还是恼怒。

  骤然天旋地转,未及惊呼已被他牢牢扣在身下。他不慌不忙压住挣扎的我,含住耳垂缓缓舔动“很好玩,嗯?”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他的表情,那把有金属颤音的声线却令我连脚趾都蜷紧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语调居然有几分幽怨。他恶质地在颈后啃了一口,顺着背沟一径滑下去,唇齿手指恣意探寻汲取,酥麻感一阵一阵从脊椎流窜至全身,心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根本无力开口。

  “没……没有。”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舌头,声气破碎得像秋日落叶。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的身体那么热,覆上来围上来,足以焚尽一切理智。整个人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我的心跳在他手中尖锐呼啸而过,滚热的汗珠滴在背间,铺天盖地的眩晕和刺激感呼啸而来。整个人成了一滩水,腻在他身上,化在他身上。

  还能说什么,那就一起去死好了。既然我们都无耻地窃取了对方最宝贵的东西,要填补失落的空白便唯有将自己赔出去,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意识半失之际,偶然瞥见他眼里满是激昂和隐隐的不安。他也会不安吗?毕竟分离了这么久。我努力伸手摩挲着他的唇,对他微笑。是的我想他,过了这么多年,全身每滴血液每寸肌肤依然疼痛地狂飙着说我想他,念着他,只要他,依然贪恋他身体的味道,微笑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幽明无月的夜里,却有满天繁星。在他的眼中。

  真的分别了七年吗?这么长的岁月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世界这么大又这么空,却被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刺破,仿佛很熟悉。他突然起身,低声喃喃,一阵酥痒,象柔软羽毛在皮肤上扫过去,身心苦乐相煎愈发干渴,彻底堕入甜蜜的昏眩。在呐喊出声的同时狠狠咬上他肩头。他拉起我紧紧拥抱,亲吻着彼此湿漉漉的额头。

  身体永远比思想更诚实,它先我一步向他坦承了他想要知道的,而他显然对此很高兴。

  

  在他怀里醒来,毫不犹豫地用吻叫醒他。醒来就看着我怪笑,我也怪笑:“不要往歪了想,叫醒你是为你好。你儿子起的早,一会儿他就能来催你和他玩去。”

  “哦? 不往歪了想,你让我往哪里想?”说话间已经笑眯眯的紧逼过来。

  门外适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天儿在外头欢天喜地的喊:“阿玛,妈妈外面天儿好了,出去玩吧。”听动静已经出去玩过一阵子了。

  胤G无力的哀叹:“我上辈子一定欠了这小子的!”

  我幸灾乐祸:“看曹操到了。”

水远山长

   雨早就停了,长空碧蓝,天儿在甲板上东一头西一头的乱跑,一会儿拽我们看云,一会儿又喊我们看水去。

  胤G化身二十四孝老爹,领着天儿在船上绕圈子溜达看风景。这父子俩完全是周瑜和黄盖的情谊。他得空便过来圈着我念叨:“不如咱们再生一个?”

  “再生?将来也学你这一套,混成个色鬼登徒子?”我笑着拎开他环在腰上的手。

  “我……”

  我施施然走开,留他在一边张口结舌,半晌才在身后恨恨轻声:“你等着,回头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色鬼登徒子。”回头冲他嫣然一笑:“刚想起来,天儿胆子小夜里独个儿睡觉会怕,今儿晚上我去陪他。”

  

  他换上笑脸将我拉回身边:“我胆子也小,不如先陪我吧。”耳边一阵湿热,竟是他在轻舔。腾的一下血就上了头,这家伙越发无耻了。我抬脚狠狠跺下去。他一声痛叫,赶紧松手跳开。天儿在远处听见,三步并两步跑过来:“阿玛你怎么了?”

  我一把拉住天儿不让他过去胤G身边:“没事,你阿玛腿有点抽筋,站会儿就好了。”   

  天儿仍不依不饶追问:“阿玛为什么会抽筋?”

  “阿玛胆子再大点儿就好了。”胤G尽量和蔼地对天儿解释。

  等天儿转头他就恶狠狠瞪着我,眼里满满几个字“你给我等着”。我遥遥送去微笑,他该庆幸我穿的是普通的绣鞋,若是花盘底他就得瘸上些日子。

  “乖,起风了,咱们回去吧,别着凉了。”天儿跑了一身的汗,河上湿气又重,我倒真的忧心。

  这回他倒是听话得很,许是上次生病真的闷坏了。

  抱他回舱,果不出所料,他那位阿玛开始考问起他的功课来。天儿一眼瞄过来,见我眼神不对,无奈乖乖把平时吊儿郎当的做派拿出来糊弄胤G。问什么都是只背半截,随即作苦思冥想状,最终呆着脸摇头:“记不起来了。妈妈说差不多就行了。”趁胤G不注意就猛力朝我做鬼脸,笑得洋洋得意。好个古灵精怪的小鬼,当着他阿玛把我给卖了,把罪过全推到我头上,看来是我平时小看了他。

  胤G定力不错,面上毫无异状,仍旧一副慈父模样,摸摸他的头:“听阿玛的,以后可得好好读书。”

  佳期带着天儿出去,他返身一把拽我坐在他怀里:“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教的?”口气颇为不忿。

  “你这是怪我?”我枕着他肩做幽怨状,心里早已经乐翻了天。

  半晌没甚响动,他下巴顶在我头顶幽幽叹气:“养不教父之过。怎么能怪你。”说着微微一顿,愉悦的笑起来:“再说你一向不学无术,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突然想起多年前我随他去养心殿找那本观佛三昧经,他当时只说,一开口就是错。那我们呢?如果相逢即是错,那固执的推开对方错身而过便是错上加错。

  那时我远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回头看我,眼里稍纵即逝的关切……明明已经爱上却不肯承认,努力说服自己应当自私又决绝,我们骗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我们自己,却终归不曾骗得了心。

  还有胤T,为了做他一个人的夏末,我可以选择死亡。再度重生却发现他的深情他的挚爱全是给初九的。至于真正的我只会令他厌烦乃至憎恨,我不配叫夏末这个名字,不该和他的初九有几分神似。我们都太高估自己的感情,太低估命运的力量。再回头,我们已相离太远,不能回头。  

 

  至此方明白,没有谁是为了谁而来的,除了自己,没有谁可以救赎我们的灵魂。茫茫人世,我们只能听从心声辨别方向,去寻找可以同行的人。

  “怎么了?”胤G手指轻滑过我脸颊,明明触到了泪却笑得不动声色:“竟然知道羞了?”

  扑在他怀里,未干的眼泪滴落在他唇侧,他轻轻闭了眼睛。

  “胤G,”我柔声唤他。”我饿了。”

  “好啊,那咱们就吃……“他微笑着答应。我依然攀住他肩背不放他起身,俯下身去吻他秀长的眉,颤动的眼睫,紧抿的唇,略有硬短胡髭的下颌…… “先尝尝你什么味道。”

  

  “什么味儿?甜的还是苦的?”

  “嗯,还行……就是搁的太久不怎么水灵了。”

  “以前嫌我瘦,现在嫌我老?”他终于恼羞成怒,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将我压倒。我听见自己的笑声,欢沁幸福。就是这样,胤G我会在你的怀里、你的身边一直这么笑,直到未来必须分离的那一刻…………

  到了徐州府我们换船乘坐,既然他有安排,我正好省了操心。走水路果然清静,至多中途上岸走走。路上他就问天儿要不要去苏州玩。

  天儿拧眉撇嘴,十分不满:“阿玛净问这些没用的话,我说好有什么用,妈妈一摇头还不是哪里都不能去。”

  这次出来我耽心路上有什么万一,管束着不许天儿下船,胤G自然不会反对。可日常天儿娇宠惯了,忽然样样事儿都不许,他自然大大的不乐意。胤G就背地里教他:“你去跟妈妈说,就说你一定听话,哪儿也不乱跑。让阿玛陪你们一起去玩好不好。”这话明明是说给我听的。他打算带我去哪玩? 

  天儿立马蹭到我怀里,搂住我使足功夫撒娇。我抬头看向胤G:“你有什么好去处?”   

  “你先答应了再说。”他微笑。

  灵岩寺在灵岩山上,寺以山名。我们一行人打扮成行路客商步行上山,虽说江南地灵人杰山势秀美,可毕竟不是旅游景区,小路崎岖不已,走不到几步就喘气,累得不行。

  胤G拉着我的手徐步拾阶而上,天儿在前面欢蹦乱跳。侍卫们早已换了便装在前面护着,倒不必我们费心。只是看着就忍不住发笑,偷偷扯胤G衣袖:“你瞧,他们像不像在抓猴子?”   

  “什么猴子,那是我儿子。”他努力瞪我,警告地攥紧我手腕,护短护成这样。话虽这么说,过了片刻他自己也不禁笑出声:“天儿真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口舌上占不到便宜就直接动手好了,反正没人认识我,动手动脚我决不会落下风,他雍亲王却势必得维护形象,吃了亏也得咬牙忍着。

  走走停停直至晌午才到了寺中,寺中主持原是胤G旧识,留我们用了斋饭,后半天就在寺里山上转悠。出家人有戒律,过午不食。黄昏时分我们行至庙外,找农家借锅灶对付了一顿。   

  “不下山了,咱们在寺里住一夜。”他说得理所当然,一行人晚上就留宿寺里。送天儿回屋睡下,我与他携手出来,在院中石桌前坐着喝茶。我寻思半天还是万分不解地问他:“这庙里怎么能留宿女客。

  “别处确实不能,这儿就能。”

  山里的空气真好,我感叹不已,站起身来舒展手臂伸个长长的懒腰,呼出一口长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久没有回音,微觉奇怪回头看去,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唇线微弯似笑非笑。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我回身不耐地推他肩膀,催他答复。他的手慢慢覆上我手背“传说昔日吴王夫差曾藏娇于此,这娇便是西施。”他语声低沉如醉。那句话说的真对,无论古今,八卦事业一直为人民群众喜闻乐道。

  “也不怕造口孽。好好的佛门清净地,硬要跟美人扯上关系,我看佛祖听了也得作狮子吼。”我直拿白眼翻他。一转心思兴致上来了冲他媚笑:“我比西施如何?”

  “西施怎么斗得过你这只河东狮?“他一脸实话实说的表情。

  “我怎么就成了河东狮?我是不准你纳妾了还是不让你娶……”我猛然闭嘴不愿再说下去。真是诸事不宜,不过是磕牙玩闹也能无意中触及心事。

  我率先打破沉默:“该歇息了。”正欲起身却被他拽过去坐倒在他腿上,久久不肯放开。我遥望苍穹,如此江山如此月夜,我的心意总要说与他知道“我没强求过一双人,一直以来最想望的便是一颗心

  “末儿,我只有一颗心。”

  我反手勾住他脖颈“是不是只给过我一个人?嗯?”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的笑:“别问了,你要吃醋的

  “你只管说。我不生气。”我放了手扭身过低下头。

  “放心,你就是我的劫数。再说,我的心除了你当个宝,别人谁肯要?”他拥住我,嘴角折出一线微微笑痕。

  默默地拥抱他,别人不要?是说初九不要吧?不禁自嘲我竟然吃起了自己的醋。却就此打定了主意决不跟他提初九的事,我只做我的夏末,他的这颗心只能爱夏末,即便是初九也不可以。

云间飞燕

   远远就望见老头儿那一把胡子在阳光下银白闪亮,我在他怀里啜泣不已,活着真好。他紧紧拉着我,骂我是没良心的丫头,他本指望我给他送终的。转过头去就恶瞪胤G和天儿:“都是你们一大一小两个混蛋惹的祸。”

  胤G含笑不语,天儿却老大不服气,跳至前方:“坏老头儿,不准欺负我阿玛。”   

  “我就欺负他,你能怎么样?”老头儿胡子一掀,煞是认真。

  “你……”天儿瞪得眼睛滚圆,拉着我直嚷嚷“妈妈,咱们走,我不要和这个坏老头说话。”   

  “想走?你当这是哪儿?来了我的地盘还想走?”

  “我…………我去官府告你绑票。”一老一小匪气十足,吹胡子瞪眼各不相让。   

  从此后他天天和天儿斗口玩闹,他们曾祖孙二人慢慢斗着,我正好借机和胤G成日四处游逛,竟然又找到那座掩凤桥。

  “听说找到掩凤桥的女子会有皇后命。”我遥指那座桥。

  “真的?”他眼中盈满戏谑神采。

  “什么蒸的煮的,不过是几句故老相传的野话儿。”我对他微笑。

  那破败的石桥依然立于溪头,苔痕隐隐石刻湮灭,愈发显得沧桑。正说着话,两三个农妇端着洗衣的木盆从桥上下来。我随口补了一句:“你瞧瞧,时时刻刻都有人打这桥上过,皇上难道都带回去做皇后?”他哈哈笑起来。

  她们那个方向嬉笑声阵阵传来,说的是方言儿音甚多,轻柔绵软嗲声嗲气。我能听懂一些大意不过是谁家的死鬼,杀千刀的怎么着紧她,怎么死缠着她之类的谑浪调笑。

  一时竟有几分痴了,怔忡间目送她们的身影远去,半晌才觉出他正揽着我的肩低低的问:“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轻轻对他绽出笑来:“是我说错了。在她们的良人眼里,谁说她们不是皇后娘娘。”也许这才是传说的真谛。从掩凤桥上走过便能找到爱人,女人理所当然就是这段爱情里的皇后娘娘。

  “不必艳羡他人,你也是我的。”灼烫的吻落在指尖。

  “只我一人?”我虽不自苦,却仍有贪心。

  “只你一人。”含笑相迎他的温柔。如今的我愿意把他每一句话都当作誓言来信守,因为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做到。我不习惯失望的感觉,而他应当不会令我失望。

  回去还没坐稳就送了急函来,他看完就把信团了,紧紧攥在手心里。过了又慢慢把纸团展开,铺在桌上从头至尾仔细的看,眉心紧拧着神色不明。我不好问,却本能地预感到必定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接下来几天他人都怪怪的,脸色也不甚好看。只有事没事总叫天儿来,抱在怀里考较功课。这几天情况特殊,我私下里嘱咐过天儿毋须再装,老老实实向胤G展示他的聪明,也好给他宽宽心。胤G摸着天儿的头,笑容虽然是宽慰的,可总觉得有点酸楚。

  黄昏时外祖打发人叫我陪他用晚饭去,席间竟然备了酒,入口清甜,难得还带着桂花的芬芳。我们祖孙俩便推杯换盏的喝起来。

  “末儿,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他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一句来。

  “我啊,就打算和您混着,还不知道您留不留我呢。”我抬手给他斟满上。   

  “你能舍得天儿?”外祖哈哈笑着直摇头,好象我在说笑话。

  “天儿自然和我一起,我们俩一块陪着您老人家岂不好。”

  “这是四爷跟你说的?”他望向我,那双眼里有洞穿世事的清明。

  “我早想问了,是不是他跟您说了什么?”胤G白天刚找外祖谈了许久,外祖现在又这么说,心底那隐隐的不安感日渐扩大。

  “他说他能给天儿一个身份,还说要带你和天儿一块回去。”

  回了后院他们父子俩仍滚在一团说话,隔着帘子天儿咯咯的笑声不时传出,我站在门畔没有进去。老头儿的话如同尖刀直直刺入心底。我能不能再和天儿一起生活?我和他的未来又会怎样?

  岑寂暗夜里他拥着我极尽缠绵,几乎箍至窒息,任凭如何软声哀求尽力推拒也无济于事。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末儿,跟我回去吧。我有办法让天儿入籍。”

  本能地不愿相信,全当他在说笑:“身份? 什么身份?天儿是我儿子,用不着爱新觉罗家的身份。”

  “他是我们的儿子。他是王子皇孙,人上之人,他该得的体统尊贵,我也能给他。”   

  我心头发冷,使劲推开他“要当人上人,自有弘时弘历和弘昼,我们天儿犯不着去凑这个热闹。”那九重紫禁固然是无上的权势荣华,得意之时煊赫熏天,然而没准哪天就是索命的剧毒、杀人的钢刀。看他和他的兄弟们争来斗去还不够吗?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也不沾惹那里最好。  

 

  一阵难耐的沉默后他终究开了口:“弘昼前儿没了……头几天来信报的。”脸庞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不可能!”恐惧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

  弘昼是耿氏所生,据说在胎里先天不足,养下来便三灾八难不断

从小就并奶娘嬷嬷送在京畿的庄院里静养,因那方水土比京里强些,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生人,何况小孩子正在发育期,面容身材相差甚大也不足为奇。

  他想让我的天儿以弘昼的身份活下去,这就是我儿子的命运吗?他当真是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愤恨不已挣脱他的怀抱,背对他捂住耳朵:“不行,我不答应。”

  “读书、弓马骑射,他哪样学好了?”

  “我可以教他。”

  “你教得了吗?这样不是耽误他吗?”

  “耽误什么了?考状元?他就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学那也是我儿子,我不嫌他。”   

  “你…………”

  自此他成日和我念叨这些,听得烦闷便下狠心撵他:”你走吧,我和天儿送你到徐州。”这已算是最大让步,再唠叨别怪我当场下逐客令。

  带着天儿伴他上船离了杭州,到了徐州我预备带天儿回去,他却死活不让,扣了我的行李:“你陪我在这儿住两天。”

  他明显没死心,接下来几天持之以恒地对我进行洗脑,从失学儿童对社会安定团结的影响,为人父母之道乃至做人的使命感,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至,归根究底大意无非是,我要是不让天儿跟他回去,一代顶天立地挽众生于水火的伟人,就会活活毁在我手里,这无疑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对国计民生的巨大危害。我乐呵呵捧杯茶当笑话听,最后送上两个字:不行。气得他七窍生烟险些闭过气去。

  平心而论,我并不想离开他。可我真讨厌再进北京城,不想再看见听见那些人那些事。如今唯心所愿只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的儿子也可以选择简单快乐的活着,有什么不好。   

  在徐州我们直接住进了府衙的驿馆,这里是官驿,倒也清静。反正没人认识我,我是内眷,平时都在内跨院里活动见不着外人,也算安全。

  住了几天,天儿这机灵鬼儿就瞧出不对劲来,一直扭着我追问“阿玛要走吗?”混了这一段时间,这没气节的孩子早已叛变到他阿玛麾下,可这回不想让他伤心也不行了。

  “是。你阿玛有正事要办,得回京城了。天儿好好跟阿玛说,让他以后常来看你好不好?”   

  他大眼转个不休,突然冒出一句“我也要去京城,我要跟阿玛去皇宫里玩。”   

  “不行,你哪也不能去。”我拉下脸,第一次对天儿动了怒。他愣了一下,继而滚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咱们就回杭州。”我不为所动,这个决定不是几滴眼泪就可以改变的。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他长大后若当真身处那个旋涡,怎么可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对权力有欲望?那个大位注定不会是他的,他得不到难道不会失望伤心?还有他的身份,细细考究起来漏洞太多,胤G是否能够一一摆平还未可知。

  “我就要去,我找阿玛说去。”他哭了几声,一抹泪跑了出去,到前院找胤G去了。   

  

  我哭笑不得,我为他好才不让他涉足的地方,他居然哭着喊着要回去。紫禁城,真像是个附骨的诅咒,难道爱新觉罗家追逐权力的天性已经深深镌刻进了他的血脉,冥冥中驱使他回到那里? 只觉心灰意冷几乎挪不动步子,怔了一会还是追出去。

  

  眼睁睁看着天儿满脸鼻涕眼泪扑进胤G的怀里,我下意识一闪身隐匿在回廊的拐角处。胤G疼惜地抱起天儿低询:“怎么了这是?”

 

  “阿玛……我要……去京……城。”天儿抽噎着,小脸皱起如同花猫。

  胤G顿了一下,微笑着替他擦泪:“好,你就跟阿玛回去。”余光微微瞥向我藏身的角落。   

  我没法过去把天儿抢回来,因为立在胤G身边那人我太熟悉了,竟然是年羹尧。   

  此时的年羹尧已经被康熙一道谕旨划成胤G旗下的奴才了,老了些许,也蓄了络腮胡子,愈发干练深沉。年羹尧暗自打量天儿时,那流露的疑惑眼神无异于毒蛇信子在对他遍身舔舐。我背脊紧贴壁角急出一身冷汗,却是无法可想。

  胤G仍泰然自若地交代着年羹尧 “亮工此次进京,办完了正事就去趟府里。给福晋带个信儿,就说我和弘昼再过两天便回京。”嘴唇一开一合之间,我的天儿就这样变成了弘昼。与其说是命运吞噬了我的儿子,不如说我的儿子肆无忌惮地投进了命运对他张开的臂膀,就在我眼前,我却无能为力。

  “四爷放心,奴才一定把差使办得妥妥当当。”年羹尧略一低头恭敬的应承。胤G淡淡嗯了一声,扫了他一眼。

  年羹尧一迭连声告罪:“奴才该死,竟忘了给少主子请安。”忙扫袖躬身:“奴才年羹尧,给少主子请安。”

  天儿早已不哭了,好奇地盯着年羹尧周身上下看,见他如此也只是挥挥小手:“没事你就走吧,我还要和阿玛说话儿呢。”

  胤G唇边漾起一丝微笑,显然对天儿的应对是一等一的满意。我默默转身急步走开,此情此景,我还能说什么,亦不必再说什么。

  “既然事已至此……”又来了,又是那种诡谲可恶的笑容。虽说是个意外,却透着阴谋的味道。就像是他适逢其会,借这个偶然的契机逼迫我按他的意志行事,自动交出儿子。不由得大为光火。“雍亲王当真智计

把我这个大傻子骗着了,这下您满意了吧? ”  返身回内室收拾细软,现在我只想带天儿离开。

  他站在我身后,语调沉凝“你要带天儿走,我不拦着。回京我就去宗人府,回报弘昼的死讯,至于这些日子我带在身边的是哪一个,他们尽管来查便是。 ”我怒目而视,试探我够不够绝情,会不会眼见他陷于险境?

  为什么又是年羹尧,为什么非要是年羹尧?他真是我命里的太岁,他的再度出现让我觉得那些糟糕的记忆又回来了,胤T示意他送印章给我,设计了我的终身,现在胤G又借助他的出现,如愿以偿带走我的儿子。

  “除了年羹尧没人知道,年庚尧还不是听你的。”我挣脱不开他的手,怒火更盛。   

  “现在宫里府里都知道弘昼身子已经大好。”他到底还是说了,原来即使没有年羹尧这一出,他也早打好了主意让天儿回去。

  当晚我就带上佳期回老头儿那儿,他派人来追,我当场翻脸坚决不回去,无法便只好使人护送我回了杭州。没几日他也带了天儿回了京城。

  开始他天天写信给我,我从来不看,吩咐来人原样封好了送回北京去。这么着几次他不写了,却叫天儿写,一见亲启二字是天儿稚嫩的字迹,我心都疼起来,怎么忍心不看?胤G这个混蛋,专挑我的软肋下手,一抬手便能打中我的七寸。

  老头儿捋着胡子笑得颤颤抖抖:“认命吧,你压根儿斗不过他,死犟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又是何苦来哉。”

  我把信纸摔了也无济于事,最终是败下阵来的。事实摆在眼前,我怎么可能赢过这家伙。偶尔占次把次上风,那是他让着我,不肯与我计较,我再明白不过。天儿在信里说想我,说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其他女人额娘,他只想要一个妈妈。我不禁苦笑,傻孩子,那就是你父亲的家,成为爱新觉罗家的人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从天儿出生起,他从未离开我这么远这么久。我发了疯般想念他,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大过世上任何一种煎熬苦辛。一遍遍摩挲信笺,描摹着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看见他带泪的小脸。我竟然忍心抛下他,让他独自去面对崭新却复杂的环境,是不是太自私了?

  再几个月我从天儿的信里慢慢发觉他的变化,他逐渐在新环境中寻得了新乐趣,有了新的玩伴,他开始乐于接受自己的身份,习惯别人对他恭敬。我日益焦躁烦闷,也许很快他就会忘记我,再也不会和我诉说他的心事。我们的心会渐渐疏远吗?连一直相依为命的儿子都有可能忘了我,那么胤G呢?

  半年以后他终于又给我寄信来,他永远这么了解我,知道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去的,他说什么也都白搭。信里只有薄薄一张纸,寥寥数笔。“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好多天都呆呆对着那张纸发愣,那时是‘桂花香好不同看’,这时仍是‘可怜两地隔吴越’。当年我靠在他的怀里,握着彼此的手同看窗外飞雪时便默默祝祷,若有可能我定要和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可时光过去十年了,为什么依然是相思不相亲。

  老头儿终于看不过眼,赶着叫佳期替我收拾行装。

  “您别撵我走。我就在这里陪着您一辈子,哪儿也不去。”百感交集却仍嘴硬,泪珠儿早已扑簌簌滚落。

  “末儿,一辈子也就几十年的光景,哪儿经得起这样的蹉跎。你去吧,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老头儿轻叹一声,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再见天儿,他扑在我身上哇哇大哭:“妈妈骗人,我说你过几天就来的。”骗人的是他那个在一旁笑得十分阴险欠抽的阿玛。

  我哭笑不得,本计划进京好好收拾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一顿,可一见着他就只会没出息地抱着他掉眼泪。他不过是个孩子,京城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的去处,怎么能怪他“妈妈总得把事情做完了,才能来看你啊。”

  “妈妈不走好不好?”他哀哀的求我。

  “你别离开妈妈好不好?”我不肯说留去与否.

  天儿把嘴唇咬得煞白,一双大眼中水雾漫衍,到底还是开了口“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让阿玛……阿玛常来看我就行。”艰难说出最后几个字便马上把脸埋进我肩窝,不让我们看见他流泪。

  我的天儿长大了,已经能够安静的作出抉择,懂得掩饰泪水,不再只靠号啕大哭索取想要的东西,成长是件多么残酷的事

  “你乖乖的,妈妈就总陪着你。”我紧紧拥住他的小身子。

  天儿走了他才缓步上前,我哼一声径自闪开“哎哟,原来是雍亲王爷。

  您今儿亲自到访打算要活活折煞小女子?”和颜悦色是给我儿子看的,他就不要指望了。

  “怎么了,还生气呢?”他愈发贴近凑在我耳边,难得的做小伏低。

  “有什么气好生?再说就算有,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哪配生气啊?”咬牙切齿的瞪他背转过身子。

  “我错了。”蚊子哼哼隐约飘来。但凡听力再差一点儿,还以为他在我耳根呼气呢。

  

  我躲开掏耳朵:“我耳背,您说什么听不见。”

  “我知道了,横竖你也不想见我,我走还不行。”他身形一转作势欲走。

  

  “你敢。你要敢走,我就把这儿一把火烧了再回杭州。”好呀,跟我耍起威风来了?

  

  他一笑,依旧坐下。他的笑容让我发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竟然爱他爱到如此地步,他的每个表情,冷若冰霜的回眸、淡漠平静的注视、温和粲然的微笑……出了这个门儿,他仍然是那个克制压抑的雍亲王,从很久以前开始,在我面前他就是他自己,火爆甚至急躁,如今却肯对我承认自己错了。

  

  “你尽管烧。烧了,我盖个更大的。”

  “好主意,换了儿子再换房子,接下来再把我换了,你就省心了。”我冷笑着挖苦,却搂着他肩不肯放手。

  “换了谁也不能换你。” 他顺势拖我坐上他膝。

  既已死别,何忍生离。我们可以相聚的日子太少了,又分离了那许多岁月,如何经得起一再错过,这片刻的安宁幸福得来殊不易,怎么舍得轻易放手。

  最近几日身上不大爽快,偶有眩晕气短。他没几天就找人给我诊脉。我不以为意,老毛病而已,早年在杭州也请大夫看过,通没看出什么子丑寅卯,见我能吃能睡,猜测大概是生了天儿落下的血虚,只分付好好静养调息便是。

  隔帘看出去,三指搭在我腕上的是个枯瘦的小老头儿,另一手反复搓捻下巴上稀稀拉拉的灰白髭须不已“敢问夫人是否时常昏眩,尤以早晚为重,并时觉胸口阻滞气息短窒,偶有隐约痛感?”

  

  “也不是时常,只是有时不大舒服。”吓了一跳竟然说中了,我不想胤G担心。

  

  小老头儿眯眼微笑:“早先自然是偶尔,只怕这一两年就是经常了。不知老朽说的可对?”

  

  “究竟是什么病症?可要紧不要紧?”胤G面沉似水。

  小老头儿又捡着问了几句当年怀胎生产服食药物的情况,凝思片刻便拈须摇头神态清高:“依老朽看,这个症候只怕不是病,倒象是中毒,只不过毒性当即拔除,为害尚不甚巨。以老朽之见,定是夫人当时身怀有孕,又用过不少保胎药物,想来便因此这毒才未能断根。”胤G脸色微微一变,却没说话。当年那药到底给我留了点纪念品。

  “王爷无须忧心。老朽既然能诊,自然也有法子治。待老朽写个方子,慢慢将夫人体内残毒清净,也就无甚大碍。” 小老头提笔写了药方,就起身告辞了。临出门前又嘱咐道:“将入冬了,夫人这个症候,一切热性大补之物都不可进,否则将体内毒气激出来,只怕就沉疴难起了。”

  

  胤G突然叫住他“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小老头止步回身相询。

  “日后,我们是否还能有子嗣?” 我在帘后大翻白眼,他就惦记着这个。

  “只要夫人身子调理好了,如王爷所愿应当不难。”

  药煎好了,胤G非守着我喝掉不可,一面抱怨:“这一次怎不带佳期来,你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怎么行?”

  我捏着鼻子生吞硬灌,总算把那巨苦的药咽下去,忍着欲呕的冲动开口:“外祖身边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我让她留下替我陪着他老人家。”这个是非圈我一个人回来就够了,何苦再饶一个。

  

  好容易喝了半罐蜂蜜才舒服点儿,胤G在一旁皱眉微笑。

  “笑什么?”横他一眼,心情不算太好,虽然他在这里陪我,可是到了时辰天儿还是回府去了,说过几天再带来,美其名曰不能耽误功课。

  他攀上我肩,低声调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咱们再生一个不就行了。”

  

  “生生生,你就做梦去吧。我是生不出了。”我啐一口推开他。

  他哼一声:“谁说的?以前不也以为不会有孩子,还不是有了天儿。”

  “天儿那是老天给我的。”

  “那我就是天。”

  我笑倒在他身上:“对,你是天,天天打雷下雨,从不见你放晴。”

  “任凭怎么打雷,也没见你怕我。”他温柔地笑开来。

  每月天儿会和我住一段日子,胤G现在添了看我吃药的任务,倒是频繁登门。他来了便住下,那天想起来就随口问了句:“你这么久不回去没事儿?”

  他一派悠闲,斜靠在迎枕上翻书:“怎么?嫌我住太久了?”

  “你在这儿,岂不耽误我

出去私会情郎。自然嫌你。”我咧开嘴送去标准笑容,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坏蛋。

  他陡然伸臂将我拉进怀里,呵呵笑起来:“这我就更不能走了,得好好看着你才是。”我下死劲一脚踩过去,他竟一声也不出,身子却覆了上来。

  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过一生,彼此沉醉相拥相偎共度晨昏。

  进了八月他随康熙出巡塞外

,临走把天儿送到我这儿来,山中无老虎,我们娘儿俩个就是大王。着实过的自在多彩。

  九月间来了信,他的随侍太监苏培盛赶着送过来的,信里寥寥几句,让先接天儿回去,他过几日也便回北京了,皇上派他回来照应胤T的医药,十分语焉不详。

  胤T要是小病,何必特意派他照应。心骤然抽紧了,仍尽力不动声色地打探:“天气还热着,这来回奔波多辛苦。八爷不知什么症候,怎么还得王爷亲自回来照料?”

  “奴才模糊听着,象是伤寒。要早点儿延治本也不当紧,只是八爷拗着不叫他们告诉皇上,既不肯找太医又不肯吃药,现在据说很是凶险,经常昏厥。只怕……”他陡然住了嘴,告罪退下。我于静默中转身离去,不想再听。

  凶多吉少是吗?胤T的心思我明白,他的毕生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人,得到所有人的认同。然而他心里最应当认可他的那个人,却如此无情的打压他。

  这就是皇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在不涉及权力时,他们才是父子。我能做什么?历史正一步步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那是他们的命运,似乎并无我置喙的余地。

  他在畅春园外的庄园养病,以我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再见到他。除了祝祷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可笑的是连祝祷我都无处可做。派去迦叶寺上香的小丫鬟回来说那里即日就要拆掉搬迁。

   以为不会有孩子,还不是有了天儿。”

  “天儿那是老天给我的。”

  “那我就是天。”

  我笑倒在他身上:“对,你是天,天天打雷下雨,从不见你放晴。”

  “任凭怎么打雷,也没见你怕我。”他温柔地笑开来。

  每月天儿会和我住一段日子,胤G现在添了看我吃药的任务,倒是频繁登门。他来了便住下,那天想起来就随口问了句:“你这么久不回去没事儿?”

  他一派悠闲,斜靠在迎枕上翻书:“怎么?嫌我住太久了?”

  “你在这儿,岂不耽误我出去私会情郎。自然嫌你。”我咧开嘴送去标准笑容,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坏蛋。

  他陡然伸臂将我拉进怀里,呵呵笑起来:“这我就更不能走了,得好好看着你才是。”我下死劲一脚踩过去,他竟一声也不出,身子却覆了上来。

  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过一生,彼此沉醉相拥相偎共度晨昏。

  进了八月他随康熙出巡塞外,临走把天儿送到我这儿来,山中无老虎,我们娘儿俩个就是大王。着实过的自在多彩。

  九月间来了信,他的随侍太监苏培盛赶着送过来的,信里寥寥几句,让先接天儿回去,他过几日也便回北京了,皇上派他回来照应胤T的医药,十分语焉不详。

  胤T要是小病,何必特意派他照应。心骤然抽紧了,仍尽力不动声色地打探:“天气还热着,这来回奔波多辛苦。八爷不知什么症候,怎么还得王爷亲自回来照料?”

  “奴才模糊听着,象是伤寒。要早点儿延治本也不当紧,只是八爷拗着不叫他们告诉皇上,既不肯找太医又不肯吃药,现在据说很是凶险,经常昏厥。只怕……”他陡然住了嘴,告罪退下。我于静默中转身离去,不想再听。

  凶多吉少是吗?胤T的心思我明白,他的毕生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人,得到所有人的认同。然而他心里最应当认可他的那个人,却如此无情的打压他。

  这就是皇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在不涉及权力时,他们才是父子。我能做什么?历史正一步步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那是他们的命运,似乎并无我置喙的余地。

  他在畅春园外的庄园养病,以我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再见到他。除了祝祷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可笑的是连祝祷我都无处可做。派去迦叶寺上香的小丫鬟回来说那里即日就要拆掉搬迁。

  

  站在庙门口等我的娘、德凤无心、初九全部的童年记忆、还有胤T……不管愿意与否都要被毁掉。我决定最后去看那个地方一眼,对过往哪些记忆告别。

  那时我还是初九,在这里拿到一只暗示我天命可改的竹签。经历过生死让我学会了不再恐惧。再一次站在迦叶寺门口,已经可以用隔世这个词来描绘我的心境。

  香炉巨鼎都已搬走,香灰弥漫的院子、残破的围墙,天还没有亮只有一个小沙弥百无聊赖的坐在院中打呵欠根本没有搭理我。

  大殿里的香案都已撤走了,佛像听说要择日再来请走,高屋空宇静寂安宁,没有愿望没有求告只剩了悲悯慈怜的一座蒙尘金身,此时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佛家清净地。一间间殿堂走过,在回忆里穿梭,连掠过脸颊的风似乎都夹着呜咽的箫声,德凤住过小院早已是杂草丛生,却发现唯有记忆没有荒芜,竟然如此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走到尽头如同就是六道轮回的终点,那些人那些物都被抛在身后再也寻不回来了。

  

  大殿中晨光笼罩的那个身影如此的熟悉,他背负双手仰头看着蒙尘的佛像。他来了,我们不约而同的来到这里。再次相见命运有超出我们想象的决绝,我爱上了别人而他再也不会爱我。

  

  我缩身在角落,看过他我就可以悄悄离开了,曾经他是温雅亲切的八贝勒,曾经他一个微笑就温暖我全部人生……而如今……早已暗淡的神情,饱含苦楚的眼眸,那惨白的脸色就如他此刻的处境。我不忍心再停留转了身却听见身后他剧烈的咳嗽声。

  我还是奔出去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子:“胤T。”我轻声叫他想要唤醒他的神志。如何面对已不重要,反正我已不是我他也再非他。

  “你来看我了?”语音里流转的是哀切的思念。

  “是的胤T我来看你了。”他终于认出了我吗?是悲是喜我早分不清,只是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也快……就快见到你了。”他笑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微笑回来了,悲伤却扑面袭来,他说:“你说这里是你的家……。”是我错解了意,原来他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错认了人。

  

  我落在他唇边的泪真正惊醒了他,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彩瞬忽暗淡下去,他轻轻的推开我:“是你?”我早该知晓,初九永远是他梦里的红莲,凄美哀绝从未凋谢,相思成灰化入骨髓再也容不下他人。

  我默默的退开,退到他希望与我保持的距离之外。我们不再是彼此的那个人,不怪命运,是我们没有再看彼此。

  “等你看尽了世间的跌宕起伏,就能如佛祖这般宠辱不惊。”

  “几人能宠辱不惊?”他靠在大殿的柱子上平复咳喘,半晌才缓缓开口。

  

  “又有几人能一帆风顺?”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你很像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眼中的沉郁痛楚那是他对另一个人的爱。

  

  “相像的人很多,没什么稀奇。”我尽量微笑回答他,他说我像已是对我这个人最大的认可,然而我也只是像而已。

  “胤……你要保重身体。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他的名字已经不是我可以叫的。

  

  他停住了脚步怔愣了片刻,慢慢的回过头来终于还是笑了“你自己小心些。”看到这笑容我放了心他会好起来的,他还有许多事想做,还有许多要得到的东西,他只是心灰却没有心死。阳光刺的眼睛生疼,我们终于不再相关了。

  阳关道与独木桥故事,轮回后再次上演。原来之前一切痛苦都不过缘于那句忘了说的:“再也不见。”

  出门竟然看见有官兵拦住杨喜他们查问身份,杨喜远远给我使眼色让我速走。我紧紧地低着头拐进左近的小巷,幸而这里我熟悉的很,没有意外要脱身不是难事。

  应该没有人注意我,我长舒一口气。不能再走大路可是这样的后巷再走远了侍卫们就找不到我了,我一个人不可能出城。正在踌躇之际那宅院后门忽然开了,我正站在门边躲闪不及。

  

  “你等等。”那轻柔娇美的女人声音响起。我只当没听见只想快点儿离开。

  

  “你不留步,我只好叫人来了。”她微提了声线。

  不得不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她们站下,心中的郁愤已经翻了天,难道他们姓年的一家都同我有仇?这种地方竟然遇到了她。

  听见年倾兰吩咐送她的人:“都回去吧。”

  “福晋,那是什么人?”一个老嬷嬷不放心的问

  “我瞧着她眼熟,得跟她打听个人。”她似乎在笑。

  她的车经过我身边,那张娇美的笑颜隐在帘后声音轻轻软软,可是每一个字都让我不舒服:“这个时候前面该有巡逻的官兵了,不想惹麻烦就上来吧。”身后是那么多双眼睛,她要是闹起来我就麻烦了,上了她的车也一样是前途未卜危险重重。杨喜他们还是没有来,犹豫再三我还是上了车。

  

  马蹄嗒嗒的敲着路面,车走的极缓“弘昼可是被王爷宠的没边了。”连试探都没有,一句话把我逼至角落。

  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否认,儿子是我的那个男人的心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否认?

  

  她的眼里没有欢愉,再美的笑都是假的:“也是咱们有缘,竟然能偶遇。”

  

  “停车吧。”已经有了要打人的冲动。我不该上车,这偶遇再继续下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要吩咐车夫停车,忽的头巾掉落头发也披散下来,是她乘我转头之际,抽出了我挽发的簪子。

  她看着手里那乌金的凤头簪眼里有掩不住的恨“你不过是个民妇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怕招人眼目。”

  我笑得清淡坦然,拾起头巾将头发绑住:“这东西本是民妇的丈夫所赠,没承想却有招人妒嫉妙用。”我也妒嫉她,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爱胤G,我却永远不能。

  她攥紧了那支簪子紧压着胸口,呼吸渐渐粗重脸色更加的白。我不是个狠心的人,我躲开她的逼视,挑帘子准备下车。 “停车。”就是危险我也要走,何苦彼此折磨。

  我是被推出去的,身体重重的砸在地上,尘土瞬间扑进口鼻。膝盖手肘在地上蹭的剧疼。

  ‘出事了。’‘出人命了。’不知道是谁开了头,街上的人都纷纷得吆喝上了,一时间呼喊声震天。

  我面前是无数双各式各样的草鞋官靴,艰难的撑起身来回头望去,年倾兰身子半吊在车里,美眸含泪梨花带玉惊恐万分的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在说:“她要杀我……她要杀我……”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精湛的演技。

  她真会选地方,巡城的官兵刚好经过,雍亲王府的侧福晋亲口控诉我跳上她的马车劫持她。她推我下车时那句话徘徊不去:“我只为了他好,想必你也是的。”

  女人的可怕我今日算是领教了,只是来得太突然,清醒的又太晚了。她的一面之词就是我的罪,不容辩驳不能开口。早已有人把我扭绑起来口中也被塞了布条。

  “乱什么?出了什么事?”一声高喝,是十阿哥的声音。

  如同一只连环套,我就是那套子的最里一层,继十阿哥之后赶来的竟是年羹尧。也许他早就知道我来了京城,也许我的行踪他也早已掌握,我终究是要落在他们手中的。有十阿哥在就更好了,不必他姓年的动手了。

  十阿哥看见我活像白日见了鬼,脸色由青转灰。三魂七魄都被我这张脸惊飞去天外。我垂下头,暗自轻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一日年氏兄妹带着无比安心走了,把我留给十阿哥亲自处置,他们最后的回首分明是在对我说:走好。他们忘形的笑了,天意如此怎能不笑。

  被捆得结结实实扔上车,听见十阿哥吩咐属下:“去找具女尸送到化人厂去,再有人问起这个就说她逃跑意外摔死,已经烧了。”

  关在一个偏僻的院落,像个粽子似的被扔在冰凉的炕上,没人给我松绑,甚至没人给我拿掉嘴里的布。连着两天我都滴水未进。没有力气醒着,就只好昏睡,梦里永远是幸福的,有吃有喝有我爱的人,还有很多爱我的人。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十阿哥来了,扯掉我嘴上的布,就疾言厉色的审问我:“你说出来,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会在京城。”

  下巴都僵了,想笑却根本控制不了表情,此时我这模样一定是狰狞的。逼问,沉默,再逼问,仍然沉默。

  气的他跳了脚,却无计可施。当年你英明神武的皇阿玛都没有吓住我,今天你发一通脾气我便招了,传出去你皇阿玛的颜面何存。实在想跟他如此说,可惜我口舌僵硬说不出话。这次不成功的审问后,他开始派人给我喂饭喂水,仍然没有松绑。

  三天后他又来了,这一次是提着佩刀来的,看来他已经找到解决我的办法了。“我不能让你活着。”他这样说,手搭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抽出来。最后狠狠地一跺脚:“既然死了何必回来。”

  何必,我哪里知道这是何必。你既然抓了我又何必给我饮食,饿死我岂不不更好,省了今日今时这份麻烦。

  他的太监跌跌撞撞的跑来:“爷,九爷一回来就往这边来了。”

  “谁漏了风声?”这些日子在我这里攒下的火气,终于找了发泄的地方,一巴掌就把那太监扇出老远。

  “九哥见了你非发了疯不可。”临出门狠狠地瞪我一眼,恨不得一眼将我瞪死一了百了。   

  “九哥,您怎么来了?”听得出他在外面尽力拦阻胤K。

  “阿灵阿说你抓了个人,还费劲布了个局。我来看看是什么人?”是他的声音,依然是轻佻戏谑,却是冷的。

  “那是个疯子早就死了。”十阿哥咬紧了牙关圆谎。

  “那这里这个是谁?”他的笑是清清楚楚地冷笑,没有半分相信。

  “这里不过是个犯了事的下人,我教训完了就行了,九哥这是要干什么?”十阿哥真正急了,不能不急他们与我越来越近只有薄薄一壁之隔。被绑住手脚半卧在炕上的我,甚至已经看得到胤K映在窗上的影子

  “下人?好不得了的下人,让你一个郡王亲自带着刀来教训。”门已被踹开。   

  我们又相见了,十阿哥伸手拉愣在门口的胤K:“九哥,您……”唰的一声胤K已经抽出了十阿哥的佩刀。

  那是利刃才特有的破空风声,我定定的看着那劈下来的刀,落到半空时忽然转了方向,并没有预想血肉四溅,可怜身旁那张半旧的炕桌分崩离析了。

  眸中怒火似欲将我措骨化灰,握刀的手都在打颤,我明白他恨不得劈掉的是我的头颅。当啷一声狠狠地将手里的刀扔在地上,砸的青砖地上都起了火星子。

  十阿哥上前抓住他的手:“九哥,不能让她活着,不然你这一半辈子都要毁在她手里。”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忽然笑了“我这一辈子早就毁在她手里了。”

 他撕扯我衣裳的神情,像是要将我这个人撕成碎片。那双手所到之处恨不得将我捻为齑粉。手足被缚数日我早已无力挣扎,狠毒到恶毒的吻,唇齿倾轧的钝痛刺激着我即将昏迷的神志。   

  胤K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只为了强迫我清醒过来,强迫我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冰凉的问询,手指滑过我的腰或轻或重的挑逗,唇边是残忍的笑。耳边是恶意的轻笑:“你第一次时咬了我还记得吗?”

  那时候他差一点就得到了从身到心,就差一点儿。我想忘记,忘记从前,忘记现在。忘记记忆里那个找我上药的高傲少年,那样的我们怎么会有今日这般难堪的纠缠。不再躲闪睁开双眼对上他紧逼过来的凤眸,我们在可以爱的时候放弃了,现在才来执拗的强求对方。何止晚了三秋几乎晚了三世。“胤K” 我轻轻唤他的名字时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是失望吗?我不能确定。“不要让我恨你。”我平静的开了口。他变了音调的大笑声在这夜里如同鬼魅。  

 

  “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他的愤怒瞬间爆发,不可遏制,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胤K即使你把我的心掏出来它也不会为你而跳,它在你面前早就不会跳了。你是我是人生必经的试练,我于你处学会听心行事,甚至更加勇敢。只是这一切都不再是为了你。我只是个寂寞的孩子,伤过了才知道两个孩子更加寂寞。

  他面目扭曲,怒不可遏的大声命令我:“说,说你永远都不离开我,说啊……”  

 

  窒息的昏迷袭来,却有一丝庆幸,他卡住我颈项的手,对我们来说都是解脱,把彼此亏欠的当面还清吧。不要再执著着要我交出心拿出情来,那对你我来说都太过奢侈。

  渐渐沉入黑暗,晃眼的白袍影像分不出是人是鬼,仿佛是年少的胤G、胤T、胤K、胤祥,甚至还有长大的天儿,他们都在我眼前,不自主的伸手求助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援手,避我如避麻风。  

 

  明明哭得肝肠寸断再醒来时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红尘中的累世徘徊多少泪其实都已流尽。只是那辛酸痛楚如同风雪弥漫了身心。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指痕,昭示了他彼时的暴怒,几乎席卷的我的性命。但是他终究没有掐死我,是我命大还是他收手?不管是哪一种日后他都会后悔的。我们彼此面对就已经是世上最残忍的折磨。

  见了我就咬牙切齿,铁青着脸威胁我:“我早晚会杀了你。”我却知道我昏迷未醒时,他都坐在我床边,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一坐便是半夜。

  有人伺候我,有吃有喝,有锦衣华服,除了脚上那条铁链子一切确实都还不错。

  

  要留住我他从来都只有这一个方法,这也是他唯一想给我的。

  纱窗里透进来的微薄暖阳像是胤G的手,抚平我睡梦里紧皱的眉,每天我都虔诚的睁开眼睛迎接阳光,我想活下去,离开这里回到他的身边。

  胤K这是多可悲你知道吗?此生今世我死了是想离开你,活着也不想留在你的身边。

  

  送来了午饭,仆役照老规矩要锁了屋门。胤K却来了,抱臂在炕桌前坐下斜眼看我:“怎么样?我对你还不错吧!”不过是要羞辱我罢了。

  不理会他的挑衅,默默的低头吃饭,他抬手便打落我手中的碗筷,硬将我的脸掰正强迫我与他对视:“爷问你话,你聋了!”浅褐色的眼眸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流光溢彩。我毫不示弱的直视着他。

  

  他在对峙中败下阵来,我在对峙中软下心来,我们真可怜,不能爱于是彼此折磨。

  

  “说话。”仍狠狠地迫我开口,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放了我。”为了我们都能长长久久的活着,为了我们安安静静的死去。

  

  他拉起我脚上的铁链子畅快的笑起来:“你休想。”

  微笑着看他:“那就请九爷给打副好看点儿的链子吧。这条我不喜欢。”

  

  怒火在眼里复苏,他摔了手里的链条:“好,你要什么花样。”

  “花样倒不必,您给我换副黄金的就成了。”

  “不用着急,后半辈子有的是时间就好好的想想你还要什么。”眼中寒光几欲将我穿心。

  

  “我要的九爷您给不了。”除了胤G我什么都不要。

  他的巴掌还是没有落下来,我脸上的伤刚结了痂,反正也不漂亮倒是不在乎再伤。

  

  “你的脸怎么了?”明明是他前几天来一通火气乱砸乱扔伤了我的脸,现在他却问的理直气壮,仿佛与他无关。

  挣脱他捏紧我下颌的手:“不与你相干,我这个人都不与你相干,何况这张脸。”

  门被重重的摔上,听见他气急败坏怒喝:“给我好好看着。”

  “九哥,您次次来找不痛快,不如早早杀……”

  “你给我闭嘴。”

  从窗隙里看见十阿哥横身挡住他不肯再退让:“不杀她,您就把她领走,万一让圣上知道了,咱们怎么说?”

  胤K冷笑着推开他:“你去说,我一个人顶着。”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八哥好……”

  缓缓的躺倒在炕上,不能思考,甚至是呼吸都变得无力。

  夜半醒来时早已明白不是睡着而是昏迷,那个老大夫说的对,停了药我的身体又开始出现乏力的症状。

  “把……门打……开。”一瞬间浓重的酒气就充斥了小小的房间,看他跌跌撞撞走不到三步就倒在地上。勉力撑起身来,本就是和衣而卧没什么好惊慌的,地上的胤K却半天不见动弹。

  门口的守卫不敢进屋,只在门口伸着脖子低声叫:“九爷……”唤了数声也不见他又回应。

  

  只好招呼门口的守卫说:“来人,把九爷扶出去。”

  被人架起来他似乎清醒了,把扶着他的人推出老远,手指在四周画一圈大着舌头喝骂:“都给爷……滚……滚。”回过头横着便扑倒在炕上。

  我还想再挪开,却被他抓住脚踝。守卫们已经都出去了还很‘体贴细致’的把门带上。

  我使足了力气挣开他的手,提起脚踝上的锁链艰难的挪到炕角,忽的被他从背后抱住:“末儿,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孩子,咱们再生个就好了。”

  他板正我的身子,双手用力捏住我的肩膀,醉眼半睁。仿佛看着过往的岁月,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间:“末儿,不要这样看我,你对我笑一笑,就笑一次。”

  有一霎那的恍惚,那些事那些争吵好像就在昨天,他爱过我吗?肩胛都似乎要被他捏碎,疼痛使我清醒,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已经全毁了,我们根本回不去。

  爱这种东西品尝过后,其他一切都索然无味。曾经的那段婚姻尤甚,不是他给的不够甜美,只是我还没有爱他。

  我阻止了他解我衣扣的手,他没有再强硬竟然停住了,良久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在我的怀里孩子似的低声说了几个字。月光透过纱窗,他眼睫上有润湿,他的泪弥足珍贵是绝不肯轻易落下。

  夜已经深了,他也早已睡了。醒着的我慢慢的把心里那些怨恨忘却,那时候他还没有长大,现在他也固执的以为一切都还没变。

  喝的烂醉才肯软语轻声含糊不清的地说那句‘不要走。’他若是早些说我也许不会离开他。

  醒来呢?他是否记得他在梦中对我示弱,忽然想紧紧抱住他,因为等彼此清醒了我们仍是原来的样子,我们其实是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我脚上铁链子的钥匙就放在他的衣襟内兜里,他依然喜欢如此放紧要的东西。从他臂弯里脱身出来用摸出的钥匙打开脚镣,这是个绝好的时机外面的守卫过于精乖都离开了,我不认为

  

  我跑得掉,可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回头看衣裙一角在他手里攥着。怕惊动了他,从他身上取匕首割断裙角。

  

  轻轻打开门,十阿哥就站在院子里,手按刀柄怒瞪着我。看来是那些守卫通禀了他来,刀刃直指鼻尖。

  刀尖上的寒气逼得我一步退回屋里。“把门锁上。”他怒喝一声。我又成了笼中的鸟,和胤K关在一起的笼中鸟。

  一早上十阿哥就来了“九哥,你想怎么样弟弟我都不管了,杀了我替你埋,不杀就把她领走,不然咱们兄弟这就算到头了。”

   外面是人来人往的闹市大街,我被绑的结结实实靠在车厢角落,胤K坐在对面不曾瞧我一眼只是冷笑:“你就是死也走不了。”

  忽地马车停住了车夫回报:“九爷,四爷的轿子在前面。九爷,看样子四王爷在等您。”车夫悄声的往车里传话。

  胤K斜睨我一眼警告我老实点儿,然后半挑开帘子下车去。帘子开合的一瞬,我看见胤G走过来的侧影。此时此刻我只能咬紧下唇,狠狠地咬住,我怕我会呼喊他来救我。

  “四哥专程在此等着弟弟不知何事?”胤K的口气不咸不淡。

  胤G倒是态度不错,呵呵笑两声:“我的轿夫伤了脚,不知九弟能否拨冗送你四哥我进趟宫?”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我费力贴在窗帘处借着微风吹过时的罅隙才能看看他。

  

  “四哥,今儿个不方便。”胤K侧身挡在车前。

  “哦?”胤G的目光迂回缓慢的落在车上,嘴角噙一抹清淡笑意“不知是九弟真忙?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脸面?”话里是少有的调侃味道。

  胤K哈哈笑起来:“四哥,这车里是十弟刚送我的一个歌姬,尚未调教好,您要是有紧急要务弟弟少不得要送送您,只是怕您觉得不方便。”

  胤G也笑了摆摆手:“罢了,我也不找这个麻烦了。”

  他就如此走了,平静淡漠的从我的身旁我的眼前走过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淡若游丝的檀香气味,他的笑容明明告诉我他知道车里的是我。可那似乎是不经意瞥过来的目光里没有泄漏他一丝情绪。

  这样的胤G哪里有弱点,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有意救我。我靠在车壁上笑得开怀,这才是胤G,真正的雍亲王。

  胤K把我带回了府里,安置在东北角一个小小的院落。依然锁着我的双脚,紧紧关着房门。人生真的很奇妙,以前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现在我是这个角落的阶下囚。不知道前院那些女人们知道了,会不会组团来欣赏我现如今的模样。

  半夜里,胤K带着酒来找我,硬将我拉起来,把酒坛子顿在炕沿上。“起来,你不是喜欢喝酒?我随便你喝。”他脸颊泛着微红脚步虚晃,显然在别处喝了一些。

  

  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当年那么喜欢喝酒,不外乎是想让自己醉倒,逃避眼前的一切。从离开他我再也不喝酒了,我要用清醒地头脑思念那个人。默默的捧起酒坛仰脖灌下,如同一根火柱从喉头直烧进胃里。灼痛了胃伤了心,泪倾泻而下。

  

  胤K冷笑着看我:“那个男人会再来救你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笑了,随意的用衣袖擦掉残留在眼角的泪水。我永远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胤K,若你是他你会救我吗?”很久没有这样喝酒天地都旋转了,眼前渐渐朦胧模糊的胤K也生出了亲切感。脱口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我手里的酒夺了去,一把摔出去。哗啦一声碎响,那酒香便在屋里肆意的挥散开。他紧紧地掐住我的肩膀,紧咬着牙在我耳边恨声回答我:“我不会救你,我要让你死。为了我去死!”

  这是个很好的回答,一个真实的回答。我缓缓闭上眼身子无力的向后倾倒,我累了,此刻只想休息。他的手臂承接住了我软倒下去的身子,这不是我睽违已久的那个怀抱也不是那个人。

  

  睡梦里他在低声问我:“末儿,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一定是梦,胤K怎么会如此温柔的同我说话?

  醒来时他就坐在我的身边,伸手一指炕桌上的碗:“把它喝了。”我不肯听从他的命令:“那是什么?”

  “参汤,喝了它。”已经端了过来将碗送到嘴边来。

  可能是我昏迷时他找了人来诊脉,那个老大夫的话我记得清楚,我的身体最忌用这样燥热补品进补。一碗人参汤对我来说就好比是催命的符咒。

  我侧头躲避开,他却掰了我的头来硬灌,挣扎间喝了少许撒了大半。“你想死?”他愤怒的按住我。

  “如果喝了你的参汤,我就真的会死。”我的挣扎并不见成效白让自己精疲力竭。

  

  “你以为有毒?”他冷笑着将碗里的残汤倒进自己嘴里,俯身下来将唇覆上我的,早已没有力气推开他。

  喂药变成了亲吻,我直如死去决不回应,他慢慢的停住,羞愤尴尬,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抱着火烫的脸颊不肯有丝毫的退缩,他休想再强迫我。

  我没有如他所想的好起来,只有更加的严重。好在自那次以后他不再强迫我,我不喝他便叫人倒掉再热新的来。

  “过几天我让如意来看看你。”他背对着我不肯回头,我艰难的起身惊喜交加,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

  如意!我的女儿。我想见她却没有勇气,我没有能够一直保护她。她会不会恨我?我甚至宁肯她不记得我。

  “见还是不见?”他不耐烦地催逼我回答。

  “见。”哪怕就远远的看看她我也好放心。

  “那你就答应我个条件。”

  我无力的靠枕上,他果然没有如此简单总要有条件的。

  “你发誓从今后,咱们像以前一样我就让你见如意。”他口气有些软化。

  

  “如何一样?”我苦笑,如何能一样?

  “那个男人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还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这都不明白吗?”他还是发了脾气。

  “九爷,您别委屈了自己。”虽然我冷冰冰的拒绝他,可这话是我的真心话,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跟我你还想跟谁,不可能有人来救你,你就别妄想了。”任他暴跳如雷我自装聋作哑。

  “那你就去死好了,你死了我就放了你。”他咬牙切齿的诅咒我,抬手把一个瓶子掷过来,正落在我臂弯里,暗灰色的瓷瓶滚落在炕沿。“那是毒药,有胆量你就吃了它。”

  

  “胤K,你要是觉得我欠了你的,我愿意还给你。”我已经厌倦这样的彼此折磨。

  

  好半晌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冷酷的看着我。最后他在我身边坐下微笑着吻我的额头:“好啊,把我受的每一分屈辱统统还给我。死在我的身边咱们就两讫了。”

  胤K,你知道什么叫爱吗?我们之间只能叫伤害。

  “胤K,那如果我死了,咱们就各不相干了是吗?”我微笑问他。

  “是,各不相干。”

  “就是死你也不肯留下?”他抓住我手夺下我手里的瓶子,几乎绝望的质问我,被他勒得窒息。  

 

  我还是笑了,他总是骗我。当年他把我拥在怀里,他说:末儿,我会疼你一辈子。   

  只是没想到我和他的一辈子只是说说而已。那是从没人肯给我的誓言,胤K,你可知道,从那以后我害怕再听到誓言,我害怕再看到你。   

  因为我相信了你,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你。

  入夜,胤K来带我离开这里。这一次好的很,没有绳索没有捆绑,他慢慢的蹲下亲自打开了我脚镣。他抓住我的脚踝,抬起头来最后一次询问我:“真的不愿意在我身边?”大约我是唯一一个让他低了头的女人。

  我避开了他的眼睛点了头,他恍惚的笑了,站起身来给了我一颗药丸:“这一次是真的,除非你死,我再也不会见你了。”那颗药丸一直在他掌心攥着,表皮的腊都软了。

  真如他所说,他只允许我以死的方式再次离开他。他注视着我把药丸吞下,渐渐红了眼眶,当年那个少年似乎又回来了,他红着眼睛对初九说死了吧死了省心:“你欠我的就要还清了,我把欠你的也还给你。”

  拉住我的手出门去,这是最后一次握他的手,这双手为何此时才温暖起来,在我不需要的时候他忽然温暖了。

  夜深人静,我们坐在车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他带我出城放纸鸢去,以前他总是说:“等以后。”却不知道我们没有以后了。

  这不是放纸鸢的季节,也不是放纸鸢的时间,我们俩总是如此不合时宜。做过很美的事也总是在错的时候。

  这样的夜里,耳畔只有凌厉的北风,除了手中的那根线,我什么也看不到。他在我身后,伸手握住我扯线的手,手中的线却募然断了“看看,断了吧。让你不要过来的。”我怪责他。

  他从背后抱住我,低声问我:“若是我早早带你来,你还会走吗?”

  “胤K,你忘了吗?咱们说过下辈子不再相见。董鄂夏末已经死了。”

  “只要你说后悔了,我就给你解药。”他楼我手臂收紧,声音急切而悲凉。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喉头酸涩的开不了口。

  “骗我一次,就骗我一次,你说你后悔了,我不管你把心给了谁,只要留在我身边。”

  这看不清彼此的暗夜里,他终于不再高傲。他的亲吻我没有躲闪,那是过往岁月的吻无从拒绝,我们用亲吻缅怀那些都已经灰飞烟灭的爱恨。从此后灵魂交付神灵,身体付于尘土,永不回还再不相见。我早已原谅了他,原谅了过去。   

  命运也许眷顾过我们,可惜那时候我的爱不够深刻,他还不会爱。携过彼此的手,才知道永远得不到彼此的心。

  “胤K,我没有后悔。”然而谎言我始终不拿手,我宁肯要他的憎恨也不要欺骗。

  “那不是毒药,是颗参茸丸。”他苦苦的笑一声。

  胤K送我到了郊外的庄园,这里我曾经带着如意住过很久。他说过几日,送如意过来和我住。   

  “胤K,多谢你。”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那就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天半亮的时候着了火,有人破门而入。

  **************************************************

  柔软的冬日暖阳,身边缭绕的是梦中常常想起的幽香,这是梦吗?我不敢醒来,怕梦醒后再也无迹可寻。我在梦里幻想他已经将我救出,然后肆意开怀的笑。

  天儿说:“阿玛,妈妈怎么还不醒。”

  “你先出去玩一会儿,等妈妈醒了,阿玛会叫你过来。”他哄着天儿,那声音轻的像是怕惊醒我。

  我猛然睁开双眼,刺目的光根本看不见,只能伸出手去急切地在空气中摸索:“你在哪儿?”   

  天儿最先扑到我的怀里,这不是梦。我轻吻他的额头我们母子又能重聚。此刻除了泪水没什么能拿来答谢苍天的。

  眼目渐渐清明,他带着浅笑站在光影中,每靠近一步都带起细密的尘埃。 “天儿先出去,阿玛和妈妈说几句话。”他撵走了天儿,坐在床边。细细的端详我。

  “看什么?是嫌我活的太久了?下毒不过瘾,又来放火?”我口出怪责,却埋首他的怀抱,不肯放手,再也不肯离开。他眼底有暗青色的黑晕,胡子也没有刮,看起来比我还憔悴凌乱。这些日子他也焦虑也担忧。

  “是我的错,从今后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一步。”

  “不,是半步也不离开。”一步太远,哪怕离开一刻也是无可忍受。

  “好,半步也不离开。”他微笑着替我理顺鬓角的散发,手指抚过我的脸颊,自然看见那道疤痕。目光中有让我悚然的寒凉,我掩饰的笑,装作毫不在意的调侃:“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怎么嫌我难看了?”

  他的吻轻轻的落在脸上,辗转唇上忽然变得重起来,嘴唇滑过耳际时听到他说:“他要是再敢碰你,我一定会杀了他。”那个夜里的吻他也知道,一定随时有人跟踪我们,不然怎么会那么及时地找机会救我出来。

  事情怎么会如此安静下来,果然现在一边给我喂药,一边貌似无心的打探:“那天你见了老八?”

  “我还见到您家侧福晋了,你怎么不问?”他亦无言。只是低着头默默吹着碗里的药。

  

  “吃药吧。”他送来的药被我推开,直视着他的双眼,心中的愤怒已经漫溢,难道他的试探我就要回答,我的逼问就可以如此的掩盖过去“还有那位亮工也进京来了,我们就是有缘无论如何躲避总能得见。”

  “那你告诉我当时的来龙去脉吧。”他倒是一派轻松。

  我微微的笑,到底他聪明些,如此我势必也要回答他我见胤T的经过原因。这如何能说?难道说我是初九?这样的怪力乱神多说无益“您的福晋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无可辩解。”

  

  “您就当我是去私会情郎的,结果出来看到您家的福晋,就怒从中来要杀了她,最后被人所擒。还劳烦您雍亲王刀山火海的救我出来。”这个故事也许早就有人给他讲过。说到最后气愤委屈,返身趴在枕上落泪不肯再理睬他。

  “就算你真的去私会,现在后悔与我相对,也早就晚了。”他竟然笑起来。停了一会儿见我仍不肯起身,他把药搁在一边的矮几上,轻晃我的肩头,我仍然闷着头不肯稍抬:“末儿,要你吃亏只能是趁你不备。你的委屈我知道。”

  我翻身坐起惊疑的看他:“知道?那你?”

  “年羹尧,很有用处。”轻轻的几个字便如千言万语。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抱膝不语,他追问我:“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生气,这才是四阿哥胤G。”我笑得灿若春花。

  “我知道你生了气,可是末儿,你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我要做的只是看这个过程,然后最好学会不要再流泪。

  

  发病的次数开始频繁,吃药也没有什么大作用,那位老大夫又来看了一次诊,气的直跺脚:“说过不可以燥热进补,如今这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徒劳的强求它做什么?不想听他和大夫说了什么,自己悄悄的回去内堂,和天儿玩耍。这个傻孩子,日后若是我有万一,他会有怎样的生活?能纵容一天是一天吧。

  胤G送了大夫从外间进来,一脸的沉郁。我装严母教子:“去书房背两篇书来,背不出不许吃晚饭。”

  天儿冲我眨眨眼乖乖的走了,临出门对胤G讨好的汇报:“阿玛,天儿去背书了。”胤G点头,等天儿走远了才说“不用装了,我把天儿带来,就知道你不会下力气教。”

  此话一出我也不用着急收拾桌上被我们母子画了符的字纸,既如此那就取笑他一番:“亲王大人,您这张脸若是描下来挂在门上,那可真是百邪不侵啊。”他没有笑,仍沉一张万年冰山脸给我看。这模样看着还挺亲切的,不自禁笑了。

  天儿出去没有关门,凉气进来,激得我一阵咳嗽胤G回身将门关了,顺手斟杯热茶过来。瞧着我喝了一手轻轻给我拍背顺气。

  我看他脸色不善“你不要怪他,他也不知道我……”胤K他歪打正着,他的补药会要了我性命。   

  “好好吃药,会好的。”他打断了我。

  我有些急,抓他的衣襟:“胤G,真的不怪他,他……”

  “你急什么?我怪不怪他有什么要紧,我现在只要你好好的吃药。”他发火,却紧紧地搂紧我。   

  “你就答应我一句,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的,孩子、还有你的性命,你该还得都还了。”从没见过他如此的发急,竟是连一句整话也不让我说完。  

 

  ┄┄┄┄┄┄┄┄┄┄┄┄┄┄

  “我好好的吃药。”看来是真的很严重,我放低了声音抚慰他。

  “如果不是他,你现在早就好了。” 他的愤怒依然没有消减。

  “大夫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你会好的,不要胡思乱想。”他在骗我还是骗自己?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相信他的话。可是……“真要是那样,也是我命该如此。”

  “什么是命?和我一辈子在一起才是你的命。”

  这一生我不过需要这样的一个人,一句话,只看着他只想着他就足够。可是我们爱得太多,能相守的时间却太少。

  “胤G,我们能不能一辈子都不分开?”斜卧在榻上,靠在他的怀里。

  

  “能,一定能。”

  把脸贴在榻的胸口,感觉到他的身子轻轻的震动一下,不是我的错觉,这是他第一次骗我,看来很可能成为最后一次。我闭起眼来一径的微笑。“那你陪着我。”

  

  “好。”

  “天天陪着我。”

  “好。”

  “不许对我发脾气。”

  “好,不发脾气。”

  “不许让天儿回府里去。”

  “好好。”

  “不能逼天儿读书。”

  “好好好。”此时仿佛没有什么是不好的,我说得就是圣旨。

  “我死了以后,也要让他自由自在的过。”

  “好……”

  脸色骤变似是风雨欲来,我赶紧低头微笑: “才答应了,不发脾气。”

  

  “不许胡说。”他把头微微的侧开,没有看我,只是声音有些暗哑。

  “胤G,遇到我,你是不是觉得很累?”把脸埋在他的颈间。

  “是啊,很累。可是却不曾后悔过。你呢?可曾后悔?”

  我听见我的眼泪,重重的砸在他肩头的声音“我后了悔,当时应该死缠着你,让你娶我。”

  

  “疯丫头除了会惹事就是闯祸,那时候我可不敢娶你。”笑意盈盈的楼紧我,估计是怕我一怒之下跑了。

  张开我的尖牙利口就狠狠咬他的脖子:“实话很难听你知道吗?”他只是呵呵的笑。

  

  我却恼怒了:“不行,说好话哄我。夸我,使劲夸我。”

  “夸什么?”

  他为难得看我,不得了,还有胆子问我夸什么?平日里教训起人来就一套一套的从不见他重样,现在就这么为难。 “就说说我如何美貌天下无双,聪明世所难有。艳绝人寰,光芒万丈,气死西施羞死貂蝉……不许笑,再敢笑和你翻脸了。”

  “你……你……”他憋得脸色绯红,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啊。”我又轻轻的蹭他软硬兼施。

  他的头凑在我的耳边,声音轻的很虚无:“夏末,你是我的……”

  我不服气下力气捶他:“不好听。”

  “怎么会不好听?我也是你的啊。”

  夜太短情太长,就此沉醉又有何妨?

  他幽幽的念叨:“后来我发了疯的想娶你,却不能了。”

  *************************************************

  庄子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就要到来,我半卧着闭目养神,天儿守在我身旁念书给我听。

  念到一半不肯再念喃喃的问我:“妈妈,死是怎么回事?妈妈,你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要伤心,人可以轮回转世。只要你喜欢的人就都不会离开你,下一次还会再遇到的。”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死去,我不能让他不恐惧死亡,只能让他不要为我伤心。

  “阿玛。”天儿去跑去拥抱他的父亲,我没有回头看门口的胤G。

  门外丫鬟来回报说鞭炮准备下了。我嘱咐天儿:“你自个儿先去吧。放的时候仔细火星子,站远些。”

  “哎,妈妈放心吧。”扔了书便跑出门去。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震的我阵阵的心悸。他坐在我身边伸手替我掩住耳朵,一颗心安定下来。待鞭炮声停歇了,胤G将我搂进怀里,忽发感慨“轮回?上辈子我们一定见过。”

  见过,我们见过。笑着转移话题:“你这个人现在已经很讨人嫌了,要是以前也认识你不知道该多讨厌。”

  “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他起了急。

  我又不是大傻子,说出来岂不是嫌命长?“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至今不肯承认我在四大美人里排行第五。”我的脸皮早已经厚过城墙拐角,怕他做甚?

  又开始笑话我,狠狠的拧他,可恶的家伙:“笑个一遭两遭就行了。”

  “这辈子笑得不够,下辈子接着笑你。”

  想的美!难道还要生生世世被他笑?“你就不能不缠着我?”我微皱眉,郁闷难当。

  “不能。”

  我累乏的闭上眼,嘴角的微笑却怎么也掩藏不住“不能每次都是你赢,等你下次落在我手里,看我能饶了你才怪。”

  “你千万别饶了我。”他的声音哀伤了起来。

  我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微笑着指指窗外:“你听天儿笑的多开心。”

  胤G也笑了“ 是啊。他在你身边总是最开心的。”

  “那就让他能一直这样笑,自由自在的,我们不能有的你全给他好不好?”   

  他的吻落在我的额角:“好。”

  ################################################  

 

  【天儿】

  今年的京城又下了很大的雪,宫里来了人传我进宫去,说实在这样的天气我不喜欢出门,更不想进宫去见皇阿玛。

  那一年,也是下雪,我在暖阁门口招呼妈妈:“妈妈,你看外面多好看。”   

  妈妈靠在阿玛的臂弯里回过头来对我微笑,脸色苍白却笑得那么好看。

  妈妈说:“天儿,不要贪心,妈妈只要你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妈妈似乎知道有一天我会身处这个位置。

  轿子里的我笑起来,妈妈不知道,从跟阿玛回京城的那天起,从我成了弘昼那天,我就开始有了贪心。然而直至最后才明白,今生最大的贪心便是能够正大光明的叫她一声额娘。   

  我问过皇阿玛我真的不如四哥吗?

  皇阿玛对我说:做一个皇帝,除了这个国家,你得不到任何想要的。

  当时阿玛在笑,我很久没有看过他笑,才知道原来笑可以是如此的悲哀。

公告

  老妈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这次考试不过就和我脱离关系!

  = =(我看基本上一定会被扫地出门了。)

  我得努力学习了。最近依然在实习,一边实习一边准备考试。网络版就这样结局,没有第三世了。

  感谢新的长评网友:yy《那不是解脱》寒风萧离的《望穿君影隔几世》多谢你们的 支持,祝大家假期结束依然快乐!!!!!!!!!

  至于以后要是有什么更新的新动向,(如番外,和出版版本的正文。)我会回来通知。

  考试之前也就是 十一月之前基本没有大事都不会回来了。

  请大家不要劳累刷屏了!!!!!!!!

  昨天晚上就要发网络版结文公告,结果哪篇文也不抽,唯独繁华抽,一直弄到三点也不行,看来44和99的 怨念很强。

  祝愿 各位合家欢乐,龙马精神(汗了!!!我胡说的。)

  就是要祝愿大家工作顺利,钱财多多。

  让我们 从此和钱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另外欢迎有爱心的亲人们到繁华来打分留言,补分看文。

  多谢对繁华的关注。祝愿留言的、不留言的,打正分、打负分、打零分,以及写长评的看官,生活幸福,万事如意。

  另打分请留言,空白留言回扣积分。

标题:悼亡姬 作者:韦庄凤去鸾归不可寻,十洲仙路彩云深。若无少女花应老, 为有娥月易沈

  相关史料:在储位之争初期,胤G自知其地位与实力不如胤|,胤T等人,难以与他们公开抗衡,于是锋芒不露,设法取得其父与众兄弟的好感……康熙称赞胤G“性量过人,深知大义”,“为诸阿哥陈奏之事甚多”,“似此居心行事,洵是伟人”。―――《清朝人物传稿?胤G》

  九月二十五日先是,拘禁胤i时,胤|乘机奏言:“胤i所行卑污,大失人心。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T后必大贵……”

  十月初二日

  帝谕:胤T闻张明德狂言竟不奏闻,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

  十一月二十八日

  复封皇八子胤T为贝勒。

  ―――以上三条出自《康熙朝编年 四十七年》

  休问冰华(G)番外

  主要是为了阅读方便使文章连贯,所以请各位看官谅解!◎!!!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那一天她扑进了我的怀抱,象一团野火。那一次我又开始笑了。

  花树掩映间我看见她在哄着弘晖,眉飞色舞宛如艳阳。她站在假山上死盯着远处的胤T看,目光尽是渴慕。难不成这丫头偷偷喜欢了老八?

  我本能地抗拒这个可能性,于是借口宫里有急务,找人把胤T支开。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见到胤T。

  她真是个野丫头,光着脚,衣服乱七八糟掖在腰里,脸颊气得红红的,和初九一样喜欢咬人。

  隔了两年,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见着她。她醉眼朦胧,脸在我胸前蹭来蹭去,紧紧抱着我说:你别走。我不走,我险些脱口而出。多亏她已经烂醉,不然一定会感觉到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从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胆大包天,更没规矩,我应该生气的,然而却没有。

  深冬的夜里她对我说:四爷,这是好酒不要错过。她的笑,她的目光,她好象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直接了当地表明她不想嫁我,只希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确定自己能帮得了她,可我一定得试试。比她嫁了我更悲惨的就是让别的男人得到她。她可以对我无意,我却并不怎么想看到她为别人披上嫁衣。

  四十一年南巡途中,胤祥终于忍不住问我:四哥你最近怎么总一个人暗自发笑。我才恍然惊觉,我竟然在想她。我在想在济南府见着她,应该带她去哪里看景致瞧热闹。我竟然在思念她的笑,她的奇思妙语,她的异想天开。

  我想我大概要食言了。她要自由,我可以给。她要畅快的生活,我也可以尽量容忍,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在我身边,永远。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她正式住进了我的心里。然而我们的将来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指了婚,成了我弟弟的嫡福晋。我又晚了一步。是那枚印章断送了所有的可能,我送她的。

  她被宠得过头,性子自由散漫,总是有疏离不耐的神情,举止进退很不上心,我选了两个谨慎的丫头给胡彦图送去,这种时候,她最需要的是有细心周到的人在身边帮衬。

  胡彦图叹息不已,直说末儿没福气,我垂眼淡淡地笑,毫无反应,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是我,是我没福气。

  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总归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没有我的生活。听起来似乎不坏,我也会逐渐忘记一切。太上忘情,从此两不相干,我们应该可以办到的。

  既然已经错过了,还有什么必要不断的相遇。于是躲避,于是疏远,于是不去看不去听,慢慢以为自己足够冷漠,足够决绝。

  一切决心和勇气都被她软弱的眼神击溃了。她无助地坐在地上,向我伸出手。那一刻我终于看透了她笑容后的落寞,她不幸福。

  她紧紧抓着我的前襟仿佛抓着生命,她摇着头说:是她自己活该。曾疑惑她为什么总习惯紧抓着我的衣裳,她沉默半晌才低叹:胤G,除了这个,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这句话折磨了我许多年。是我的犹豫和躲闪,让两个人的命运交错而过。

  她被关进了宗人府,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慢慢轻笑而后肆无忌惮大笑,多少年了,她还是她,从没有变过。

  皇阿玛的意图也很明显,拿她开刀以警告老九管束好门人,可凭什么被牺牲掉的是她。随即老九的反应更是让我刮目相看,我开始后悔当年的放手。

  我示意别人在太后面前透了风,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单独留了我下来,一切都如我所料。

  只是没想到那就是我们的劫。苦海如何地狱怎样,我们心甘情愿沉沦。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我们再次在人生的拐角处狭路相逢。

  四十七年在畅春园,她额头死死抵着我的背不肯抬头看我,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泪滴上我的手背,灼热而刺痛。

  八年,整整八年,我们最宝贵的年华就这样辗转蹉跎而过。我们不停地互相刺伤,彼此离弃,决然推开对方的手,然而终究转身回来投入彼此怀中紧紧相拥,永远不想分离。

  我没想到会在养心殿遇到她。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一个眼神就有让我为之疯狂的能力。如同荒野中怒放的蔷薇,带刺的藤蔓肆意缠绕,明知疼痛然而不能抑制的渴望。抱她入怀,嗅着她身上清甜的馥郁时,我知道我要她,我不能离开她,我离不开她,我要得到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暗中安排了一切,等待着她彻底成为我的时刻来临。

  等来的却是噩耗,她怀了我的孩子,她宁死也不招出我来。一场欢爱断送了三个人,我的弟弟,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我们都已行到悬崖,将堕未堕。我可以不涉险,可以狠下心不救她,可是我不能骗自己不爱她。

  她的泪,她的笑我永不能忘记。黄泉碧落,生生世世,我可以等待,可以寻觅,可是今生今世呢?这一次我若放弃了她,下一次她还肯和我相遇吗?

  什么来生缘,都是屁话。若今生已错过,更有何言。我只要这个人,只要这一刻。生命里沉重的回忆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必加上这一桩。

  冰凉小巧的紫晶瓶静静躺在手心里,倾侧间似有无色透明的黏液缓缓流动,华烛照耀下宝光莹然。那个口音古怪的传教士说这叫忘川。我真反感他的眼神,透着饿狼一样的贪婪,可是他给了我这个。忘川,据他说是传说中的冥河之水,能引导魂灵入幽冥,也能送人重返阳间

  渡过忘川行过地狱,我们谁能幸免,我们谁能忘记。

  很美的名字,却是毒药,服食后会慢慢心跳减弱,瞳仁散开,极易昏厥,晕迷后呼吸脉搏都会暂时停止一段时间,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一点毛病。然而四个时辰内不解开,就真的回天乏术,药石罔效。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办法。只要横渡忘川,她就会有新的生机。

  夏末,此时已濒临绝境,我们已不再有退路。原谅我,必须要拿你的性命赌这一次。赌的是天命,赌的是我们的情爱,以及将来的一切。

  瓶中那莹澈的液体,仿佛你沾染了哀愁的泪。不要害怕,你的泪就在我手中,你的人就在我心里。

  缓缓闭上眼,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也许会把她推进鬼门关,用我这双手。

  袖手旁观任凭她死,再在多年后赋赋悼亡诗,弹几滴假惺惺的泪吗?只有这么点胆子的话,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大好江山对我而言都是水月镜花,一个懦夫什么都不配得到。

  我安排了人,算准时辰把药水投进她的饮水里,我决定赌一赌。皇上果然让魏珠监督行刑,他是我的人,力道轻重不用嘱咐,自然晓得。那一刻我觉得上天是庇佑我的。

  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是我要的,不到最后一刻我决不会放手,不论何种手段,不论后果如何。

  天空乌云密布,炸雷轰鸣,佛龛中菩萨垂眉合目,宝相庄严,然而我直视他,这是我一生中最坦然的时刻,我什么也不求,甚至不求心安。即使霹雳毒火降临我也不会闪避,我要仔细看着,一分一寸都不会放过,我要好好看看上天究竟能给我什么。

  她昏迷了许久,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也许大错特错了,她身子那么弱,怎能承受如此猛烈的药力。然而她到底还是醒了,尽管苍白憔悴,呼唤我的声音如同呻吟,我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

  孩子的情况很不好,产期足足延后了一个月,我第一百次抱怨她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冒险,非要生这个孩子。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偷回来的,怎么可以这样乱糟蹋。

  她摸着我的脸淡淡的笑:“胤G,我不能让自己后悔,我不能杀死我们的孩子。”

  不是她,是我差点儿亲手杀了她,杀了我们的孩子。幸好,幸好我的好运还没有结束。

  她管他叫天儿,她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我们的。

  我们把心遗失在对方那里,命运却把我们分隔两边。安静的黑夜,喧闹的白日,梦里梦外是无处不在的身影,是如影随形的寂寞。

  然而我知道拥抱彼此的那一天必定会来临,一年,十年,乃至百年身故,永不分离。

  

  我心匪石

  最苦痛的窒息袭来,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时无数记忆的碎片排山倒海般蜂拥而至,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仿佛看到了胤祥年幼的模样,仍然是毫无城府的灿烂笑颜,他喊我初九,他叫我等他长大,他会保护我。

  还有胤T。当我还是初九时,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为了遇见他。我曾发誓永远爱他,我曾对他说只做他一个人的夏末。可是当我真的成了夏末,却只有胤G还在爱我。

  那时他才多大,十八?十九?他一脸自信说:我等得了;他在树下吻我;他说没有心思现在有也不迟,你早早晚晚会是我的;他说…… ……

  我以为是戏言,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然而在生命尽头回望却只有他还在等待,等待我们下一次的相遇。

  我们错过了那一生,现在却又错过这一生。那些额角相抵的细语,那些触上便不肯放开的拥抱,那些痛楚却无法躲避的缠绵……于是我把每一次分离都当作最后一次,把每一次再见都当作再也不见,每一次的午夜梦回都告诉自己已经结束。

  临走时驻马勒缰那一回眸,那便是我们的永远。我把这一刻的永远,当成这一生的永远。我无谓多贪,我只是留恋。

  他清冷的眉睫上沾着细雪,竟是少有的温和,那一瞬间曾经希望那双滚烫的手可以握住我再久一些,再久一些,这可以让我不再恐惧。

  我不想以死亡的方式离开他,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庞,我想和他继续走下去直至终老……如今死亡在即才明白,初九一直害怕会爱上胤G,而夏末终究是无可避免地爱上了。

  帘外的那一次伫足,我把那一瞬间的沉迷定义成恍惚,于是恍惚中我们错身而过。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我后脑猛敲了一下,我失去了知觉。

  “又输了吗?真可怜。”他嘴角挂着悲悯的笑,语气似乎是哀叹。我无力的趴在地上。

  所有的事我都想了起来,我一直苦苦寻找的记忆,在死亡的那一刻都涌现了,也记起了这个人是谁。

  “这次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冷笑着问他。

  “不是你的错,是他错了。”他慢慢地说:“上一回,你输给了自己的恐惧,这一次他输给了自己的痴情。”

  “我不会再和你玩什么游戏了,现在就送我回去。”我艰难地坐起身来命令他。

  他眼里是如水的宁静,却有一丝悲哀:“齐夏末,你就要死了,还想回哪去?”我愣住,他说的是齐夏末。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几不可闻地叹气:“那是你们的宿缘,如果解不开,你会死于那场雷劈的意外,而他会死于癌症。”

  他轻轻微笑了:“死亡对人来说随时都会来临,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如果作为齐夏末死去,就再没有轮回的资格了。”

  我被这个回答震惊了,我想告诉自己这是梦,可是心里却从没有一刻如此清醒地知道不是。

  “给你的是一个机会,却不是结果,你们浪费……”忽而他沉默了,仿佛沉默,又仿佛倾听。

  然后绽放了净莲般的微笑:“也许……也许有转机也说不定。”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表情,“去看看吧。”他说。

  他拂袖的风将我送回那间阴暗的刑室,我能感觉到身体僵硬冷森的气息,身体已经死了,灵魂却鲜活如初,我听得到一切。

  ***

  “谁让你们下那么重的手。”魏珠虽大怒,却仍不忘压低声音。

  小太监颤着声儿回话:“魏公公,奴才们还没使劲,她就……”

  “闭嘴,都不要说了。”魏珠打断他:“去,抬出去让外面的人查验过,我还得送出去。”

  验尸的仵作微惊了一下,看魏珠:“只怕公公得亲自走一趟,才妥当。”

  魏珠板着脸点头:“这个自然。只是大人可验清了?”

  验尸的抖着手再验了一遍,方才点了头:“虽未折颈,但气息心跳已绝,已死无疑。”郑重的誊抄了验词签具了名姓,心里突突跳个不住,怎么真的死了。不管那么多,反正不是自己动的手,死了正好,他也可以少担干系。

  人还没装棺,康熙皇上竟然亲自到了,远远的扬扬下颌示意梁九功来看看。魏珠瞬间出了一头冷汗,暗自庆幸多亏死了,不然无论如何也遮不过去了。

  暴雨风急,胤G披了斗篷等在这疾风骤雨之中,任头顶雷声轰鸣也不肯挪动半步。

  魏珠亲自赶车押着棺材,顶风冒雨地往郊外化人场赶去,看见直挺挺挡在路中那条红影,心里猛然打个突,跳上来迎上前去打算说几句劝慰的话。胤G已经扑过来推开他,直接掀了棺盖,伸手去触碰她的脸。

  “夏末。”他轻声唤她,她没有反应。手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起绝望便从心底涌出,她的脸冷得象冰。

  “这是怎么回事儿?”胤G转头死死瞪着魏珠,额角青筋条条绽出。

  魏珠也是一脸煞白:“四爷,奴才们真……真没有下重手,谁知道刚上了绫子她就……”

  胤G揪起魏珠一把推出去,自己也站不住坐倒在地上,泥水溅得满身都是,一只手仍紧紧扣着棺材外缘不肯稍松。为什么要看着她死去?

  魏珠爬起身来,抹一把满脸雨水,扶了胤G起身:“四爷您得听奴才一句劝,死了倒好,大家撕掳得干净。就是十分有情,厚葬了她也算是尽了心了。”

  为什么终究换不回她的命,难道那些痴缠纠葛都是假的?难道他们真的不该相逢?难道注定了他这辈子都得不到他想要的?

  胤G开始笑,起初是轻声地哼笑,慢慢又转成疯狂的大笑,笑声混着哗哗的雨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凉。

  魏珠吓得倒退了一步,胤G缓缓收了笑声,惨白的脸上却仍挂着笑容,映着鲜红的羽缎斗篷,形同鬼魅:“魏公公的差事办得好极,这个情我记下了,你回去吧。”魏珠几乎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他颓然转身,慢慢俯身扶起棺中的夏末,叮的一声,一颗明澈微绿的琉璃珠子落在棺中,夏末一直攥着的手松开了。瞬间心颤不已,闭了眼,两行泪水顺着眼睫流下来,仿佛看见她站在门前光影里回头笑:“借你几天可以,决不是送。”那笑狡黠得像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

  那一刻他对自己说,不要再犹豫了,抓住她不要放开,多希望这笑容能一直为自己绽放。先是初九,而后是夏末,今生已经在他面前上演两次生离死别,来生他不再确定是否仍有勇气面对。

  胤G发了疯一般的摇撼夏末的肩:“末儿,醒醒,别睡,你知道我找到你有多难吗?”

  一时只有滚滚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雨点打在怀里无声无息的人苍白的面颊上,那是比雨水更彻骨的寒冷。

  胤G悲愤的望天狂喊“我爱新觉罗胤G,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这个女人的命,你听见了吗。”雨声雷声轰鸣。

  ***

  院中遍植花木,堂前几株梧桐大柏遮天蔽日,五六月外面正热时这里却凉荫满阶,月光下枝叶轻摇慢曳,隔帘微风送过花影。堂后的卧房后是个竹林,清晨睡在枕上常能听见鸟叫,宅西新植了两棵桂树,秋日里香满一院。园侧开出一个小小池塘,红白莲花暑天争奇斗艳。

  夏天四壁下珠兰茉莉,香泽幽幽沁入衣裾。屋里席地铺着芙蓉簟,窗前笼着轻纱防蚊虫飞进来,庭前森森绿意如水浸入,映得窗纱也成了碧色。春兰秋菊四时不断,严冬里换上山石子护的水仙。屋侧书房里,四壁铺天盖地的全是图书。

  这就是我的家,我和胤G的家。

  我最喜欢书房,喜欢在书房里小睡一会儿,醒来时看夕阳斜入,一室的静谧,醒了也像是在梦中。有时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不肯进门,只站在门口看着我,长长的影子覆到我脸上。

  我向他张开手臂,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脸颊轻轻贴住我的:“想你了。”说的毫不犹豫,认真得象小学生。

  我拿手指刮他的脸羞他:“你的话越发动听了。”

  他摇头叹息:“你却没有越发动人。”每每有这些让我七窍生烟的评语。

  一切美好得象个梦,我在这个胤G给我的梦里,安安稳稳睡了许多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直到那时才明白,这种种奇遇不是为了改变别人的命运,而是为了挽救自己。本以为这一世的意义只为继续未尽的情缘,哪知道竟遇到这个给我一个全新开始的人。那所谓三世生离死别的纠缠,在胤G以他的生命交换我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无心告诉我,不能改变就打破它。我没有这个能力,胤G却做到了,他打破了宿命轮回,他斩断了我与苏悦然、胤T之间的三世情孽。

  难得太阳不错,我窝在榻上翻书,他进来,自顾自解开貂颏暖袄:“今儿老八不知发什么疯,居然弄了两只死鹰进给皇上。皇上恼得不行,当场发作了老八一顿。”话题沉重,语气却是轻快的。我听得火起,虽说春秋无义战,可手段未免太下作。

  我冷笑一声“是他发疯,还是有人下手陷害,只怕要另说了。”

  他没太注意我的反应,随口接话:“这还用猜,自然是有人下手。”

  “你倒了如指掌啊,只怕那人就是你吧。”我更没好气。

  他楞住,转头盯着我“怎么好端端赖上我了?我弄那个干什么?”

  “不是你才怪,骗子。”我摔了手里的书。

  他怒容满面的过来,一把揪起我:“你胡说些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这么多年了我骗过你吗?”

  我不挣扎,只冷冷的笑,没骗过我吗?

  “你不骗我?你不骗我年倾兰的身孕怎么来的?这头哄着我,那头该干嘛干嘛,你倒真是两不耽误。”

  他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拉着我不放。我甩开他的手进了卧房,抱出他的衣物摔过去:“走走走,回你的雍亲王府去,那里有的是娇妻美妾等着你。以后也别来了,省得贵脚踏贱地。我讨厌死你了,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铁青着脸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我无力地把脸埋进枕头,我到底在闹什么?是担心胤T,还是借机发泄不可遏制的嫉妒?

  我醒来时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我,不说话只拉着我的手放在唇边。我不肯理他,心里却不是不高兴的,他肯回来,回来求和。

  他天天来我这儿报到。我足足晾了他一个月,不和他说话,不给他笑脸。他郁闷得不轻,却始终不肯走。我抱了天申在花园里坐着看水、玩闹,他一脸憔悴望着我,我昂首挺胸走过他身边,他扯住我低低的说:“别生气,是我不好。再也不会了,真的。”

  忽然有扑进他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他的心始终在我身上,我却越来越贪心,想要更多。

  五岁的天申在院子里嬉闹跑跳,一刻也闲不下来。胤G换了衣裳就坐在书案前皱眉看奏折,能让他皱眉的不知是什么事,随侍太监苏培盛来报:“太医的方子送过来了。”他又皱眉看一会儿方子。

  “谁病了这么难办?”我终于忍不住好奇。

  “老八,是伤寒。圣上让我负责延医诊治。”

  伤寒?勉强压抑住几乎破口而出的追问,我状似平静:“看来病得不轻,瞧你这两条眉毛都快拧了麻花了。”

  他抱着我坐下,只是叹气:“确实不轻。药也不肯吃,神志都昏迷了。我说去看他,圣上就不自在,说我'关切过甚,貌似党庇胤T',又命我好生料理他的医药。总之左右不是人。”

  胤T到底病得怎么样了?我正无计可施之际,他继续念叨:“明儿个十四几个还拖家带口的闹着来探病,我看倒像来添乱的。”

  “谁会去?如意去不去?” 他的眉头拧得更深,嘴紧闭着不愿回答我,我哀求他:“你说话呀。”

  他半晌才吐了一个字“去。”

  “我得见见她。”现在我只有这一个借口可想。

  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胡闹,被人撞见怎么办。你要见她,以后我给你想别的法子。”我死活不干,软硬兼施地威逼了他一夜,才算撬得这只大河蚌松了口,准我随去看一眼。

  胤T养病的园子在畅春园附近,我打扮成胤G的太监,溜到墙根远远看了眼如意,她已经十一岁了,是个俊俏的孩子。看来胤K把她照顾得不错。

  我悄悄跟着个太医找到胤T养病的卧室,他正往外轰人,声气很是无力。一屋仆妇太监都灰溜溜地出来,商量着要不要去回福晋。我垂头躲在他们身后蹭进屋子。

  房里满是刺鼻的药气,我慢慢走到床边,胤T瘦得多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两颊深深陷进去,眼帘微合似乎已经睡着。他不再是那个梅林中微笑如春风的少年,我们曾经的山盟海誓再也没有机会实现。前世今生就这样过去了。

  手忽然被他拉住,他睡梦中也在反复呼唤:“夏末。”

  我就是夏末,他一直思念的夏末,为什么?为什么他看不到我?

  “胤T,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跪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费力地睁开眼,端详了我很久:“你是谁?”

  翠鬓新香

  “我是夏末。”这句话脱口而出,他激烈地甩开我的手,不停摇头否认:“不是,你不是,我的夏末聪明美丽,她说过会等着我……夏末她……”他神智已经迷糊了,空洞的眼中弥漫着浓浓的悲伤与苍凉:“夏末她……已经死了。”

  我是夏末,一直都是,你却不认得我了。我看着他,看他眼中泪光闪烁,看他慢慢微笑起来,看他闭上了眼,一滴泪珠滑落脸颊,仍在断断续续的自语:“她就在我怀里……慢慢的冷……冰冷的……我的心也死了……早就死了。”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眼眶酸痛,却流不出泪来。他不会再爱人了,他已经不会爱了,他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十几岁已经永远沉入时光的深处,那里有一个同样年轻的初九陪伴着他。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回忆,没人可以替代,即使是我也不行。

  回程的路上胤G仍虎着脸“闹着要看女儿,又跑到老八屋里干什么?”我不肯回答,只趴在他怀里:“胤G,活着的时候我们决不分开好不好?”

  他把我抱紧不再发问,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绝不允许你离开。”

  ***

  门房上说送来了新盆景,佳期接应进来,我们俩就讨论把它摆在哪里好些。

  “哎,小少爷不在,家里就冷清得很。”佳期一面擦拭花盆一面感叹。我远远近近的看摆得好不好,听了这话就笑:“一年也就清静这么几天,那个捣蛋鬼要在,你又得操心。不说高兴高兴,惦记他干什么?”佳期也笑。

  胤G以天申先天虚弱需要静养为由,得以把他留在我身边。但每个新年他都会把天申接回府里过年,这是一年里我最寂寞的时候,没有他也没有天申。我没有抱怨,我慢慢开始学习随遇而安。我的命,还有天申,都是胤G用福祉性命换来的,我还有什么可抱怨。

  我对佳期说:“今儿晚上做点儿好的,咱们喝一杯。”佳期笑着答应了。

  天光暗下来,有些冷意,抱臂靠在门上,听那远远的鞭炮声,天还没全黑就有急性子劈劈啪啪放开了烟火,那一年的火树银花,早已烟消云散,不知不觉生命中那些人,那些事也散去快十年了。

  佳期热酒回来,见我缩着肩仰头看天,赶紧进屋给我取披风去。刚披上肩,就听见天申喊妈妈的声音。我教他叫我妈妈,免得不小心说漏嘴泄露了身份。

  佳期惊喜地拽我:“小姐你听,是小少爷回来了。”

  那小人儿提个大大的美人灯笼,飞也似的扑向我,我弯腰紧紧拥住他,他的小脸在我脸上来回乱蹭,哀哀的咕哝:“妈妈,申儿想你。”

  我刚预备感动一下,胤G一手扯他衣领把他提溜开:“刚刚还玩得忘乎所以,见了你妈妈,就装相。”我狠狠地瞪胤G,责备他:“好歹等我们把戏演完,你再揭穿也不迟。真是不会做人。”

  胤G哭笑不得,唯有无奈放开拎着天申的手:“你们母子俩好好演吧。”

  天申扑进我怀里,小声跟我咬耳朵:“妈妈,其实那个灯笼是我给你买的。”我正奇怪这是什么意思,只见他费力地举起手里的灯笼大声说:“妈妈,这个灯笼是阿玛特意送给您的。”抬头看见那位先生正用孺子可教的眼神赞许他儿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我的天,这个鬼灵精真是我生的?

  “这灯笼有什么好笑?”胤G有点儿尴尬。怎么不好笑,天天枉称聪明,殊不知暗地里被儿子摆了一道。

  忍笑站起身,拉着胤G的手问他:“你们怎么过来了?”胤G一碰到我冰凉的手就皱眉,天申仰着头先回答了:“阿玛带我去灯市上玩来着,我们还去看了十三叔。”

  “十三的腿好点没有?”一提起这个就笑不出来,毕竟是我带累了他。

  “……还好。”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不好,越是不好他越不会让我知道。我瞄天申,这小子咬了牙瞪着一双精亮的眼睛看我,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架势,准是来之前胤G嘱咐的。

  正月十五胤G是不能留在我这里的,他一走,申儿那个没气节的小坏蛋就合盘托出:“阿玛撵我自己玩去,我偷偷听见十三叔说已经好多了,只还有反复。”

  我点头,好多了就好。正准备让佳期打发他睡觉去,他只猴在我身上不下来“妈妈妈妈,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街上碰着九叔了,他还问我身子好点儿没有。我说已经好多了,还让九叔来家里坐呢。”这话一出,佳期手里的杯盏险些全砸到地上。

  我微笑了“你答得很好。”这么坦然的邀请,对付那个人正是歪打正着。

  佳期安置了弘昼就来到我房里,她颇为犹豫:“小姐,前几日我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很像何玉柱。”我点点头,再加上今儿天申的话,这其中肯定都是有关联的。佳期神色担忧终是不能放心:“小姐,九爷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不要担心,都这么多年了,不会轻易出事的。”我劝解她,心里却明白,以那个人的脾气一旦起了疑心,短时间内很难消得掉。不过我当年就死了是无数人亲眼所见的事实,再说胤G早就是亲王了,也不是他轻易可以动得的。

  佳期面色缓和很多:“就是见着了,小姐也不用怕,您这么些年一点儿都没变。”

  “你照料得精心,我保养得不错罢了。”我掩饰地一笑。

  ***

  赤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我弓着腰费劲地撇掉上层的浮沫,蒸腾的热气滚滚而上,忽然一条手臂伸过来圈住我的腰,吃了一惊,蒸汽冲到手上,啊的一声叫,险些把手里的勺子摔出去。

  他急忙扯我的手来看,口气是严厉的,表情和口气却截然相反 “好好的捣鼓这个干什么?”

  我由他握着,无奈叹气:“给申儿熬的,说是我给熬的味道特别好。”

  胤G忍不住笑:“这也信,他哄你呢。”

  我就使劲拿眼白他:“这会儿倒聪明得很,知道他在哄我。那他哄你时,你怎么也上当?”

  他环着我的腰不放手,笑得一本正经:“你不知道,申儿转着眼珠胡说八道的神情,真和你一个模子塑出来的,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哪还有什么脾气。”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了?你儿子明明就随你,都坏得要命,还赖我。”我气急便仰头咬他下巴,他一侧头吻上来。身后粥锅扑扑楞楞溢了一地,赶紧推开他,喊了佳期来看火,拉着他回屋去。

  进了卧房就起腻不放手,我躲闪不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出正月他就过来,没事儿才怪了。

  他无奈地拉下脸:“你就不能装会儿糊涂,先让我把便宜占完再问?”

  我哼笑,从他怀里挣脱:“说来给我斟酌斟酌,看这便宜能否给你沾。”他已经坐下,将我抱在他腿上:“我想让申儿到府里上学。”

  我楞住,他要把申儿带走,沉下脸别转了头。他扶正我的脸和我对视,眼底也有为难:“末儿,这次你得听我的,天申不能再这么成日瞎闹浑玩儿。”我死命摇头,坚决不同意:“申儿还小呢。”

  胤G拍拍我的脸:“都七岁了还小?当年我四岁就入了南书房,天天起早贪黑的上课,大热天的坐得笔直,不许解衣裳不许打扇子。”四岁,多小的孩子!听就觉得可怜,我反手勾住他,把脸搁在他肩头上。

  “再说,今年好多人都见着他了,再不把他领回去,你这里就太招人眼目了。”他说的是事实,我仍不甘心,做最后的努力“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儿?”语气不可谓不哀怨。

  他安慰地箍紧我:“让他每月回来两天,以后我也常来就是。”

  天申是哭哭啼啼抱着小包袱走的,一步三回头的唤我:“妈妈,你早早儿接我回来。”要不是胤G死死拉着我,几乎奔出去把他领回来。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话让申儿入籍,爱新觉罗是个沉重的姓氏。

  我脸埋在他怀里哭泣:“我讨厌你,为什么把他带走。”他声音很轻:“末儿,这是为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开了年四月,太后娘娘的梓宫安放进了孝东陵,胤G被康熙派去读文告祭,也算是代我送了她最后一程。太后娘娘终是没有跟顺治董鄂葬在一起,我伤心之余也有些庆幸,那些传奇般的爱情都是别人的,活着的时候掺合不进去,死了就更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孝期一满胤G就夹包带裹的搬到我这里来了,几乎不回府去。问他为什么,他就默不作声抱住我,好半晌才说:“我想多陪陪你。”因为太后的事有了感触吧,不希望我也孤独的死去,没有美好的回忆,没有深爱的那个人在身边。

  他公然住在我这里就不怕招人眼目?问他就胸有成竹的微笑:“他们疑我,不过是以为我私下交结朋党罢了,现在我住在这儿,一则显得坦荡,没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二则我在这里,难道他们还敢派人来刺探。”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是我知道自四十七年一废太子以后,他们之间的争斗便正式摆上了台面,他已经和胤T他们彻底分道扬镳,再也不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了。

  而胤T,正逐步被康熙打压、夺爵、疏远,历史仍按照既定的步子前行,他想要的皇位,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我觉得你在想别人。”他微微不悦,伸手揽我过去。我对上那双幽潭般的眸子,合上双眼靠进他的怀里。现在的我,从命到心都是这个男人的,我应该幸福,抓紧每一刻的幸福。

  他嘴角微弯,侧脸柔和安宁。忽然想逗逗他,我摇头长叹一声,作万分遗憾状,他疑惑地看我:“怎么了。”

  我抬手轻抚他眼角:“你还是少笑点儿吧,最近看起来老了好些。”

  “你这是嫌弃我老?”他咬牙拖过我,面色不佳。

  我捧住他脸,吻他的鼻尖眼睫,微微的笑:“你老一些才好,没人和我抢。”

  十几岁时的青涩别扭,二十多岁时的俊逸清冷,现在的深沉坚毅,我也许错过却没有错失。我喜欢看着时光慢慢走过我们身边,经过他的身体留下痕迹,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日竟有些反常,回来便关了书房门独个儿在里头写字,我偷偷问苏培盛:“王爷这是怎么了?”

  苏培盛不敢瞒我,只好低声说:“晌午从宫里出来,正碰上颚大人……”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断喝:“闭嘴!”苏培盛叭的一声就跪下去了,吓得我心怦怦乱跳。

  他寒着一张脸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又训斥苏培盛:“府里的规矩都忘了?再让我听见一回,怎么办你自己知道。”苏培盛赶紧谢了罪退走。

  他反身拉我进了书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明明是他把门儿关了不让我进,还怪我?

  “好啊,那你告诉我,碰上我阿玛了,然后呢?”我推他。

  他整张脸埋进我鬓边“没什么,就是碰上了。” 语气似乎是安慰我。

  我恼恨地挣动:“你不说是吧,行,我自己到鄂府问去。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老欺负我的男人。”他沉沉闷笑。

  我抬手轻抚他发际:“肯笑了?”他微叹一声:“真没什么,不过他没给我行礼罢了。”不会这么简单,我也不想再问了。

  我阿玛是知道我们的,只怕当年一出事他就明白那个男人是谁了。出了这种事又不能自打嘴巴去揭发,何况那一年他保奏太子保奏胤T,深得康熙的欢心受了无数夸奖还封了亲王,任谁去说康熙皇上也要说他诬陷。

  但是以我阿玛的脾气,见了胤G必定说不出什么好话。这次是我听见的,这些年我没听见的还不知有多少。

  “我替他给您赔不是了,请雍亲王爷大人大量不要怪罪。”搂上他脖子软软的恳求。

  不由分说抱着我进房,一边还念叨:“今儿我受的委屈可大,别想糊弄过去。”

  我轻笑,总有机会寻福利讨便宜。

  哪堪梦短

  十月十二日康熙任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由固山贝子授王爵,又命了七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分理正蓝、正黄、正白满蒙汉三旗事务。原先簇拥在胤T身边的人仿佛看见了希望,纷纷弹冠相庆,一窝蜂跑去抱十四阿哥的大腿去了。

  胤G一直有些郁郁,一回来就粘着我不放,眉目间忧色深浓,也许是担忧康熙已经暗中决定了继承人。那些你一定会赢的话我不敢说,他不顾一切换回了我,对他的未来会影响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只好轻轻摩挲他焦虑的脸庞,低声背诵他喜欢的自乐词:“小门深巷巧安排。没有尘埃,却有莓苔。自然潇洒胜蓬莱,山也幽哉,水也幽哉。 东风昨夜送春来。才是梅开,又见桃开。十分相称主人怀,诗是生涯,酒是生涯。 一生岁月且随缘。穷也悠然,达也悠然。日高三丈我犹眠,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绿杨深处昼鸣蝉。卷起湘帘,放出炉烟。荷花池馆晚凉天,正好谈禅,又好谈玄。”

  他阖目枕在我腿上,仿佛心平气和了些。我轻吻他的额头,眼光细细描摹他每一寸轮廓。抬头只见室外已是雪花翻飞,天申在院子里咯咯笑着乱跑,又是一年了,真快。

  他没有睁开眼,只紧紧握住我的手。“末儿,一辈子能有多长?”

  “像你想的一样长。” 我眼眶微酸,我们想要一辈子成为永远。

  “不管多长,你都要在我身边。”他温热的唇吻上我的手心。“嗯,你和申儿都要陪着我。”我微笑,说出心里唯一的愿望。

  正月初九,大雪。我正领着天申在院里试验BBQ。“阿玛。”申儿一声大叫扑过去,胤G就站在远处背了手看我们母子俩笑闹,清癯的脸上带了淡淡的笑。

  他张开手臂接住天申,抱着他走过来,朝服也没换,紫貂披领上满是白雪。我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走近,看他石青的袍摆,袖口的片金绣纹,肩头的五爪行龙。

  他放下天申,拍拍他脑袋:“自己玩去,阿玛有话对你妈妈说。”天申扁扁嘴进屋去了。

  我仰头挑眉看他,笑得很甜腻:“雍亲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他嘴角微勾“给你送礼来了。”打横抱起我就往屋里走。

  一进屋便推我在门上,带着凉意的唇不依不饶覆下来,含住我的唇重重咬啮,舌尖纠缠唇齿撩拨,瞬时将我困于专属于他的淡雅熏衣香中。

  我吃痛,且被他衣上的雪冰得直打哆嗦,边用力咬回去边嗔笑着伸手推他“光天化日的,你又发什么疯。”他一手环住我腰,加了三分力道,侧头坏笑“几天没见,你就一点不想我?”

  年纪越大越像个孩子,我啐了一口,推着他去换下外头大衣裳,又叫佳期把炖了一早上的南枣鸽子汤热碗过来,刚从冰天雪地出来,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我怕冷,早早的便叫人在各处都笼了地炕,换了坐褥,室内脚炉熏笼整日没断过。他换了软缎便服来便闲坐在书房,随手把我近日临的字一张张拿起来翻看,一会儿看字一会儿看我,不住摇头叹气“天申的字就是随你。”

  我抱着手炉怒向胆边生,“你那是什么表情?”随我怎么了,我的字哪里不好?我阿玛那么挑剔一个人,还从没找过这茬呢。

  他抬眼望向我,一脸古怪“真要我说?”

  我冷笑“你说。”倒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你看这个,笔势偏浅扁平,活象被石头压得半死的蛤蟆。这个,正合了卫夫人所说的墨猪,丰肥无骨,全无劲道……”他滔滔不绝。

  有这么损人的吗?这个小心眼,仗着自己书法不错非要教我,还说什么“拨乱反正”,我伤自尊了,死都不学,他居然怀恨在心挟机报复。我忍无可忍,磨牙扑过去咬他。却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吻得昏天黑地,笑容志得意满,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探进衣襟里,我打个冷战挣扎起身,半笑不笑在那只贼手上敲了一记,转身要走。

  “坐下。”他不动如山一手支额,声音慵懒,微微带了鼻音。我石化了,讨厌,又用这种口气勾引我,明知我对这样的他根本毫无抵抗力嘛。他手伸过来,在某个部位重重捏了一把,顿时全身都软了,任他轻松拽回来抱在膝上。

  “你今儿真疯了,一来就这么胡闹。”我开始细细摩挲他颈侧肌肤,手指在他耳珠拨弄着。

  他浅笑,轻吮慢舔我耳垂。“怎么是胡闹?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孔圣人也是许了的。佛菩萨尚说: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这里头的学问大着,今儿我可得好好给你讲讲。”裹着浓浓爱欲的嗓音那么柔腻,听得我神思昏乱。一段念完,已是带儿也松了,扣儿也解了,温热触感也下延到我锁骨间的凹陷。

  欲因爱生,命因欲有?我心头大震,止不住颤抖起来,紧紧搂住他脖子。这是对我命运的总结吗,我的来临,死亡和重生?

  “你这人就是一张嘴最坏。好好的经文也能看出这些歪门邪道。”我掩饰性地皱皱鼻子。

  “还有更坏的,想不想看看?”他眯起眼,笑容满是戏谑。

  欺负我不懂这些个是吧?我挑眉,慢条斯理解开他锦袍的纽子,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背“小女子最近也在研读经文。有个地方不大明白,想请教破尘居士您。那个叫妙意的女人,和佛祖有什么渊源?她以肉身布施世人,佛祖又是怎么点化她的?”

  他眸子立刻转成深黯的黑,咬牙猛然攫住我的唇狂烈肆虐,我奋力拨开他的脸“别打岔,我还没问完,阴马藏相是什么我怎么看不……唔……”

  他根本不许我说话,将我紧紧箍在双臂间,不安分的唇舌手掌大肆在我紧张微颤的腰间胸前游走,格外火热,格外猛烈。感觉身下的肌肉又烫又硬象铁板,我抖得厉害,浑身都绷紧了,轻咬着他的脖子。

  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大约有魔性,凡是被亲吻抚触过的地方寒栗成片浮现。让人几乎全身脱力的酥麻感不断涌现,微弱的电流从头皮一直通到脚趾,隐约的甜美的疼痛折磨得人要发疯,却着了魔一般不想逃开。我柔媚地笑,抬起身从上至下细细舔吻他的眼睫薄唇,耳轮胸膛,他是我的,这些快感、缠绵、泪水、亲吻都是专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我掌控着他的喜乐,他的激情,他的欲望之源,一如他掌控我一般。我们如同两只小兽一样互相啃啮和拥抱,在无限深长的战栗中共同迎接极乐时刻的来临。

  狂野地彼此贪恋,彼此分享着对方的一切,从身至心,沉迷于彼此的温度和气息不能自拔。坚毅和柔软、花瓣与钢铁,这是怎样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我们彼此包容,互相占有,熟悉的温暖潮水一阵阵自小腹升起,溃散至四肢百骸处,整个人软弱无力、懒洋洋地,仿佛要飞上天去。

  慵倦的手足相交,唇舌相接,酣畅淋漓如饮美酒。如此江山如此夜,为君沉醉更有何妨。

  “妖孽,早晚得要了我的命去。”他的指轻柔缠玩着我的鬓发。

  “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这个人才金贵,我会算帐。”我微笑着依偎在他汗湿的胸前。

  “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这个人才金贵,我会算帐。”我微笑着依偎在他汗湿的胸前。后知后觉忽然想起礼物还没收,就贡献了自己,懊悔不及,赶紧伸手:“我的礼呢,拿来。”

  这家伙啪一声打落我的手,懒懒打个呵欠:“不是给了?”

  睁眼说瞎话,我皮笑肉不笑掐他:“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我就是礼,吃干抹净了就翻脸不认帐?” 他翻身把我压住略一动作,顿时小心肝乱跳手软脚软。

  “坏蛋……”软绵绵的话音未落,哗啦一声珠玉轻响,一圈沁凉的东西套上腕子。原来是流光溢彩一串五色琉璃珠,天光下晶莹剔透,最难得每一颗上面都有个淡淡的佛字。最头上的淡绿珠子,不就是那年我至死不肯放开的那颗?原来一直在他那里。看得我眼眶发热。

  他轻吻我的额头。“它陪着你,就是我陪着你。末儿,一直带着它,你会平安,我只要你的平安。”

  我轻吻他面庞,品味过每一道时间的痕迹。他的沧桑他的人生都是我的,每分每寸我都不愿意放过。

  他抬起我下颏强迫我与他对视,眼里暗暗的看不清神情。“末儿,我总觉得这十年像是一场梦。”

  我笑着抬手整理他辫发:“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看来是我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你才这么想。”

  他神色凝重拉过我腕子,无意识抚弄着那颗淡绿珠子:“当时你明明……十年了,有时候看着你,总以为还在十年前。我怕哪一天梦就醒了,你又不见了。”这么多年了,他首次把心里的忧虑说给我听,他不知道其实是他换回了我的命。

  我垂下眼淡淡地笑:“说了你可别不信,那回我是真的死了,不过后来遇到了神仙,他说咱俩的情缘未尽,可怜我才放我回来。你要是对我不好,他就来接我走。”

  “你敢。”他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神色一沉。

  “怎么不敢?”我翘起嘴角挑衅地问。

  “放心吧,哪一天你真变了心,我一定不缠住你。”怕什么,如果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把这条命还了他。

  “别瞎说。要走可以,把我也带上。”他恼怒地捏紧我肩头,手指陷进我的肉里。

  “美得你,我是去做神仙,没你的份。你就好好陪你的新欢过小日子吧。”我逗他逗得开心,越说越天马行空。

  “你放心,不管上蓬莱还是炼仙丹,我总能有法子跟你在一处。”他却郑重起来,仿似起誓一般。

  胤G要跟随康熙秋狩去,临走把天申送到我这里。他一走就几个月,不放心让其他人照管天申,干脆送回来。

  天申重回我身边,玩得奇疯,只差没把房子翻过来,我只任他顽闹,反正胤G回来又要抓他回府,能自由一天就自由一天吧。

  晚晌好容易抓住他洗了个澡,打发他去睡,他不肯自己睡,抱了枕头可怜巴巴地跑来:“妈妈,我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就走。”涎皮赖脸的,象极他那个爹。

  天快亮时,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急忙看向身旁,天申背朝我睡,长出一口气却到底不能放心,伸头看了一眼,他满头的虚汗一张脸惨白惨白。叫他也没有声气,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勉强颤抖着手指在他鼻下探触,只觉呼吸时有时无,轻得像要随时散去。

  我一面大喊佳期,一面摇晃天申。佳期慌忙披衣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针放血才醒转过来。

  “妈妈,我肚子疼。”他虚弱的叫我。

  天申一直在我怀里晕迷。手始终掐在他人中上,生怕这口气什么时候就断了。怎么会这样?我的儿子叫弘昼,他怎么会在八岁时死去?

  佳期忧心忡忡地问:“小姐,咱们去王府吗?”

  我紧紧搂着天申,坚决地摇头:“去十三阿哥府,叫他们再快些。”胤G不在,我决不要把儿子交到四福晋手上。现在信得过的只有十三了。

  天边渐渐显出鱼肚白,马车经过城门时与一队着黄马褂的侍卫擦身而过,透过帘缝看出去,领头的眼熟得不行。想了半天,才发现竟然是十阿哥。乍见熟人我还是心惊肉跳了一下,怎么会这么巧?

  我站在佳期身后,斗篷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她敲开了十三家的门。

  胤G一直在我身边,他的变化是日积月累的,是以我并不觉得。然而又见到十三,我才由衷的伤感起来。怎能忘记当年敢于和康熙皇上针锋相对的十三,那时他是被康熙宠坏的十三殿下,是被父亲当众申斥,却心高气傲毫不示弱的十三阿哥,年轻英朗,前途无量,却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那笑容灿若艳阳的胤祥,仿佛昨天才分别,今天再见到他,却已经是个三十三岁的中年男人了,鬓上染了银霜,眼底添了悒郁。

  我扔了斗篷,看到他惊骇的眼睛。“救救天申。”我把怀里气息微弱的天申递给胤祥,他震惊不已:“天申……是你的儿子?”我点头,泫然欲泣:“他不在,我只能来求你。”他抱过了天申,郑重的点头。

  晴婉跌跌撞撞赶过来,眼含热泪地望着我。她成熟了很多,我怎么还有脸见她,是我一手毁了她丈夫的人生。

  “婉儿,对不起。”这三个字那么单薄,什么也补偿不了。

  她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我,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这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我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经历了两世为人,她仍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

  胤祥匆匆纵马把天申送进宫,进门时面色凝重,我以为天申有什么不好,一时腿都软了。

  他安慰我:“天申没事了,是绞肠痧太医说送的及时,你不必担心。”

  还没等我把这颗心放下,胤祥皱着眉:“出来时听得你们住的庄子走了水,烧成了白地。”我一惊:怎么会这样?

  他冷冷地笑:“更蹊跷的是,那地儿明明天远地远,十哥忽然带着骁骑营经过,热心的了不得地救火,怪就怪在没见他们取水扑火,倒先进去挨间搜检了个遍。”

  脊背上窜上一阵寒意,要不是天申突发急病,我和佳期就被活逮了。“他们是为抓我去的?”我担忧地问胤祥。

  “这个还说不好。”他也拿不准。“既然四哥的宅子都点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现在正以缉拿纵火人犯为名挨家挨户的搜。我带天申进宫那会,模糊看见有人探头探脑,估计十哥一会儿就得过来。”胤祥缓慢而详细地告诉我情势。

  

  旧游何寻

  “这个还说不好。”他也拿不准。“既然四哥的宅子都点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现在正以缉拿纵火人犯为名挨家挨户的搜。我带天申进宫那会,模糊看见有人探头探脑,估计十哥一会儿就得过来。”胤祥缓慢而详细地告诉我情势。

  “想个法子送我出京城吧。”既然已经闹出来,这里也不能呆了,十三沉寂多年,十四他们又正风头正健的时候,呆下去倒要连累了十三。

  晴婉拽着我不放,激切地反对:“你一个人能去哪儿?要不然再等等,等四哥回来就有法子了,天申也还病着呢。”

  我的天申,我把忧虑藏在心底,微笑着宽慰她:“天申交给你了,有你帮我看着,我哪有不放心的。”

  “我的去处你四哥是知道的,让他不必担心。”我交代胤祥。本来开了年就打算回杭州看外祖的,胤G的意思是等他抽出空儿带我一起走,还安全些,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

  “我现在不大管事儿,不过你放心,现下步兵统领是隆科多,要出京城倒没什么难的。”他胸有成竹地说。

  我对在一旁抹泪的晴婉微笑:“还得跟福晋打回秋风。有银子没有,借点儿吧。”晴婉急忙要去准备,我轻轻拉住她:“最好是现银,去票号兑换太惹眼。”

  晴婉忽然笑了,这是她见到我后的第一个微笑:“姐姐这份周到劲儿一点儿也没变。看来不是我做梦。”

  我低头掩饰地笑,这何尝不是梦,一个做了快十年的梦,今天就是醒来的日子。

  胤祥亲自送我出的城,清晨的风很冷,他控缰把我护在胸前。“你竟然一点也没变,刚看见你,我以为……”

  “见了鬼?”我笑了,替他说出来。他也看着我微笑,依旧目如朗星,忽然叹息:“十几年,一眨眼就是十几年。”

  我垂下眼睛,想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年那样不顾一切的救我,却问不出口。

  “我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你。”他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温和地握住我的手。

  我笑了开来,眼泪滴上他的手背,无论虎口还是屠刀,每次他都是我的救星。他永远是我心里那个明净无垢的少年。

  ××××××××××××××××××××××××××

  回到杭州,院里的秋千架还在,水榭也在,我和柳儿曾经在这里笑过闹过,现在只剩了我一个。

  这一年多我常站在廊下,遥望胤G曾住过的那几间屋子,一如多年以前。

  我曾经以为和胤G做过那笔买卖,就能拥有梦寐以求的自由。那时的我不愿意承认,其实早在那个寒凉的月夜,我就把自己的心卖了。

  我微微的笑了,简直是血本无归。

  佳期叫我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端了药进了老头儿的房间。老头儿躺在床上,须发已经是黯淡的灰白,不再像以前亮亮的,泛着银光。

  他勉强撑开眼皮,使劲攥过我的手来,仍是呵呵的笑:“好好的又哭什么,我都八十了,几人能有这个寿数。”

  我红着眼睛嘴硬:“谁哭了,是沙子迷了眼。”

  “哪来这不开眼的沙子,敢迷我末儿的眼睛,看我怎么踩碎它。”他艰难地瞪眼,使的力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口气似又回到我十几岁,有他护着就可以肆意妄为的辰光。

  “都是您的错,您不该太宠着我,把我宠坏了。”我跪在他床边,忍不住落下泪来。

  “末儿,人这一辈子能有多久?我想让你过的自在点儿。”他苍老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啜泣声渐渐大起来,脸颊贴在他手上不肯稍松。

  半夜里他忽然醒来,轻轻的唤着床边的我:“末儿,去把门打开。”我迷迷糊糊醒来,恍惚走过去开了门。

  屋外月朗星稀,夜凉如水,夜风从身边掠过,我打个冷战,睡意已消。“真冷,咱们关门好不……”我回头询问老头儿。

  月光下他神情安详,面色平静得仿佛睡去。我跪在他身边,轻轻给他梳理头发胡子。不能为他守孝,不能送他下葬,可是我为他开了门,送了他魂灵最后一程。

  人间别久不成悲,他曾经说过。我们已经道了别,是否可以从此不再伤悲?

  荣泰早已辞了官职一心在外祖身边,我颇为放心。“不要去沾惹官场上的事,那些官营的买卖也都不要做了,咱们踏踏实实的就行了。”

  他人到中年也老了也沉稳了,唯一不变的是还是很听我的话“你说得对,本来我的心思就有限,安安稳稳只怕还能守住这份家业。”

  “九爷那边看来是起了疑,这多半年一直有人在咱们这儿打听查找,动静弄得很大。”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重之又重的嘱咐他:“千万不能让阿玛知道我还活着。”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你放心。”他犹豫又问我:“要不要告诉……”

  “不要,不要跟四爷那边有任何往来,就算他派人来找你也不要见。”我不能回去了,回去会给胤G带来麻烦,也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下落。

  我把佳期留下,并且拒绝荣泰给我派任何人,有足够的钱财就可以了。

  可是一出了杭州地界我还是被抓了,看不出这些人是匪是兵。

  被绑缚着关在车厢里,偶尔准许我下车略站站,看四周环境似乎走的是进京的路。夜里露宿山林,我坐在车里听那些人在外面的火堆旁吆喝着闲聊。山中寒气重,他们都喝了酒来御寒。

  有手下怪笑着问为首的那个:“大哥,听说上次那位爷赏了您个绝色的美人。”

  那个领头的平日里就是黑着脸,喝了些酒话也多起来:“老子活这么大也没见过长得那么标致的娘们,我也就是偷着摸了她一把,竟然就跑去咱们爷那里告状,真他妈晦气。”

  一阵子嚷嚷喝酒的问话的,我把耳朵贴在车壁上,仔细的听接下来的话,乱哄哄的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半天只听见有人说:“咱们爷可真大方,那么好看的姐儿说送您就送了?”

  “废话,当跟你似的连条裤衩子都舍不得。”

  “老六,你少放屁……”外面又闹起来。我根本听不清又说了些什么,又过半晌才静下来,听见有人遗憾的感慨:“那多可惜啊。”

  那领头的最后说了句:“谁让那娘们哭咧咧的说死也不跟我,咱们爷可不吃女人这一套,你要死就死。抽了我的刀就把那娘们给宰了。那个血啊直溅了我一身……”

  我已经确定他们说的爷就是胤K,躲了着么多年还是没有躲过,我终于落在他的手里了,他会不会一刀也杀了我?

  忽然外面彻底乱起来,我费力的从窗缝看出去,另一队人马黑衣蒙面杀了过来,今天晚上真是热闹至极黑衣人大PK?

  先前的这伙人喝了酒已经半醉始终不敌,另一队人马获胜,我再次被五花大绑着堵了嘴,扔进密不透风的车里。绝望吗?我已经不会了,从离开胤G身边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是早晚的,只是这一次抓我的又是谁?

  被粗鲁地推到地上,扯开了蒙眼布,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俯视着我,竟是他。尽管极力压抑,他眼底的担忧与恐惧我一眼便能看出来。他真的老了,他开始有了恐惧,他开始明白他不能控制一切了。

  他亲自审讯了我,他想要知道,是谁在他的眼皮底下拥有了这样暗渡陈仓的实力。我先是闭口不言,后又没命的抵赖。只说自己是汉人叫云惠,这个身份是回杭州后哥哥给我准备的,他尽可以去下面的州府去查,我敢相信万无一失。这世上还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他又提审当年行刑的人,魏珠早已经代替了梁九功成了近侍,一审起来就叫起了大天屈:“圣上明鉴,当年您亲自看见了,确实是死了,怎么会有死而复生的道理。”幸好,当年他不放心亲自去看过,现在再问我这些,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寒冰般冷森的目光牢牢的盯着我,这一刻纵使再怕也要咬牙硬挺住,现在的我除了胤G还有天申,我已不能失去。我输不起。

  “魏珠,带她下去好好教导规矩。让内务府给她弄个名碟,过几天让她到朕身边当差。”他终于决定了我的去留。最好亦是最坏。

  魏珠连眼珠子都不曾稍转毕恭毕敬的跪地接下口谕。

  跟在魏珠身后贴着墙角行走在宫墙中,头脸被厚厚的帽纱遮盖,听见魏珠喊声:“四王爷吉祥。”一颗心便震颤起来不能自制。

  “起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尽量自然的轻轻把衣袖挪上数寸,让腕上的琉璃佛珠露出些许,盼着他能看到是我也好早做防范。

  不知他是否看到,我只能从帽纱下看到他离开的步伐。

  “四弟留步……雍亲王等等为兄的可好?”似乎是三阿哥赶过来。他停住脚转身回来,紧张的我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

  却听见他开口询问,似乎在笑:“三哥,说笑了,弟弟正赶着要去见驾,您这事要去哪?”

  三阿哥停住脚喘口气道:“同你一样奉了谕旨说要见驾,也不知是何事。你可知道所为何事圣上这样着急?”

  魏珠却在一旁插话:“三爷,不用这样紧赶,阿哥们还没到齐。”不用看也想的到那一脸的媚笑。这话虽是对三阿哥说的,实情却是告诉胤G不光叫了他一个人,不必惊慌。

  “那咱们慢些走等等五弟他们。”胤G淡淡的开口。

  三阿哥应着似乎看见魏珠身后的我:“魏公公,你这是唱哪一出?大白天的哪里弄个丫头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三爷,不是奴才驳您的面子,实在是奴才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奴才只会老实办差不敢有半分歪心思,圣上吩咐的这差事紧得很,奴才这就得走,不能伺候您二位过去了。”魏珠也老大委屈似的。

  “走吧,我就问一句,你也不忘哭喊你的忠心。”三阿哥笑起来也不再问,和他结伴走了。

  魏珠给我安排了下处:“云姑娘,你从没进过宫有所不知,宫里最大的规矩就是听话,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不要多嘴。”最后“不要多嘴”那四个字才是我该知道的规矩。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哀怨凄婉的回答他。

  “这话跟我说没用,我只是万岁爷奴才。什么话都得听主子的。”他笑得欢愉万分。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

  我在康熙皇上身边做近侍宫女,从试药到试菜都是我来。他怕被毒害,怕有人逼宫,怕不得善终。他留下我的命,也无非是想让暗处的那个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转了一大圈我又回来了,只是一切都不同了。

  但是跟随康熙从乾清宫走出来那一刻,就收获了无数惊诧的目光,原来记得我的人那么多。

  我已被他推到崖边,横竖已经如此,还能糟成什么样子。我可以坦然对任何人微笑。

  十阿哥惊骇的张大嘴,却仍不忘了紧紧拉着他的九哥。也许是怕胤K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掐死我?我的目光随意的掠过胤K。只一眼便已看清他,那个傲气美丽的男子原来也有了岁月的印记。

  只是我第一次知道胤G的演技这样的好,他眼里有的只是恰到好处的吃惊,没有半分不自然。

  这个人,即使同他生活一辈子,也有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

  可该死的,我却爱他!竟然爱的是他!

  每一次面对众人我都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试探我们谁会流露真情出来。只是他忘了在他身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可以流露的真情。

  我替康熙皇上去送赏赐,见到了惠妃娘娘。我早已无法把她和当年那个有着得意笑容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没有了儿子,没有了野心。她已经学会了低眉顺目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和绝望和平共处。

  但是我走时似乎能听见身后隐隐的啜泣声混杂着恶毒的诅咒,我让她想起了她的儿子。她在诅咒那个叫夏末的女人以及我这个长得和当年的夏末一般无二的女人。

  她委屈,我也不是慈悲大度的九天神女。

  她的儿子被圈禁,我虽死里逃生却也失去了做我儿子母亲的资格。我的儿子只能叫别的女人额娘。

  我回头去看那张苍老的面孔在辰光中越发狰狞,嘴唇开合之间全是愤慨,最可怜的是她还有不甘。

  魏珠催促我快走:“不必看这些不相干的。”

  宜妃娘娘一看见我,利刃般的目光便挥到脸上来,嘴上却在问魏珠话:“圣上还有什么吩咐?”

  “圣上嘱咐奴才来着,这次万岁爷要驾临九爷的园子娘娘您也该早作准备。”魏珠边笑边退不等她吩咐便早早带着我出来,再晚一步,我就要被她目光剁成肉酱了。

  故作惊慌的问魏珠:“魏公公,这位主子看起来不好相与。”

  魏珠瞅我一眼:“日后也不用你再和她相与了。”口气甚是怪诞。

  我只作不懂,却不知我还可以装多久。

  康熙皇上倒似乎是毫无顾忌,坦坦荡荡的带我去了他九儿子的庄园饮宴。

  

  雪霁燕归

  彩霞园,原先只是个普通庄园。四十六时年康熙皇上才把周围的空地正式赏给胤K建了这个园子。

  曾经我就是胤K这座华美园林的女主人,一个独自和女儿生活的女主人。

  现在的我跟在康熙皇上身后,不过是一个下人。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任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踏中哪个陷阱。

  接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却肃穆安静不闻一丝声气。胤K领着他的儿子们跪在门口迎驾。我略一抬眼便看见胤K身后那个女人,我的妹妹。我听胤G说过,复立太子以后,凡是保奏过太子的臣工都很得圣眷。康熙皇上因为我宁死也不肯对太子落井下石,不光没找董鄂家的麻烦,还放了我阿玛一个肥缺,又将我的二妹指给了胤K。弥天的祸事,轻轻一床锦被遮盖过了。他的嫡福晋仍是董鄂氏,连改玉牒的工夫都省了。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宝玲还是宝珠?我竟然忘记了,以前的我从不肯和她们姐妹多做接触。这多好,她比我美丽,想必也比我更有德容言功,会乖巧温顺的听话不会倔强,符合他的一切要求。

  人群里并没有四福晋的影子,模糊看着来的似乎是李氏。年倾兰临盆在即四福晋自然走不开,胤G早就去康熙处请了旨,太医院的几位主事的太医就差吃住在雍亲王府了。窃窃私语对我来说却是震耳欲聋的高呼,年氏又有了身孕……四王爷专宠年氏……

  如今才觉得活着真是最最艰难的一件事,不过是一方净土一份安心怎么就这么难。

  现在的我与胤G这个人从无瓜葛。

  戏台建在水中央,随康熙皇上在戏楼之上落了坐,随行的娘娘们分坐在东西两侧,阿哥还有些随行的大臣们全在一旁恭立着,康熙放着在跟旁边的胤K不问却问魏珠:“今儿个安排了什么戏?”

  魏珠赶紧据实以答:“回圣上的话,九爷今儿个准备的齐全,光戏班子就叫了三家的,您就是要听新鲜的,现编也能给您唱。”

  这些日子我瞧着他与胤K来往甚密,但是今日情况我都要替他捏把汗,这么明着帮胤K说话,太有失谨慎。我倒还有闲心担心他人,不禁好笑。不过他与胤K再亲密我也不担心,当年之事但凡有一丝泄漏他这条命也就到了头。

  康熙皇上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看跪着的胤K一眼:“这些事上你的心思绝不输于他人。”似抑非褒,胤K的脸色也尴尬起来。魏珠再也不敢多嘴。

  “还是听听牡丹亭吧,是出好戏。”康熙皇上淡淡的吩咐。

  游园惊梦?我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微微的笑起来,好戏!不知是他有所安排还是全凭我个人发挥?

  来的皇妃们也点了戏,台上才开锣起场。水面开阔声音似是四面八方而来,本来声调婉转现下飘飘忽忽反添了悠扬,有别样的意境。

  面前摆的都是精致细点,盛放的器皿却是银底金缘,既可试毒又不逾制。若是单用纯金,康熙皇上不免又要说什么奢靡耗费之类的话,此处便可得知这些年胤K的心思也是大不相同。

  康熙皇上也就略尝了几样新鲜的,便吩咐我给娘娘们送过去。

  我不过是个长的像夏末的女人,宜妃娘娘在这样的场面是不肯理会我的,免的此地无银让人想起以前不堪种种让她失了颜面。别人总要她留面子是以不曾对我有什么探究议论,至于背后如何我就管不到了。

  回来时,我上楼胤K下楼,赶紧倒退下去在楼梯旁等垂头侍立等他过去,胤K经过我身边时,手指从我肩头顺着手臂滑下握住我的手,躲闪不及惊起了一身寒栗。

  他嘴角笑意漫延轻轻说道:“别来无恙啊。”

  学一般小女子含羞带怯的挣脱他的手:“奴婢多谢九爷惦记。”

  他微一愣神,还没待再说什么,胤G已经走来,胤K放了我的手招呼他四哥:“皇父刚开了口,四哥您就到了,来的真是快啊。”话里嘲弄之意甚重。

  胤G只作不知笑意盈盈的低声道:“是嫌哥哥来的太巧了吧!”

  胤K也笑:“四哥说笑了。”

  “罢了,我这个人一向没眼色,还是先走的好。”胤G摆摆手自顾越过我们上楼去了。

  难道他觉得我万事都可容忍都可忍让?好好好,真是太好了!这个人真是让我开眼界。

  胤K没有立刻就走,在我的身后冷冷一笑:“你我夫妻之时,从未见你如此宽宏大度过。”他已知道真相,只是没有证据。

  “九爷说的,奴婢不懂。”

  “不懂?该懂的时候你自然就懂了。”

  也许是我听错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声音中怎么会有悲凉?

  上得楼去,只见胤G正在君前承欢好不风光。

  魏珠暗自里瞅我一眼,似乎是怪我回来的晚了。我别转了脸不去瞧他,自管去和康熙皇上转达了各位娘娘们谢恩的话。

  康熙皇上心情不错:“老四,这几日你就留下,也好陪朕逛逛。”

  这倒霉的差使,真要把我逼疯。

  他躬身欲领命之时。康熙似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明日孩子们得来园子里问安,你今儿晚上就先回去吧。明日也好带着弘历弘昼过来。”

  我的心突的跳一下,弘昼要来?“子臣遵命。”他缓缓的行满了这个礼。从容的退了下去,我只能暗自祈祷老天是保佑我儿子的。

  听完了戏,胤K请旨进宴,康熙皇上也给拒了,只是分赏给娘娘和一众阿哥们。

  康熙皇上要换简装,我不会服侍这些,只在外间候着。过半晌里面忙活完了,魏珠就出来吩咐茶点。和我同值的宫女蕊心早就预备好了,听见叫便把茶盘托给我。

  魏珠在旁侧的桌上取了香炉来要焚香,康熙皇上皱眉制止:“不用,朕想清清静静的喝茶。你先下去吧。没吩咐不必进来伺候。”

  魏珠今日是做什么错什么,不知我离开那会儿他又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

  我斟出了茶,用细长银勺勺出一口,用手托住喝下。康熙皇上才肯取杯慢饮。屋里也就我还有几个近身侍候的宫女,余晖渐散,他不吩咐,我们就不敢去点灯,怕搅的他心烦。

  茶香缭绕,屋里暗黑静谧。黑暗中的康熙皇上喊魏珠:“去叫人来给朕弹曲琵琶。”

  “皇上要听哪只曲子?”魏珠赶紧进来屋里,尽职责闻讯他

  他抬眼微微的笑一下:“十面埋伏。”

  他叫住我:“有个好地方听曲子。云惠随朕来。”

  水中央的戏台上四角分立了侍卫,他没用近身随侍,只有我跟着他,四周是薄薄的雾气,一踏上这座台子便惊心动魄。曲声一经响起更禁不住打个寒战。

  康熙皇上背着手站在台子中央,闭目聆听。风鼓动他的龙袍,忽然觉得他很瘦身子在风中轻轻的摇晃。

  他的天命他的人生就快结束了,他也许只是要个平安祥和的葬礼。

  “越来越冷了。”他喃喃自语几不可闻。忽然有了勇气,他比我怕冷,比我恐惧。

  死去是因为绝望,而我没有绝望。

  我比蕊心醒的早些,熟悉好了便替她打了洗脸水,我手搭方巾立在炕边捏细了嗓子高呼一声:“该死的奴才,圣上传膳了你还睡?”蕊心一个机灵跳将起来:“魏公公饶命啊,奴婢……”她只穿了中衣就忙跪在地上瑟瑟的抖开了。

  我哈哈的笑,她才醒过神来大骂我:“坏死了,姐姐怎么这样欺负人。”

  我赶紧取一旁外套给她披上讨好的赔罪:“我错了,这不已经给您备下了洗脸水。快别辜负了我。”

  蕊心心眼好,只拿手拍抚着胸口顺气:“教你吓死了。”边洗脸边嘱咐我:“今儿我得去德妃娘娘那里,姐姐要自己在前面,可得小心伺候。”

  “放心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晓得好歹的。”我笑得若无其事。

  我们一起吃了早饭,我给她端饭她还疑惑:“姐姐这是干什么。”

  “你给我看着我那里伺候的不对,你还给指正啊。”她也就不再发问,只是笑呵呵的点头:“嗯,很好。”这些日子都是她帮衬着,我没有什么好报答她,今日服侍一下她,也算是感谢。

  用过了饭阿哥们就要领着孩子来请早安了。我是不是能有什么借口离开?也许胤G不会让弘昼来。

  康熙皇上用了早膳,伸手指了桌上几样吩咐我:“传朕口谕,这几样膳食赏了宜妃。”简直如同梦中他竟然让我出来,真是太好了。

  这时候去见宜妃总比见弘昼好。最好她再留下我说说话什么的,哪怕打我一顿都是好的。

  我赶紧领命出来,身心雀跃无比欢欣。

  到了宜妃住的院落,九福晋也是刚到,正准备此后她们的婆婆用膳。谢恩叩拜之后,我亲自为她摆上盘碟碗筷。我只想拖延一会儿。

  康熙皇上只赏了她一个人这份恩宠真是人所难及,她虽不乐意看见我,但碍于心情好也没明着撵我。给她摆着饭也禁不住偷偷打量她。

  她细长的眉眼是最经得老的,对下人还是从不给好脸看,可我在园子里见过她笑,笑给康熙看的,虽说岁月不饶人可是嘴眼角眉梢的风韵是年轻女孩绝没有的。不自主想起胤K,他们母子真是像极了。

  九福晋垂着头站的远远的,宜妃也不避讳开腔撵人:“你身子不好下去歇着吧。”字里行间那里有体恤关怀的意思,全是不耐烦。

  她恭顺的低着头,没有异议安静的告退出去。我看不清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眼。身为九福晋是不容易的何况还是个我留下的烂摊子。

  宜妃也没给我机会继续逗留,我被不能软不硬的撵出来。

  无限遗憾的出来,不能就此回去那会正好碰到他们,不回去,我身后跟这些耳目如何躲过?我故意拖延不归如何解释。

  低头拐了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九福晋。忙诚惶诚恐的躬身赔罪:“九福晋赎罪,奴婢该死。”

  “成日端着一张狐媚相,自然该死!”听着是让人齿寒的恨意。

  她仰着脸恶狠狠的盯着我,此时才去认真地看我的妹妹,精心修饰过的脸让眼里的憔悴更加触目惊心。

  “福晋,若是奴婢作了什么不对的事请福晋明示。这狐媚一词万不敢当。”我低下头退了一步,不是奴才对主子的恭敬,是歉意的让步。

  她冷眼斜睨我,对我温和的态度显然十分不满“姐姐,当年你的那份咄咄逼人哪里去了?”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住她。以前我同她并不亲近,怎么她会认定是我?

  她厉声威胁我“还不快快把该说的说出来,也好赎你的罪过。”她以为我害了怕。我却在她的威胁里放下了心,是有人叫她来诱供的。

  “奴婢这个年纪这个身份,怎么受的起福晋叫姐姐。”被她叫姐姐,我怎能不吃惊。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愤怒不甘也有哀伤。看得出她想打我,把我当成真的夏末。

  “奴婢听着福晋的意思,似乎是认错人了。奴婢还是先告退的好。”我还是走吧。

  “你给我站住。”她喝止我,伸手欲抓我的腕子。我故意躲闪被她尖长护甲钩破了衣袖。

  “奴婢还要赶着回去复命,福晋真的不让奴婢走?”我把破损的袖口举到她眼前。

  威胁变成了动手,这场戏再唱下去就要变味了,我好歹是康熙身边有名有姓的宫女。她身后的老嬷嬷此时才探出头来:“福晋,咱们该走了。”

  她被人护持着走了,我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离开。她的生活就在眼里,触目皆是晦暗失望的一切。胤K待她不好。他也许并不知道,有两个女人在他身边未及盛放就已枯萎。

  返身便往自己的住处走,不小心钩破了衣裳,总得容我换了再回去。我换了衣裳又重新收拾了头脸,等在外面的人踱步的声音都重起来。

  路上缓缓的踱着步子,走的极慢,经过花园池塘边看到几个孩子在水边聚成一堆议论纷纷.一个个锦衣华服,暗中松口气,他们似乎出来了.

  那里没有弘昼,我更放了心.躲得一时是一时.

  “弘参,你哭什么?”

  “弘昼骗我。”只这么一句,就接着哭起来。弘昼?他做了什么?我停下脚步。

  一个大些的孩子问他:“他怎么骗你了,你说出来,咱们去告诉四叔。”

  那个叫弘参的孩子抽噎着答道:“他说……他说九叔园子里的……池塘里养着……养着……只金钱龟,他还说,还说吊这个龟只能用……只能用玉佩……”

  一个笑起来:“你该不是把皇爷爷刚赏你的玉佩给他了?”

  弘参大眼含泪轻轻点头:“他说拿绳子拴着丢不了……可是……可是水里拉出来,……就变成块石头了。”说完哇一声又哭出来,既害怕又羞愤。

  “你不会跟他要。”恨铁不成钢的推他一把。

  “我要了,他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贪财,要偷九叔家的宝贝……还把,还把皇爷爷的赏赐丢了。”

  这个死孩子,这是跟谁学的?简直是个无赖。心里骂完了却忍不住笑。他一定是在往绳子上绑的时候便换了石头。

  “你也别哭了,我看你还是去找四叔,就说弘昼借去看看,你找不见他,让四叔帮你找找要回来。千万别说是他骗你。他的脾气怪的很,你要是去告状的,他是死也不承认。”真聪明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孩子们都看那个说话的小孩。

  孩子脸红了:“还不是上次他拿了个东西说是皇爷爷赏给四叔的,他偷偷拿给我。我还送了他个玉坠子,结果给哥哥看说那是假的,琉璃厂几文钱随便拿。我去找他,他说你们知道他说什么?”

  “说什么?总是他理亏的。”

  “他理亏?他才不理亏,他说是我怂恿他偷四叔的东西,他不敢不偷就那个假的给我。是我自愿、拿玉坠封他的口。”

  “无赖。”愤愤不平,人群中有人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我悄悄的从旁处离开这里。我的儿子,他不是坏,只是调皮。

  慈母多败儿由我处可见一斑。

  ##########################################

  陌上旧曲

  隔窗子便听见有孩子细嫩的嗓音:“孙儿出门前,阿玛就嘱咐不能让皇玛法担心,皇玛法要问,只准孙儿说他的病好多了。”这孩子倒实诚的可爱,康熙也大笑出声。

  那孩子语速越来越快,想是自己也不好意思得很:“孙儿想着,要是说阿玛好了,那是欺瞒皇玛法。要是直说阿玛没好,就是不听阿玛的话,还让皇玛法担心……”

  “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孝心。”听声气康熙心情颇好,随即吩咐魏珠:“送弘暾到德妃那去照管几天,就说朕说的。”

  魏珠一边抢先几步打着帘子一边不停嘴:“小主子,您小心脚下,慢着些走。”

  “多谢公公。”小男孩笑眯眯的跨出来。年纪看着和弘昼差不多,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是十三的儿子,只看一眼就知道。

  魏珠见了我略一停顿便笑着招呼:“云姑娘,你送小主子去德妃娘娘那儿。”

  眼前小桥流水,他回过头伸出手,许是要人牵着他过桥去。身后他的嬷嬷们都在,他却直盯着我瞧,眉眼弯弯。轻轻握住他的小手,鼻间有酸意涌动,恍惚还是当年,面前还是小小的十三。

  勉力收敛心神领他过去,德妃娘娘居然不在,小宫女唯有引着我过去:“主子在宜妃娘娘那儿。”

  又见宜妃,四福晋竟然也在座,下首垂首站立的两个孩子面容上多少有他的痕迹,多半是弘时和弘历,幸好,弘昼不在。

  德妃面沉似水,两道细眉紧蹙:“弘昼又跑到哪儿去了?这么大半天也找不过来,好好一个皇孙,成天不做正经营生,就知道昏天黑地疯玩。他小孩子家不知礼,你这个当嫡母的是怎么管教的他。”

  四福晋低头静听,神色淡然全不羞恼,只平静谢罪:“妃母说的是,是儿媳教导无方,往后必定严加管束。”这份儿定力真不输当年,甚至更上一层楼。

  宜妃娘娘嗤的一声笑,随意拨弄着手中杯盖:“德姐姐何须着恼。四阿哥年纪也不小了,跟前就这么几个儿子,娇惯一点子也是常情。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前几日见着弘春弘明他们,念书行礼很有样儿,像煞十四阿哥,皇上昨儿还在我面前没口的夸呢。”

  德妃脸色转好,掩口回谦了几句,到底忍不住那丝得意,宜妃这话虽或轻或重贬抑她四儿子,然而听见夸十四终是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她这不管用。

  我默默带了弘暾过去给她们请安,都忙叫平身,德妃娘娘更是一把搂在怀里连声心肝肉儿的疼不够,又问他:“你阿玛还好?”

  “阿玛很好,还嘱咐孙儿,一定代他叩请各位娘娘万福金安。”他说着又一一去磕头,宜妃德妃都一迭连声笑着伸手去扶。这孩子真是个鬼精灵,在这儿和在他皇玛法那里两套说辞应付自如,怪不得十三和晴婉能放心让他来。

  “娘娘,皇上吩咐让小阿哥在您这里住几天。”

  “知道了。回去回禀皇上,妾必定尽心照应不使有差。”

  总算可以功成身退。甫一转身,只见胤K牵了弘昼远远站在门外。我完全惊呆,那一瞬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终是不知怎么反应。胤K瞥我一眼,笑容诡秘,径直低头对身后的弘昼说:“去,找你额娘去。”

  天申长高了不少。小脸红扑扑的,额上一层薄薄细汗不知在哪疯的,那双大眼睛转过来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间我的心跳几乎都停了。胤K负手而立,不断加深的笑意和微扬的唇角让我手脚冰凉,仿佛地狱的门就在身边打开。

  “额娘。”

  弘昼清清亮亮高喊一声飞跑过来。声音欢快得过份,擦过我身边冲进四福晋的怀抱,再也不曾多看我一眼。四福晋紧搂着他,仿佛搂着她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这几秒漫长如永生永世,一呼一吸须臾间,由地狱至人间的距离也不过如此。胤K转过头,面无表情盯住我,眼里掩不住的失望和愤懑,荒谬得让我想笑,就这么恨我,一定要我死?

  行至他身侧微笑屈膝:“恭请九爷金安。”字正腔圆。而后擦肩而过,我一直笑着,即使明知笑容下隐着悲哀。我的儿子终于成了爱新觉罗家的孩子。

  当值完毕我让蕊心先回屋去,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蕊心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今早年倾兰临盆,辗转多时,府里一趟一趟的来人请四福晋回去,康熙开恩也放了胤G回府。好慈爱的父亲,知道宝贝儿子身在园子,心老王府。我们一进一出他行色匆匆而去,眼中没有抚慰,没有暗示,什么也没有。

  一夕之间,爱人儿子都没有了。而我仍然活着,能吃能睡,并未心脏破裂而死,说到底,谁又值得我这么做。

  暮色降临,我坐在栏杆上遥看回廊曲折,脚下碧水盈盈。有微寒的风吹过,打着呼旋激起无数层涟漪,荡开一池破碎月影。

  猛然一双臂膀从身后将我凌空抱起,吃了一吓,一只绣鞋挣掉了,扑通一声落在水里,很响。太突然了,连放声尖叫的时间都没给我留足。

  “你这是干什么?想寻死?没这么容易。”胤K咬牙切齿,不断勒紧我的腰。

  死?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死。我死过,还不止一次,这让我明白死不是一切的结局。

  “九爷怕是误会了,奴婢没想寻短见。”我微笑,努力保持正常状态,无奈怎么使劲也掀不开他那双胳膊“九爷放手好吗?让人看见了,奴婢倒没什么,只怕有损九爷名声。”

  他躲瘟疫似的猛地甩开手,嘲弄一笑:“怎么?知道伤心了?”

  先是他老妈,再是他老婆,再是天申,而后亲自上阵,他到底想怎么样。我心力交瘁,没精神再和他胡缠,闪身逃出他怀抱“奴婢先告退了。”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光着一只脚也不管了。他眉宇间怒意更盛,身形一晃挡住我的去路。

  远处有说话声传来,我踉踉跄跄被他拽着飞跑过回廊躲进树阴,真想连另只鞋子也脱了好敲他脑袋。人声近了,竟是九福晋,残妆半褪黄着一张脸甚是焦急,那天那个嬷嬷紧赶几步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福晋,老奴求您了,别找了,撞上爷可怎么办?”

  她住了脚步恨声喝问:“方才我问爷在哪儿,小喜子,还有你,怎么都哑巴了似的,一个个给我装模糊儿?” 声调又尖又高。

  “小喜子也只是远远的瞄到一影儿,没看真,那急脚鬼儿的话怎么信得,他惯常好失惊打怪,您也是知道的。”那个嬷嬷仍在不屈不挠苦苦相劝。

  “福晋,皇上还在咱园子里头住着,动静闹大了爷势必不能甘休。这是四格格的院子,爷来看看格格也平常。”另个方脸大下巴的嬷嬷接着劝她。

  如意的院子?我竟然没注意到,烂银似的月光下,大朵的木莲攀出矮墙,在风里袅袅颤曳,像是个梦。

  那些花是我当年栽下的,记得当时无论怎么精心照料,只不肯开花,现在却是一园妍丽,虚幻遥远的美,让我觉得疲惫。为什么我离开了,它们才盛放,难道为了纪念我曾经的努力?

  “九爷原来惧内?”我轻轻笑着。打从见面以来我们一直针锋相对。我累了,他呢?

  “不是你说怕损我清誉?这番用心爷怎能辜负?”他反将一军。

  “九爷真是善解人意。”无力了,如此知情识趣,不表扬会遭天谴的。

  他仍单臂揽我在他胸前,不太紧,却很难挣开:“去看看如意,你不想见她吗?”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白天还教唆天申来认额娘,险些置我于死地,现在硬的不成来软的么,不惜以久违的温言软语笼络,且大有涛声依旧的倾向,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我早就过了轻易相信一个人的年纪。

  “奴婢明白了。您和九福晋一样,都认错了。奴婢真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推开他,自己正色整衣。

  “认错了?”他骤然笑起来,有妖异的魅力。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猛烈似夏日暴雨,他的口腔有浅淡的薄荷凉意,电光火石间时光倒流,我居然忘记要反抗。

  当年房前也曾种过薄荷,随手摘了叶子咀嚼,顺便塞了他几片,两个人吻得天昏地暗也依然口齿生凉。我一下又一下在他唇边偷啄:“下次教你玩更好玩的,要不要。”

  他眉一扬唇一弯就笑,笑完又瞪眼假装生气:“充什么大份,我教你还差不多。”那时我真的以为,白头偕老不只是梦想。

  然而后来能记得的便只有眼泪。他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他说只是一时高兴逗着我取乐。什么都是假的,那些笑,那些梦都是假的,我们认真地欺骗彼此,甚至包括自己。

  而现在,现在这样的相拥和吻又为什么,不过是再一次欺骗。不知不觉泪水已滑过嘴角,酸涩无比,为何流泪,我却不知道。

  “那排坠没丢,是我藏起来了。你戴着真好看,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滚烫的唇移至耳畔,轻声呢喃。一句话便掀了我的老底,坚定不移自称汉女的我却有三个耳洞。当年他觅来一副翡翠耳坠,式样别致,我喜欢的不得了,可惜没戴几天就不见了,把府里掀了个底儿掉也没找着。他还笑我大惊小怪,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丢了就丢了,再寻好的就是了。

  我们的关系并非毁于欺骗,我们的遗憾是很多话从没说出来。坠子还在,我们却把对方丢了,如何能再找回。现在只好在这样的夜里最后一次拥抱,最后一次黯然落泪,然后警告自己不要相信他。到了这个地步,真或假,已经不那么重要。即使此刻是真,也已是花落水流,天上人间。

  “末儿,回来吧。如意下个月就出嫁了,我去求皇上,求他把你给我,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就咱们俩。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月色流水一般洒在发上身上,他声音朦胧,吻一路蔓延至颈侧,热辣辣印在脉搏上。

  我面颊火烫,身体却冰冷,浓重的悲哀有如浮冰下急速奔流的春潮,双脚已无力支撑身体,只得半靠于他胸前。这是梦吗?真美好。生平第一次,我需要安慰时他拥抱住我。

  一阵风急,拂动木叶沙沙作响,重重花影下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说,说你答应。”他急切要我的答复。

  我居然在那双熟悉的凤眼中看见了陌生的沉醉和迷惘,这明明都是假的,都是谎言,为什么他会被自己骗到,还不可自拔?他难道真的以为我说一句好,我们就可以这辈子生同床、死同穴?

  “你是我的福晋,这一辈子都是。以前的都不管了,你听我的话跟着我,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至于那个人,是谁你说出来,我自有法子治死他。”

  过去的岁月里曾经千百次回想过,那些甜蜜的谎言保质期如果再长一点儿,让我彻底爱上他就好了,从此同生共死我都坦然地陪他一起。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那些伤痕那些眼泪,那些已存的爱恨怎能如此轻易消灭?不追究,他为什么教唆弘昼去指认我?不在乎,为什么不忘一路诱哄我说出那人是谁?

  隔了这么久仍然在骗我,却可以有这样美好的幻觉。撒谎的最高境界,果然要先迷惑自己才能征服别人。且不说是否真有骑着白马预备拯救我的王子,即使有,怕男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我。

  幸好我没有一时忘情倒在他怀里嚎啕,幸好我尽力克制了想要回拥住他的念头。腕子轻轻一转,情动的拥抱变成了坚决的推离,天涯海角不过一臂之遥。

  “夜凉露重,九爷请回吧,别让福晋等急了。奴婢孤身在外思乡情切,一时失态,让九爷见笑了。”

  我似乎成功激怒了他。“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吧。”他单手扭住我肩推倒,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随即传来火烧一样的痛楚。似是惊动了头顶的木莲,一团团花朵仿如蝶翅轻扬簌簌落下,纷纷砸在肩头和脸上。那样冰魄月华似的美,仍逃不过苍白地死去。我慢慢笑起来。

  院中传来少女娇嫩的喉音:“嬷嬷,外面是谁?”

  “格格睡吧,是花谢了。”

  我睁大眼睛与他对峙,冷夜霜露浸湿了层层衣衫,身子轻轻摇晃起来,直到双眼模糊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身子软倒的那一瞬,他伸手来扶住我。寻回了神智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他面色难看狠狠地瞪我,拂袖而去。我艰难的靠住墙壁对他的背影轻轻微笑。

  我光着脚摇摇晃晃的走回去,面白唇青似足怨鬼,把蕊心也吓住了:“姐姐,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你的鞋呢?”

  我笑着往床上一倒:“看木莲去了,那么漂亮的花一晚上全谢了,真好看,把鞋都丢了。”

  我与胤K的会面,我想康熙也是知道了,从那以后到回宫,就很少派我单独外出。

  心思简单了日子就好过了,魏珠也不过是偶尔趁人不备才瞪我一瞪,康熙更是没什么可怕的,我与他同饮同食,根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

  十四阿哥奉旨回京,见到我就是满脸掩不住的惊讶,怨不得康熙喜欢他,不藏着他的情绪自然让他的皇父放心。

  “九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丫头是哪里来的?您……您说话啊,有什么事就跟弟弟说。”

  “没事,你不必打听这些。只要好好的……”

  “十四爷在吗?皇上传您去御花园见驾。”我适时地打断他们的谈话。

  “没规矩,大呼小叫的咋呼什么?你十四爷又不是听不见。”他撩帘子出来将我排揎一通。

  “十四弟,不必和个没规矩得奴才费口舌,让皇上久等。”他劝十四阿哥走。

  十四阿哥白了我数眼才走的。

  

  鸾困凤慵\

  十四阿哥走了,胤K原地不动。我躬身行礼态度如旧:“九爷,皇上吩咐了,您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先走了。”

  “我自然有事。”他抬脚跟着我进了屋。

  有事不去找康熙跟着我干吗?“皇上说要和十四爷好好聊聊,只怕今儿个没法见您了。”我好言相劝望他速走。

  他却置若罔闻径自进了里屋在椅子上坐定,一双眼紧盯着我,只好硬起头皮进去:“九爷什么吩咐?”

  “过来。”他沉声命令我。我垂头定在门边不肯靠过去半步:“奴婢听的见,请九爷吩咐就是了。”

  “昨儿个皇上召见崔明琛听说你也在场。”他没有再坚持,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我听见外面却不一定听的真切。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康熙让我休息不必在他那里伺候,魏珠却让我先回来简单收拾一下内室。当时魏珠也在场他自己不肯告诉胤K谈话的内容,就把我推出来顶雷。暗自笑一下自己的自作多情,经过那一次我难道还以为他会来和我深情款款?

  “奴婢是在场,皇上就是问了问崔大人,十四爷的园子是谁出的份子,还有前些日子您请客都什么人去赴了宴。”胤K送了十四阿哥一座园子,十四阿哥回京他还出面替十四阿哥请客。请客是这件事的重中之重,八爷党们转了风向才是康熙最关心的。

  对于我的知无不言他倒有些吃惊,继而冷冷一笑:“我又没问你这些,你说出来做什么?”

  这倒好,成了我犯贱非要告诉他的,只能无奈的笑:“奴婢错猜了九爷的心事了,既然九爷不想知道,出门把这话忘了就是对奴婢天大的恩典了。”在宫里里最大的忌讳就是口舌是非,我却相信我不会受到惩罚,康熙若是不想人知晓,他可以不留人在身边。他既然留了我也留了魏珠就是想让我们中的谁把这话告诉胤K,让他收敛。这只怕也是为了给十四阿哥面那个抚远大将军王面子。

  十四阿哥手握重兵若是再和先前胤T的党羽结成了势力,康熙的皇位就堪忧了。他以为这皇位是千秋万代的,他以为他可以长命百岁。

  胤K施施然起身要走,经过我身边却停住脚步,俯身下来轻声问我:“是真的吗?”

  答案来的这样轻易他倒不信了,身子向后躲闪开他的唇:“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蒙骗您。”

  “你的胆子一向不小,是真是假可真不一定。”我的话他虽不全信,眉宇间却也有了忧色。

  “那九爷就当奴婢胡说的好了。”我低下头去再倒退一步。他也不再逼近过来,转步走出门去。

  暗自松口气,胤K却又返回来:“要是再有人问你,你怎么说?”

  “我让他去问九爷不就好了。”嘴长在我身上,我就是跟他赌咒发誓我不会说他也不会信的。他抱臂倚门倒笑了起来,凤目轻弯声音轻松了很多:“好,你叫他去找我,我正要看看他是不是有这个胆子。”

  我也微笑应对:“九爷慢走,奴婢不送了。”回身收拾起炕上散着的书纸杂物,好半晌才听见身后有帘子响动,他大约走了。

  呆呆的站直身子,谁还会来问我?胤G吗?

  有脚步声,我也没有回头,听声音很可能是胤K,不知道他还要再罗唆些什么?“九爷就这么舍不得走……”叹口气回头去调侃他。

  身后进来的那个人赫然是胤G,他冷冷的看着我,眼中寒意正盛。

  “四爷,皇上和十四爷正在御花园。”以我的理解他该马上离开,他不可能在这里多做逗留,免得这样私下和我说话被人看到。他却不动,只是死死的盯着我。

  似乎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大事,我板起面孔对他行礼:“四爷若是要歇息会儿,奴婢去招人伺候您。”经过他身边手被他紧紧的攥住,任我怎么挣扎他也不撒开。

  “你放手。”这个疯子要作什么?就算他活够了我却还没有。

  “你和他倒是聊的来。”嘲讽?我冷哼接口:“再怎样,也没您和侧福晋聊的来。”提到这个,心里无名火起,忍无可忍猛的拔了头上的簪子扎向他的手,他吃痛才放开我。

  “你……”他抱着手,愤怒且不置信的看我。

  我把簪子收在袖内,站在外间门边喊一声外面的人进来伺候。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进来,我在外间吩咐:“我还有事,四爷要在这里歇一会儿,你好好伺候吧。”

  出得门前余光看见他低头站在屋里,紧紧得握着自己得手。回了屋才敢看袖子里那只点翠的银簪,簪头上的血迹足有半寸。

  轻轻把血迹擦干净,手已经抖的握不住发簪。镜子的我越发的苍白。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这些血迹一样,擦过就可以当看不到。

  蕊心进屋来哎哟一声,许是被横着的椅子碰了腿,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在黑暗里摸索着点亮烛火,火光亮起的瞬间我闭上了眼。

  隐隐听见她低声念叨:“看来是累了。”她轻手轻脚出门梳洗去。再回来时带了冰凉的气息,我装不下去了,微眯着眼睛问她:“才回来吗?”

  “吵醒姐姐了。”她笑着坐上床来。我打个呵欠微微一笑:“没有,反正我是装睡的。”蕊心呵呵的笑,我们靠在一起,我握着她的手想帮她取暖,却不想我的手比她的还冷。讪讪的笑,老人们常说“手凉的孩子没人疼。”这句古谚看来是真的。我还笑的出,真不错。

  “姐姐,今天皇上和十四阿哥单独说了好半天的话,连魏公公都没在跟前伺候呢。”她凑在我耳边悄声的说

  “怪不得你的手这么凉,外头冷吧。”我想岔开话题,她却没有在意伏在我肩头低声问道:“他们说十四爷就要当太子了姐姐你说是真的吗?”她平时很少说这些,我侧头看她,她眼里闪过的是脉脉柔情。

  我轻轻的微笑,她醒过神来羞涩万分:“不是的,姐姐…… 我就是……宫里的宫女都……十四爷他……”急于解释却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那些爷们的事不是咱们该管的。好了,睡吧。”我拍拍她安抚她快些睡,一个微笑把她逼成这样,实在是我不对。她紧张我反而放心,她不是胤K他们的人。幸好她很快就睡了,不过是小女孩对英雄的崇拜,还睡的着没有辗转难眠还没有沉迷其中。

  第二天一早是我当值的日子,虽然下了大雪天气寒冷异常,康熙下了朝回来气色还是不错的,用了早膳他就吩咐魏珠把东西准备出来。魏珠出去抱回一只镶金的楠木盒子。

  康熙开了盒子,我瞥见里面是一串数珠。他挨颗在手指间慢慢碾着,双眉紧皱沉思良久才开口吩咐魏珠:“宣四阿哥来见驾。”

  魏珠一走康熙就来撵我走:“你也下去吧,今儿也不用伺候了。”我猜的不错,无论是和十四阿哥的密谈还是和胤G要说的话,不想我知道的,他绝不会留我旁听。

  正好回屋去补上一觉,我只要负责活着就好了,其他的事一概不想多做理会。院子里很安静,隐约听见画眉的叫声,宫女们住的地方怎么会有画眉出没?何况这冰天雪地里可是麻雀也少见。我寻去后院,并不是我听错了,雪地里那只折了翅膀的画眉鸟,仍在扑棱着翅膀挣扎。

  我慢慢的蹲下身子,默默的看着它,除了同情我什么也忙也帮不上。

  身后咯吱咯吱的踩雪之声,一个小身影笼罩在我头顶:“这只鸟是我的。”有些蛮不讲理的骄横。我忽然不敢回头,是弘昼的声音,我的儿子。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抢步上前从地上把那只鸟捡起来,紧紧的攥在手心里,那小鸟惨叫数声声音也低下去了。

  他的宝蓝缎的翻毛坎肩上全是厚厚的雪,不知在哪里滚成这副模样,手里的那个弹弓是我们娘俩一起做的。

  他瞧瞧周围没有人影,靠前一步终是不敢太近,期待的瞧着我问“你认不认识我?”。

  “您是雍亲王家的小阿哥,奴婢见过您。”我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死我也不会说认识他。他才该是我爱逾生命的那个人“小阿哥,这画眉可能是哪宫里贵人养的,您还是……”虽然只是只鸟,也是会有人拿来做文章的。他不该还这么顽皮,为了他自己也要知道轻重。

  他紧咬下唇,双眼含泪委屈的让我不忍再看“你既然不认识我,你凭什么来管我!”他将手里的鸟狠狠的掷在我身上。那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他掏出又抛掉,连呼吸都要窒住。难道他把我的离开当成了抛弃?我想去拉他的手,他红了眼眶怒瞪着我,使劲推开我:“你走开,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俩脚步不稳都一交坐倒在地。

  “弘昼,怎么跑来这里玩?弘历正找你呢。”胤K悠悠哉哉的走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地上的我。我相信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幕。

  “多谢九叔。”弘昼随意的揉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行了礼便转身跑走了。

  胤K在我身边缓缓的蹲下,把那只死去的鸟托在手心里。对那只死鸟他倒是摆出少有的温存笑意,自言自语道:“小的时候我也这样,抓额娘养的鸟出来玩,一定会弄死才肯干休。”他站起身来转回头去看着弘昼的远去的脚印微微的发愣:“他的脾气,倒像是我的儿子。”

  我们的儿子也或许是女儿早就死了。现在再来感伤未免太晚了。

  我起身来欲走,却被他猛的拉进怀里,一之手狠狠的捏住我的下颔:“他怎么会是四哥的儿子?怎么会是他。你说……”

  “那九爷得去问四爷和四福晋。”儿子早已经不是我的了,甚至连母子相认那一天我都不敢期望。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耿氏的儿子与我无关。我以为我只是失去了,可笑的是回过头来发现我从没得到过,再无余力和他逞口舌之能。

  既然他们要找人来恨,那就都算到我头上好了。反正债多不压身。

  “将来后悔的时候,再来求我……。”他冷冷的笑,手臂一紧身子逼近我。我不再躲闪抬手抓住他貂领拉近身来。手臂绕上他的颈项,在他唇畔轻啄慢吻,他的嘴唇冰一般的寒凉“九爷喜欢我吗?”我没自称奴婢,这一刻我只是我。

  鼻尖相抵,距离近的连眼中最细小的情绪都来不及掩饰。十几年的光阴就这样从彼此的无可回避的目光中流转而过,一去不返。

  胤K瞬间的惊异后,便平静下来。挑着嘴角似有笑意,笑容却没有温度,冷眼旁观我在玩什么花样。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雪地里问我“我对你好不好”的少年。这个男人,再不会有那么天真的话。

  我也不是那个把他胤K给的温暖当一切的夏末了,我的吻是给角门侧旁站的那个人看的,他实在该自己来分辨一下,他所作与我所为谁更值得原谅。这份心情他总要设身处地感受一番才公平。

  胤K回吻我,轻柔冷淡的像是那落下的雪花:“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他的怀抱越来越冷,几乎冻透了我的薄衣,几乎是下意识的抱紧他,就像以前一样,我们是彼此的影子孤单的对立着,试着去拥抱过却还是只有彻骨的寒冷而已。

  “九爷总是来找我,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以我看您必定是喜欢的。既然喜欢那你就去求皇上开恩,从今后我就安心跟着你,哪怕刀山火海也决不后悔。”我们额角相抵,低声说着这些话,外人看来似是情到浓处。

  他握住我的手冷冷的笑:“刀山火海你自己去好了,我没空奉陪。”如我所料他拒绝我。

  “那是奴婢自作多情了。既然九爷您不去和皇上讨要奴婢,那以后为了您的名声,还是少见奴婢为好。”他什么都想要,却不可能为了我做任何事。这样多好,这才是胤K。

  “‘愿得一心人’这句话九爷一定听过,奴婢斗胆问一句,九爷您有心吗?”只是为什么还不放开我的手?话已经这样难听了。真是没有必要摆这样一副情投意合的缠绵模样了。

  从胤K怀里挣脱出来,看到胤G他在对我们微笑,淡淡的笑。我也回以一笑,装作刚刚看到屈膝行礼。胤K这才回过头去,看到胤G便万事了然。

  十四阿哥不知何时来到,此时才探出偷来,他冷冷的打量着我,转头却笑着招呼胤K:“九哥,找您半天儿了,不曾想在这里赏雪,咳……我和四哥实在不好意思打搅。”

  “雪也赏完了咱们该走了。”胤K对胤G微微一笑。兄弟三人各自会意的微笑。

  胤K走不到两步又返回身来,暧昧的凑在我耳边,用近乎恶毒的笑着问我:“你说我没有心,难道他就有吗?”

  

  海棠风急

  胤G看着我们密语,不着痕迹的转身轻咳一声道:“十四弟,我先走了。”他的笑容越来越远眼底的冷慢慢的透出来。只那么一瞬间他目光便望向别处,留给我一个急欲离开的背影。

  十四阿哥拢拢身上的黑貂外袍快步跟上他,:“弟弟也觉得有点儿冷了,四哥咱们还是一起走吧。”

  胤K这才撇下我追了上去。隐约听见十四阿哥调侃胤K的笑语声。他们离开的背影渐渐模糊,捂住了面孔,却挡不住眼泪。在他眼里我是不是个累赘,他是不是累了正想扔下我。

  康熙六十一年就这样来到眼前,过年这些日子,宫里明显乱起来,阿哥的孩子们几乎天天在福晋们的带领下,进宫来给妃嫔们请安。幸好我呆在康熙身边不曾单独出去露脸反而清静。

  十四阿哥脸上郁色却越发加重了,康熙不说什么时候让他回军中,至于封赏,他们最盼望的那个太子的头衔也没有丝毫的口风意向。

  正月初九十四阿哥寿辰一过,我听小道的消息说,朝臣们几乎踏平了十四阿哥家的门槛儿,这么大的排场康熙对此事依然一言不发,倒好像是默许了他的做法。

  人人都觉得下一任太子也许就要横空出世了,弹冠以待,等着十四阿哥得道的大好消息。

  还没等十四阿哥得道,年羹尧倒是先成了仙。成了总领三省的都督,康熙亲自召见下赐弓矢,委以重责大任。十四阿哥却一无所获,且即将在四月离京被派去驻守甘州,面子里子都已经十分的挂不住了。

  依我看这一役倒未见得十四阿哥是输的,也许他老子只是在观察他的这些儿子们。十四阿哥太一帆风顺了,若是真的得了储位只怕也是要重蹈废太子的覆辙。

  三月十二胤G来请旨,邀请康熙进他的园子进宴。康熙欣然前往情况复杂了许多,这个家伙好大的胆,此举大有试探他的父亲心思的意思。的ca75910166da03ff9d4655a0338e6b09

  我依然跟随在康熙身旁,无论酒菜都是众目睽睽下我来第一口,真是好不风光。胤G恭敬有嘉的伺候着康熙,弘历和弘昼犹如双生,一对漂亮孩子静静的立在一旁。他二人深得康熙的喜欢,问完了安就叫到跟前儿说要考校功课。弘昼全程装作看不见我,康熙要他们背书,兄弟俩的功课都十分的不错。

  康熙笑着赏了他们,却伸手叫弘昼过去:“过年时就听说了,宫里那些个画眉鹦鹉没几个逃了你的手。”

  弘昼并不不惊慌,笑着给康熙磕头:“请皇玛法恕罪,孙儿也只是想早日学了射猎技艺,好随皇玛法射猎远征去。”

  弘历也跪倒在地,额贴地板:“弘昼年幼顽皮,弘历身为兄长原该劝导才是。请皇玛法开恩,若有责罚弘历愿代弟受过。

  两个孩子高下立分,弘历才是那个识大体顾大局懂事的好孩子。看康熙欣赏的目光就知道他中意弘历,而弘昼在他眼里就只是个孩子而已。

  晚膳时给康熙试的那个酒,竟然上了头,我很久没有贪杯了,我要真真切切的醒着度过在他身边的每一秒。可今天那杯酒一触上我的唇,就忍不住喝了大半,我想醉倒,想不用思考。身子都有点儿发飘。头重脚轻的站在康熙身边摇晃,只好暗地里跟魏珠使眼色。魏珠也察觉我脸色不正常,忙回报了康熙让我回去休息。康熙都有些微熏醉意,自然摆手放了我出来。君前险些失仪这世上只怕也就是我才能免于受罚。

  出得门来冷风一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紧走几步扑到廊下角落大吐特吐起来。吐完了自己也笑,竟然到他家里来吐,弄得这么一副丢人现眼的狼狈样儿。

  随行的是亲王府的侍女,关切的扶我起身:“姑娘您没事吧?”缓缓的摇摇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把话说利索些:“没事儿……麻烦你陪我回去收拾收拾。这里也叫人来打扫……打扫一下。”

  小丫头赶紧答应着替我奔走安排,送我回了住处,浴汤已经准备好了,连替换的衣服都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云石方凳上。临了还恭恭敬敬的说:“还要什么,请姑娘尽管吩咐就是。”不知道这是冲着谁的面子。跟她摇摇头说不用了这样很好。她才离开。

  周身被温暖湿润的气息包围着,慢慢的困倦起来,趴在浴桶沿上盹着了,却不知为什么闭上眼全是胤G的样子。仿佛我还在他身边,我们的以后还在我手里。一生一世就在平静中转瞬即逝,不要磨难与分离。只是这一次他是不是还会等我回去?勉力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分不清是梦是醒。

  摇摇晃晃的起身来去取衣服,一个扣子鼓捣了半天也没能扣成,手指是软的用不上一点儿力气。

  隐隐听见屏风后有门轻轻开合的声音。回过头去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我身后,似幻亦真一定又是个梦。

  既然是梦,那我就可以随意的软弱:“你不肯理我了是不是?”那模糊的影子依然远远的站着不曾靠近我。连个幻影都要避嫌疑?摇晃着走过去:“你跟天儿说不是我不要他,我天天都在想他。我要回家去……带我回家好不好。”就算片刻温暖也是好的,也许现在只有梦里的他才肯抱住我。

  然而为什么这个拥抱越来越真实,甚至还听得到心跳声。狠狠的拧自己大腿,清醒点儿才看见本尊就在眼前。竟然真的是他。我只穿个肚兜亵裤,薄衫半敞,还没出息的哭哭啼啼投怀送抱来。

  还没等我发发脾气,一见我醒过神来他就先跟我翻了脸“你说,你和老九是怎么回事?”长眉紧拧,声色俱厉。

  “您和年福晋的事儿我管不着,我的事儿您也少管,省得费神。”这算兴师问罪来的?真正好笑得紧。我头晕目眩想推开他也难,幸好嘴还利落,不然岂不被他的谬论气死?

  “我倒真想不管,你少变着法儿磨折人就好。三年了,整整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天申天天闹着问你哪儿去了,可我连你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可曾为我想过?这叫对得起我。”

  我就是为了他着想才不肯泄漏了行踪,我孤身一人在外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冷哼一声,我的火也上来了。“您还用管我的死活?我死了不是正好成全了您和年福晋这一对儿神仙眷侣,百年后必定是一段千古佳话啊。兄为重臣,妹为宠……。”险些把那个‘妃’字说出来,忙咬住舌头才把话头掩住。话说一半气势立马比他矮了三寸。

  我这里话头一停他便来劲“还敢犟嘴?你又有哪件事是作对了的。为什么那么慌张就出了京城?回了杭州为什么连个信也没有?我一趟趟派人去,竟然一律不见。如此看来,老九倒比我耳聪目明,我竟是井底之蛙,最后还是在皇上那才能见你一面。这会子又成天跟老九厮缠不清,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要跟他破镜重圆,当初何苦来招惹我。多少年了,你好生算算看,你当我是什么人,闲时顽耍的玩意儿么?”他真是愤怒的狠了,黯沉的黑瞳仁烧得晶亮,十指深深嵌进我肩上,很痛。却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当时的那些人哥哥是一律说不知道打发的,胤K的人闹的那么厉害,他的人也不可能举牌子说是雍亲王要找人。我怎么能知道哪些是他派来的?可既然他去找过我也就心里舒服了许多。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那是怕消息泄露,给您招来麻烦。”这话越说越没底气,我一个人拿定所有的主意,死就死活就活,只要自己觉得是为他好就从不跟他商量。明明是两个人的路,我却一个人决定怎么走。是我错我愿意认下,可是宽宏大度我做不到:“对,是我招惹了您,我是罪魁,您也甭花力气来跟我说这些没用得,反正您忙得很,不是得陪年福晋和小阿哥么。”

  “好说,我陪谁你还用在意?尊范当年就领教过,不愿嫁我,倒欢天喜地肯嫁老九。我就是个妖精鬼怪变的,会吃人,但凡长长久久的跟着我,多说一句话也是要烂舌头倒大霉是吧。你这个女人,自来就喜欢任性妄为,有事从来憋在心里不肯告诉人,自觉得气性刚强,其实最最糊涂不堪,好好的局面往往就坏在你们手上。”他越讲越气,一脸不忿,就差将我吊起大刑拷问了。

  你们?我愕然,这是说谁呢?看他这激愤样子,貌似说的是我却又不像是我?可这口气断断不能将就忍下“你把话说明白,我什么时候欢天喜地过?我求你帮我时你帮过我吗?把我抛下自己走的好不洒脱,那个人是谁?”

  “你让我走,难道我还要死缠着求你,好让我再看你一眼吗?”他也毫不示弱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过?你这个人最会冤枉人,人人都错只有你对是不是?”我怒火中烧挣扎未果,抓住他握着我肩膀的左手狠狠的咬住。

  齿间的血气浓烈,他却一声儿也不吭了。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静的连眼泪滑落的声音仿佛可以清晰的听到。我松了口他却笑,那笑从眼底里缓缓的洋溢而出。“笑什么?嫌我咬得轻了?”他却吻上来,口中腥涩咸酸诸味交杂。心里得委屈泛了上来,我讨厌他,非常的讨厌他……我更讨厌自己,讨厌这个沉迷于他的吻的自己。用最后一点儿力气推开他“你走开,我讨厌你。以后在也不要和你说话,你爱装就装去。”

  他似有无限惆怅神色黯然“那年在济南府,皇上给你赐了婚。你告诉我咱们两讫,你真以为咱们一直做的是买卖吗?就算是买卖好了,我甘心情愿的把心卖给你,你却跟我说不要。”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我们自说自话吵这么半天,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百八十辈子以前的事,我哪里记得住。”我没好气的回应他。

  谁有他记性这么好,多小的事儿他都记得。当年无奈的选择随口的一句话,他都可以大做文章和我白扯这么半天,还一副我对不住他,让他受得了天大的委屈模样.

  “这一次你自做主张的走,把我和天儿扔下……为什么我要喜欢个一直抛弃我的女人。再见到你,我确实想过从此后两不相干好了……。”我就知道他的不理不睬没那么简单,不光是为了安全。他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结束。

  强忍着泪水,背转身子“那你和我个不相干好了。”说不定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和我分道扬镳。我嘴硬着,输人不输阵。

  “我知道你是说气话,如果是真的你不会哭。”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被胡茬刺生疼。忽然有冲动想去抚摸他的脸,我已经多久没好好看看他了。

  他低声说着话“我说过咱们决不分开,做不到我不会说。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决不许你反悔。”

  我紧咬着下唇不肯开口,这一辈子也已经过去大半了。到了这把年纪我们却重新要开始,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去信任彼此,少有差池曾经的一切都将是泡影。爱情这东西不折磨的人体无完肤怎肯罢手。

  外面有几声扣门的轻响,他微微一愣,轻声道:“我该走了。”我没有应答,没有转身。我知道他站在门旁等我回头,可能只要我一个微笑。我却没有,我从那面小小的镜里看见他渐渐失望的神色。

  他转过屏风从暗门走出去,我其实的可以看到他每一个细小的神情,只是他不知道,我不能回头。回了头我会不许他走,我这份紧绷的坚强坍塌了,以后还怎么在康熙身边装作若无其事。

  康熙回宫时带走了弘历的生辰八字,还找了人来算看了一番,说是富贵天然,寿元高厚子息极多云云。总之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命相。

  康熙自看了那八字就更加念念不忘弘历这个孩子了。那张纸就放在近旁的案子上,差不多闲了就拿来研看半天。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算的有几分准头,未来的乾隆皇帝确实寿高子嗣又多。

  我上茶时他正自凝眉沉思,不知想到什么,开口就唤魏珠。魏珠忙来跪倒听旨:“去将弘昼的八字也拿去,让他们一并算了去。”听的我一颗心狂跳不已,算命的难道还算的出我?我不必如此怕事。

  那术士一身青布道袍额贴青砖,整个身子趴在地上还有点儿颤抖,一字一句的回禀,不外乎什么大富大贵逢凶化吉之类的说辞。只是最后说一句:“这位小阿哥只怕有丧母失亲之兆。”难道真的算得到我头上?

  “哦?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丧母失亲而已又不是丧权辱国,康熙倒不以为意吩咐魏珠松他出去。这两张八字摆弄了没有几天,二十五康熙主动提出再次赴胤G的园子进宴。这一次带回的是弘历,只因术士说他幼年有浮灾康熙要带进宫里养育。

  十四阿哥临行前宫里开宴,那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祥和氛围如同一张薄薄灯纸,简直到了呼气立坏的地步。晚宴结束康熙再次招十四阿哥单独会面,他们父子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高唐云散

  六十一年五月,康熙巡幸塞外,第一批随行的阿哥有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三阿哥,康熙特意诏令弘历弘昼和几位皇孙随行,一干孩子跟着康熙圣驾住进了避暑山庄。

  这日接见了几位蒙古王公,康熙就招孙子们来在屋里给他们出题目,考较学问。一会儿孩子们来了,康熙环视一圈唯独缺了弘昼,皱眉问道:“又出去玩了?”

  “回皇玛法,午膳过后就没见着弘昼。”弘历回了话,又自告奋勇要去找。

  弘暾有意无意瞄了弘历一眼才开口:“回皇玛法,弘昼出门时孙儿正碰上他,还让孙儿告诉弘历一声,他到四伯那儿去了,孙儿不小心把这茬儿忘了。皇玛法放心,孙儿瞧见有太监跟着他呢。”这话是真是假且不论,既然是找胤G去,总不会为了淘气。我哭笑不得的看弘历,这么一点儿年纪已经知道争宠踩人了,我的弘昼怎么跟他争?

  康熙也没有深究弘昼的去向,转头低声交代魏珠:“你让人去找找看,真在老四那儿自然好。围场野兽多,人是要紧的。”

  不一会儿又吩咐我:“取几样点心来。”我垂头应是,出门时恍惚了一下,脚下一歪一阵剧痛,原来扭到了脚踝。我噙着泪只说没事儿,康熙面有不愉:“下去吧,这一瘸一拐成什么样子。”我谢了恩出来。说实话,伤得没那么重,那些痛苦表情倒有六成是装出来的,我只是突然不想在跟前曲意承欢罢了。

  回了屋,随行太医也来了。本不甚重,推拿几下上上药油,痛意也就舒缓了许多,只还略有些跛。

  “许大人果然是大国手,着手成春,只是奴婢这一步一拐的,再在圣上面前走动是不是难看了点儿?”我猛力拍他马屁,看能不能把病假拖长一点儿。老头儿精明的很,捋着几根半灰半黑的山羊胡点头:“现下不过暂时抒解,筋骨损伤宜静养,最忌行走奔跑过多,多歇些日子也好。”

  正说得热闹,有个侍卫着急忙慌的闯进院子来,一面淌着热汗猛喘粗气一面大喊:“大人,大人救命啊。”太医忙迎出去:“放肆,这地儿也是你个男子随便进来的?快快出去。”

  “大人恕罪,那马……那马不知怎的惊了,一蹄子踏在我哥胸口上,他……哎呀,求您快去看看吧。”我在门边悄悄探头,那个侍卫的样子我认识,还挺熟,康熙派来监视我的就是他和他哥哥。

  太医慢悠悠收拾好一应药具正要跨出门去,猛然拍额高叫:“老朽真胡涂了,应供八爷和十三爷的香薷丸还没送去呢。”

  “大人,这眼巴巴等您救命呢。要不您先去,回头奴才去送去您看成不成……”那侍卫死死拽住太医的袍袖,堂堂七尺男儿,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有点不忍。

  “人命关天的,大人您跟他去便是,八爷十三爷那我送去便是。”到底是一条人命,我扭得不重,换了平底绣鞋还可以勉强走几步,反正也是举手之劳。

  那侍卫眼里全是感激,轻轻点一下头算是致谢。太医叫随从太监打开药箱,交给我两只尺许长小盒:“用法用量都写好了摺在里头,就劳烦姑娘辛苦一趟吧。”便随那侍卫急匆匆出了门,我点名要那随从太监留下:“十三阿哥行处太远,我脚有伤走不了远道,你送去好了。”

  正说着听见太医苍老的喊声:“你不急着救命了?鬼鬼祟祟的听什么?”院墙外脚步声这才一溜烟远去。

  我骇笑,这种时候他也不忘监视的本行,当真尽忠职守得很,幸好我不打算去十三那儿,白给他添疑忌。

  胤T那里更简单,在半路上我随便找个人让他送过去,大家没麻烦。我开始慢慢往回走,穿过一个角门,按理该看见我下处的院墙了,进去了才发现走错了路,陌生的回廊,繁茂的林荫,枝间红花灿烂。

  正在墙根阴影处细细回想,我怎么到了这里,是哪里拐错了弯,就听见一道尖声尖气半男不女的嗓音从远处传来,似乎是何玉柱,我见过的太监虽多,像他的声音这么有特点的却少。

  “爷,银子那边说收到了,吩咐奴才给您带好,还说您跟着皇上在外面呢,不便打发人问安来,让爷别挑他的礼。”

  我一向有点儿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倒霉运气,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何况我还不小心走动了。

  胤K在笑,声气极畅快:“这个十四,还弄这套虚招子。你十四爷还说什么?”何玉柱谄媚地陪着笑了两声,过后声音压低“十四爷还说了件极要紧的事,说年羹尧大人那儿,恐怕还得下点儿力气,这阵子十四爷很给年大人委任了几宗事儿,年大人一律不哼不哈不冷不热的,面儿上虽没明着驳十四爷,可真章办起来处处掣肘。十四爷恼得了不得,说可见他跟爷们还不是一条心。”

  胤K冷哼道:“那个老油子,最是心黑手毒油盐不进的,收银子时不见手软,办差时不见出力,半分准主意也不肯漏。终归是条喂不熟的狼崽子,不过拿银子先堵上他嘴罢了。”又狠狠道:“总有一天教他尝尝爷的手段。”

  何玉柱也上赶着捧胤K的场:“可不是,倒要他见了爷的厉害,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

  胤K打断他的话:“那些人不日就要押赴京城,得快些叫他们闭嘴方能了事。”我听得心惊胆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说的是这些日子福州官兵为了和上司讨要饷银造反的事。

  “爷您说怎么办?”何玉柱低声讨主子的主意。

  “也不急于一时,你先下去吧,等明儿回京找鄂大人帮把手把事了解就行。”何玉柱了一声,停了一停胤K又开口:“事儿办完了,没什么差池,你就顺道再去一趟甘州,把我的刚才的话告诉十四爷。记得跟十四爷说,他只管安心,京中之事自有人照应。”

  他们说得热闹,我头皮一阵阵发炸,一直不停往后躲闪,在廊后的假山和树丛中穿行,只为寻个藏身之处。真是活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就这样大模大样毫不避讳的干这个,还被我听见了。

  忽然喀喇一声脆响,我大惊失色忙看身侧脚下,什么也没有,回头瞥见身后几步处有个身影,竟然是弘昼。他红着眼睛盯着我,犹自扒在树杈上,脚下有断裂的枝桠。这模样,必定是看见我一时忘形才弄出响动。

  “谁?谁在那?”

  当机立断,食指贴在唇上示意弘昼不要出声,挥手示意让他躲回去。我整整衣衫,深吸口气分开树阴往他们说话的地方走去。不出去也不行了,当真找起来我们母子一个都跑不掉。

  胤K看见是我惊了一下,眼稍微挑半笑不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莫非想明白了,来找我了?”

  “回九爷,奴婢是给八爷送药,偶然路经此地。”

  “哦?送的药呢?”他负手向天,拿眼畔余光扫视我。

  “九爷好没分晓,药既然没了,自然送到八爷处了,要是不信,您使人去八爷那里一问便知。”我身子挺得笔直没有惧色。

  何玉柱不大敢正眼瞧我,偷偷瞄我几眼再看看胤K,最后脖子一缩严严实实躲在胤K身后。胤K头也不回的吩咐何玉柱:“不必等明日,你即刻出发吧。”何玉柱赶忙应了,垂头退走。

  胤K环视四周,忽然开口“怎么就你一个?”很好,是人都知道我身后有两条如影随形的尾巴。

  “他们奉皇上口谕办差去了,一会儿要见我不回去就得来找。”我说个小谎给自己壮胆。

  “果然进益了,学会打诳语了。有什么杀贼王擒反叛的差事,还非得差俩人一道儿去?”他轻轻鼓掌,扬起脸庞,眼底光彩变幻不定。

  “九爷既然冰雪聪明,就给奴婢点儿面子,别拆穿奴婢的小把戏吧。”我无奈,嘿嘿干笑。

  “你若不费心编瞎话,我只当你走错了路。现在可不能了。”他唇角斜勾起笑意,闲闲几步行至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意欲前行:“既然听见些不该听的,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九爷又拿奴婢开心不是。法不传六耳。奴婢并不记得您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自然也没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他劲道不小,象征性挣扎几下只好跟着他走。我怕挣扎拉扯得狠了,不远处的弘昼以为我受欺负,沉不住气跳出来就糟糕了。

  “胆子倒不小,不怕我杀了你?”他头也不回拖着我径直往里走。

  “奴婢的性命是皇上的。皇上让您杀,奴婢自然没二话。”弘昼应该正往外溜吧?我心里盘算着,嘴上一刻不闲着,拼命转移他注意力。

  他头也不回拖着我径直往里走“光天化日的,您放尊重些,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他只淡笑不语。

  未几他将我拽进卧房,精洁无比,随处可见兽炉银笙,锦屏绣帏,专爱富丽的脾性子依然没变。

  “九爷您要干什么?”我有点儿发慌,抬脚就想往外跑,他轻轻一搡我就踉跄了几步,撞翻了背后的花梨交椅,太阳穴正正磕上扶手,跌得七荤八素眼前昏黑,脚踝伤处也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干什么?一会你就知道了。”他俯身将我抱起小心的放进椅中,背后还细心地垫上迎枕。

  反正跑不了了,我也不再挣扎。“那敢情好,奴婢能求您一件事么,别勒死就行,那样死法太难看。奴婢给您出个主意,不如打昏了扔河里去,就算查起来,不过以为奴婢失足落水,您也省却诸多麻烦。”心里越来越慌却停不下嘴,我还在说笑,这多像个笑话啊,怎么会是真的怎么会在眼前?

  “住嘴。”他低身看进我眼里,嘴角弯弯,笑意温柔无比。我心底寒意却如同涟漪逐渐扩大,真的闭了嘴静静看他随手取过几上小匕,割下两截白绫幔子仔细将我的双手反捆。

  “放心吧,都听你的,你一向主意最多。”他动作轻柔妥帖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手上的绫子却越收越紧,一丝缝隙也无,双腕肿痛至麻木。半晌,冰凉的手指缓缓抚上手臂内侧,炽热呼吸掠过颊侧,激灵灵打个寒战,也只有死忍着。

  “九爷真的想要我的命?”我不得不提醒他一下,平白无故的少个大活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奴婢确实什么都没听见,九爷您又是何苦。”

  “不然你想如何?放了你?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这种时候我不会赌,特别还是你。”他微笑起来手扶椅背俯身与我平视,凤眼微眯一如当年,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在眼里分外冷酷。

  一呼一吸间阵阵浓郁的龙脑气息扑面而来,他自来有偏头疼的毛病,不爱吃药,就只能随身带上龙脑香袋。那次疼得狠了,边嚷嚷味道太冲要我快出去,边闭了眼睛死命把我越抱越紧,小孩儿一样。还记得那天的太阳真好,他抖动长睫上流转的淡金光晕。是不是越美丽的东西,就越容易破碎。

  “你最近又头疼得厉害了?”下意识问出了这句话。

  捏住黑色罗巾的手猛地一颤,湿润的眼神透过睫毛看住我,仿如暴雨过后的湖面,冰冷的唇轻轻滑过我颊侧停在耳畔:“你听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他烟水色瞳仁里,我看见自己的笑颜,妩媚如花:“胤K,让我好好看看你吧,没准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依然绮丽如桃花的眉眼,诱惑万千,然而年华已逝,我们仍然没有学会和彼此相处。我们是彼此心中最深的伤口,如果永不能痊愈,至少可以选择忘记。

  血色陡然褪尽,眼瞳幽黯沉入深深的悲凉之中:“那你可要仔细看,记住我的样子,下辈子别忘了找我报仇,我总等着你。”

  那根黑巾覆上我的眼睛时,我对他说:“你放心,我永远不来找你了,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来了。”

  “来人,带她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隐约有哽咽,我被蒙着眼押出门去。他流泪了,不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

  

碧L千寻

车厢外传来纷纷杂声,似是倦鸟归林,哑哑鸣叫尖利刺耳,泼剌剌拍翅声都透着莫名的凄惶。暗自疑惑起来:这条死亡之路未免太长,随便找个僻静处刨坑埋了不就行了,哪用这么山长水远的跋涉?

  “你们要带我去哪?”前方沉默。我提高声音:“到底还有多远?”依然是石入深潭般的沉默。眼前黑暗加上死一般的寂静,越沉默越郁闷,越郁闷越想骂人:

  “死也让人死痛快了行不行,你聋还是哑,好歹放个屁啊。”

  “臭婊子,你他妈闭嘴,再叽歪老子立马割了你舌头剁了你喂狼,◎◎##××※※~~……”

  呃,真没涵养,我不过说他一句,倒象踩了他尾巴,开头还有几句人话,之后简直就是喷粪,那些脏话别致新颖得都不忍聆听。不自主咽口唾沫,我忍,闭上嘴再也不开口,就当听叫驴吆呼了。和粗人动粗不是蠢,是非常蠢。

  外头车辕子上那个许是听得不耐烦,喝了一声:“你和她废什么话,出来换把手。”

  车里这位气狠狠掀了车帘子出去,在外面仍旧骂骂咧咧:“操,这他妈什么鸟差事。还得受个娘们儿的闲气。”

  另一个嘿嘿的笑:“这大冷天儿的,哪来这股子邪火,骂归骂,别胡来就成。爷就让带回去,可没吩咐别的。他脾气你也知道,怒起来碎切了你。

  “什么金子打的阿物儿,不就一个娘们儿,宰了不就完了,爷什么时候这么磨叽了…………”嘟哝声渐行渐轻。

  耳朵几乎贴在车壁上,呼吸一寸寸撞击胸腔引发钝痛,脑中一片茫然。原来他终究下不了手? 

  胤K,这一生就快要结束,你仍然缄口不言不肯对我说,哪怕一句也好。

  不是,不是这样。他说了,他其实说过,我却不肯信不敢信。这个男人的心深深包藏在那些记忆深处的零星残片里,然而那时,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心情的真相,更何况我。

  前世的拥抱今生的牵手,谁可知那些只为分离。分离才能学会爱恨,才会觅得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如果早知是这般结局,胤K,我们何必相遇,宁可你如路人般漠视我的死亡。你应当是永远高傲任性的,不动情,便不会承受伤心的苦。不能怨恨命运不眷顾我们,是你我挟着骄傲和泪水错过了彼此。然而,然而再给我们机会又能怎样?你依然一如既往真真假假地算计我、威胁我,我则郑重宣告: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忽然一声尖锐的马嘶,咚咚数十声劲风深深扎进车厢。外厢慌乱的呼喝:“什么人?”接着一个剧烈的颠簸,头重重磕在车厢上,马上又倒向另一边。那匹马狂奔乱跳不止,我就这么在马车里撞来颠去,车里车外连续闷哼惨叫。分不清那个声音是我发出的。

  猛地车身一侧,我砰地摔出车外,没有如预料中重重撞上地面,却落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身上,胡乱靠头和反捆在背后的手探索了几下,是人,只是动也不动,一声也不作,某种温热的液体沾上我的脸,黏糊糊的。

  转侧间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我忽然明白那湿淋淋的东西是什么,一时间恐惧充斥全身,我放声尖叫起来。

  有人跪在我身边抱住我“别怕,我在这里。”是胤G,他的声音像天际流转的微尘,模糊飘渺不定。

  远离了尸体却不能远离恐惧,被他紧紧拥在臂弯中我依然抖个不停。他轻扶我头,轻柔地帮我擦拭脸上的血迹,怎么擦得掉,那鲜腥灼烫的感触烙在肌肤上挥之不去,四面八方的血腥味早已潜入我的呼吸中,激起不可抑制的呕吐冲动。

  “爷,这个留不留?”

  他轻咳了一声,舒臂把我抱走前行。身后哧哧几声,是利器砍在骨头肌肉上的闷响,而后周围不再有任何声音,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

  马车隆隆的奔驰,他一点点解开捆住我手腕的布幔,双手一得自由便急急去解蒙眼的黑巾,却被他牢牢按住:“不要解,就这样,不要看那些。”

  我住了手,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是不是只要不看,不听,不想,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中气十足和我对骂的那个人方才还是活着的,想必也有家人,现在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就成了一堆没了呼吸的死肉。

  他掌心里我的手冷得不象话,他隔着黑巾轻吻我眼睑,边替我揉着手指边关切地问我:“怎么冷成这样?”

  “你听我说,他真不是要杀我。他们说最多也就是…………就是关起来。”我差点儿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嘶哑战抖得不成样子。

  他冷笑一声:“关起来?关起来以后呢?”又一次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难道对他说:胤K不舍得杀我不会拿我怎么样?

  倚在他胸前慢慢开口“胤G,我不想回去。”就让胤K以为我死了也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他,既然无法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今生那些无法宣诸于口的情意,既无力偿还,便只能永诀。

  良久的沉默,在沉默中一颗心渐渐下沉至冰冷海底。半晌他才开口:“末儿…………“

  不要说,千万不要说。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答应,这是他的作风。我慢慢坐直身子推开他,慢慢微笑:“行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从三年前分离那一刻以来的种种伤痛悲哀一似巨浪漫天卷地袭来,直至没顶。他当年冷笑着,忍心弃我于不顾时那种浑身冰凉的凄怆感又回来了,是不是那些曾经的笑语,曾经的温暖,都不过是一场冰上焰火,绚烂后堕入亘古寒潭。

  “你明白什么?现在只有皇上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去处。”他急切地扭住我肩膊,絮絮解释着。我继续保持微笑,不必解释,我是真的明白。我突然失踪了,康熙一定会查找,就算康熙不查,还有他那帮虎视眈眈的兄弟们,时刻等待这么一个下手的契机。已到短兵相接的最后关头,我和天申,都可能被视作他的弱点。只怕现在除了他自己,他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脸埋进他怀抱里,无力的轻叹,即使只有眼下片刻也好,我累了,太累了。他只沉默不语,把我抱的更紧,间或清凉的呼吸吹在脸上,有沉沉睡意萦绕。

  ******************************************************************

  上过药换了衣裳梳洗完推开门扇,只见他立在廊下一如多年前,月下微风拂过衣角,长身玉立的影子有几分萧疏。多久没和他同看这冰轮月华?记忆都在不知不觉间泛了黄,辨不清真伪。

  听见声响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是清淡的暖意,正要伸臂揽我入怀,我轻轻侧身躲开。他怔了一怔:“末儿,你………………。”

  我低眉垂首向他郑重行了一礼:“云惠回去了,四爷保重。”

  既然归去,那就勉力试着放下吧,干干净净的走。我只做我的云惠就好。

  一进下处的院子就听见蕊心提足了声音和人拌嘴:“呸,好意思找我要人,白眉赤眼的,算什么意思。我还问你们呢,好好一个大活人,你们给藏哪去了?”

  “你………你少横眉竖眼的跟我装,人就是在这儿没的,不问你问谁。咱们面圣去,看你招不招。“是那个负责监视我的侍卫,梗着脖子额绽青筋。看来是急了眼,他哥眼看只剩半条命,再没了我他也难逃处治。

  “人不见了问我要?你是干什么吃的?面圣就面圣,见着皇上看谁遭殃。”蕊心声气越高绝不示弱。

  “你们吵什么呢?”我笑着开口打断他们的争执。

  蕊心一见我便大大松了口气,奔过来拉着我的手急忙问:“姐姐总算回来了,可急死我了。”说着又狠狠拿眼剜那个侍卫:“就有些人啊,光吃饭不干活,就会红口白牙给人泼脏水。”

  我悄拽蕊心的衣角,示意她不可再说。都在紫禁城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白得罪人,何况今天他也不容易。他见我回来,面上神色也是一松,反而呐呐的说不出话,挨了蕊心一顿抢白也只是迸了个“你”字就闭了嘴。

  “你哥哥没事了?”我试探了一句。

  “嗯,死不了了,就是得休养一阵子。”提到这个,他脸上现出感激的神色,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既然命保住了,你安心当差就好。我下午在园子里走了走,竟走迷了,摸了大半天才找到路回来。”我微微一笑盯着他。明知这套说辞破绽百出,没关系,一切端看他想不想捅破。他哥倒是没事了,不知他自个儿是想生还是想死。

  “那姑娘…………好好歇着吧,奴才告退。”他脸色瞬息万变,咬了咬牙转了身,临走仍不放心,又停步看蕊心。

  蕊心不搭理他只叽叽喳喳的跟我说:“姐姐放心,今儿皇上没召你。你又跑哪看景致去了,我出去找了你一大圈,楞是没一个人看见你。”

  “是啊,今儿真是奇了。偌大一个行在,大半天也碰不上一个喘气儿的。”我和蕊心挽着胳膊边聊边进屋去。进了屋,蕊心赶紧把门一关,窗户推了道缝儿往院子里偷看,边看边乐:“可算是走了。” 

  “你也别和他吵吵,怎么着他也是给皇上当差的,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我无力的瘫在床上,脚踝早就痛至麻木,一身的冷汗。

  蕊心老大不服气:“我们也是侍侯皇上的,怎么不见他看皇上的佛面。”放了窗子三步两步赶过来:“是不是疼得狠?要不再找太医来瞧瞧?”

  “不用………”我一张嘴就被强自压抑的心酸攫住,眼泪噎住喉咙没法再说下去,拿帕子捂了嘴不住抽气,嚎啕大哭只不敢放声儿,越哭越痛,越哭越无望,绢子都湿透了也没有止住的趋势。蕊心惊惶不安拍着我的背:“姐姐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刚才回来的途中我们始终沉默相对,到了不得不分别时,他握紧我的手,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不管怎么样,你记住你终究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随即上马疾驰,不顾而去。

  王八蛋,以为这样丢下一句话就没事了?长相思,长相守,我们还配么,我们还有任性的权利么,我的身后是他和弘昼,他的身后是整个雍亲王府。

  可我们是不能随随便便说这么任性的话的,我的身后有他和弘昼,他的身后有整个雍亲王府。

  为什么这世上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 *******************************************************************************

  一大早蕊心从前头回来叫我:“姐姐,圣上传药了,魏公公叫您去呢。”且忙着拉我走一圈给她看:“真好了?要没好再歇两天也不妨事的。”

  “好了,不好我可不敢去伺候,君前失仪没准要杀头的。”我拍拍她的手。端着药出去了。

  垂着头规规矩矩的端了盘子进去,没有看任何人。随行的皇子都在,一地朝臣们头矗得葱笔似的。我当了他们的面试过了药,才奉给康熙。康熙慢慢喝了药,随手把碗一撂,魏珠接过便退了出去。

  “议政大臣的折子,朕准了。这次是福州,下次是哪?朕看给了这些人胆子,就是乾清宫他们也敢围。”声音冷冷的,挨个打量着面前跪的儿子和大臣们。

  是福州的事闹了出来,当官的扣了粮饷,当兵的就闹起来。这下好,贪污的跑不了,闹事的以谋反论处。谁也没讨到好处。

  “皇上息怒,是臣等无能。”异口同声地吐官话。

  康熙冷笑:“你们要是真无能倒好了。”话头突然刹住,一挥手:“朕累了,都退下吧。”

  人都退净了,康熙摔了折子,皱着眉闭目靠在一边,我在考虑要不要过去收拾,犹豫了半天还是算了,正值他盛怒,我撞上去完全是找死,只是默默站在一边。

  好半晌,他闭着眼忽然叹气:“人怎么可能不老?”口气松动,我才敢上去捡洒了一地的折子。

  他忽然睁开眼直视我,目光中威严仍在,只是少了犀利:“难道朕真的认错人了?”

  “奴婢以为,皇上怎么想舒服些就怎么想好了,无所谓真假对错。”他哼一声对我的话未置可否。只是留下我直到晚膳时分,我试过了御膳,才被放出来。

  回屋屁股没坐热,魏珠便上了门。我客客气气的请他坐,他老实不客气的拣主位翘腿坐了。不过说些圣体康健千秋万代的废话。我和蕊心也进赶着点头应和他。

  我猜他必定不是来颂扬康熙的文治武功的,便支蕊心出去:“平日里没机会孝敬您什么,既然您来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让蕊心给您泡壶好茶。”

  蕊心也早觉得他有话,听了我的话忙起身出去了。趁蕊心一走,他阴阳怪气的嗽一声开口提点我:“说这个事给你知道,模糊听着皇上已经撤了那些个闲人了,过几天咱们就要跟着圣驾行围去,到时你可要加倍小心谨慎的伺候不得有半点疏漏。”停下话头,滴流着一双眼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也好叫奴婢知道些好歹。”

  他倒笑开了一脸的褶子全是虚情儿:“围场地方大,这要是走丢了怕是回来就难了。”私底下胤K都让儿子管魏珠叫伯父,他知道我被带出行宫这件事也就不足为奇。

  “是,奴婢记下了。”我微笑答应下。没人监视了,我的安全反而堪忧了。

  他话也说完了便不再多做逗留:“罢了,喝你们一碗茶真是难,这半晌也不见影子。”

  “您不多坐会儿?”我嘴里客套着,却早以把门替他大敞开。他狠狠的斜我一眼不得不走。

  回头看那把他坐过的椅子,心里一阵反感,在院子里吊桶水上来,把椅子拖到院子中央狠狠的刷。蕊心端着茶回来,见我掳袖结衣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惊的不行:“姐姐要干什么?”

  我却笑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去晦气,洗洗脏东西。”

  她也偷偷的笑了进屋放了东西,去开院门向外探头瞧了半天,把门闩好了,返回身来放心的长出一口气:“反正走了,您就闹吧。”

  闹吧,在这个小院子里闹一闹,出去才好继续低头做人。

菁莪杨舟

到了围场上没几天,康熙准备亲自带领那些孩子去打猎,孩子们准备妥当来请了安,康熙挨个打量一番,笑容里是真切的宠爱。拍拍弘昼的头微笑道:“数你闹的最凶,天天儿要上围场打猎来,今儿可不能光耍嘴皮子了。”

弘昼也笑:“孙儿一定不负皇玛法厚望。”康熙又和弘他们说了几句话,准备出发。弘历虽不太出声,可是总是紧随康熙身边。

  我站在帐口一侧,偷偷看着我儿子,弘昼的马走在最后,回头来向着大帐的方向裂嘴笑了,那可爱漂亮的眉眼比阳光还温暖。蓦然愣住,下意识对他轻轻一笑。

他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主角,等他再长大些,会把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迷的晕头转向的。我真希望我能够等到这美好一天的来临。

  这几天都是康熙和孙子们去射猎,除了十阿哥带领正黄旗有护驾之责,阿哥们几乎都留在营地里没出去。我只在大帐里等着康熙回来,有了他的吩咐我才离开。

今天也不过就出去了半上午的功夫,康熙就急匆匆的回来了,只因十四阿哥的请安折子到了。一进大帐瞧见我在,便开恩让我走。这种时候我还真没指望他开这个恩“奴婢伺候了晚膳再走吧。”

  知道天色黑了,我才出来。回自己的住处还有一段路,虽说火光通明,可心里还是有轻微的忐忑不由的紧走几步。他的声音还是在身后响起:“等一下。”

他就站在暗影里,抱着手臂靠在一边,躲也躲不过,我有不能日夜守着康熙。回身来对他轻施以理:“九爷金安。奴婢谢过九爷的大恩。”

  “我可没什么恩给你。”他仍站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话说的还是这么阴凉没什么温度。对他的态度我已经少了几分恐惧,他又不是会要我的命。

“奴婢……”我要开口告辞。他却又叫住我,似乎是在笑:“本想早点而告诉你,可你愣是现在才出来,这可怨不得我了。”

  心里打了个突,听口气真不是什么好事。转念思量安慰自己,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要告诉我:“是皇上要奴婢伺候了晚膳。不知耽误了什么大事,还请九爷告知。”

“皇上留你?是你要留下吧。”他冷冷的哼笑,有了魏珠他对这些事倒是知道的真清。

“九爷有事就请讲吧。”

“不用着急,现在再知道只怕也晚了。”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夜里本来就冷,他又装神弄鬼的站在那里说些不清不楚的闲话,我渐渐有些失耐性“既然晚了,奴婢也不必知道了。奴婢先……”

我身子还没转过来,只听他在身后开了腔:“弘昼到现在还没回来。说不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一句话就像给我使算得了定身咒,什么脾气厉害我全忘了。半步我也再挪不动了。

  手心额头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背对着他不肯让他看见我现在这副脸白唇青的模样。“你不是要走?”

我无法回答,只能僵立着。在他平淡无波的叙述中,我的心几乎被撕开。在他的话里我软倒在地,再也无力站起来的时候。他说康熙回来以后,那些孩子自己玩去了。弘昼非要去有猛兽出没的山坳里看热闹。

  他此时才肯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微微低下头俯视着我,不无遗憾的说:“担心吗?你要是出来早些,我告诉了你找人去拦还来的急。”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拦着他?”我紧抓住他衣袍的下摆,几乎要发疯。

他慢慢的蹲下,神情愉悦:“是他自己非要去的。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他伸手紧紧捏住我的下颔,他凑近我耳边低声道:“更何况,我的儿子死了,凭什么他的儿子可以活着。”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穿我的肺腑。我几乎要痛哭出声,痛楚却让我看清面前这个男人,他在注视着我,眼神专著嘴角微翘。他在等我崩溃,等我哭。等我发疯给他看。他巴巴在这里等我一下午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九爷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奴婢要回去了。”我紧紧的咬牙,把眼泪逼回去。

“嗯哼”一声尖细的咳嗽,魏珠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略一躬身:“九爷,这个丫头眼皮子又浅,手脚又笨,却甚投皇上的缘法,什么活都不叫她做,平日里连奴才也使不动她,九爷何苦与她较劲,白气坏了身子。皇上正要召见您,随奴才见驾要紧。”

胤K一笑,缓缓松了手站起身来:“魏公公说的是。”狠狠扫了我一眼,便随魏珠走了。

  蕊心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从角落里一路小跑来到我身边:“可巧我要去前面替值去,看见您……魏公公又经过要找九爷,哎!好在九爷还卖魏公公几分面子。”原来是她带魏珠来解了我的围。

蕊心扶我起来“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我能走,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回去。”我得笑给她看让她放心。蕊心却不听我哄骗,非要送我回去.我急得发疯也只能忍住?

“姐姐到底怎么得罪了九爷?”蕊心也是满心的疑惑

“都怪我这张嘴,说话没有分寸。”我也只能找这样蹩脚理由。

既然没法子,只能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冒冒然的瞎跑是没什么用处的,只好打听蕊心:“阿哥们平安回来吗?”

  “嗯,回来是回来了,可是秦远今儿晚晌去十三阿哥那儿送晚膳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四王爷家的小阿哥找不见了。”竟然是真的。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压着满心的恐惧与担忧,想尽量仔细的问明白:“不是有侍卫跟着吗?为什么我在皇上那儿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越到最后口气却越急。蕊心对我急切很是不解:“姐姐怎么了?”

  “不是的……是……早上,我还瞧着皇上还和那位小阿哥有说有笑的,怎么出这样的事。”我赶紧放开紧握着她的手,竭力的掩饰我的情绪。

蕊心笑一笑道:“秦远那小子惯爱磨牙,一瞧见我就拉着叨叨这些事儿,我烦的没法子躲了出来,也没怎么听仔细,就知道说是先不想惊动皇上,况且十三爷已经领人出去找了。”

  这话听的我怒火中烧,他的儿子丢了要十三去找,那他这个做阿玛的是干什么吃的。事已至此我倒是可以笑出来了。蕊心见我一时急怒,一时微笑的模样吓的不轻,晃着我的手臂急问我:“姐姐你可是收了什么惊吓?”

“没事,我只是觉得好笑,怎么不见四王爷着急,十三爷倒是急的什么似的?”

“就听秦远说四爷是在家等着消息。孩子没了做父母的怎么能不着急……”蕊心兀自说着话,我却不走了,伸手一指前面笑着提醒她:“看看再几步路就到了,你今儿个是替别人当值,要是去晚了你们俩都是罪过。”

她已经耽误了很久,忙和我告辞“那姐姐自己当心,我先走了。”她急急忙忙的跑走仍不忘回头看我。我向挥手示意她可以放心我没有大碍。

  站在原地看着蕊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此时我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

他的住处安静的很,几乎没什么人来往。我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雍亲王大人正排排场场的坐在案前不知是看书还是公文。我几步过去把他面前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转到他身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逼视着他:“弘昼呢,我的弘昼去哪儿了。”

  他坐在椅中微微仰头看着忿怒地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云惠姑娘,你在说什么?”

该死的家伙!这种时候他还不忘回敬我那夜的疏远,简直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没了我再没了儿子,你就再没牵累,高兴了?舒服了?好和什么年美人、月美人比翼双飞快活去是不是?你……”忍无可忍对着他就是一番狂捶乱打。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扯倒,一跤跌进他怀里,拼命的挣扎,边骂边哭:“该死的混蛋,弘昼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就要你偿命。”他果然该死,我竟然骂他都会觉得心痛。

  他越抱越紧笑意更甚:“一根汗毛就要我的命,打个商量,十根怎么样?”

还笑?狠狠的掐他的腿。他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紧紧箍着我的手臂也微微发颤。我低头一瞧他杏色的长衫有血迹慢慢的晕开。立时呆住,难道无意间我练了什么盖世奇功?

  “没事的,围场上刀箭无眼,这都是难免的。”他忍着疼,仍一副高兴非常笑眯眯的样子。

  恨的我牙痒痒,想推他的手臂却怎么也推不开:“那弘昼呢,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你一进来就摔东西打人,连话都不让我说,还怪我?”说来说去他总是最最有理的那一个。看他的模样应该是没事,还有空逗着我玩。

  “你说不说?不说我掐死你。”我双手扣着他的脖颈假意威胁

  “十三刚派了人来,说没什么事儿已经找到了。”我只为了这句话,甚至为了这句话活着。无力的松开了手倒在他的肩头“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着他。”没了弘昼,我还怎么能活。

  “谁知道这个小子哪里学得那些,甩开了侍卫,自己去玩。又要抓狼又要逮熊的,他都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他还十分不满我的早期教育成果?

  “养不教、父之过,子不学、师之惰。他是好是坏,哪里关过我半分事。”我坐起身来执意要走。

  他握紧我的手放低了声音:“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们母子。”

  母子?他还是我的儿子吗?在他面前连我自己都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妈妈。

  “阿玛,……阿玛……”帐外是弘昼欢快的呼喊声。

  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情,正要起身,胤G却将我拉住微一摇头:“不要给十三添麻烦。”他随手扯起一边貂氅披在身上,他自己走了出去。我见他脚步还算稳当,气便不打一处来。跟我使苦肉计?

  我从气窗的缝隙里看出去,看弘昼胡蹦乱跳的扑进他的怀里“阿玛,阿玛我抓了个狐狸,十三叔说毛色虽然差点可是也挺难得的。”这孩子简直被他气死,不知道我都要被他吓死。还有空邀功请赏。他那个不着调的阿玛就更过分,不说他不顾危险瞎跑乱撞倒还笑呵呵的夸奖:“好玩儿吗?等下次阿玛和你一起去。”

  “嗯,好。”弘昼只拱在他那个‘慈爱’的阿玛怀里不肯出来,看的我郁闷非常。

  “十三弟辛苦你了。”他们兄弟拉着手拍拍彼此的肩膀。

  “四哥这就见外了,今天我的功劳不大最该谢是十哥,是黄旗的人在那一带巡逻时看见弘昼的。十哥送弘昼回来走到半道正碰上了我,把弘昼交给我,他就又带人接着巡逻去。”青衣雪帽目清神明,十三还是那个十三,。

  胤G不置可否的笑笑:“只怕他交给你时也是老大不耐烦,嫌弘昼耽搁了他的工夫。”

  十三没说是否,只是笑一下道:“四哥要是遇上道声谢也就不欠什么礼数了。”

  胤G拍拍弘昼的头:“跟你十三叔倒过谢,你就进去等着阿玛吧,阿玛送送你十三叔。”他连请十三进帐歇一会儿的话也没说,十三微微一愣,眼风扫过我站的气窗。

  “不用了四哥,你的伤还没好,早早回去歇着吧。我也该走了。”不知是我忘形将帘子举的太高,还是他有第六感。总之他一定知道我在。

  弘昼给他道谢,十三笑呵呵的应承弘昼:“回去吧,以后可不能乱跑了。”弘昼答应着跑进来,看到我他先呆住。

  我已忘了要掩饰什么身份过去便把他抱在怀里。他紧咬着唇,眼里泪水滚来滚去,质问我:“你不是不要我了吗?”我心痛到不能呼吸:“天申。”颤抖着叫他的名字。

  下一秒却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痛哭起来:“妈妈,妈妈……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认识你就行了。”

  胤G抱住我们母子,久久的没有说话。

龙沉九渊

送走了弘昼,我不肯就此干休:“你装的不错,对我用苦肉计?”他脸皮奇厚粘过来抱住我:“您心疼就好。”

我下手拧他伤处大骂他:‘该死,该死……”他痛的脸色发青,仍抱住我不放。我却得意不起来,手上竟沾染了血迹。他到底伤的多重?“给我看看你的伤。”他却赶紧放开我不断后退躲闪着我:“不用看,不用看,小伤没事。”

  起了急执意要看,他紧抓住我的两手笑眯眯的瞧我:“这深更半夜的,你要是让我脱……恐怕你就走不了了。”

我狠狠的跺他的脚:“伤的轻了。”他痛叫一声放开我的手,我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训诫他:“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打雍亲王?”

  烛光闪耀间,我们都动了情。可还是放开了彼此,我对他说:“胤G,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以后我们再不分开好不好。”他郑重的点了头。“好。”他轻轻的应了。只要答应过,他就会做到,我知道的。

从这天以后,回了行宫康熙就命人把我的东西挪到烟波致爽殿的偏殿内,除了就寝的时辰,我都得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为此我忐忑不安了好些日子,不知道他到底防的是谁。

  经常见到胤G,康熙如今十分看重他,许多差事都交给他来办。我们仍是偶尔擦肩而过,彼此仍装不识。

  康熙皇上今天难得的高兴,招呼刚进门的胤G:“这是你十四弟的折子,你看看。”他恭恭敬敬的接了。

  他低头翻看折子,我却忽然瞥见他鬓角几丝白发,疲惫的神情,抿起的唇…………忍不住要落泪,硬忍回去。那天夜里竟没抓紧时间把他看个仔细。

  他合上折子又恭敬的递还:“十四弟才能卓越,能为皇父分忧,实是我大清之幸。”

  康熙似是自言自语:“到底尚不沉稳。”

  胤G神色镇定,连袍角都文风未动,袖下的手却瞬间握紧了。

  康熙出神半晌才开口:“这时说也早些,等今年的粮食入了屯,朕派你去查验检点一下仓储,你上个折子举荐几个妥当的,到时与你一同办这件事。”胤G恭谨答应着。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国事政事洪水旱灾,这些日子除了这些就是这些,听得我直犯恶心。艰难地爬起来想洗把脸再睡,从窗子望出去,胤G就立在院中,我的脸紧紧贴着窗子,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月光下他转头对我微微一笑,笑容稍纵即逝。

  他抬眼看向康熙居住的西暖阁,眸光中的寒意让我心头一震。他也变得有点陌生了。我捏着手腕上的琉璃串,无力地靠在窗棂上,胤G我们真的能平安吗?

  从热河回了京城不到一个月,康熙又到南苑行围,我这个身体不错的都快累垮了,他重病在身,居然还对打猎有这么大的兴趣。

  胤G会同隆科多等人刚查了仓储回来,上的疏议条陈很合康熙的心思,因此这次南苑行围也特命他随行。我们仍然相逢如同陌路。

  隆科多最近频繁地来请安,不是个肃穆的人却足够恭谨,康熙看来很喜欢他,常跟他说笑几句。

  在康熙身边呆得久了,耳濡目染下对现在的情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就拿隆科多来说,他虽是理藩院尚书兼九门提督,可麾下以步兵居多,最多也就能控制京城的出入,对内,现在康熙身边的护军都是八旗精锐;对外,更有骁骑营协同驻守,都只听本旗都统的号令。

  这样看来,将来如果要控制局面,十阿哥更有这个实力,他分管上三旗之一正黄旗侍卫、前锋及护军事务,而管理镶黄旗和正白旗的是十二阿哥胤,我并不记得他和胤G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上三旗的兵力都在别人手里,正蓝旗又归七阿哥胤v掌管,胤G手里的镶白旗也就没什么希奇。是我被电视和小说洗了脑,还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什么?

  康熙忽然在帐中晕倒,太医来了一番调治稍见好转后,康熙便传口谕,从南苑返回畅春园。人来人往的混乱中,胤G紧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只一瞬间,却足够让我放心。

  回来我渐渐便觉得气氛不对,畅春园已经成了隆科多的势力范围,老面孔的近侍几乎都不见了。胤G在斋所准备十五日的祭天,每天都会派侍卫太监到清溪书屋来请安。其他阿哥却大部分都被挡在了园外。

  我必须日夜守在康熙身边,现在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地盯着我把汤药咽下去,才肯接过碗来。这样衰弱的康熙真是可怜,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蕊心迟迟的不回来,我等得不耐烦要去催。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啪的一记耳光声,十阿哥的怒骂紧接着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难道你要挟持圣上?”

  “十爷这是说哪的话,微臣怎么敢。是圣上要静养,已经吩咐下来不见人,您看…………”隆科多压低声音辩解着。

  康熙费力地睁开眼睛,面有怒色“让他进来。”

  我只好出门去请,只见十阿哥斗鸡似的,青筋爆了一头,隆科多跪在地下,脸上红红五条指印。侍卫们只挡在门前,一个也不敢上前去拉。

  胤K就在十阿哥身后远远的靠墙站着,抱臂闲闲看热闹。不用猜,一定是他挑唆十阿哥来的。他斜眼瞥见我,微勾唇角冷笑,眼里是迫人的寒光。

  “皇上有旨,宣十阿哥见驾。”我尽量镇定地盯住自己裙角。

  十阿哥刚进屋跪倒,一只碗便摔过来,险些砸在他头上。一声怒喝:“来看……看看朕死了没有?”十阿哥惊得连连磕头,满是委屈:“子臣绝无此心,子臣不过是惦念皇父……”

  “朕不用你惦念,隆科多,送十阿哥回府,没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康熙强撑着下了口谕,已是体力不支,险些昏晕过去。

  “皇父……”十阿哥还要再说

  “滚!”康熙阖上双目,厌烦的挥手。十阿哥不情不愿,也不得不退了出去。

  康熙这一动怒,病情又沉重了许多,太医们穿梭往来,一个个神情凝重。

  我服侍他进了药,勉强算平复了。我呆呆地看着他苍老干瘦的面孔,连他醒来都未曾察觉。

  “你在想什么?”他语声是含糊的。

  “奴婢只是想到一句话,小时候不愿长大……”我也有点恍惚,顺口就说了出来,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

  康熙皇上忽然笑了,笑声枯哑:“老了以后就不愿死。”

  我无言以对,唯有低头请罪。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等朕的身子好了,第一个就杀了你。”

  “那圣上就快些好起来吧。”他这话像孩子在赌气,我微微的笑了。

  他冷眼睨我半晌,不再搭理我,只低声对身边的魏珠道:“传朕旨意,召十四阿哥即刻回京。”就疲惫的闭了眼。

  那一瞬间呼吸都屏住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默定的继承人是谁?我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魏珠还未挪步,只听外间当啷一声,杯盏落地的碎响,这样寂静的空间里听起来简直骇人。康熙猛地睁开眼怒对魏珠喝道:“拖出去,重责八十……”八十,四十就能要人命。有女孩子痛哭失声的求饶声。我只能咬牙闭眼当听不见。

  魏珠忙出去,压着声音喊人来:“来人,还不快堵了嘴拖出去,惊扰了皇上你们……”有当值的太监进来拖人,挣扎声呜咽的哭声,听得我毛骨悚然。

  魏珠刚走,康熙就赶人,不让在他屋里待着,我倒巴不得赶紧走,他却不放:“你……留下。去把门关上。”万般无奈去关门,看外面那些人都站在门外,一个个惶恐不安,不敢靠前。

  哪知,凌晨他忽然窒息,眼睛也翻了白,慌忙召来太医,又是下针又是灌药的足足乱到天亮。

  从清晨到黄昏,他一直断断续续地昏迷,偶尔苏醒过来却说不出话。他正和死神拉锯,他是皇帝,至高无上,却不如我家老头儿有福气,平平静静的来去,既不折磨别人也不折磨自己。

  再次醒来时他似乎已经积攒好了力气,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让魏珠传召隆科多,又命人去斋所召胤G速归。

  屋里本就只有我和魏珠守着,魏珠一走周围便空旷得可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康熙虽然醒着,我却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逐渐微弱,几不可闻。

  我紧张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大不敬了,忙过去探触他脉息。他微微侧头问:“隆科多……来了?”外面悄无人声。只好安慰他:“皇上再等等,就快来了。”

  他目光渐渐有些涣散,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攫住我的手“隆科多……你……快发誓,说你会如实地…………传达朕的旨意。”每一句都勉强提着气说出来,痰在喉间嘶嘶作响,

  怎么会找上我?我惊恐万分,他的手铁环一般箍在我手上,任凭我怎样拼命想要挣脱,也挣不动分毫:“皇上,奴婢不是隆科多,我不是,您在等等……我去找,你放手我这就去找隆大人来。”

  他却根本不理会我的说辞,目光虚空似乎望着远方:“朕……朕传位于……”声音越来越轻微,箭在弦上死就死吧。我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全神贯注地听。

  自鸣钟不紧不慢的嘀嗒,每一声都如同闷雷敲在心上。我呆呆的坐在地下,整个身心都像飘在半空中,没有根基,没有真实感。

  魏珠的声音终于响起:“启禀圣上,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在外候驾。”

  一句话震醒了我,我还要代传康熙遗诏。强压下混乱的心绪,慢慢抓住床柱站起身,深呼吸几下开了口:“魏公公,让尚书大人进来吧。”

  隆科多低头敛目,跪倒在帘栊外:“臣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请大人进来。”已经尽量镇定了,声调却还是有些颤抖,暗自苦笑,我也只有这么点出息了。

  隆科多犹豫片刻,还是进了门,不敢再往前行就近跪了:“臣隆科多给圣上请安。”

  我轻轻说:“大人,皇上已经龙御归天了。”

  瞬间隆科多如遭雷击,瘫成一团烂泥,惊醒过来忙忙膝行到康熙榻前,观察了好大一会才敢抖着手去探一下鼻息,立刻像被蛇咬了似的连滚带爬避开。

  接下来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伤心得昏倒,反而蹦起来攥住我的胳膊,惶急地低声问:“皇上归天前说谁是新主?谁?”五官都扭曲泛青了。

  他的反应反而消除了我的恐惧,现在在别人看来,我是唯一知道答案的那个。忐忑不安的也该是别人,不是我。

  我完全镇静下来,同时试图挣开他的手:“皇上确有临终遗命……大人别急,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务必要跟您说清楚。”

  他讪讪地放开我:“请讲。”

  没时间兜圈子了,单刀直入最重要:“以奴婢的身份,说什么也没人信,但大人就不同了。为了大清的江山,大人要是承认奉受末命的是您,对大清,对大行皇帝,对未来的新君,您都会是最大的功臣。”

  隆科多眼珠略转了几转,就痛快答应下来:“姑娘的意思隆科多明白。为了江山社稷万年永固,纵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顾不得了。”完了就定定凝视我等待答案。

  这人简直可以和年羹尧磕头拜把子去,胆大果决到这个地步,又有无限的野心。

  “圣上传位于……”说到此处到底有些忧惧,我下意识握紧了拳寻求勇气:“传位于皇四子胤G。”

  一狠心还是说出来了,隆科多明显松了一口气,神色瞬间舒缓。他果然与胤G暗地里交好,总算小说没有白看。

  隆科多略微稳定一下心神,转身出门,我听见他大声喝令侍卫将畅春园团团围住,打发魏珠守在殿外非宣召不得入内,下令封闭九门全城戒严,呼喝着分派侍卫护送各位皇子进畅春园。

  我头晕眼花,一交坐倒。什么是历史?大清的江山居然是通过我的口传承的,真是可笑到了极点。更可笑的是,真相其实是康熙皇上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关键的名字,就已经故去。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想把皇位传给谁。

  现今检点一番他身边的皇子,胤T胤祥早已失宠,目前看胤G和十四阿哥似乎最有可能,以我的历史知识,即位的是胤G。这是不是康熙的本心我无从得知,我们都无从得知了。

  待隆科多把一切安排妥帖已是半夜,他喘着粗气大步进了内室,我们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对枯坐,陆续前来的皇子们都跪在清溪书屋外头听宣。

  隆科多还算镇定,只一只手紧紧掐着朝珠穗子,眉棱骨痉挛似的不时跳动。听到外面远远的有人报雍亲王到,隆科多嗖的一下窜起,扑到死去的康熙床边大叫一声:“皇上”开始放声嚎哭,伤心欲绝。

  真心还是假意倒在其次,我看他主要是想借哭一哭发泄一下恐惧和紧张,因此听着格外情真意切,如丧考妣。

  外头一院子人听里面这一通狂叫哭喊,都着了慌,起身要往屋里冲,奈何都被侍卫挡住。隆科多哭哭啼啼的出去,说请雍亲王单独说话。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到处都点了火把,院子亮如白昼,人人的面孔都那么清晰,人人的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惶惑不安,以及深重的无力,那是对命运的无能为力。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的到来并不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贪恋生生世世的人明白,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你们增添了细节,却永远无法改变结局。

  人都进来了。我缩进榻后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堆乱哄哄跪在地上哭喊的阿哥们。胤T眼神空洞,木然地跪在地上看向早已咽气的康熙。他大约早知道不会是他,可是事实真的降临时仍然难以接受。

  胤K一眼瞥到角落里的我,扑过来把我拖到屋子中央,扭着我的肩凶狠逼问:“说,圣上到底怎么归天的,怎么突然就……你快说!”

  我在尸体前守了大半夜,神经早就麻木了,对他的狂怒喝问恍若未闻。“九爷想让奴婢说什么?”说有人篡位? 说康熙死于谋杀?开玩笑,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是他挑唆十阿哥来探口风,结果康熙一怒之下禁了十阿哥的足,生生断送了调兵遣将最后一搏的机会。

  “说什么?当然是说实话!”他暴怒的吼叫着,眼白都发了红。

  “奴婢只知道皇上乃是寿终正寝安然归天,皇上生前一切膳食药物,甚至饮水都是奴婢试过才进的。九爷还想知道什么?”我抬起头,不偏不倚地看定他。

  胤G一把抓住胤K盛怒下抡向我的胳膊,将胤K搡到一边。啪的清脆一声,竟是他的巴掌扇上我的脸。

  他指着我的鼻子命令魏珠:“把她带下去锁禁,俟后由朕亲审。”我爱的人打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脸上火热的麻痛,头脑一片空白,胤G的脸开始模糊不清,我被推拽着出了门,身后一片静寂,随即又陷入混乱的哭声。

东风帘幕

屋外落了锁,喀喇一声,像是落在我的心上。无力地往炕上一倒,久没人住的屋子,躺下时有灰尘浮动。微微的笑了,无论怎样的广厦华屋、富贵荣华,都不如躺在尘埃之中安宁。\

  我昏昏的睡去,如同不愿再醒一般的睡去。可是睡梦之中我都知道,自己落了泪,他如此顺口的就自称是朕,他如此顺手的就忍心打我。

  朦胧中听得开门声,脚步声,我固执的不肯睁开眼。他拉我起来抱在怀里,低声哀求:“末儿醒醒,是我不对。”如果说的是朕,我绝不原谅他,可他说的是“我”。

一阵清凉,他在给我红肿的颊上涂药,眉拧得紧紧的。我扭头冷哼:“怎么,嫌自己下手太轻?”

他瞪我一眼,终于没有发脾气,拥我入怀脸对脸低声安慰:“我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动你的。你在那里跟他吵,吃亏的是你。”

其实道理我也明白,当时我已经是众矢之的,一帮阿哥正咬着牙没处泄火,胤G不出手,我只怕要被他们几个活剐了,挨宫杖还是轻的。

  我仍不合他说话,他抓起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去:“打我解解气好了。”啪的一声!我忙把手夺回来忍不住白他一眼:“发什么疯?打了皇上你存心不让我活。”

  “疯也是你逼疯的。”他默默抱住我。

“外面怎么样了?”我慢慢回抱住他,久别的拥抱,像是从未分开。

  他冷然一笑:“还能怎么样,我还不至于让他们翻了天。”

我不自禁颤抖,他像是觉察到,安抚的吻落在我发间:“有我在,不要怕。”我不害怕,在他身边我不会害怕,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只是担忧。

  “你要不要杀了我免掉后顾之忧啊?”我故意逗他一逗。

怀抱有轻轻的震动,他在笑。“我怎么敢啊,打了一巴掌也要打回来才解气,杀了你我的的命也要赔上的。”

  外面有人声:“启禀圣上,议政大臣都到齐了。”我松了手,他已经不是那个和我在月下相拥看天的胤G了,现在他是皇帝了

他迟迟不跨出门口,回头看我,月光下的脸庞似白瓷般泛出清冷的光泽,然而额头眼角的皱纹已经清晰可见。

“等等。”我叫住他,上前掸去他孝服后襟的尘土,理齐了衣冠,才长舒一口气。

  忽地他关上门,回身抱住我:“先在这里委屈几天,等我回来。”

“好,早点儿回来。”说得温软情切,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个平凡的小女人。他缓缓笑了一下。

  ########################

苏培盛来了,一脸的恭敬有加:“姑娘,皇上安排您在养心殿当差。”

我没有谢他,只照以前的老规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并无异色。他就是他主子的晴雨表,从他对我的态度就知道胤G对我的态度,我没必要委屈自己。

我在暖阁里等他等了一天,天黑透了他才回来,才二十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大圈,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玩笑着给他请安,被他一把扯起来,到底是笑了,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说“末儿,委屈你了。”这些日子他把蕊心派给我,蕊心偶尔把外面的事和我说,我才知道他受了多少委屈。

  十月二十日登基大典当天,太后不肯接受他的行礼,险些弄得大典开不了场,最后是他再三去跪求才使此事了局。可想而知多少人在背后看足了笑话。

今天十四阿哥返京,谒见梓宫时大闹灵堂不说,又与大臣扭打,闹得不可开交,整个皇宫都传遍了。他脸色这样差,却来安慰我。

  他睡在我腿上,扯我的手遮住自己的眼。“那一年我十一岁,皇额娘去世了,我忽然就成了一个人。额娘不肯要我,她回了皇阿玛,说已经有了十四弟,再抚育我‘确有难处’……”我听见他轻轻的笑声:“确有难处。”嘴角是勾起的,然而手心里分明有冰凉的湿意。

所以每次我和天申玩闹时,他总是带了纵容的笑意旁观。他没有得到过的,就想给孩子。

凌晨他就起了身,我朦胧睁开双眼,拉住他:“做什么去?”

他俯下身吻我额头,不肯回答:“再睡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我拉住他的衣角不放,坐起身来。

“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他无奈地回答我,这么早?我眯眼好好看一边的紫檀插屏钟,才三点一刻。

“早些去,请个安就回来。”

现在去请安,太后正睡着,他走个过场就可以回来了。昨天闹得太大,太后为了十四阿哥决不会善罢甘休,母子相见必定消停不了。

他走后我也没了睡意,偎着锦被靠在床边。他已经下旨把宜妃、胤K一干人的亲信太监统统抄没家产流放为奴,顽抗不去的就勒令自尽,人死了骨灰也要葬到流放地去。太后不给他好脸看,他又拿十四阿哥撒气,你让我不舒服,大家都别想好过。这红墙碧瓦的紫禁城里,人人心里都窝着一把邪火。

  最后,这故事的最后,到底是谁逼急了谁?

白天,以前的四福晋,现在的皇后娘娘,连同几位嫔妃奉旨过来养心殿。见了她们,我刚要请安,胤G抬手制止:“不必了。”

她们垂头偷看胤G脸色,不敢出气。特别是皇后娘娘和年贵妃的脸有点儿发青。

“云惠侍奉圣祖皇考勤谨,代朕恪尽臣子之诚,实有大功于朕,为表朕对圣祖的孝思,着今日起除了见朕与太后,朕特许她不必对任何人请安见礼。此旨已遍谕宫中,今天叫你们来,当面传达此谕。”我有些吃惊,这几天他神神秘秘的原来在拟这个。

皇后明显不快到了极点,却生生硬忍下来:“妾那拉氏等谨遵上谕。”年贵妃眼波流转望了皇后一眼,也跟着跪倒。

她们一走我就追问他:“这于礼不合吧?”他从如山的折子堆里抬起头,瞪我一眼:“什么礼?难道要你给天申请安就合礼?”

“哎……”我长叹一声看他:“您最近的脾气越发坏了,自从被您打了,我就见天的提心吊胆,以后该不会一不高兴就打我出气吧?”

他笑出声来:“怎么还记着,不是都给你赔不是了吗?”

“不行,我心眼小,受不了委屈。”我的头靠在他背上,搂住他的腰。他从身前握住我的手:“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他仍穿着孝服,粗硬的麻质刺痛我的面颊,可是握住我的手还是原先那双。

心底隐隐喟叹,有庆幸也有伤感。庆幸的是我们转了个身,有了不同的身份,却还是相依相守。伤感的是我们再也没有自由与悠闲。

皇子们来请安了,我赶紧站起来。我的天申也在,已经是少年了。他随着哥哥们一同跪拜,全程低着头。

胤G对儿子们训诫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只留下天申。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我蹲下去拉他的手,没了人他才笑着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妈妈,妈妈……”

胤G笑一下:“你们去后面好好说话吧。”

不过就听他说说这些年的闲事,都觉得如在梦中,我们母子终于等来重聚的一天。裕嫔耿氏只是天申名义上的额娘,这几年一直是乌代在养育他。弘昼说:“额娘待我很好,比待四哥都好。”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她。

  才说了一会儿,苏培盛就来请我:“皇上说,五阿哥该去念书了,来日方长以后再说话也行。”

我回了屋里,他正在挑剔宫女不是水凉就是茶热:“就没一件事儿做的好。”小宫女唯唯诺诺的跪着,恳请恕罪。见了我回来方有笑意。叹口气我从宫女手里接了壶来,亲自替他斟上,自己就着杯子试了一口,才双手奉上:“皇上请用。”

  他以拳掩口轻咳一声,挥手开恩让那些人下去:“都下去乱的朕头疼。”等人都走光了,才放缓了脸色。

我只是偷笑:“皇上不喝?”作势欲走。他伸手拉住我:“喝,怎么不喝。”

他拉我入怀将我抱住,我想要推开他:“来日方长,这可是你说的。为您这金口玉言一句话害的我和弘昼话都没说完。”

他伏在我颈间轻声喟叹:“怎么办,一时不见就要疯了。”我正自微笑,却觉得似乎有道目光。微侧头拿余光看向窗外,似乎一个宫女的影子闪过。“怎么了。”他觉察我的异样。

也许是眼花了,我笑一下道:“没什么。”我跟他说让我见见乌代,他答应了不过是他给我安排的日子,甚至规定了时间。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顺着他。

我与乌代是朋友,却始终不如和晴婉那般肝胆相照,她习惯沉默着倾听,却从未对我与晴婉吐露过自己的心事。当年她就是个沉静的女孩儿,现在的她也没什么变化,除了更沉静谨慎了。

她眼神那般安静,仿如看尽一切浮华:“姐姐,从许多年前我就在想,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哪怕就一天我也高兴。所以能替你照顾申儿,做他的额娘,我很开心。”话声是平缓的。

我们一生中无非会被两种人吸引,一种是和自己相似的人,一种是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人。这是她的心事,我是她想要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要是有你一辈子做申儿的额娘,是他的福气。”她是个被我带进漩涡的人,一生不曾得到过丈夫的爱,却对我这个罪魁祸首没有恨意。她是真的善良而宽容,有颗宁静的心,所以比我们都更有福气。

我想把天申托付给她,这样即使哪一天我不在了,她也会继续保护我的天申。

再乱也要过年,过了年就是雍正元年了,我知道不会平静,一切将以更激烈的姿态降临,只好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好好感受呼吸这还算平静的空气。

  我披了氅衣靠在门边,前殿隐隐鼓乐之声传来,我让陪着我的蕊心去睡了。胤G本打算让佳期进宫的,我拒绝了,只托他找个好人家嫁了她。她该有自己的幸福,我已经连累她半生,不能再拘禁她一辈子。

乐声结束,礼毕了,想必他已经退了席和皇后同返坤宁宫了,叹息一声回了屋。我得承认我不是大度的人,因为年妃的身孕,我暗地里生了好一阵子闷气,也只是闷气而已。他每天都忙到深更半夜,我又忍心同他闹脾气,他已经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申儿,给了我爱,一个帝王能给的最多的爱。

和衣倒在东暖阁的炕上朦胧睡去,隐隐一股冷气欺近我的脸,那沾着淡淡酒香的唇轻轻贴上来。猛然惊醒,那清致的眉梢眼角就在面前,愉悦的笑意隐在阴影里:“怎么不等着我。”

诱惑近在眼前,我勉强抓住一丝残存的理智:“照规矩不是该和皇后娘……”话里那股酸味连自己都能闻见,咬住嘴唇不肯再说。

他俯下头,鼻尖在我耳边轻蹭:“她是大清的皇后,你却是我的皇后,让她陪着大清国吧,你来陪着我。”

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他:“吃藤条,拉箩筐――你慢慢编哈。”要躲开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小衣解开一半了,手臂又被控在头顶,只好扭转脸不去看他。

他却笑起来:“这些日子一定气得不得了吧?”边问边从额角开始,眉梢、眼睫、唇畔一路轻轻啄吻,手渐渐不规矩起来,我被他吻得昏头昏脑,憋了好多天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颈边传来他温热的鼻息才醒过神来,挣扎间把炕桌踹到地上。砰的一声,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愣愣的盯着对方,外面苏培盛怯怯的问:“皇上……”

“滚。”他回头向窗外大吼,苏培盛连滚带爬的退走。

我忍不住大笑,他横眉竖眼地瞪我:“笑什么?今天非让你讨饶不可。”我又笑起来,笑声散进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

元旦皇帝必须亲率王公大臣、侍卫去朝贺太后娘娘。一早他就紧抿了唇,神色不愉。以前他可以凌晨去遛一趟混过去,这次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我边服侍他换上礼服边劝他:“千万忍忍,大不了我牺牲一下,让你回来打我一顿,发泄发泄。”

他喷笑,刮我鼻子:“这个仇你预备记到什么时候?”紧紧抱我一下。我放了心,他笑一笑,心情好点儿没准可以多忍耐一会。

  太后身边的执事太监来了:“启禀皇上,太后懿旨请云惠姑娘同去永和宫。”我惊得不轻,心里暗叫糟糕,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太后为了她的十四儿子,几乎快跟胤G撕破脸了,这次宣我去大约是要借题发挥。还是这么大的场面,皇后也在,领了嫔妃公主们给太后行礼未散,一殿花红柳绿的晃眼。

  给太后磕过头,却迟迟没让我起身,只好继续跪着,余光瞥见胤G神色如常,暗地里松一口气。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调是冷冷的:“你可知罪?”上来就问罪,肯定是听说了昨晚胤G违了祖制,没有宿在皇后中宫却独自回了养心殿。

翠楼空锁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调是冷冷的:“你可知罪?”上来就问罪,肯定是听说了昨晚胤G违了祖制,没有宿在皇后中宫却独自回了养心殿。

  这罪我怎么能认,我认了等于说胤G错了,胤G有罪。

  “奴婢驽钝,实在不知触犯太后哪条规矩。”心里暗自祝祷,太后您要是聪明一点,就不要再说下去了,再纠缠简直是明刀明枪地跟胤G过不去。

  太后冷笑起来:“好个顽皮赖骨的刁奴,是我的规矩吗?那是大清的祖制!一个狐媚惑主秽乱后宫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卖乖?”

  狐媚惑主秽乱后宫?太抬举我了,我成了妲己,胤G岂不成了纣王。开始怀疑太后是不是被胤G气出毛病来了。

  胤G紧咬着唇,眼看就要发作,我赶紧抢着开口:“皇上聪明智慧,奴婢蒲柳之姿,就算想惑也无从下手。太后娘娘您圣明,奴婢自知愚钝,蒙主子教导,不过竭力上行下效罢了。”

  跟我提祖制? 从康熙去世到现今,她有哪件事遵了祖制的。不肯受胤G的礼,不肯搬出永和宫,至今不肯接受皇太后的封号。别人的气受倒好办,大不了打的打,罚的罚,可亲生母亲给他难堪他只能死忍,以他的性情早晚得忍出病来。

  太后一手紧握住胸口,一手颤巍巍指着我,脸色由白转青咬着牙:“好大的胆子,这些话,你们听听……”看向胤G怒问:“这该死的奴才就这么胡言乱语,皇上管是不管?还是这其实是皇上的意思?”

  还没等他开口,外面小内监报称十四阿哥到,未经传谕他便径直进了殿。胤G的眉拧了起来,妃嫔命妇们不及走避,纷纷扭头躲闪。

  这样的日子十四阿哥他竟然不着礼服,便衣简冠的就进了宫,一脸的轻佻惫懒。我快哭了,他们母子还真是同心。

  进了门不理太后也不理胤G,直冲冲过来给我打千,嘻嘻一笑:“嫂子好狠的心啊。”笑容满怀恶意“皇上打发了九哥去西宁。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嫂子就不去送送?”此话一出,连那拉氏的脸色都变了,她身后那些嫔妃宫眷们更是死死低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胤G怒火中烧,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喝道:“滚,给朕滚出去。”

  十四阿哥仰天冷笑:“四哥,哦不,该叫皇上,您好大的威风啊。大事儿都做了,这样的小事儿还怕人说?”这个楞阿哥根本就在借我影射胤G篡位。

  胤G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牙齿咬得咯咯响:“十四阿哥君前无礼,众皆亲见。来人,把他带下去杖责四十,另交有司治罪。”

  十四阿哥神色甫变,仍梗着脖子犟嘴:“我看谁敢?我是抚远大将军王!圣祖亲封!”

  太后三步两步扑过来张开双臂护在十四阿哥身前,厉声道:“我们母子同生共死。你要动他,不如连我一起杀了。”

  我一直以为太后是个聪明女人。现在看来,她只是个想要帮助爱子,却蠢到选了最差劲的方法的母亲。

  我们母子?面前这个身着龙袍的男人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却选择遗忘他。他得到了一切却惟独没有得到母亲的祝福,一切不过是冷嘲热讽,现在还将他排除在她的生命以外。

  那一刻胤G眼里的悲凉几乎让我窒息。他开始笑,用最可怕的方式,他笑着端详眼前这一对慈母孝儿,仔仔细细。

  所有人都惊惧地跪下了,恳求胤G息怒。我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在一地惊骇错愕的目光中抱住了他。他说过,从小最盼望的就是母亲可以给他一个笑脸,如果能抱抱他就更好了。别人不肯给的,我可以给他。

  我低声说:“不要生气了,咱们回家去好不好。”他沉默,回身圈住我。这个世界我们只有彼此了。

  胤G旁若无人地拉着我的手出了永和宫,甚至拉着我共同登上他的銮舆。我成了这宫里最出风头的女人。

  他下令让十四阿哥回汤山读书思过,不许太后与十四阿哥见面,我听说太后日日以泪洗面,本想劝他不要做得这么绝,他哼笑:“人人都说朕逼迫太后,他们逼迫朕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句就堵我个结实。

  已是深夜了,他仍伏案埋在折子堆里,我歪在迎枕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的背影,不禁心痛,趴在他背上,撒娇的揉搓摇晃他:“你把那些放放,和我说会儿话。”

  他无奈拍拍我的手:“总要把正事做完。”清朝还有两百多年,国家大事哪里有个完?不看这个大清国也毁不了。

  我也无奈,愤愤然念叨:“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问一声雍正爷啊,今晚上您何时入梦?”

  他哈哈的笑起来,笑得倒在炕上。我一头雾水,推推他:“有什么好笑,又不是什么新鲜话儿。”他仍笑个不住。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羞成怒:“你再笑,我就三天不跟你说话。”他勉强止住了笑,眼里却有凄清的凉意:“南来北往走西东, 看得浮生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的

  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念下去。这偈子最后一句我知道, “妻也空,子也空, 黄泉路上不相逢。”无限的悲凉惨绝。

  他眼神怪异,翻身压住我,我气不顺使劲推他:“佛爷,您快空您的去,别让我这个惑主的妖孽坏了您的道行。咱们下辈子不相逢就行了。”

  他眼角微弯浅浅一笑,脸渐渐压低,晕黄烛光掩映下有惑人神采。这家伙就喜欢微眯着眼看人,全然不知这个表情有多性感。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根本是个大近视,看不清才如此这般,害我做了很长时间老孔雀,还以为自己美艳绝伦,他这是摆好姿态来勾引我的。

  “《大藏经》说上空是色, 《般若经》说上色是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就是我的空,我的色。”边细细吻下来边跟我拽他的佛经,手也没闲着忙着解衣纽,语气居然一本正经。

  又笑又气,伸手扭他面颊:“这张嘴,怎么这么讨厌,这么不正经,这么……”接着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销魂蚀骨之际他还不忘问我“说啊,这么什么。”我重重咬下去,听到他压抑的痛哼,心满意足地笑开来。

  白日里十三来了,表情怪怪的。这是头一回胤G示意我回避,我在偏殿都听见他在发脾气,这里隔音效果不错,听不真切到底为什么事发火,那怒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十三告退了,我紧赶着去送。“出了什么事儿?”我小声问他。

  十三摇摇头:“皇上既不让你听,你就别问了。”胤G打发人来叫我回去,十三对我微笑一下,我知道他想宽慰我,可是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测,肯定出了什么事。

  胤G面无表情低头看折子,我蹭到他身边去,他啪的把折子扔到一边:“没事出去走走,不要掺和朝廷政事。”口气少有的生硬。

  “我掺和什么政事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也十分着恼,甩手走人。

  我必须出门,就那一眼我已经瞥见折子上有鄂七十几个字,除恶务尽的字眼被血淋淋的朱砂圈着,看得一阵阵凉意从脊背升起。

  迎头正碰上允T慢慢的走过来,低垂的眉眼里没了熟悉的笑意。他停下脚步注视我,笑容冷冷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上书弹劾鄂……”

  我转头不肯迎接他的目光,打断他的话:“廉亲王快去面圣吧,奴婢告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想知道,可是绝不能从他嘴里知道,胤G知道了不会放过他。我带了蕊心匆匆离开了。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面孔的线条平淡忧沉,嘴角下垂仿佛了无生趣。这个至高无上的大位是他一生沉迷的梦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为之奋斗了大半生忽然发现全是白费,他不会甘心的,我知道。

  有个眼生的太监请我去御花园,蕊心悄悄问我,要不要去告诉苏培盛一声。我摇头,实在不必,这宫里还没人敢明着把我怎样。

  竟然是年贵妃,她长得那么像初九,我一直在吃自己的醋。

  “贵妃娘娘,外面风大,您身子骨儿金贵,还是保重些好。”我真心劝她,到了现在,找我谈心或者找我麻烦还有什么意思。

  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却仍然那么美丽,一种羸弱的美丽。她本就体弱多病,现在看来竟是恶化了。

  她在微笑:“若论金贵,宫里何人金贵得过姑娘?”娇弱的笑容配上这样阴森的口气,我顿时感觉吃了个苍蝇。

  “贵妃娘娘这话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圣眷隆重些,怎么说得起金贵二字。”我向来是只野猫,却也有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身子一颤面色更白,呼吸也急促起来,看着十分可怜,我开始反省,干嘛总客串这种角色。当下决定随她去说,我还是装死罢。

  “你既然圣眷隆重,自然知道鄂七十鄂大人被弹劾的事。”她冷眼斜睨我。这是做什么?吓唬我?

  “鄂大人被弹劾与我何干?犯了事的官多了,我哪有空一一去记。”我顿住,盯着她淡淡一笑:“况且后宫不得干政,这可是祖宗家法。您还是好自为之吧。”她对我的行踪,对朝廷的政事真的很清楚。我口气平淡,心里却突突的狂跳。到底找到我阿玛头上了。

  苏培盛抱着披风来找我,先给年贵妃请了安,又笑呵呵的给我打躬:“姑娘,皇上让奴才给您送衣裳来,皇上还特地吩咐说外头冷,让您转转就回去。”

  蕊心接过来给我披上了,我彬彬有礼地跟气得手都打了颤的贵妃告辞。“贵妃娘娘放宽心,好生安养着才是。思虑过重对您,对别人都没什么好处。”我最后叮嘱她一句。

  回养心殿的路上,我逼着苏培盛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他吞吐好半天才说出了始末。原来去年底京畿就闹饥荒,允K联络了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囤下大部分粮米不许发卖,生生把米价从十多钱一斛抬到了八两。胤G开仓放粮压下了米价,又逼着他们把手上的存粮平价抛售了才解决。从草炭到粮食,这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事打胤G登基起就没停过,最要命的是,这些背后全都有我阿玛参与。

  现今允K要被发往西宁,一时满朝文武纷纷上奏章弹劾我阿玛。胤G至今留中不发,迟迟不肯准奏。

  苏培盛一面小心观察我脸色,一面斟词酌句:“其实各位大人也不是非得跟鄂大人过不去,背后有人挑唆罢了。”既然这次大规模的发难有人主使,偌大一个朝堂,有此号召力的不过就是隆科多和年羹尧二人。这几分薄面只怕隆科多还会给我,那就只能是年羹尧了。

  胤G正等着我用膳,眉心深深拧起责备我:“怎么去这么久?”人人都欺负他,我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堆起笑脸:“这么快就想我了?”

  他见我笑了,神色明显一松,却仍然嘴硬:“等你伺候我用膳呢。”

  我嫣然一笑,正经行下礼去:“奴婢这就来。让皇上久等,奴婢不胜惶恐之至。”一件件把披风、比肩褂解开扔到地上,又探手作势去解里头的蜜色小袄。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往后闪:“你……你要干什么?”我依然娇羞无限:“伺候您……”停下来喘了口气才接着说:“用膳啊。”

  噗哧一声他背过脸,肩头直抖,我温柔地补一句:“皇上,您又想太多了。”他大笑,拖我过去圈在怀里。外面苏培盛来回报说皇后来了。

  她一进门就是一愣,开始狠狠以眼神杀我。她性子深沉,从不曾如此喜怒形于色,可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

  胤G轻咳一声给我使眼色,我一低头才发现领口的盘纽忘了系。大白天的衣衫不整,在她看来我大概又在狐媚惑主。

  突然想笑,总被她撞见我们这个形状,我不慌不忙系好衣裳站过一边。

  “启禀圣上,倾兰她上午还好好的,不知在哪里受了风,高烧不退,圣上国事繁忙不敢贸然回禀,就报了妾知晓。妾想着事体重大,还是回圣上一声的好。”那拉氏嘴角升起一丝淡淡的嘲意,似乎在说您可真繁忙啊。

  胤G沉着脸抬眼看她:“知道了,一会儿朕去看她。你跪安吧。”他用了跪安的字眼,敲打她不要逾矩。他们夫妻之间互打机锋说对白的优良传统,至今未改。

  他的手穿梭在我发际,我的脸藏在他膝上“我得给您请罪,只怕年贵妃的病是因我而起。”

  “她跟你说了你阿玛的事?”我心惊,什么都瞒不过他,想必年羹尧指使人背地里捣鼓的这些把戏,他一清二楚。

  我轻轻摇晃着他哀求:“让我去劝劝他,都因为我才有这些事,我去劝劝就好了。”他的眼睛深深的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我从没这么忐忑过。

  他指尖轻拂我额边碎发“好吧,我让十三安排。” 他终究给了我机会。

山水送归

宫门下钥前我跟着十三出了宫,夜深人静才敢抬手敲鄂府的大门。迎接我的是阿玛冷若冰霜的脸:“你我素不相识,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阿玛……”我跪下拉住他衣角,他侧身闪开,冷笑一声:“这是干什么,爹娘哪有随便认的,我可没你这么争气的女儿。”

  “阿玛以前天天骂我,可我明白您是为了我好,怕我惹祸,怕我做错事。您听我说,跟了他,我不后悔,他对我好……”

  阿玛眼眶也红了,抓着我的肩嘶声质问:“对你好?无名无分,连儿子都不算在你名下,这叫对你好?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就是个败家毁国的妖妇!我与你外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现在呢?自己丢脸就罢了,你还连累一家子老老少少都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董鄂家养的好女儿!”

  “阿玛,您生气尽管打我骂我。只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求您收手吧,别再和他对着干了。他是皇上了,您斗不过他的。”我死死拽着他衫子,边哭边劝。

  他胳膊高高举起,终于还是没有落下来,只一味冷笑:“皇上?他是哪门子的皇上?君不君则臣不臣,我倒要看看,他预备拿我们怎么办。”

  “阿玛……”我想再说,他一挥手打断我:“滚,滚出去。既然死了,就死远一点别再回来。我们的生死不用你管。”

  我一步也走不动,唯有蹲在院子里痛哭失声,家和亲人我都没有了,该死的记忆却清晰无比。多年前我在这闲晃闹事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阿玛吹胡子瞪眼的恐吓我:“你再敢闯祸,我就打断你的腿。”我皮皮的笑:“阿玛,请大夫还得花钱。”

  他青着脸大吼:“我直接打死你算了。”我笑得更加二皮脸:“最近棺材也涨价了。” 那是多久以前?十年,二十年?

  哥哥告诉过我住过的院子,阿玛一直好好的留着,从未僻作他用。我以为那些关爱就是永远,然而今天晚上我再也不是董鄂家的人了,阿玛他不要我了。

  朱红的大门,晕黄的灯笼,大大的鄂字,我以前从未在这种时间看过这个地方,以这样的心境离开这个家。风很冷,我立在门前久久凝望,不肯就此离去。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我没有挣扎,是他。

  “你后悔吗?哪怕一点点?”他轻声问,竟是少有的温情和平和,我回身盯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双眼,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摇红灯影下说我是野丫头的那个他。

  那个别扭高傲的少年,那些本可以谈笑放歌的岁月,却因为一个误会,成就了一段孽缘。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什么在拨弄我们的命运。他爱过我吗?也许,却不太认真。我爱过他吗?试过,却终究灰了心。

  当年的他太年轻;当时的我太脆弱。那还不成形的爱意太稚嫩,经不起那样的波折动荡。

  “看见你我总以为昨天才分开。回头一想,才知道十四年都过去了。”他的语调是感伤的,嘴角却噙着冷笑。

  “允K,你……”

  下一秒下颏已被他狠狠捏住:“胤K,叫我胤K!”爱新觉罗的姓氏和那张金灿灿的龙椅是个恶毒的诅咒,毒入骨髓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那个须弥座儿他能坐多久,你可要睁大眼,看仔细了。”他强迫我和他对视,声音冷凝。他们确实是兄弟,都不肯认输,都不肯就此罢手。

  良久,他才缓缓的放开我慢慢把我推远,转身离去的一瞬他的嘴角眉梢有淡淡笑意。忽然明白这半天的对视不是对峙,是他要把我看清楚些,想把我记住吗?

  我脚步踉跄拼了命追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哪也别去,别走啊!”再也说不出话,只剩眼泪汹涌。他目光迸出惊喜的光彩,回身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仿似期待以久。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他等我的挽留等了很多年。

  我哽噎着哀求他:“求求你只要你们肯罢手,我阿玛也不会再坚持,只要你罢手,我……。”我就是拼命也会救他们。他眼中的光亮倏然熄灭,在暗夜里幽幽的盯住我。

  “好,你回来我身边。”他知道答案却还要这样说,我甚至听出,这问话里浓浓的自嘲。

  “现在还纠缠这些有什么用处?活着就好,削爵也罢,幽禁也行,只要活……”我急切的想要说服他,边说边寒了心,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活着?活着以后呢?束手就擒等着削爵?圈禁?我问你,你真见过被圈的人没有?什么猪狗不如的货色也能呼来喝去的冲我摆威风,最下三等的贱奴才抬起脚也比我的头高,一辈子写不完的悔过折子,时刻战战兢兢就怕哪天蒙赐陀罗经被?晚上脱了鞋不知道隔天能不能穿上??”他似是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弯了腰笑不可抑,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荡寒冷的空气里。

  “还是你觉着,我们就只配这么活着?”他笑不可抑的反问我。我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刻深切觉得自己天真到几近愚蠢,他骄傲的一辈子,即使在爱面前也没妥协过,何况是恨,何况是野心。

  “既然生不愿同衾,死不能同穴,我的事你少操心。我爱新觉罗的子孙,还犯不上靠妇人女子的恩惠苟活。”他微微低头睨视沉默的我:“真这么闲,不妨问问八哥和十四他们,没准他们愿意也不一定。”

  “何况谁死谁亡、谁胜谁负还不一定!”他冷冷的说。他将我的手紧握片刻,终于还是甩开了。

  十三在长街的那头等我,默默看着我和胤K。临走时允K微仰着脸远远斜了十三一眼,扬长而去。

  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我以为追上就一定来的及,我以为只要我尽力我就能救他们……

  太可笑了,我真是太可笑了,我的怜悯不过是施舍,我却不管人家要不要就硬塞给人家。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他们的故事需要的是一个结局,而不是我的眼泪。原来这就是绝望,绝望的无能为力,疲累如同沼泽一般慢慢的扩大,让人沉下去直至没顶。

  那一年,已是永别。这一次,该当是永诀了。

  我没有回宫,去了十三家里,和晴婉对酌了整整一夜。晴婉轻声唱歌给我听:“葡萄酒,金笸箩。吴姬十五细马驮。翠纱裙,红锦靴,道字不清娇唱歌。玳瑁宴上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

  我们的十五岁早已过去了,我没有哭,我再也不会哭。

  弹劾我阿玛的折子雪片似的飞来,胤G下旨把他发给十六阿哥看管,找个由头让他出银子赎罪,就算把这事揭过去。我阿玛倔劲也上来了,死扛着不给,四处写信叫撞天屈。软禁了一阵子,等风声一过也就放了出来。

  四月圣祖的梓宫送去了遵化,胤G下旨十四阿哥留下守陵思过,不得返京,太后气怒攻心病情加重。我一言不发的过日子,随便好了,这都是他们要的。

  胤G去忙他的政务去了,院子里的人半数跟着他出去了,我图个清静剩下的让他们歇着,和蕊心两个人在屋里呆的腻了,就自己出来在院子里散步。正瞥见苏培盛在门口闪过,难道是胤G回来了。我快走几步到门口迎他去。

  他回来都是浩浩荡荡的,左右一望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我明明看见了苏培盛,刚折返身就听见墙角有窃窃私语。

  走近几步只见个黑胖太监一头的汗,拽着苏培盛不撒手,看服色品级不低,大抵是哪个宫里的总管“您好歹给想个法子通禀皇上一声啊,娘娘那儿疼了这半头晌了,口口声声的喊皇上呢。”

  苏培盛拿腔作势的叹气:“皇上这几天性气不好,谁敢捋虎须去,刚才还发了火把我都撵出来,这会子谁敢回去给你说这事?咱的脑袋还想要呢。再有,这事儿势必得先回了云主子,她天天在皇上身边,回头她再恼了,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那太监急了眼,张嘴就骂上了:“她也配呢,哪钻出来条淫贱材儿狐狸精,现在倒成了主子了,咱就不信她还能大过皇上去,往常咱主子有个头疼脑热皇上哪次没去看…………”

  苏培盛脸唰地白了,赶紧左右四顾见没人又去捂他嘴:“哎哟我的祖宗哟,您就少说几句吧!传在皇上耳朵里您吃饭家伙就没了,头一阵子有那闲不住嚼舌头玩儿的,都被皇上打发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去了。今儿个我是看着咱们都是潜邸老人儿的情面上才提醒你一声儿,你们那位主子哪能和这位比……”

  听话音我猜到了七八分,想必是年贵妃宫里的总管太监,早就知道年妃产期就在这几日。后宫之事一贯是皇后在操持,前几天那拉氏特意打发人来回禀,说贵妃胎像不大稳妥。胤G这一阵子忙得只差脚朝天,无心理会,听了三言两语就遣了出去,只吩咐太医好生伺候着。

  前一阵圣祖薨逝,她挺着高高的肚子还坚持出席,跪拜守灵举哀事事争先不落人后,谁劝也不听,好人儿都得累得脱形,何况是待产的孕妇,胎像稳妥了才有鬼。

  既然不关我事,正想抬腿走人,只听得那人嘴里越来越不干净,什么闻所未闻的新鲜名号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口口声声的妖精狐媚子。我笑眯眯走近去:“苏公公和谁说话儿呢?”

  苏培盛身子一抖,赶紧陪着笑脸转身:“云主子……他……。”看我要笑不笑的神情他就知道我什么都听见了,赶紧给那个太监使眼色:“还不问安。”

  那太监先也楞了一下,见我笑眉笑眼的,索性豁出胆子闹上一闹:“我们娘娘临盆在即,等着见皇上呢,姑娘要是明白人,就快回皇上一声。”

  “这话糊涂。让皇上去接生啊?还是给你们娘娘念血盆经啊?”我瞅一眼苏培盛,轻笑:“再说了,我算什么明白人,不过是条狐狸精。是吧?苏公公?”苏培盛忙不迭的赔不是:“云主子,他本是个糊涂人自来不开眼,您就大人大量饶了他这张臭嘴吧。”

  “狐狸精这会儿都干些什么呢?苏公公您渊博,劳烦教导教导他。”我冷笑着转身往里走,这世道就是这样,私底下再怎么银牙咬碎泣血吞声也没用,在人家眼里,我就是一个挡了人家道儿的狐狸精。行,既然担了这个名儿,也别轻易浪费了。

  苏培盛朝他啐了一口:“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走,等着受赏呢?”三步两步紧追着我进了院子:“主子,主子,您这是…………”我快步进屋不理他,他也不敢再说,就在外头院子里候着,再不敢吱声。

  胤G三更半夜的才回来,我心情不好只说身上乏得紧,想另挪个清净地方歇会儿,反正苏培盛会告诉他的。胤G不肯:“好好的又折腾什么,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横竖你也得批折子……”苏培盛不时抬头转着眼珠看看我又看看胤G,多半是在等我走,好跟胤G报告。油然升起不可抑制的冲动不想离开了,放软了口气:“你不嫌我吵着你?”

  他微笑了,把自己的软枕塞在我脑后:“睡吧,我看着你就行。”苏培盛赶紧退出去。

  凌晨时分朦胧听着外面有人来了,胤G不让他们进来怕吵醒了我,本来也没睡踏实,隐约听见外面回报说年贵妃生的是儿子,不过落地就断了气。

   沉默,过了许久仍是沉默,那些太医和中宫的太监们也悄没声连大气不敢喘。我起身开门出去,他就坐在屋子中央,皱着眉一语不发。

  “都回去吧,仍司原职好生侍侯着贵妃娘娘,一应事宜等皇上好些再行安排。”他们没有动,胤G疲累的点下头:“都下去吧。”一时人都退净了,寂然无声,只余钟漏滴答。我没了睡意,倚靠在门边看天上云掩过浅浅月影。

  天快亮时他忽然开了口:“末儿,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都是命。”我背对着他淡淡回答。

  胤G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当面骂了他一顿,说这是他凌虐骨肉的现世报,据说民间的传言也沸沸扬扬,十分难听,他积郁于胸就病倒了。

  还等没缓过来,十三天后太后娘娘便去世了,到死也没有搬出永和宫,没有接受太后封号。他不顾酷暑和太医的劝谏坚持去守孝,病情越重了,昏厥了几回。

  为了这个皇后亲自来找过我,万般不愿还是开了口让我劝劝。

  “娘娘,您也知道皇上的脾气。他要干的事儿谁也劝不动。”我宁可选择沉默,还记得他对我说过:“也许额娘压根不稀罕,但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那是他的愿望,是这一世他们母子间最后的恩情,交付了还清了,于是两不相欠。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无论多晚也等他回来,守着他吃药,握着他的手看他入眠,等他醒了对他说爱他。深夜他抱紧我,声音低哑:“夏末,我只有你了。”我微笑了,他不知道,其实我也只有他而已。

  我们身边始终只剩下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n多资料为了找到44如何对待鄂七十的,以下便是,贴出来大家共同探讨一番吧!

这段历史我看可以叫做《BH(彪悍)两君臣》

雍正说老九的岳父七十从“浒墅大差”回来(这是个大肥差啊!)将他在此期间所得的数万两银子藏匿,雍正说不加罪,予以宽宥,只是让他略微出点血,“止令出数千两为弟庄亲王修府”

七十却只交了一部分,剩下的赖着不交,而且背地里还造言含怨(汗,某四啊,这是给你弟弟修府邸,你自己不出腰包贴补,拿人家口袋里的银子送人情,自然要怨了)

后来庄亲王在雍正面前将实情具奏,皇帝就把七十交给十六,将其圈禁在十六的府里了,并且雍正还在十六面前声言,让七十把银子交出来,否则无论什么人求你,你都告诉我,我给你作主。

然后七十还不出钱(这也是要钱不要命的,这下两只犟牛对上劲了),反而“营求”裕亲王保泰。

最后这一对你要钱,我死也不给的君臣就这样把这件事不了了之了!

  

  步锦珠沉

  弘昼来看我,胤G让我们去花园走走。我们母子难得有这样的时间说说话,怪不得胤G前几天还跟我说弘昼该娶福晋了,和他走在一起才发现他又长高了。

  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我天天教他说话,没成想这小子第一次开口叫人竟然是叫阿玛。气得我三天没吃饭,现在这个奶娃娃竟然也快能娶媳妇了。

  弘昼笑呵呵得看我:“妈妈怎么了?”我长叹一声感叹道:“你也长大了,妈妈是感叹时间过的真快。”

  弘昼围着我转了几圈左左右右打量个遍:“时间快点儿没什么,反正妈妈不会老还是那么漂亮。”这小子从小就会说些哄人开心的话。我笑了:“果然是子不嫌母丑。”

  我们正说笑着,弘昼暗向我使个眼色,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李妃一个人领着几个宫女也正在赏景,明明看见我们却转开头只作不见。弘昼低声和我说:“妈妈,我得过去请安。”我跟他一起过去,既然见着了就总得打声招呼。

  弘昼请了安,我则略点下头叫一声:“娘娘。”就算了事。

  她十分不屑的白我一眼,不冷不热的问弘昼你额娘可好之类的话。客套完了,就改了口气十足十训诫之势:“阿哥也不小了该学着些长进,总和个宫女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弘昼实在不能还嘴,就把头低着。我保持微笑瞧着她,看她再说什么新鲜花样出来。她被我看的尴尬又不好发作。我还是给她分面子,低头告辞:“云惠告辞了。”

  我同弘昼走不到十步,伺候她的宫女请她回去:“娘娘,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只听见身后啪一声,是她在身后打了那个女:“该死的奴才,眼里连个主子都没有。这也是你作主的事?早晚一个个处置了你,才知道自己是身份……”

  指桑骂槐!弘昼霍然停住脚步,愤怒的回头瞪视她。人家又没指名道姓,现在跳出去不是自打嘴巴?何况我可以和她翻脸,弘昼却是晚辈不可和她有冲突。

  我装听不见,赶紧拉着弘昼离开。知道他气愤难当,怕他气的慌回去找事,他要出宫去十三那里。任凭他怎么坚持,我也要送他到前面。

  “非要送,非要送,您看看您还得转一个大圈子回去养心殿呢。”弘昼伸手一划拉万般的不乐意。

  “妈妈绕回去就行,见了你十三叔记得代妈妈问好。”我微笑着抚摸他的额头,心疼人就说出来,他那个阿玛年轻时可没这样可爱。抬起头却看见胤T。

  他就站在景运门口,夕阳下衫上的团蟒闪着点点的金光,微仰着头看向远处。他在看什么?是在看这些永远不会在属于他的东西,还是在看记忆里那些美好的过往。

  他看见了我们,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竟好似少年时每次人群中的短暂凝眸。

  他转身慢步离去,弘昼哎呀一声要追去请安:“八叔……”

  我拉住他轻轻摇头:“别去打搅他。”

  这一生也不过就得这一刻平静了。那就让这一刻长些好了。

  ~~~~~~~~~~~~~~~~~~~~~~~

  适逢国丧,过年时我们没有照惯例搬到畅春园,仍然留在宫里。

  这几天不知为什么事,胤G把弘时痛骂一顿,不许他进宫来请安了。教训完了儿子还不算完,又叫来了李妃,当着我面就狠狠的训诫她教子无方。口气之厉也是我所未见的。

  夜里我昏昏欲睡,他揽着我的腰,絮絮的和我说:“前几天在院子里,我听见弘时骂……弘昼。”我醒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巧?

  “他说什么了?”我问他。胤G含含糊糊的不肯说,只说:“我已经罚了他。你就不用打听了。”

  “孩子之间难免的口角争执,你也别罚的太狠了。”我也装装贤惠大度,反正该骂也骂了有气也早出了。

  至于为什么就刚好被胤G听见。我看十之八九是弘昼闹的。还不是因为那次在御花园李妃那般对待我,这孩子记仇了。

  忍不住轻声笑了,他错会了意:“你哭了?”

  我翻过身来面对他,他看着我的笑脸放了心:“笑什么?”他的手在我颊边摸娑

  “你对我好,我不该笑吗?”把脸埋在他怀里好好的笑一笑。弘昼这个孩子我倒不用担心他了,谁能欺负到他呢?

  “我今年就派弘昼谒陵去。”

  “不可以,千万不要。”他这个决定把我吓了一跳,我有些惊慌。他的儿子少,派去谒陵的意义几乎等于向外界暗示未来的继承人。

  “这又不是立储,不过是叫那群议论弘昼身世的人闭嘴。再说,就算是立储为什么不要?别人抢着要都来不及。”他抓住我的手探究地看我。

  “管的住嘴管不住心,何况申儿的脾气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让他自由自在的过着吧。至于别的,我不敢想,也不想要。”别人要是别人的事,我只希望我的儿子能远离漩涡,平静的生活,何况未来的皇帝是弘历,不是弘昼。我不能让他对权力产生不应该有的欲望,不能让他对未来有超越命运的幻想

  

  十一月祭祀景陵的差使最后派了弘历去,胤G想让弘昼随行,我坚决拒绝了。

  已是薄暮时分,我正埋头收拾案上的书本奏折,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唇也吻上我后颈,麻痒难当,回身对上他深邃眼眸“这是干什么?回来了也不出声。”

  他似笑非笑,低头在我唇边轻轻一点,又看了我身后书案一眼:“记不起来了?”语调一本正经,眼神却完全是两码事。

  瞬时我一张脸烧成猴子屁股,咬牙笑着,狠狠拧他腰眼。

  他轻笑,嘴却不停:“现在倒害羞了,当年怎么……”

  我赶紧捂住他嘴,这家伙嘴最坏,不定要说出什么来。比嘴功,我会输人?

  “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当年,当年我是一时糊涂,为你美色所惑…………”

  他突然倾身站入我腿间,迅疾拉下我的胳膊反剪在背后,我被紧紧压制在他和书案之间,动弹不得.

  “那会儿嫌我瘦,现在嫌我老?嗯?”语气温和,而后狂热到与语气完全不符的吻落下来,印上鬓边、唇畔、颈端。我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只能勾上他的颈子软语央求。

  耳垂一痛,继而是湿热的触感,霎时从头到脚都麻了,不由自主缠上他的腰,他急促的呼吸擦过耳边“今儿就让你看看,我老了没有。”

  从意识半失中苏醒过来,当年那个明媚的夏日,那些缱绻缠绵的回忆,铺天盖地的全都回来了。

  揽我入怀,怜惜地吻我眼睫:“末儿,咱们再生个孩子吧。”

  我撇了撇嘴:“这么大岁数了,哪还生得出。”

  “不着急,以后每天都这么着,我就不信……”他忽然暧昧地笑。我使劲瞪他一眼,到底忍不住笑起来,歪进他怀里,半晌叹了一声。

  “又叹什么气?”

  “没什么,细想想这一年,你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发脾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就觉得一个字:乱。四处的叛乱,暴动,灾荒,黄河决堤,庙堂内外充斥了假惺惺的笑和虎视眈眈的眼睛。

  还有允T,总是微低着头,似笑非笑地迎接他的惩罚和叱责,像是在听又像没有在听。上次胤G为了康熙和几位皇后神主牌升太庙的事大发了脾气,罚他在太庙前跪了一昼夜,过后他几乎站不起来了,却依旧这样一副表情。胤G在一步步击溃他,要令他彻底臣服,他表面上逆来顺受,背地里却不曾错过任何一个施恩交结人心的机会。

  一个不肯放弃,一个无法容忍,只能这样继续斗下去,最后以你死我亡的收梢为这段历史作注解,添故事。

  他伸臂搂紧了我,是劝慰我也是劝慰自己:“会好的,都会好的。”

  ~~~~~~~~~~~~~~~~~~

  雍正二年十月,皇宫上下朝野内外一片欢腾,年大将军要回京觐见了。听说他威风大得很,一路连直隶总督巡抚也要跪道迎送。京里的官员们大概是受了当年十四阿哥回京康熙命胤G亲迎的启发。有拍马屁的纷纷上书奏请在京的王公亲贵、文武百官一律京郊跪迎去。

  眼见胤G脸色越来越黑,心知那位年大将军要坏事了。

  允T和允祥都来请安兼回奏年羹尧进京事宜,我在里屋掀起帘角偷看,胤G还算平静,只低了头走笔如飞的批阅折子:“准了。他乃朕的股肱之臣,优遇些也不为过。廉亲王原管着工部,这些是你名下的事,你以为如何。”

  “皇上觉着可行,臣自然谨遵圣命。”允T低头微笑。可行?怎么会可行,瞎子都看得出已经大大僭越了人臣之礼。然而允K困守西宁,十阿哥被永远圈禁,他已经被纷至沓来的坏消息淹没了,怎么还记得起当年替他送印章的年羹尧是什么模样。

  胤G淡淡瞥他一眼,斜挑起了嘴角,笑意冰寒彻骨,杀机隐现。我下意识松了揪着帘子的手,不敢再看。

  只听外面胤G道:“既如此,此事就交廉亲王经办了。怡亲王留下。”叫着廉亲王,话音却透着阴冷。

  允T告退出去,给十三赐了座,这下只有他们兄弟俩了:“年羹尧那边,你怎么看?”胤G嗓音极其淡漠。

  “年羹尧其人,臣以为不必担忧。不过是个狂傲些的奴才,翻不出圣上的手掌心。”十三答得轻松随意。

  忍不住隔了帘缝望去,只见胤G淡看十三一眼,笑容转深:“你说得对,他不过疥癣之疾,那个人才是心腹大患,其心真不可问。”哪个人?允K还是允T?

  胤G提声叫我:“末儿。”我硬着头皮从里间走出来“把这本书送去暖阁。”明摆着的禁止我再旁听。

  等十三走了,苏培盛来找我:“圣上说让您歇会儿,不必过去候着了。”

  我默默坐在暖阁,一杯一杯给自己满上,活了几辈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回头再看我仍然失败得一塌糊涂。忘忘不掉,救救不了。他们在自己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记得谁说过:前半生不回头,后半生才不后悔。我明明没有回头,可为什么还是后悔。后悔不该记得他们的好,不该记得他们的笑,不该记得那些曾经沧海却最终在风中散去的爱。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无声的笑,我刚成为夏末时,老天曾经给过我机会忘记,可我却一直拼命寻找,仿佛寻找失落的灵魂。原来一直不能放弃,不愿放弃,抵死纠缠的,是我。

  迷乱梦回他的气息逼近:“怎么又喝了酒。”我强撑着半眯了眼给他一个笑,胳膊软软攀上他的脖颈。

  “你累不累?”我半梦半醒的问他。

  他笑得暧昧,在我耳边低语:“累怎样?不累又怎样?”

  本想白他一眼,实在困得慌,最后只幽幽的叹气:“累了,能离开多好。”

  有一瞬间他表情忽然空白,随即沉下脸,眼里阴狠的光闪过:“你想走?去找谁?”我无言以对。

  曾经他饱含杀机的微笑让我心痛。然而又能如何,他的深沉狠绝,他的帝王心术,他的权谋心机,他的笑容,他的体温,他的呼吸,都是他,由不得我不要。

  “汝身安处,即是我家。”这句话曾经对他说过,如今却格外悲凉。天地茫茫,除却他处,我已无处容身。

  “那就不要管别人,什么也不要想。”他沉声命令我。我紧紧拥住他,沉默不语。既然如此就任性一回,只想他一个人就好。

  银色月辉透过纱幕笼上他熟睡的脸庞,连在梦里也是紧锁着眉的。他始终将我圈在怀中,想像平时一样伴着他的心跳声入眠,却无由地害怕起来,还有多久?我还能在他身边多久?

  我们共享一个生命,无心说这一切是有极限的,总怕极限就是下一刻。

  我走了,谁陪他度过这长夜,我若滞留人间谁伴我继续前行?

  我把脸贴在他胸前,朦胧听见他说:“夏末,这一生都不要离开我。”

  我只求这一瞬就是一生。

  

  红沈翠冷

    年大将军在京中大大地摆了一通排场,才煊煊赫赫的走了。他以为他的人生刚刚拉开华丽的帷幕,殊不知他所期待的大戏还没开锣,便要谢幕了。

  那道发给年羹尧的密折是胤G含着笑拟的,每字每句不曾假手于人“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

  他笑着把密折放进朱匣锁好,特意吩咐:“让抚远大将军好好看看。”以前胤G一直称呼他的表字亮工。亲疏远近,就在这几个字上。得意时是他一个人的荣宠,失势时却会要了一族人的性命。曾经的千古君臣知遇榜样,转眼已水火不容。

  然而我知道,即使年羹尧收敛了行径也没有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胤G已经铁了心要他的命,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八月胤G的服满了,我们都搬到圆明园住着。他整天忙着跟臣工和奏章作战,没什么功夫陪我,弘昼又要上课念书,我就带了蕊心满园子溜达看景致去。

  回了九州清晏,只见贵妃宫里的总管太监来了,正在院里和苏培盛说着什么。苏培盛咂着嘴直摇头“这事扎手,我看你还是得找皇后娘娘。”年贵妃自打来了园子就一直重病不起,他早就下了旨由那拉氏照管贵妃的医药。

  天气已经渐渐冷起来,那黑胖子却急出一脸汗珠子:“皇后娘娘只叫安心养着,可贵妃娘娘那儿病的什么似的,太医说了,怕捱不到年底。苏总管,苏哥哥,您就行个方便吧。”看来他去求过皇后了,可那拉氏不想管。年羹尧快要倒台,年倾兰也不再是香饽饽,她也就一推六二五了。

  苏培盛拿腔作势的叹气:“你怎么到现在还犯糊涂,你只说这一两年皇上去过贵妃娘娘那儿没有?你还不明白吗?云主子那儿一摇头,什么事儿也办不成。”真是墙倒众人推,这些人哪个不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早嗅出味儿了,这会儿倒拿我当幌子。

  那太监一张脸早酱紫了,只喃喃重复:“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抬步转过去,苏培盛眼尖瞅见我,忙笑嘻嘻的请安:“好,我的云主子哎,您可算回来了。怡亲王来了,皇上正派奴才寻您呢。”那个太监垂着头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贵妃娘娘病的厉害吗?”我淡淡的问那个在一边哆嗦着出汗的太监。

  他扑通一下给我跪下:“回主子的话,娘娘病势沉疴,神智都已不清了。醒着睡着都只念着皇上……”我面沉如水拿眼死瞪住那个太监。

  苏培盛脸色都变了,忙喝止他:“住嘴!胡说什么!”那太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磕头:“奴才胡说的,这都是没有的事。”

  我冷笑一声:“病得厉害是胡说?还是念着皇上是胡说?”

  他完全的慌乱,已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应答我,只是喊:“主子饶命,都是奴才该死,娘娘她是真的……”却又不敢说下去。

  “起来吧,我不是主子,我可不敢当你的头。”我转身要进去

  他仍在身后跪求:“云主子开恩,开恩啊……”苏培盛一面笑咪咪的陪我往里走,一面不忘呵斥他:“云主子让你滚你还不快滚。”

  我站住脚:“不用跪了,我这就跟皇上说去,你放心回去吧。”说完狠瞪苏培盛,狐假虎威到我头上了。

  这个人精忙低头赔笑,样子滑稽:“我就说云主子菩萨心肠,有过不去的事儿,找您一准没错。”我想笑,却只觉满心苦涩。

  得知年贵妃病重的消息,胤G急匆匆的去了她住的平湖秋月。我静静看着他离开。

  十三背着手遥望窗外一湖碧水,一时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想什么呢?”他出言惊醒正发呆出神的我,我慢慢对他微笑,我在想什么?我怕他们约定来生。

  下一次,下一次她该和一个知她懂她的人相逢相知。三生石上旧精魂,再美,也是苦。

  “晴婉还好吗?小阿哥还好吗?”我不欲多谈,扯开话题。晴婉前几天刚生下她和十三的第七个孩子,我去看过,很漂亮的男孩,象允祥。

  “你问我,我自然只能说好,不然你准定以为我欺负她们。”他这么体贴,还说笑话逗我,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大约见我笑得实在牵强,他的笑意也渐渐隐了,信步走到窗边,半晌轻轻叹了一声:“我大概是活不长的。”

  我吃惊的盯着他的背影,他竟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他回过头来定定望着我,眼神宁静:“我想你们都来送我。”

  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而我还是初九,我骗了他,我告诉他只要说过再见,下辈子就可以不再相见。

  他依然那样聪明,不留恋,不沉迷。他还是那个一直固执地相信初九的胤祥,明知是谎话也相信。

  送他出门时,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一辈子就够了,何必生生世世。”

  天擦黑胤G才回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如既往地用膳、批折子,我没理他,径直到内室的佛堂去跪着祈祷。等我从佛堂出来,他已经半醉了。

  “怨不得你喜欢喝酒。”他醺醺然的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靠进他怀里,他抬手慢慢抚摸我的脸。

  “这么多年,我对不起她,……”

  我捂住他的嘴:“不是你,是我。我不舍得把你分给别人。”

  他拉下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欠她的,我自会还她,可是年羹尧我决不会留。”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唯有轻轻靠在他胸前。

  他围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轻叹一声:“末儿,你不要怪我。”我听得恍惚,却为他语调里的担忧害了怕,我怪他什么?他做了什么?

  年倾兰带着她的皇贵妃头衔风风光光的死去了,她那个显赫一时的哥哥不久后也将失去一切,走向黄泉。

  人都不在了,头衔还有什么要紧?那些虚名是留给历史和后人去看去品评的,而个人真实的感情、野心都已随着身体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在畅春园我找个机会拉住了允T“不要再斗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他。

  他笑容冷淡,带了嘲意:“年羹尧也这么想,所以肯老老实实的认罪伏法,结果呢?”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既然怎么做都难逃一死,为什么要屈服要放弃。

  “你恨他吗?”我脱口而出。

  他震动了一下,直直望进我的眼里,他一向不拿正眼瞧我的。

  “恨?”他垂了眼,讥讽的笑意扩大:“如果坐在那里的是我,我也不会心慈手软的。这就是我们的命。”

  我松了手,面对命运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那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轨迹,我只能旁观却无权置喙。

  他负手看着我,神色是少有的柔和“你还是没变,真象…………”戛然而止。

  我知道那是谁,却什么也不能说,说了也不会相信。他微叹一声,侧过身四周逡巡,眼里渐渐有了恍惚的湿润。

  走了的回不来,过去的找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长久的缅怀,我悄悄转身离开了。

  冥冥中注定先是他,再是我,指尖轻错而过,一脱手我们就不再是彼此的唯一。他怀抱着记忆舞蹈,我爱上了别人。

  胤G远远的在树影下站着,明黄的袍子金灿灿的晃眼。他疾言厉色说着什么,神情严肃,等人退净了,疲态才流露出来。

  天上起了很大很大的风,这风一直吹过若干个朝代,上千年岁月,朱门,红墙,黄瓦。多少故事都消散在这风里。

  他看见我,远远有笑容送过来。我也微笑了,心境安宁,忽然间天荒地老。

  所以胤G,这一次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放开你的手。

  ~~~~~~~~~~~~~~~~~~~~~~~~~~~~~~~~~~~~~

  五年正月初一晚上,我在御花园里摆案遥祭,他们都走了,胤K,胤T。一个人一生的荣辱成败,雄心梦想,最后不过是“死于禁所”四个字。这就是历史,浓重墨迹掩盖的全是血痕。

  我持香默祝,胤G不知何时已在身后,他接过我手里的香,默默插进香炉。

  “以前,我们几个园子修在一处,时常会见着,看花喝酒,那时谁能想到…………”他望着天上疏淡的云影,我看不见他的神情。

  “你们没想到吗?你们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谁都不肯罢手。”

  他笑了,笑容凄凉孤单:“你以为我们有退路?从冠上爱新觉罗的姓氏那天起,就注定我们一生都在悬崖边上。”

  那把龙椅只能坐一个人,那把龙椅高高在上,孤绝寒冷。他伸手握住我,我哆嗦了一下,那记忆中始终温热的手,如今是冰冷的。

  那双眼眸幽深悲凉,我不忍再看,把脸埋在他胸前,他轻声说:“末儿,千万不要怪我。”仍然是这一句不知所为何来的话。

  我的泪滴进他肩头龙纹的眼睛,瞬间连这身尊贵耀眼的龙袍都染上了哀戚。这一袭明黄如刀似剑,斩断了他的亲情与温暖,从今以后再冷也只能一个人忍受。

  ~~~~~~~~~~~~~~~~~~~~~~~~~~~~~~~~~~~~~~~~~~

  十三紧急进宫来,他们兄弟一向有话都避着我,这次竟也顾不得了,有人密告隆科多买通辅国公阿布兰,取走了玉牒的底本。的076a0c97d09cf1a0ec3e19c7f2529f2b

  的192fc044e74dff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胤G居然没有发怒,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把阿布兰找来,朕要好好听听他的说辞。”声音不大,却从骨子里往外冒冷气。

  玉牒正本虽因了上命挖补,底本却一直存于皇史k,大约是因为最近胤G要去了关于胤T胤K的玉牒记载,十三却说隆科多还录了我作为皇九子福晋的生年死日,赐死原因等等的详细记载。

  隆科多大约见这几年起哄架秧子的,拍马屁的,统统没了好下场,就起了急,想捏着这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玉牒,好歹是个护身符。我看是催命符倒是真的。

  阿布兰扑通一声跪下,抖如筛糠,胤G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他就竹筒倒豆子――抖漏个干净,说隆科多如何私下收养九贝子府的旧人,如何许了他大笔银钱,托他把玉牒暗渡陈仓,预备变生肘腋时,好祭起护身。着实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胤G一路静静的听,完了就淡淡一笑“好奴才,如今越发放肆了。”口气似无奈,目光掠过,有如利刃泛着深寒。阿布兰顿时瘫在地上,不敢稍动。

  “着阿布兰削爵,永远圈禁。”他随口道出,一眼也不望向那个几乎半死的人。

  “……谢……皇上……隆恩……”阿布兰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继年羹尧之后,隆科多风光无限的生涯也落下了帷幕。四十一条罪状加身,永远禁锢在畅春园外的小屋里,他在那儿死去了。又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于‘死于禁所’四个字。

  然后,然后的然后,就是平静,异己与党羽终于统统被拔除,他终于成了孤成了寡人。

  翠玉明珠、丝罗绫锦、珍宝玩物,他忽然慌乱起来,不知该给我什么才好,都这样了还总问我:“末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最近精神越来越差,疲乏难当,他却得了空便问。

  问得急了只好闭着眼敷衍他:“我要大清的江山。”本以为可以让他住嘴,他却低头在我耳边说:“我都是你的,大清自然也是你的。”我厥倒,使劲拿眼白他。

  他突然浮起了悟的神色:“天申太像你,咱们再生一个,生得像我。”

  他的手平贴在我小腹上,温温热热的熨贴而舒服。我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移开。实在乏得紧,便靠上他肩胛,一边不忘取笑他:“你当这是官窑的花瓶,要什么样儿就给您烧什么样的?再说万一是个女儿,像你?……”我颇为不满地拖出长音,眯眼上下打量他一圈又闭上:“样子又老,嘴又坏,脾气又急躁,可怎么嫁得出去。”

  他险些背过气去,狠霸霸扭着我“当年我也年轻过的,你还不是被我迷的没了魂?”我嗤一声:“明明是你被我迷的没了魂。”

  半晌沉默。“对,是我被你迷得没了魂。”声线温柔如水。

  “不知为什么,这半辈子只迷你一个。”

  半辈子?快一辈子才是。我还做过初九,看过他惨绿少年的模样。

  我十指扣在他颈后,迷茫中寻找他的唇。

  

  桐阴露冷

  一早太医就来请脉,絮絮问了许久又重新开了滋补调养的方子。一想到又得吃那些巨苦无比的药就头疼,我是不指望还生得出来,胤G却不这么认为。太医奉了旨天天往养心殿跑,业已成为宫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弘昼来时太医刚走没多久,见着他未免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扯他过来说话。孩子都这么大了,做爹娘还为了求子这么绞尽脑汁。

  “我向皇上请了旨,回头瞧瞧弘暾去。”堂兄弟间他和弘暾感情最好,两个人精从来都在大人跟前沆瀣一气。弘暾大婚前夕忽然重病不起,缠绵病榻大半年也无起色,晴婉不知伤心成什么样。一直去信劝慰她,她回信只说很好勿念。信纸却是皱的,不晓得上边浸了多少泪,那是她和十三第一个儿子,又那么聪明可爱。

  “你去吧。去了好生宽慰宽慰你十三婶,你等等。”择日不如撞日,年前预备那堆东西一直没得空送去,索性一气都找出来让弘昼带去。都是胤G素日给我的那些,我一个人哪儿用得完那许多,晴婉是当家主母,东西给了她方不糟蹋。

  弘昼一张脸皱成苦瓜:“这么多,您想累死儿子啊。”

  “有些是给你福晋的。”我不禁微笑起来,转眼我也是人家婆婆了。粗略检点一下,不过是绫罗珠翠女人家的东西,一迭连声喊蕊心来:“你辛苦一趟,跟着五阿哥一道去,这些上头就你还明白些。”

  蕊心迟疑:“主子,您的药…………”

  “没事儿,你就去吧。跟前留个人煎好了接进来就成。”

  前几天夜里陪着他批折子,斟茶说话儿磨得太晚。弘昼和蕊心走了,困意上来打了会瞌睡。醒来已是中午,桌上摆着一碗药,摸摸已经温了,照例是内务府特制五彩珐琅薄胎瓷,外贴鹅黄签子,问了一声,外头有人应着。

  药味冲进鼻子就一阵恶心,赶紧放了碗扑在一边干呕。赶紧有宫女跑进来:“主子您怎么了?”

  “给我倒碗白水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杯水才缓过劲来。

  “这个太难闻了,没法喝。帮我倒了去。” 这什么药方,还不如不换,比前阵子吃的那些还教人恶心。光闻味儿就吐,吃了还不得立马挂掉?

  她只一味劝我:“主子,皇上知道要生气的……您忍忍,趁热喝了吧,药越凉越难入口。”

  “算了,先放着吧。”正想着等会儿自己偷偷倒掉,外面一阵有序的脚步声,是他回来了。真叫一个惨,这下我想赖也不成了。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他一眼扫过四周,不开口,也不搭理我,不阴不阳嗯了一下进了里屋暖阁,表情绷得一本正经,眼底隐隐有促狭笑意。

  我不理他,他在里头等得不耐烦,一个劲吭吭的咳。我只在外间转悠,赏花看草品鉴字画,就是磨叽着不进去。苏培盛知机,赶紧吆喝着人都退下去。

  不多一会他亲自出来兴师问罪:“叫你半天了,怎么不理人?”

  “敢情皇上这半天是在叫奴婢?那奴婢可得多谢皇上赐名嗯哼,皇上满意否?”

  “就会耍贫嘴,这药都凉了怎么还在?”他一句话我就无言以对。

  “味儿太难闻了,不喝行不行?”额角抵着他下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装可爱。

  “不喝,行啊。”这么痛快?我正要去吻他以表感激之情。“等有了孕就不用喝了。”

  的3dd48ab31d016f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恼得不行抬手捶他:“你就害死我吧,害死我吧,生天申那会儿都差点没命,这会儿这么大年纪了还逼我生,我看要孩子是假,预备拿药毒死我是真。反正你是皇上,打了你是一会要死,吃药是立刻就死,早晚是死,你看着办吧。” 开始撒泼耍赖,今儿我算和他杠上了。  这热热闹闹的唱念做打闹得他哭笑不得。“这又不是砒霜,不嫌糟蹋你这套全挂子本事?”

  “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要不您喝一口,我就喝这一碗。”我拿定主意跟他死磕到底。

  他尝了一下就咬牙拧眉的,见我憋笑憋得不行,到底面子下不去硬灌了一口,立马捂住嘴左右环顾,我知道他要吐,强忍着笑递上漱盂:“快吐了吧。别死撑了。”眼看生生咽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没撑住,又张罗着倒水给他漱口。

  他笑得尴尬:“要不……让太医院再换方子?”

  我没好气:“现在知道我受了多大罪了吧?吃什么都没味,都是这药闹的。这些天我瘦了多少,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边说边掳袖子亮胳膊给他看。

  下一秒我已经被放倒在暖炕上,惊叫出声:“大白天的这是干什么你…………”

  他似笑非笑放低身子:“真瘦了?我来验验……”吻得我几乎窒息。忽然他整个身子慢慢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笑着伸手推他:“别闹了,装得真像……。”话没说完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满头的冷汗,面若金纸神情狰狞,喉间格格作响却说不出话。

  我哭叫着大喊来人,凄厉沙哑如同枭啼。一时门外喊声震天的传太医。陷入昏迷前那一瞬他竟然在笑,那样惨白的笑容“末儿……别怕……” 断断续续,紧紧拉着我一刻不肯放开。

  现在才意识到,生命也好,荣宠也罢,我的一切都和胤G血肉相连。没了他,我就只能像眼下这般,被强行摁跪在皇后面前,接受她的厉声讯问。多诡异的场景,毒杀的目标明明是我。

  “药是给奴婢的。下毒的人是要杀奴婢来着。”

  “好张利嘴。既是你的药,皇上怎么会喝?还不是你百般哄骗皇上。”她怒极。出了这样的大事,不忙着追查谁下的手,却把我拿下要打要杀。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什么也不用说。

  我低着脖子没情没绪,心似油煎:“好好的,奴婢为什么要害皇上?皇上要真有什么万一,奴婢自然随了他去,不必劳动娘娘玉手。娘娘若想拿奴婢明正典刑呢,也好歹等皇上龙体康健再发落也不迟。”

  她恼得一掌拍在桌上:“好个泼贱奴才,皇上待你恩情天高地厚,不思回报也罢了,处心积虑弄这谋逆的事,可见一窝子都是杀不怕的奸佞反贼。来人,把这个妄图弑君的贱婢押往内务府听候发落。”

  一干人等吓得大气不敢出,畏畏缩缩不敢动弹。正不可开交之余,一直守着胤G的十三听得屋外纷闹疾步出来“娘娘请听臣弟一句,此事攸关圣上安危,事态未明前云惠姑娘仍是重要人证。毒杀万乘之尊何等大事,决非她一个人所能办,内中必有勾连同党共谋,难保这些丧心病狂的鼠辈见事败不会灭口。为免人证有失,娘娘要是信得过臣弟,就由臣弟将她带回刑部天牢审问,假以时日定能水落石出。个中利害还请娘娘三思。”

  十三退开几步,双膝跪地向她郑重行下大礼。皇后哼了一声不再开口,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宗人府去过,刑部倒是第一次来。胤G还没醒,十三日夜守在养心殿寸步不离,指派心腹送我进了刑部,小屋子挺干净,也没脚镣手铐。十三的随侍太监对我点头哈腰“王爷叫奴才告您一声,先委屈几天,千万别着急,总之一切有王爷在。”

  天亮了十三才来看我,憔悴得什么似的,两眼全是血丝。“皇上醒了,正寻你呢,过会儿收拾妥当了我送你回去。”

  “不审明白,皇后娘娘那里肯干休?”坐牢坐成宿命,也是一大奇观。还好十三及时把我藏到刑部,要是进了内务府一动大刑,十成十现在只剩尸体一具,哪还有闲心跟他说笑?

  十三一笑:“放心吧,现在没你的事了,都查清楚了。当时接药的宫女半夜上了吊,叫什么茜雪的,死前还留了绝命书,说为旧主皇贵妃年氏报仇,没想到误毒了皇上。你跟前本来轮不到她侍侯,只因跟前几个大的恰巧不在,她留了心接过来,太医院的也没在意,你又在屋里睡着,竟让她成了事。”

  原来是她,她本在养心殿当差,好几次都鬼鬼祟祟,我懒得理她们这些伎俩,直接让苏培盛把她扔给年贵妃。年贵妃死后,不知因了谁的势力她一波三折的又调回养心殿,平日只负责洒扫粗使,一向近不得我身边,没成想百密一疏让人钻了空子。

  毒药、投井、绝命书……多完美一出大戏,完美得透着假。真正死无对证,台前幕后都成了死人。真正的那个人依然隐身暗处,撇得一干二净。

  时辰眼看差不多了,十三起身,看我还恹恹的坐着懒怠动弹,低低叹息:“皇上无家事,家事就是国事。若是穷极追比,怕只怕藤蔓虽除,根本亦动,打老鼠伤了玉瓶,倒污了已故贵主儿令名。既然凶嫌死了,倒也罢了,这样对你、对四哥、对……别人都好。”

  他明白,他果然明白。“我听你的就是了,你说怎样就怎样。” 我对他微笑,心底逸出无力长叹。*************************************************************************************************************************************

  胤G面色唇色仍旧惨白如雪,气息微茫似有若无,看见我才微微笑了笑,拉着我问:“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

  “我哭得什么似的,怕吓着你,就在别处待了一会儿。你别管我,自己保重些就好,迟早被你吓死。”我云淡风轻解释这一天的去向。

  “别怕,一切有我在。”他闭目微笑。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不肯再放开。

  禁不住笑了一笑,反正他看不见,忙伸手去抹泪。这个人真是,总觉得地球没了他就不转了。除非有一天龙归大海,否则活一天操一天的心。守到他睡熟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准备去书房找本书看解解闷儿。

  随手带落隐在两排书间一个羊皮小匣。是他的密折,我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可匣子没上锁,里头的黄绫折子掉出来跌开了。

  “……为奏闻事,奴才等已将鄂七十尸棺运回,葬于密云……伏乞天语指示遵行,并未令一人知晓。为此缮折谨奏……”我迟缓地去看底下的日期,是雍正二年。

  我阿玛因继续跟允K来往,在二年六月被革职发往三姓地方,这个我知道,原来在半路上就去世了。他一直瞒着我,只暗中叫人把尸身运了回来。整整五年,他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他甚少让我进他的书房,整理也从不用我,说是怕我累着。我居然就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呆呆坐在地上,舍生赴死易,离情弃爱却这样难。这是早晚的事,我知道,却仍无法坦然接受。窗外明了又暗了,朦胧间似乎蕊心来瞧过好几次,只不敢叫我。

  他终于出现了“怎么了?身子不好……”俯身轻声探问,看到地上的匣子和折子就住了口。

  我盯着他笑起来:“奴婢还得谢过您的隆恩呢。总算没有曝尸荒野。”满眼是泪视线模糊,屋里没掌灯,他整个人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我阿玛一直不肯收手,或者由于我让他蒙羞,或者由于他和允T允K同气连枝的关系,而胤G为了皇权势必要处置了他,最后革职放逐死于途中。这一切,到底该怪谁?

  我拂开他扯住我衫袖的手径直走开。我就是个傻子,以为流放便流放罢,只要人还在,总有相见的一天。原来这个梦早在五年前就破碎了。

  他陡然开始剧烈地咳嗽,指缝间渗出点点鲜红。刚跨出去,就听得身后一片乱糟糟“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快传太医”的惊呼。

  我停住脚步,终究没有回头,此刻我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从那天起我饭照吃,觉照睡,衣不解带照料他汤药食水,只是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拽着我不撒手“末儿,你怪我么?”我深深低下头去一言不发,我不怪他,真的,他有他的难处,我只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天真。

  等他差不多大好了,我打点了随身几件衣裳另找了间冷僻宫室住下。他看着我收拾,没拦阻只说:“想回来时就回来。我等着你。”我却始终不曾回去。

  七月里弘暾还是去了,晴婉再也没有进宫。六年元旦他遍谕宫中上下,令皇后前停止行礼,且命令公主福晋命妇们都到养心殿来问安,宫里沸沸扬扬的传言皇上要废后。

  最近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次次都得蕊心叫半天才醒。漫长的梦一个接一个,梦里一片荒凉混沌,有道声音反复问我:“你还想留恋多久?”我答不出来,即使这样我仍然舍不下他和天申。我还没有跟他说再见,怎么舍得就此离开。

  再醒来已是半夜,我艰难的起身,蕊心过来扶我:“主子您可醒了,五阿哥来过,在您床边坐了一下午。” 

  这是个什么意思?“他说了什么事儿吗?”我问蕊心。

  蕊心摇摇头:“不知道,五阿哥不叫我们吵您,只在您身边坐了这半天,不说话,也不动,脸上神气瞅着怪吓人的。奴婢问了,他只说让奴婢以后好好服侍着您。您最近总这么成日成夜的睡不是法子,不如找太医来看看。”我摆摆手:“不用了,明儿你去找五阿哥,让他过来一趟。”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必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弘昼始终没有来,他和弘历去了园子里。

  

  千山月断

    熹妃来找我,我早已等候她多时,微笑着拉手寒暄。没说几句就眼圈泛红,直拿帕子擦拭眼角:“姐姐不知道么,皇上罚弘昼在养心殿跟前跪一天了。”的f0e52b27a7a5d6a1a87373dffa

  的08c5433a60135c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皇上要罚他,自然是他淘气。错了合该受教导。”我但笑不语。她若一直不来,我还真要忐忑不安,既然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

  她甩开我的手“他有什么错?好好地查着功课,不知怎的皇上忽然就恼了,让他养心殿前跪着去,不发话不许起来,一天了水米未进。谁劝都没用,除非……”终究没忍住,泪簌簌落上前襟:“姐姐…………我就是不明白…………皇上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让孩子跟着受苦。”

  她只看出胤G处罚弘昼是借题发挥要我回去,却没看出内里另一层深意。几天前弘历和弘昼在圆明园游玩时不慎落水,险些儿双双没了性命。弘历自小娇生惯养,不会水不出奇,弘昼的溺水却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我的孩子我能不知道?胤G想也看透了其中关窍,然而终究疼怜弘昼不忍处置,如今便寻机惩戒。

  

  我一度以为我的儿子爱玩爱闹,性子散漫,不会有额外的心思,可我错了。他越大越喜欢抢弘历的东西,还总变着法讨他皇父的好。以前他虽聪明却不爱读书,一篇春游日记我看了都直摇头,现在他在书房一呆就是几昼夜,勤奋得让我害怕。 他身上流的仍然是爱新觉罗家的血,且距离权力那么近,几乎触手可及,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孩子素来面上吊儿郎当,心里主意却大,有他父亲的榜样在前,我就是明告诉他这天下注定是弘历的,他能信么?他那些叔叔伯伯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中之龙,几十年犹自争夺不休不知餍足,何况成年皇子目前只有弘历和他。惟今之计,我只能尽量为他寻求足以在未来庇护他的人。乌代不来,我迟早也得去求她。如今她来了,足证她爱惜弘昼不比我少,我终于可以放心。

  月上中天一地清辉。弘昼仍旧跪在院子当中,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晃晃。许是感觉到我搁在他肩上的手,侧头咧了嘴皮皮一笑:“妈妈。”

  怎么是这么油盐不进的性子,做了这种事受了这么重的罚还笑得出。这一旦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一冲到底的脾气,真不知像我还是像胤G。我真怀念小时候的他,被罚了就扑到我怀里我眼泪鼻涕的嚎啕,也好过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无能为力。

  “回去吧。”我无奈开口。

  他没动弹只摇摇头:“皇上还气着呢,您别管我。”

  “没事,妈妈替你跪。”我硬搀他起来,叫蕊心送他回去。

  胤G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庭前,默默看着我们。一转身他竟憔悴如斯,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风一吹袍角飘飘荡荡,一时都恍惚的认不得了。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我轻轻答他。忽然很想哭,一转身他便毫无预兆的苍老。我不该离开他,对我们来说一小会儿也是弥足珍贵。

  靠在他臂弯里,我们乐此不疲地回忆弘昼小时如何调皮,连说带笑个不住。笑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早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半晌胤G终于开口“这几年,天申越来越像我。”

  我明明听见却岔开他话头:“嗯,聪明机变都像你,胆大包天都随我。你不就这个意思吗,我懂。”

  他仔仔细细望进我眼中:“末儿,你真的不想……”

  “想什么?现在只知道想你,其他一概没工夫想。”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胸怀振动,是他在笑,我亦抬头报以微笑。纷纷流年,爱也罢怨也罢皆已逝去。我只知这一秒,我再不要跟他分离。

  

  雍正七年十二月初二,钦点了易县泰宁山下太平峪为万年吉地,以供龙驭上宾之用。华墓高冢修就,静静守候它的主人来临。我恨这种暗喻,好象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待死亡。

  十三为了陵寝的选址千里跋涉劳累过度,大病不起。胤G要去探病,十三再三推辞,只说是老毛病,不相干的,过个十天半个月必定来圆明园看他。胤G暂时放了心,过得几天自己身子也一天天坏下去,自腰腿以下时常冰冷麻僵,好几次都象要瘫痪,后来虽缓解了,却添了昏厥的症候,太医们唯有束手。只有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不安感日益深重。这也许是上天的惩罚。大限已至,我们却贪情恋爱不舍得放弃彼此,然而他日渐衰弱的生机已无力支撑两个生命。

  三月里胤G终于病倒了,我忧心如焚,整日守在跟前。十三那边病得沉重,已经从交晖园挪去了西山,传讯的人都被十三晓以利害过,没向胤G禀报实情,只背地里跟我说十三的光景瞧着极不好。

  “不如我去看看,替你守着他也好。”他一生要强,我不忍见他忧急,且心里也记挂着十三。第二天他就传旨让我去看视怡亲王,嘱咐我随时向他通报十三的病况。

  看到胤祥我几乎落泪,他一天天虚弱下去,眼里的光彩日益流逝。我与晴婉日夜守在他身边。晴婉始终不肯休息片刻,一直拉着十三的手,絮絮回忆着一桩桩陈年琐事,像是怕他睡去就不再醒来。

  “虽说严父慈母,你也太小气。那年弘晓不小心碰倒了个画屏,足足罚跪了三天。”

  “那是额娘留下的。什么都能碰,那个怎么碰得?”

  大约是那个汉白玉的山水屏,当年敏妃娘娘最喜欢的。那个小小的孩子浑身缟素,跪在画屏侧,眼红肿着问:人为什么要死?泪滴在我手上。

  “后园子新辟了花圃,只移了几株芍药去。等你大好了,再看着种点什么吧?”

  “好,到时候咱俩好好合计一下。”

  ……… ……… ……… ………

  原来这一生即使如他们长相厮守,也还有那么多未尽之事。所以痴恋来世,只因不肯分离,不能分离。

  初四一早起来就彤云密布,空气中满是沉甸甸的湿意。晴婉实在撑不住,歪在榻角睡熟了。我坐在床边小杌上细细的端详他,十三醒来,看到我专注地望他,微微的笑了:“又在发呆。”

  他艰难地皱眉:“是不是又要下雨?我最讨厌下雨。”

  我恍惚望向窗外,仿佛当年箫声萦绕而来,不自觉念道“富贵如浮云,年华似流水。”那是我曾经为他吹奏的曲子。当初不该吹这个,富贵年华,也不过是浮云流水。我掩饰地伸手帮他掖紧被角。

  他却轻轻攥住我的手。忽然泪盈于睫,他已经这样衰弱,连抓紧我的手都不能够。

  “初九,我知道是你。”他永远如此聪敏。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笑。

  他微笑,半合了眼“姐姐,你还欠我一曲琵琶。”姐姐二字,解开了一切因缘。

  “聚散离愁喜乐悲,三生梦醒万里归。”字句轻声从他唇齿间流出。四十七年我在花园水阁里唱的,原来当时他也在。的ab233b682ec355648e7891e66c54191b

  的024d7f84fff11d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一直觉着像,听到这个曲子才知道你就是。三生吗?的确是有的。初九,夏末,现在该叫云惠了。”德凤教给我的曲子竟暗含我的命运,我却从不曾了悟。

  当年让他帮我收着的琵琶,他仍然保留着,且光洁如新,挂在墙上最显眼处。我舒手取下来。

  晴婉猛然自梦里惊醒,眼中有泪,看见十三对她微笑,便放了心,过来扶起十三,塞好背后的引枕让他坐得舒服点儿,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手心里,一刻不肯放松。

  已经几十年没人动过这琵琶了,我在窗边缓缓的调弦试音,身后传来十三微弱的声音“婉儿,这一辈子让你受苦了。”

  “只要能陪着你,这苦我还想受下去。”

  “婉儿,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一生只有你一个。”

  “说了你可别恼,我得多认识几个青年才俊,比较一番再说。”

  “好,比完了记得回来找我,我总等着你。”十三在笑,晴婉也笑起来,轻细的笑声回荡在四周。

  心中酸痛欲绝,我却没有勇气回头。

  “姐姐预备弹什么?”晴婉问我。

  “繁华冢。”我低着头,尽力压抑语声的颤抖哽咽。这是德凤教我的最后一支曲子,为什么如今才明白个中深意。

  十三笑得很开怀:“名字不错,想必是好曲子。”

  “翡翠浓阴琉璃浅,金钩错落绣舞蹁。恰待持杯、酒未沾唇,黄花又开、朱颜已衰,春色尘土付流水,正好忘怀。杨花落尽一梦空,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他日烟水莫相怀。繁华一梦,落花成冢,为哪般情窄伤宽,到这等荒凉境地。……”

  我的泪顺着琴弦滴落,背转身去,这样就看不到他慢慢滑落的手,渐渐闭上的眼睛。淅淅沥沥的雨声,铮琮的琵琶声不绝如缕,时光于刹那间倒流。

  那时他只有十几岁,英秀的脸稚气犹存。“初九,你会弹琵琶是吧!”

  “是的。”

  “以后弹给我听吧?”

  “在宫里,奴婢不敢弹的。”

  “没关系,等以后出来了,再给我弹,我能等。”

  …… …… …… ……

  我们始终被囚于紫禁城中,从没有出来过。

  高宫华殿,雕楼朱阁,珠箔绣帷,琴瑟静好,最后连同这些繁华似锦的记忆一同被埋葬。

  年轻时的喜悦忧伤,犹如旷野中弥漫的花香,一散千里,终不可追。

  胤G是冒雨赶来的,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我和晴婉站在廊下,让他们兄弟单独待一会儿吧,纷扰喧嚣了一辈子终于安静了。

  我向她张开手臂:“来,让我抱抱你。”晴婉轻轻搂着我,靠在我的肩上。

  “我想跟他一起走,可孩子们还没长大…………姐姐,你说,他会不会等得着急?”

  “他要敢着急,你就再多找几个才俊。”我们相视微笑,笑出了眼泪,止也止不住。

  “哪怕再大的苦楚,只要和他一起,我都熬得过去。现在……姐姐,我很怕,怕他等累了,不想等了。”

  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个肯一生等候我们的人。透过湘帘,我回头凝视那道半跪在十三身边的身影,我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紧紧握住十三的手不愿放开。他握住的是业已烟消云散的昔日岁月,不愿放开的是他们同舟共济的记忆和似海的深情。

  强自压抑的低哑哭声转成了撕心裂肺的大恸,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整个儿伏在十三身上。这些年所有的苦痛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光明正大的宣泄。没有了十三,从今往后这个天下,这个朝堂,就只剩胤G一个了。

  我不劝,任由他去,他这一辈子能尽情尽兴的时候太少了。在能笑的时候尽情地笑,能哭的时候尽兴地哭,能爱的时候尽力地爱,能拥抱彼此的时候尽心地拥抱,这也是一种幸福。

  送走了十三,我就送走了初九,送走了他们,送走了一切过往,我的过往,我们的过往。最后始终只留下自己,以及身边这个男人。

  “你们的时间到了。”现在即使是醒着也能听见那冷冰冰的声音。常常惊的一身冷汗茫然四顾,没有别人,身边的胤G睡的正熟。只能苦笑,债主逼上门来了。

  

  梦醒繁华

  “不要再痴缠留恋。”混沌中那个声音无所不在的响起。头越来越痛,意识越飘越远。

  “末儿,末儿你醒醒。”是谁,谁握住了我手,谁在焦急的呼唤我。

  再醒来窗外已通明大亮,蕊心过来搀我起身:“您醒了?皇上昨晚陪了您一夜呢,刚刚儿才走。太医一直候在外面,我这叫他们进来。”

  我无力的摆摆手:“不用传太医。你去,把五阿哥给我叫来,让他务必得来。”

  黄昏时弘昼赶了过来,刚要走近,我喝住他:“你就站在那儿,别过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你好点儿没有?”

  我紧紧地盯着弘昼:“天申,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颇为自然地掩饰了慌乱之色,嘻嘻笑起来:“妈妈想听儿子说什么?”说着就蹭过来,跪在炕边脚踏上,拉着我的胳膊摇晃。

  “这儿没别人,就咱们母子俩。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惦记着太和殿那个位置?”跟他犯不着转弯抹角,他已经十八了,是个男人了,不该听不懂我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侧了头,笑得很清淡,和胤G一模一样的笑容。一阵心酸,都说他像我,以前胤G还为此愤愤不平,其实骨子里他还是像他父亲。

  “妈妈,他们说皇阿玛要封您做皇后,可我知道不会。要是能封,他何必搜罗那么多东西给您。”

  我愣了。他明白,原来他明白,胤G是因为给不了我,才拿那些身外之物来补偿。

  他忽然转过脸盯着我,眼里有晶莹泪光:“妈妈,从小三哥就骂我是……我不怕他骂,我是皇阿玛的儿子,可他说您……那一次如果不是十三叔您恐怕早就不在了。妈妈,万一有一天……我难道要看着您……”他伏在我腿上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揽住他的头,想起他小时候,每次该送回府了都拧眉撅嘴的:“妈妈,我不想回去。”来来回回就这一句,怎么哄也不说什么缘故。现在才明白过来,在我不能陪伴在他身边时,他到底听说了些什么?受过怎样的侮辱?我该庆幸,他只是为了我,想要保护我,想要给我正名。

  “妈妈什么都不要。我这一生有你皇阿玛和你,已经够了。” 他没有变,他还是我的天申、我的弘昼、我最爱的儿子。的7504adad8bb96320eb3afdd4df6e1f60

  的e205ee2a5de471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弘昼走了,胤G从内室掀帘子出来,神色凝重。我满心的疲倦,仍强撑起身“看,他只是个孩子,不要怪他。”

  我们依偎着,他的气息在我鬓间流转,手臂扣在我身前两侧。我微笑,倒在他怀里:“胤G,要是哪天我做神仙去了,你会不会想我。”

  “不要胡说。”他最近多了个奇怪的习惯,时常轻搭着我的手腕,似乎在试探脉息。问他也不开口,只轻吻我的额头:“没什么,真的。”倒像在安慰他自己。

  不说我也知道,那天我的脉搏都停了,太医们差点要请圣上节哀。

  我奇迹般的好起来,他却再度病倒了,甚至连后事都安排了。我只能哄着他吃药用膳,哄着他好好休息,尽心的陪伴他。然而没有用,生命正一点一滴从他身上流走,我很怕,怕哪一天他突然就离开。

  月华如水,漫漫银辉浸染得殿内半明半暗。已是盛夏了,他中过暑,最不耐热的,我有一下没一下给他打着扇子。

  “胤G,有时候我真想和你一起醉去,不要醒来。”这不是甜言蜜语,终其一生我都在寻找一个可以让我安然醉卧的地方。

  “你已经醉了半生了。”他靠在枕上,笑意淡然。

  “你的半生是我的一生最好。”下一秒已经被他扯过去紧紧箍在胸前,捂住我嘴不许我再往下说。

  “你答应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他劲使大了,急促的咳起来,环着我的手臂越来越紧。

  我微微的笑了,跟我斗心眼比口舌?“是,我说过的,我这一辈子都只陪着你。”

  他气急了,尽管衰弱无力,仍使尽全力拥着我。那少年时就已魂牵梦萦的心跳近在咫尺,我静静在他臂弯里睡去。

  他仍然带病去上了朝,回来就倒在榻上。 屋外日光竟然格外刺眼“胤G。”我摇晃着他,叫着他的名字。他呼吸细弱短促,似乎再没有力气醒来。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胆战心惊,牙齿格格上下相击。“胤G,胤G你醒醒,要走就带我一起走。”不自觉带上了哭腔。不会的,怎么会在雍正八年就……

  忽然外面人声纷乱,惊慌恐怖的叫喊如同沸水,淹没了整个宫廷。

  天色骤然黑下来,我回头望向窗外,是日食!只来得及看见太阳正被蚕食的一瞬间,脑中一痛晕迷过去,身子虚飘飘的不停下坠,不知何处是尽头。

  无数瑰丽的云朵从身边飘过,丝丝缕缕从指缝间迅疾溜走,拼了命也抓不住分毫。终于放声痛哭,请带走我吧。如果非要取走一个生命,我宁愿是我。

  我终于又见到了无心。三世生死,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皇帝吗?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扑过去拽无心的衣襟,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

  “一切都在于你。只要你把欠他的还上,把这段尘缘解开。”他低眉垂目而立,神情纯是一片静穆。

  “怎么还?如何解?”我急切地问。

  “你愿意?”他唇角浮现悲悯的笑。

  他的笑容让我觉得身心俱疲,再没有力气,软软的坐倒在他的身旁,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头顶,这一刻的温暖让我想哭,小时候无心常这样安慰我,没有言语却令我安心:“你是无心吗?”

  “你如果希望我是,我就是。”他轻轻的回答我。德凤说过他是我的执念:“那就帮帮我,我愿意。性命?灵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轻轻的摇头如有似无的叹息:“我只要你的记忆。”

  我愣住?记忆?但是瞬间便明白,因为他脸上是寂寞。这寂寞不是一时不是一世,是无尽的。无尽的生命于是有无尽的寂寞。他要这些或肝肠寸断,或痛彻心肺,或繁华似锦的记忆来陪伴他。

  我艰难的点了头,我害怕会忘记他,却更害怕他会忘记我。那么就让我们忘记彼此。

  “回去吧,你和苏悦然……”他的声音渐轻渐远,一切又重归黑暗。

  

  悠悠醒来,窗外黑沉如夜。胤G依然昏迷不醒面白似纸。外面小内监跌跌撞撞进来禀报:“皇上,天……天现……”

  “都出去,皇上要睡一会儿。不叫你们不准进来。”

  我遣了所有人出去,慢慢躺下,躺在他身旁,把手上的五色琉璃珠串套回他腕上,轻轻环住他的腰,找到他的唇,吻上去。

  我和胤G,我们第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日子太久,我们谁都记不清了,但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太贪心,二十多年只觉得是一瞬间,闭上眼又睁开的一瞬间。

  暴风骤雨中我从生死边缘醒来,第一眼只见他满脸的泪,面颊死死贴着我的。轻声叫他的名字,他眼中升腾起的狂喜我一生不忘。

  我生弘昼时几乎以为熬不过去。他惊慌失措,紧紧拉着我的手“末儿,看着我,不要睡,不要走。”

  很多时候,我无法把面前这个男人和我知道的那个铁腕的皇帝联系起来,尽管所有的事都发生了,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然而孰对孰错我没有资格去评说,那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是他和他们的命运。

  每年腊月初八我都亲手熬粥给他和弘昼喝,那是齐夏末的生日,三百年后那个我的生日,一九八零年一月二十五日,腊月初八。我没有告诉他这个,我只是想要他记得,在每年这一天记得我。

  那些飞屑般细碎的记忆片断,点点滴滴散落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等想要收集的时候,才觉得此生太短,时间太少。

  去年正月,他召了郎世宁来为我们画肖像。在养心殿我们携手比肩而坐,作画过程很漫长,他却始终拉着我的手。等画好了,我腿都坐麻了,伸个懒腰长长感叹:“简直象过了一辈子。”

  他习惯性皱眉:“不过是一会儿。”我只笑,不开口,伸手给他揉着眉心。佛陀说:人生只在呼吸间。

  其实一辈子真的只有一会儿而已,结束时只要一小会儿。

  我一寸寸以手指感受和记忆他的面容。六道众生,锦绣繁华转眼成灰,而后被埋进冰冷的坟茔。我不要这样,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你心底吧,越深越好。我将一直在那里,不会离开,所以千万不要再想我。

  把自己深深而安静地埋葬才最弥足珍贵,我要成为他最珍贵的东西。我紧紧拥抱住他,今生最后一次。

  日食渐渐消散,明亮刺眼的阳光重新射进屋内。我有些困倦,刚想睡一会儿,忽然感觉他的手摩挲着我的脸颊。

  他苍白憔悴,可是终于醒了,正望着我微笑,我也回以微笑。

  “今天哪儿都别去,就陪着我,多陪一会儿。” 脸贴上他胸膛,衣袍上刺绣金龙的边缘开始模糊,点点金光在眼前摇移闪动。

  “好,哪儿也不去,就咱们两个人。”他低低的笑。

  这爱坚韧而绵长,在我们的灵魂里悄无声息又执著地铺陈开来。然而我们的一生只剩了眼下片刻,这片刻我不要再和他分离。

  “胤G,我有点冷,抱抱我。” 说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浓重刺鼻的安息香气味氤氲在空气中,颓废而奢靡。他尽量抱紧我,仿佛行遍天涯后再度重逢。他不知道这次的相聚是为了离别,他不知道这浓郁的香气是为了掩盖无所不在的血腥气,他不知道他的明黄龙袍这次真的浸满了鲜血。

  我的血,流尽了便可以让历史恢复到本来面目。没了我这个变数,天命便能回归常轨。我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悲怆苍茫的历史背面,隐藏了多少段不为人知的爱情,不在史家笔端,只存在于我们心间。岁月惘然转身,再次面对死亡我依然不悔。

  不因死畏生,不因伤畏爱。不畏生死,却害怕不会再相见。

  所以我们想要轮回,想要再遇到那些擦肩而过的、或者矢志靡他的人。下一次,下一次依然会义无反顾去爱。下一次,下一次也许来得及说抱歉。

  我们由陌生到熟悉,由心动到深爱,由行走陌路到死生契阔。生命里最后一刻,我在他身边,而他也在我身旁,已经足够。

  竟然又忘了说爱他,我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微微的笑,若有下一次我一定对他说。

  ――――――――――――――――――――――――――――――――――――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是无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云沈雨散(K)番外

  我又醉了,那罗衣薄纱女子便偎过来,靥生双颊,柔媚地叫“九爷”。醉眼朦胧看出去,模模糊糊又看见那个身影,仍像以前一样,坐在窗边半笑不笑望着我。

  我眼眶酸胀,脸上也湿湿的,是眼泪吗?怎么可能。我撵了那女人滚蛋,昏昏沉沉的睡去。梦里她微醺浅醉,眼眸带了忧伤反复呼唤什么,好象是我的名字。忽然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我想把她看仔细,想再听她叫我胤K。

  我们第一次吵架时她眼里的愤怒,我至今还记得,她根本不怕我,不怕任何人,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时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一辈子也许都会在她愤怒的眼神中度过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无所谓,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等年纪大些,性情柔软了自然就好了。等我们都可以对前尘往事不再挂怀,我们就能安安稳稳一起过完下半辈子。

  我一离开,她就会放一盏纱灯在窗棂前,温温润润的橘黄。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着说:“夜里黑。”我以为那不过是她怕黑,还狠狠的笑话过她。

  后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点亮那盏灯。那时的我流连花丛几乎不再回去,她眼里的失望我到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等我。

  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等我,等着我回来,拌拌嘴吵吵架,这一生就这样慢慢度过。

  我没想到的是,我们根本没了以后。

  她死了,怀着别人的孩子。我封了她的屋子,没有任何人敢在我面前提起她,所有人都知道我恨她入骨。

  十年后这一场酩酊大醉,恍惚中我又看见她坐在窗边,听见她轻声叫我胤K,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数不清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她。

  何玉柱说他看见了佳期,四十七年在塞外就神秘失踪的那个丫头,在四哥的庄子上,四哥一直让弘昼在那养病。

  弘昼,四哥那么严肃一个人,却有这样古灵精怪的儿子。这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我想起她来。如果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会不会就是这样?

  猛然想起我们最后一面,她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杂物,腕上的珠串轻磕在桌沿上,哗啦一声,她心疼得不行,抬起手左看右看。她的手腕纤细莹白,戴什么都好看,不知为什么只一直戴着这串琉璃佛珠不肯摘下。那是四哥送的新婚贺礼。

  四哥,弘昼,丫头,佛珠……我简直是个睁眼瞎,竟然没反应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吃错了醋,防错了人。我又愤怒又酸楚又有莫名的兴奋,我也许可以再见到她。

  我趁四哥陪皇阿玛巡幸在外,逼着老十放火烧了庄子,以救火为名仔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我不信,所有蛛丝马迹都表明这个庄园的确有一个女主人,一个被四哥藏匿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是谁?老十被我气得跳脚:你莫不是疯魔了,怎么和八哥一个德行。

  我冷笑。八哥?我怎么比得了他?初九全心全意的爱他,还为他死了。而我呢,那个女人她只会背叛我。我发誓再见到她一定会杀了她。可当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想的却是如果当时我没有走,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她跟着皇阿玛身后从乾清宫走出来,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仿佛我们昨天才分别。皇阿玛叫她云惠,什么云惠,明明就是她,我们曾经耳鬓厮磨有过那么美好的岁月,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镜中的我却老了,十四年,转眼就是十四年。为什么她就可以一如既往的生动鲜活,我却已生华发。

  她平静地盯着我,她说“九爷您认错人了。”我冷笑,她不该开口的,她的声音,她说话的口气,甚至眼里不肯示弱的光彩都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些年我不断把她跟其他女人做比较,她的面目没有被岁月湮灭,却在比较中越发的清晰。

  她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以最决绝残酷的方式离开,又残忍的回来。

  那个夜里我本打算趁她最软弱的时候,哄她招认出四哥。半真半假的一个吻,却仿佛唤回了那些过往岁月,她闹小性子的俏皮韵致,她迎合承欢时的妩媚模样,她在我怀里逐渐如花朵般嫣然盛放……明明只是一场戏,我却不知不觉当了真,好象她点一下头,我们依旧可以一生一世。

  她始终不肯,从她穿着殷红的嫁衣在洞房里和我谈条件那天起,我早该明白她不是个可以任我掌控的女人。她不是任何人的,她只是她自己的。

  那天她主动吻上我的唇,以挑衅的语气提议我带她走。睫上冰雪融成涓滴细流,她眼中的冰雪却始终不曾融化。怀里她清瘦的身子轻轻颤抖,搂着我的颈子目光却落在远方,无论怎样使力拥抱始终是僵硬冰冷。

  我放手,转身,身后四哥悄然而立。那一刻我几乎打从心底笑出来,笑我自己。我骗她,她就利用我。她还是她,不肯吃一点亏。

  如她所说我已没了心,她的眼瞳里却有四哥的影子。

  梦中的她柔情似水,亲吻着的男人却是四哥,我气得发疯,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她笑着,眼底的神色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深入骨髓的寂寞。那时候我以为她终会习惯,却终于没有,她不同于任何一个女人。

  她悲伤地笑:胤K你喜欢我吗?

  醒来后头痛欲裂。越痛越想越想越痛,这一生为着权力已经注定了你死我亡,怎么禁得起再添上一个她。

  她问我是不是头疼的厉害,我几乎想掐死她。明媚的阳光里她抱着我轻轻的哼歌,那些散乱的唱词里的淡淡甜蜜,她轻声唤我名字的样子……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

  那时我以为我到底得到了她的心,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寂寞。

  被蒙上眼睛的她依然在微笑,轻柔的说再也不见。掌心里她的温度终于散去,似有若无的温暖,握得再紧也无力挽留。我不能杀她!她不能死,如果生死轮回她都不肯回来,我还去恨谁,我要到哪里去找她?

  皇阿玛龙御归天那天夜里,她静静站在角落里盯着惊惶失措的我们,神情冷漠,无悲无喜。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隆科多喋喋不休声称大行皇帝口授遗诏于他,我才不信。皇上薨逝得太突然,一直不眠不休守在旁边的只有她和魏珠。这是个惊天的阴谋,跟四哥一定脱不了干系。

  我推开所有人,定定直视这个男人,我的四哥。他先夺走了我的妻子,现在又夺走了这个天下。我要仔仔细细把他看清楚,他到底好在哪里,凭什么毫不费力就拥有一切。

  他坦然与我对视,目光毫不闪避。那时我突然觉得我大概真的赢不了他,可我不能放弃,我不甘心。

  她在董鄂家门口痛哭,她是不是后悔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住她。

  我喜欢看她哭,看她笑,却最害怕她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那一刻我能觉出来她的心不在我身上。曾经她要把心给我,我却随手扔了出去。

  汹涌的回忆如潮水蜂拥而至,长久以来的深恨、痛楚、妒忌、挣扎全都真相大白,我一直思念着她。她终于泪流满面对我说:不要走。我等了半辈子的挽留居然在这种时候,曲终人散的时候。

  我对她冷言冷语,是怕忍不住要告诉她,我没有恨她。我笑得尖刻,是为了让自己赶紧离开。

  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的面庞一直伴随我离开京城,不知生命结束时我还会不会想起她,那时的她在哭还是笑……

  那一年我给她弄了对百子千孙的花瓶,她撅着嘴瞥一眼就说:“难看死了不要”。我硬逼着摆上,后来被我亲手打碎了。

  我们的百子千孙。

  我们的一辈子。

  

  玉京何处(G)番外

  从皇额娘去世那时起,我就明白再也不可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亲生母亲拒绝接受我,跟在皇阿玛身边的我不能再有情绪。皇阿玛可以随时随地正言厉色训斥我,而我是不可以不高兴的。

  那天我看到额娘抱着小小的十四弟,神情那么慈爱,我被感染了。她也是我的额娘,于是我对她微笑,我以为母亲看见我的笑容会高兴。然而她瞥见我时,那瞬间冷淡下来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从此我很少笑,那让我感觉屈辱,不断提醒我如何企求爱却被无情拒绝的事实。

  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坐上太和殿那个位子,我要让额娘做太后。我要让她看看,我才是她的儿子,那个她吝啬到不肯施舍一个笑容的儿子。

  我不哭不笑,戒急用忍地生活,却碰上了初九。初九死了,大概是上天在惩罚我,惩罚我忘了自己的目的,忘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多年后我又遇见了夏末,狭路相逢避无可避,她就这样扑进我的怀里,闯入我的心底。但是,但是仍然错过。

  她吊儿郎当自斟自饮的模样,她懒洋洋似笑非笑看我的眼神,她一尴尬就喜欢挠鼻子,她说“四爷,我要是嫁给您,就得去奉承您的福晋,哪还有这样的机会喝点酒?”……

  这样性烈如火的女子天生不该被束缚,就像初九,因此我答应了她,私心里不想看见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在她面前我是胆怯的,我不够有勇气去爱她,我怕她破坏我的生活。

  那一年济南府的冬天出奇的冷,我的心也一点点冷成残烬。她在等我,看得出她一夜没睡,我闯进去,她慢慢回头。目光相触,一刹那咫尺已成天涯远。

  我死死握住她双肩,颤抖至不能自控。我不想放开,这一生,终其一生,这也许是我们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我想再看看她鬓角的散发,再看看她光彩照人的眼眸,我只想再多留一刻,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一刻。

  然而她低着头让我走,她说我们已经两讫,那一瞬的伤感始料未及,我竟被这句话刺伤了,深重的悲哀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她只把我们之间当成一笔买卖。仿佛我把心捧到她面前,她却推开,决然离去。和我的母亲一样,一直拒绝我。

  身后房门开阖瞬间,我看见她的泪落下来。已经不能再回头,我以为那一次的转身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在翻倒的马车里抱住她,她额上的血流得狰狞,仍然对我微笑 “你来了。”她一定等了我很久,等了我这个懦夫很久。

  她说:“胤G,别扔下我。”声音细弱无力。我吻了她,全忘了周遭可能还有旁人,全忘了她即将是我弟弟的妻子,我忘了一切,只看得见她苍白的面容,水雾氤氲的眼睛。

  鄂七十上门来拜会,开口便没有好话。我不开口,只冷着脸听,心里只嫌他言辞远远不够恶毒。暗自冷笑:这样的话怎么能阻止我?怎么能阻止这个快要疯了的我?

  她说她不想嫁人,求我帮她逃走。很奇怪,她似乎以为我无所不能,可如今事态早已脱出我的掌控。我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拒绝她,同时拒绝我自己。现在的我,还没有不管不顾放纵自己的资格。

  大婚我去观了礼,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她不是绝色,也不是才女。然而越努力说服自己就越妒忌胤K,他怎么可以拉她的手,他凭什么拥有她。夏末明明是我的,她明明等的是我,我究竟在哪里把她遗失了?我缜密谨慎的人生到底哪里出了错?

  京润阁前她望向我的手腕,看在眼里钝痛一似刀切。那串佛珠我没有丢弃,一直装在随身的荷包里,这个秘密也许哪一天会被人撞破,因此我必须还给她,这无由的牵绊必须斩断。

  把佛珠还给她时,她脸色都变了,那一刻我竟然是欣慰的,原来并不止是我一个人在受煎熬。

  那一年她嫁给了别人,那一年我的弘晖去了。她在胤K那里过得并不好,我看得出,然而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些什么。回头细想,我一直在失去,从没有得到过。

  她居然问我初九是谁,那一刻我象被她打了一巴掌,深藏于心底的秘密被揭破,所有的伤痛和软弱暴露在阳光下,我的自制力全没了,怒气瞬时达到顶峰。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我对她秘密的思恋。

  那本观佛三昧经,前面是初九的笔迹,我认得出。后面是她的,却如此相似,那一刻在我心里初九的记忆已经结束了,老天派她来结束的。多少次我企图把对她的迷恋解释为她性子太像初九,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一切都只因为她,只因为她是夏末。但已经太晚了,晚的伤了情,晚的灰了心。

  书房里我吻了她,不管她是谁的妻子,我只知道她是我想要的女人。

  年倾兰一进京我和十三就见过,冷眼看去,她长相的确似足初九,我却毫无感觉。那时我终于知道夏末对我的意义,甚至已经让初九成为过去。为了我的野心,我终究娶了她,她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见到她就会想起夏末,那种失望与煎熬无以言表。

  辗转分离,我们终于还是交付了彼此的身心。是命运的播弄?还是我们自己舍不下,放不开?一次又一次次强迫自己抽身出来,却总在转角处再次相遇。终至汹涌泛滥,最终不可收拾,即使晚了,即使这样晚。

  我满心以为能救她,他们却给了我一具冰冷的尸体,那颗琉璃珠从她手心掉出来,至死也没有放开。一瞬间痛彻心肺,仿佛又看见她站在光影里靠着门回头笑:“借你几天可以,决不是送。”笑容像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一借便借来这一世情缠。

  在一天风雨中我对天起誓,如果可以我会用我的一切换回这个女人,没有了她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我欠她深情,她至死不悔的深情。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几近呻吟,我几乎以为在做梦。老天!我一定无意中做对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她说:“你终于来了。”

  是的,我终于来了。我总是错过我们最好的时光,总在她生命里晚一步到来,幸好这次终于来得及。

  九福晋已经死了,现在她终于完全是我的,是我胤G的夏末。但这些心痛我必定要还回去,一点不少的还给他们。

  我们终于可以平静幸福的相守,我们有了孩子,很像她。她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无旁骛的追逐我想要的东西,且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人生总有不期而至的变数,我的十四弟似乎天生就比我幸运,从出生起就掠走额娘所有的爱,现在又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仿佛上天让他降生就是为了抢走我的东西,先是额娘,而后是皇阿玛,最后是这个国家。我疲惫不堪,这一次我能赢过他吗?我的每一分不安她都看在眼里,没有惊慌亦不劝慰,只念了几首词给我听,却比千言万语更能打动我。我必须坚持下去,最后的赢家只能是我,如果我输了,她和天申我一个也保护不了。

  她和我耳鬓厮磨,说一辈子像我想的一样长。她的泪落在我脸上,末儿,不要哭,我会给你,给申儿最好的一辈子。

  然而当我回到京城,我们的家已成了一片瓦砾,病重的天申日夜嚎啕追问妈妈去了哪儿。我派人千里跋涉去杭州寻找她,得来的消息却是她不在那里,她没有回去。她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又或者她其实没有离开,却不肯给我一点消息,象一缕烟尘般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她又一次自作主张抛下了我,和当年一样,骗出我的真心就转身离开。她总是这样,自说自话,自以为是,也许她根本从未信任过我。为什么我会以为她是爱我的,她和我的额娘不一样。我以为我真的得到了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爱,我们可以相依相守白发千古,到头来全是痴心妄想。我哈哈的笑,为什么不,这一生真是个笑话,我花费了大半辈子追逐的只是指间的流砂,几近真实的幻影,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当了真。

  在我下定决心试图切断对她的思念后,她又突然出现在皇上身边,我们总是在相遇后分离,又在分离后骤然相见,我们的命运似乎缠绕在一条藤蔓上。

  我竭力垂下眼睛不去看她,故意忽视她热切注视我的眼神。既然结局终究不可淹留,就不要再给我期盼,我已然身心俱疲,再无多余的激情来承受无休止的分离和失去,宁可把她的影子深深埋藏在心底独自回味,至少那样是安全的。

  她和胤K相拥相吻,却盯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挑衅。我默默盯着他们,已经决定不再为她心痛,为何仍有莫名怒气糅合激动不可抑制的升发,也许我想错了,也许她还是爱我的。

  我率众驰马去救她时暗暗发誓,不管她怎么想,这一生我再不会让她从我身边逃开,她是我的,她的生命必须由我决定。

  皇上病重了,畅春园在隆科多的掌控中,当宫里传旨召我回宫时,我没有遵旨,只是在斋宫一个人坐着,我等这一刻的到来等得太久,以至于真正来临时居然生出了深深倦意,几乎惧怕去揭开那个关键的答案。但我必须回去,夏末还在那里,不论结局是云端还是地狱,我只求身边一直有她。

  等我赶到畅春园,我的父亲已经故去,传位口谕由隆科多代宣。

  那是我第一次打她,我不能容忍别人碰她,特别是胤K。我让人带她下去,急速转身离开,我不能去看她,这种时候我不能心软,一个心软的胤G会被这群虎视眈眈的兄弟给逼死。

  雍正元年,我坐在庄严的龙椅上,成为了皇帝,做着皇父做了六十年的事。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冷,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这么清晰,我几乎能看穿他们恭敬嘴脸背后的幸灾乐祸,他们暗地里交换着眼神,他们的偷笑,他们阳奉阴违的怠慢。

  一霎时无尽的华宫丽服、金杯玉盏都褪却了光采,浮华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狰狞。恍惚间她的身影浮现,那一年她还未嫁,跟着太后来乾清宫,一身洒翠描金的盛装,顾盼间那份肆意任情让我迷醉。是的,我迷醉了,她却没瞧见我,心里眼里都是不耐烦,只想快点离开。我迫切地想要见她,她在做什么?她还是想离开吗?我不顾祖宗家法回了养心殿。我要见她,要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只有她可以温暖我。

  养心殿里暗无烛火,她静静躺在榻上,象是睡着了。我悄悄凑过去,她眼角的泪还没干。一颗心顿时平静下来,只有她始终在等我。

  我重重吻上去,这个皇宫如此冰冷空旷,到处都回荡着刺骨的寒风,只有她的笑才仿佛明媚暖阳。她揉着眼睛醒来,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妒忌,我真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她的笑声在养心殿里回响,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从不曾在人前肆意大笑,所以我纵容她笑。我从不曾放肆的生活,所以我纵容我们的儿子。我得到的我要给她,我没得到的也要给她。

  这个除夕夜我与她共度,她才是我的皇后娘娘,是能够分享我喜怒悲欢的女人。这座宫殿,这个皇宫,这个国家,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

  十四弟闯来,一阵冷嘲热讽,额娘也对我不依不饶,让我把“我们母子”一起杀了。你们是母子,那我是什么?刹那间我笑容的悲哀只有夏末看得懂,她过来抱住我,她说我们回家。我回身拥住她,我只有她了。那些呼喊的、渴求的、追逐的早已在风中破碎,我再无必要遮掩和容忍。

  我得到了这个女人,那又如何,我想要这个女人。我是皇帝,社稷山河之主,每个人都认为我拥有一切,然而到头来我真正拥有的只有她,只有她的爱。

  我的额娘还是老样子,依然不肯承认我,即使我真的成了天子。她不接受我献予她的无上荣光,激烈地拒绝太后的头衔。她再一次拒绝我,跟多年以前一模一样。这次的方式更残酷,她在一国臣民面前拒绝我。

  面对她的梓宫我终于再次微笑,这辈子给她最真诚无伪的微笑,只有这时我才敢再对她笑,这回她无法再拒绝我。

  我病得不轻,仍坚持守丧,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做她的儿子,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我刻意不让人通知十四,这一回我要单独和母亲待在一起,不允许任何人来干扰。

  夏末一直在等我,我知道的。养心殿廊下,我的夏末静静站在那里,看见我便送来温和的微笑“我等你好久了。”我对她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无论走到哪里,我最想回到她的身边。

  他们都走了,一个一个,我的兄弟们,我没有直接动手,只不断打压和逼迫他们,如同他们逼迫我一样。皇权的斗争是一场赌局,从参与进来的那天,我们就没想过要毫发无伤地出局。

  但十三的死真的伤透了我的心,我拉过他冰凉干瘦的手贴在脸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大家都在南书房读书,映入眼的都是笑脸。后来大家的笑也假,话也假,感情也生分了,后来有了嫌隙,后来生死不容,后来……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或许我们注定要走到这步田地。我们生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我们离权力巅峰只有一步之遥,峰顶狭窄如斯,只容得下一个人。

  没有得到之前,我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冰寒,得到了,我才知道空荡荡的乾清宫简直是个巨大的冰窖。我不明白皇阿玛怎么可以在这里生活六十年?我只喜欢养心殿,那才是我的家,因为那里有夏末。

  我是幸福的,夏末一直在等我。我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她。我对她笑,她看起来苍白得可怕,大约被我吓坏了。我在鬼门关转了一遭,到底活过来了,我们终于可以一生一世。

  她慢慢的笑,要我再陪她一会儿,声音很轻微,爱娇一如当年。

  末儿,我会陪你一辈子,末儿,你要陪我这一生。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她殷红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我的衣袍。

  不要紧,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不会再让你抛下我。等着我,我会找到你。

  我微笑,亲吻着她冰冷的嘴唇。

  

  曲水归云(T)番外

  额娘是这宫里最美的女人,却始终低着头,谨小慎微地活着,这让我觉得悲哀,我会让她为我骄傲的。我将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我将拥有完美的人生。我的一切都可以做得很好,包括爱上初九。

  毓庆宫大红的宫灯下,初九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我始终记得。我甚至开始想象,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这里。

  在这个紫禁城,她的身份低微得如同蝼蚁,可她始终毫无惧色。虽然她躬身回话,自称奴婢,我却仿佛看见她的灵魂站得笔直,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我怜惜她,这样一个人却有那样卑微的身份;我喜欢她,她有勇气,生活的勇气,做人的勇气。如果额娘也这样,那皇阿玛会不会更珍惜她、更重视她一点?

  我知道她喜欢我,握住她的手时,她眼睫上有朦胧的泪雾。我喜欢和她聊天,她是个清新自然的女孩子,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我们其实是旧识知己,又或者前世恋人。

  我们全部的人生仿佛就为了等那一次相逢偶遇,等那一次义无反顾的沉迷。坠入她的情网,我才知道我的心有多小,只她一个便塞得满满,全没转圜的余地。

  我以为我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我以为等待会给我们换来现世的安稳,我以为一切的一切,最后全成了梦幻泡影,不可追忆。

  怀里她的身子渐渐冷却,森冷如此真实,分离如此真实。雪地梅林中,我拉她的手,无意间回头看见她眼里深重的哀伤,她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我觉得那个人就是我。既然她已经找到我了,眼下的生离死别又是为什么?无悔仲子逾我墙,我不要无悔,我只要和她天长地久。

  额娘对我说,你该多学学你皇阿玛,没什么比天下更重要。我明白,我比从前更小心地收藏起自己的情绪,然而始终丢不下那个孤单倔强的初九。郁郁佳城,碧血成灰。我执著地守着她,守着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胤K与董鄂家小姐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这对我们的未来大有助力。她父亲叫她的名字,夏末,那片刻我呼吸困难,几乎窒息。决不是决不是,她没规没矩散漫轻佻,说话口气直接得象男人,绝不可能是我的夏末。名字有什么紧要?不过是巧合而已。然而即使这么想,心底仍有忐忑的不安,当初真该仔细些打听,至少该知道名字。

  她偷听了我和老十的谈话,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讨厌她。为什么?因为这名字,她怎么配叫夏末,她对我而言是一种恶意的提醒,提醒我初九已经逝去的事实。我厌恶她,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看见她。

  见到年羹尧的妹妹时,我忽然觉得世事可笑至极。一个名字叫夏末,一个长相又和初九如此相似。同样的秋水眼芙蓉面,她却永远不会有初九那颗心。即使像又如何,不过躯壳相仿佛,美丽却空洞。

  年倾兰的出现重复了恶意的提醒,她们谁都可以快乐地活着,唯独我的初九要死。

  我过寿辰,她也来了,昏迷在我怀里。她温柔叫我的名字,说自己是夏末,那一刻心头的震撼无法想象。其实早该看出来了,我为什么一直刻意忽略?她回眸时、微笑时的神采态度和初九一模一样。

  有雷同的表情动作又如何,我的夏末只能是初九。世上真有借尸还魂?抱歉,我从来不信。

  在九弟的后花园,我们一干兄弟驻足聆听了那曲琵琶。三生梦醒万里归,这句话刺痛了我。初九曾微笑着说,等以后给我唱首曲子,三生梦醒。

  我无法控制自己离开的脚步,几乎是逃走的,难道夏末真的回来了?就算是又如何,这一世她已经是我弟弟的妻子。我只能苦笑,她警告过我:无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要后悔。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没有后悔,不会后悔。检点一番心情,我发现除了初九,我已经不会再爱谁了,即便她真的回到我身边,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年少时的热情,我的心已经在悠长的岁月里变得苍老而迟钝。

  她因为怀了别人的孩子被赐死,得知这个消息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心痛吗?不。三生梦醒万里归,只愿她真的可以归去。

  二十七岁那年,我有了一双儿女,是两个妾室生的,当我看到孩子们皱皱的小脸,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这是我的孩子,他们身上流着我的血。是我生命的延续,我终于明白我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热情来爱人了,看着孩子我的心才找到了方向。然而,当我为我自己,为我的孩子的将来努力的时候,我的父亲,英明睿智的康熙皇帝给了我致命的打击。他鞭挞我,禁锢我,削了我的爵位,恩义尽绝。

  他居高临下,极尽刻毒地指着我的鼻尖,说我是辛者库贱妇所生。

  那一刻我仔细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原来他从来就只是皇帝,不是我的父亲,不是额娘的丈夫。

  我当时很有大笑一场的冲动。我想问问他:那个辛者库的贱妇,你究竟有没有爱过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过?

  额娘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她拉着我的手说:都是因为她,皇阿玛才看不起我,她死了就好了。她把脸侧转向里,默默的流泪。当年的临水照花人,如今在那男人嘴里不过轻飘飘两个字:贱妇。这其中的酸苦哀痛悲凉无助,谁堪承受?

  等待了大半辈子,爱慕了大半辈子,原来都是假的,都没有了。

  额娘死后,我倾尽家资焚金化珠,极尽奢华的办理丧事,我要把额娘这一生该得的都送给她,替皇阿玛送给她。

  一向刁蛮的蓉月这次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只静静陪着我。灵堂里空寂无声,她悄悄进来,抱着我的双肩说:胤T,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什么?我要那些昔日的岁月,那里有意气风发的我,有慈爱和蔼的皇阿玛,有美丽沉静的额娘,还有夏末。那时我还会爱,我也有很多爱,现在我的心死了,他们的爱也没了。

  皇阿玛薨逝,我竟然哭不出来,那时我才明白我的人生白活了。从庙堂到后宫,我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却独独没有他的。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让他转变看法,我记忆里只剩下他声色俱厉的辱骂。我们的父子亲情,在我还没准备好时就戛然而止了。

  畅春园依旧是当年的景致,如果刹那即是永恒,有多么好。我的人生画卷,明明预想得那样美好壮丽,只因为弄丢了一个人,忽然变了笔锋,乱了画意。

  如何舍得与你相逢,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胤T了。如果真有来世,夏末,我们不要再相遇了。这样的我,如何当得起你的不悔。这样的我,只能辜负你的情深。

  蓉月被赶走了,临出门时紧紧抱住我:“胤T,不要去求他,不要委屈自己。下辈子我还来找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我生平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拥抱住她。额娘、夏末、蓉月,我从没问过她们要什么,一直以来我只是一味的向前冲。

  我想给额娘和夏末高贵的地位,可她们只要我的平安;我给了蓉月婚姻,可是她只要我的爱。我没能给她们所需要的,她们却给了我所有的爱和包容。

  这一生,我辜负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

  我叫苏悦然,夏末和我从中学直到大学都是同学。我一直试图接近她,她却始终不冷不热,视若无睹,甚至没兴趣多看我一眼。

  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拦住她质问:“我好歹也是校园十大美男前三甲,你就对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她以宽容的表情看我:“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听说前一阵子医学院的萧大美男出国了,所以你目前业已荣升校园首席花魁,啊不,是草魁。”

  “你的资料很全嘛。”我完全无奈,迟早被她气死。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只是顺便听了一耳朵而已,如果要详细的点击率支持度,请咨询左明亮同学。”她笑得很狡猾,又可恨又可爱。

  她是只狐狸,一只让我无法掌控,却沉迷其中的狐狸。

  然而我还是追到了她,我们像所有人一样度过了轻松自在的大学四年。我觉得我该给她更好的,所以我出了国。她无所谓地笑:好,出去给我弄个几百上千亿,我要在自由女神头顶买个单间。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临别那天她喝得烂醉倒在我怀里,流着泪问我:“苏悦然,你真的知道我要什么吗?”

  我唯有紧紧抱住她,我知道,她只要我,只要一段平平淡淡的爱情,只要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可我是个男人,是个有能力有才华的男人,不能如此甘于平淡。我会回来的,我会一直爱她,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我给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这么自信,无论对她的爱还是对自己的能力,却忘了有个字叫做命,生死有命的命。

  从签手术同意书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离开这世界的准备。但我死了,夏末怎么办?她从不说,可我知道她在等我。我用了最蠢的办法,我打算欺骗她,让她对我死心。

  赵希希答应了我的请求,她笑得苦涩:“苏悦然,你竟然也会求我。”

  她要我答应她“你还活着的时候让我陪陪你,如果你死了,让我一个人送你走。”我害怕自己会孤独的死去,所以我说好。

  她为什么这样执著?她的执著让我心痛,我快死了,已经不能给任何人幸福。

  死亡是这样的吗?一望无际、混沌无边的空间里,有个声音问我愿不愿意改变命运,他让我交出灵魂,换一个我和齐夏末重生的机会。

  我骗了夏末,是以为她能幸福的活下去,可是她也要死了。于是我换了,我已经一无所有,要灵魂来做什么?

  原来上辈子我是那位八阿哥胤T,我和雍正斗至绝境,可正因为他用自己的福祉性命挽回了夏末的生命,才扭转了今世的夏末和我原本既定的死亡结局。

  命运即使反复给我和夏末机会,我们仍然没有办法改变。真残酷,这根本就是拿我们在娱乐,我们不过是众神的傀儡。

  然而灵魂居然回到了我的躯体,我疑惑地问:为什么?有笑声响起:你不觉得和无足轻重的灵魂相比,你们的记忆更加精彩?

  漫长的生命等于漫长的苦刑,原来神也会寂寞,便靠这些我们恨不得抛弃和埋葬的痛苦记忆取乐,一日日消磨那无穷无尽的时光。

  病床畔看见希希红肿的双眼,她边狠命擦掉眼泪边继续痛哭:“苏悦然,我一直在等你,我不会走。”

  我落了泪,有人在等夏末,也有人在等我,我却始终忽视她的等待,我始终把自己羁困于回忆,不敢抛开一切勇敢前行。这样软弱的我怎能改变什么?

  我答应了他要求给他我所有的记忆,来于尘土的归于尘土,那些凄婉哀伤是属于胤T的,我不会再执着。忧郁悲伤的记忆再多也与我无关,这一世我是苏悦然.

  只是经过这一世情伤,两生轮回,我才明白,胤T是蓉月的,苏悦然是赵希希的。

  我们始终始终属于彼此,我却不知道。

  

  孤鸿云影(弘昼)

  我第一次跟着阿玛回府的时候,我问阿玛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阿玛沉默了半天才说:你妈妈不喜欢那里。

  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开始叫别人额娘,后来明白,我的亲生母亲和额娘不是同一个人。而妈妈的身份是个秘密,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

  三哥背后里总是骂我,他不喜欢我,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一个弟弟,抢了阿玛的疼爱。后来阿玛做了皇上,他看我更加的不顺眼。因为我的妈妈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女人。这种宠爱远远超出了他们可以想象的地步。

  皇阿玛可以给妈妈一切,却唯独没有身份。从始至终她只是养心殿一个普通宫女。妈妈说这样好,她可以在皇阿玛身边。有一度我也觉得这是好的。

  可是三哥的额娘指桑骂槐的侮辱妈妈,我决不会原谅他。我故意惹怒他让皇阿玛撞见他骂我。从那时起皇阿玛开始疏远他,后来又查实他和年羹尧之间多有来往。再后来他就病死了。

  我以为只要我的聪明就可以保护妈妈,但是皇阿玛中毒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渺小。除了皇阿玛没有谁可以保护妈妈。也就是说除了这个国家的皇帝没人可以保护妈妈。

  那是我第一次渴望得到权力,有了它就可以掌握任何人的生死,得到任何你想要的。

  我还记得那个午后八叔回头对我的笑,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等我想要皇位的时候,我才知道那笑的含义,他和九叔还有皇阿玛都是准备好了生死来争抢这个天下的。

  那次翻船是意外,我却没有救四哥。我要做的事皇阿玛全都知道,他只是拿一份无关紧要的功课发作我,罚我跪在养心殿。

  我没有怪他,他只是想见妈妈。他不是觉得我不好,他只是痛恨这种手段。

  妈妈走的很安详,嘴角带着笑。皇阿玛用那被鲜血浸染的龙袍紧紧的包裹住妈妈,一动不动的坐着。即便是亲眼所见我也一直跟自己说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我问皇阿玛这是为什么。皇阿玛微微笑着,告诉我妈妈被神仙接走了。他平静的笑容染了血,说不出的骇人。

  而后他开始穷举国之力疯狂地搜罗奇人术士,一时整个紫禁城成天捣鼓着红铅丹砂。我劝过他不要惑于那些奇技淫巧。他只挥挥手让我下去,神色疲倦。

  雍正十一年二月,我被封为和硕和亲王,我去谢恩的时候皇阿玛单独留下我,他说要给我分府出宫去住。那一天我就知道皇阿玛心里的继承人是四哥。分府可以,这个国家不给我也没有关系,我要以前的雍亲王府,我要在那里供奉我的母亲。

  皇阿玛终归没有给我我想要的。他把原先的九叔的府邸院子全赐给我。皇阿玛问我:“你知道你妈妈要什么吗?”

  我知道她只要我平静的生活,可她却不知道我要什么。我只想在人前叫她一声额娘,我想告诉全天下人,我的皇阿玛最爱的这个女人,她是我的母亲。

  我让打开那间一直锁着的屋子,管家说当年抄家时打开过全是砸烂后又重新拼凑的东西,所以没有收拾。

  我去看了,满屋的狼藉,地上一只折断的翠玉洞箫差点绊倒我。

  桌上那张落满灰尘的陈旧字帖,上写着“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竟是,妈妈的笔迹。

  宫里一直有风言风语说妈妈以前曾是九叔的福晋。难道就因为这个,即使我再出色,这个天下也不会是我的?

  八月十五,皇阿玛宣我进宫,赐给我只匣子,是妈妈和皇阿玛的画像。底下覆盖着的却是妈妈的骨灰。

  皇阿玛叫住我,仔仔细细的看我。最后他微微的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皇阿玛,最后一次看见他笑。幽暗的灯影下,我听见他轻轻地说:“我梦见你妈妈了,她生我的气。说让她等的太久了。”

  我有预感他就要离开。我扑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哭着喊他阿玛。

  那个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的庄子里,他总站在一边微笑看着我和妈妈玩闹,那时的幸福我以为可以永远。

  弘p去世前我去看过他,他对我说如果他和我在一起,我不一定会输给弘历。如果他先走了,我就不要再争了。

  我哭了,想起小时候妈妈离开我以后,我一直住在十三叔那,他总陪着我,他说:“弘昼,我们要一起长大,一起去做大事。”

  我长大了,他们却都走了,他们都骗了我。

  

Happy ending

  赵希希来了,我没想到她会来看我。依旧明艳照人,只是憔悴了些,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幸福。

  刚从死亡线上挣扎下来,我已经心如止水。我招呼她,态度轻松。能再见到她也是种缘分。关于苏悦然我只字未提,仿佛没有这个人。

  赵希希主动对我说:“夏末,那场婚礼是假的。悦然他患了脑瘤,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就求我和他演一出戏。”她高傲地扬起眉,神情仍有不平“竟然来求我,明明那么骄傲一个人。”

  看着她双颊泛起的玫瑰色,我忽然微笑。这故事的结局开始是假的,现在只怕要成真了。

  “恭喜。你们真的很相配。”祝福绝对出于真心。

  “他手术成功了,却一直昏迷不醒。照顾他那会儿,我就想不管怎样,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就算最后他死了,送他走的人也只能是我。”她美丽的眼睛里有坚毅的光彩。她爱得比我深。

  一道雷而已,一段时间的昏迷状态而已,醒来时爱情已经走了。

  幸好我没事,苏悦然也没事,我们在地球的两端几乎同时昏迷不醒,再次苏醒时,我们都放下了。也许在这期间发生过什么,我的记忆却一片空白。

  赵希希临走时不忘说:“以后我和悦然来看你。

  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笑着摆手:“不用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赵希希在门边回头,嫣然一笑:“你生了场病,智商见涨。”我气结,她倒是一点没变。

  我站在病房的窗前,目送赵希希窈窕的背影走出我的视线,走出我的生命。

  忽然有人猛拍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观音娘娘,别忍了,其实现在特想大哭一场吧?”是明亮。

  我爬回床上坐好:“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真的放下了?一点也不难受?”她张大嘴,不敢置信的盯着我。我严肃地点头“我现在郁闷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小左同志很没良心的说:“慌什么,我要是你就多住几天,有那么帅的医生可以看,出院干什么?”完了,又来了,又开始了。

  单调的白墙,泛着来苏尔味的空气,千篇一律的白大褂,医院永远是个让我濒临抓狂的地方。再加上左明亮这个花痴女人不断在我耳边唠叨,我的主治医师如何如何帅气,如何如何有才气,如何如何有人气……

  我听得郁闷不堪,大喝一声打断她:“是是是, 对对对,他帅气、才气、人气、鬼气、脚气俱全。可以了吧?”

  明亮的脸色霎时青中泛白,怪异无比,眼皮一个劲地抽筋。至于这么大反应嘛?难道真的看上人家了?

  “嗯哼”一声咳嗽,我惊恐回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矗立门边,还是一张冰山脸,凉凉开口:“齐小姐过奖了,我的气没你说得那么齐全。”一边的护士端着盘子的手哆嗦个不停,忍笑忍的。

  他一走,我立刻无比绝望的摇晃明亮:“我要申请转院。他准得下药毒死我。”

  这个死女人很没义气的拍拍我:“说什么呢。人家医生有职业道德的,最多把你毒哑。”我一头扑在床上,欲哭无泪。

  想起我刚醒过来那会,明亮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明亮,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可真让我开眼了,天打雷劈都来了。我光听过,没见过,果然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不深情慰问就罢了,还雪上加霜,交友不慎可见一斑。

  接着她就开始对我进行疲劳轰炸“要不是人家萧医生,你早就歇菜了。”接着就是该人的生平履历,家庭情况。上至亲朋故友,下至花草猫狗。真真事无巨细,最可恶的就是每句开头必是“听说”二字。花痴八卦成这样,我都替她觉着丢人。

  我忍,我再忍,忍成忍者,修成神龟。终于忍无可忍,便冷笑:“你打听的可够清楚的。我问你,他房子几套,车子几辆,老婆几个,孩子几多,多少男朋友,多少女朋友,多少男性朋友,多少女性朋友,多少性伴侣……”

  “嗯哼”又是一声咳嗽。经上回以后每次听到有人咳嗽,我就头皮发麻。“本人目前单身,且人际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一旁的明亮已经笑瘫了。

  萧瑾川,他是我的克星!

  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我仍然活着出了院,为此我强烈要求老爸在楼下放了十几挂鞭炮,庆祝我从萧瑾川手中逃出生天。搞得楼上楼下纷纷询问“老谁,你们家那个小谁终于嫁出去了?”

  左明亮他们摄制组要出外景去,是故宫,问我要不要跟去玩玩。反正病假中,有便宜沾干嘛不去。

  嘻嘻哈哈进了养心殿“他怎么也在?!”我的反应大约过于悲愤,左明亮一把捂住我的嘴,直冲对方点头哈腰:“别往心里去啊。她上次被雷劈过以后,就变得古古怪怪的。”

  萧瑾川面无表情点点头,还好没有冷嘲热讽,不然管他是不是救命恩人,先翻脸再说。

  后面有人在叫明亮。“我先过去,你们随便逛逛。”明亮边说边狠狠冲我使眼色:“别乱拿人家东西啊,犯法的。”声音足够响亮,周围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是朋友?我们大约是上辈子的冤家对头。

  “你放心,我刚出来,不想再进去。”我无可奈何。她咯咯笑起来,冰山脸居然也在微笑,真是比恐龙下蛋还好看,还惊人。

  一进门就有莫名的怪异感。怎么会这样?我好像十分熟悉这个地方,我环顾四周,书桌,暖炕,照壁,牌匾,甚至斜斜映在地上的阳光都那么亲切。正四处打量,却瞥见萧瑾川站在书架前,正随意翻看上头的几本道具书,神色淡然,俊雅的眉目隐在光影中,一如梦幻。

  瞬间愣住,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一幕,一样的站姿,一样的神情,蓦然鼻酸眼热。

  难道是被雷劈的后遗症?转身要逃,他却懒懒抬眼叫住我:“着什么急,迟早要走的。”完蛋了,连这句话也好象在哪听过。心脏狂跳起来,我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人?这个场景?

  “你倒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这又不是你家。”为了掩饰我的失态,讥讽的话破口而出。

  他不动如山“医生和皇帝在某一点上确有共通之处,经常一个决定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我努力翻白眼冷笑:“萧大医生还真会给自己贴金。”

  他忽然笑了,笑得又可恶,又真诚:“作为某个第一例既被雷劈,之后又无故昏迷的病人的主治医师,我认为你说话的方式确实容易招来天谴。”

  我气急败坏:“你们医生不都是无神论者?”

  “我是无鬼论者。”他眯起眼,似乎心情大好。我又愣住,太熟悉的表情。

  “对了,一月二十五号有时间吗?”

  那不是我的生日?没经大脑话就蹦出来:“你想约我?”话音未落就想咬掉自己舌头。

  他斜瞥我一眼,慢悠悠的说:“想到哪里去了?二十五号复诊。再说,以你的姿色……。”

  我险些吐血,悍然拒绝他:“没空,那天我生日。”

  “上午九点过来,带上蛋糕。”口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你你,凭什么?”我要跳脚了。

  “就凭我冒雨给你做急救,凭我深更半夜背你上医院,凭我多次撞见你在背后诋毁我,破坏我的形象。”

  我就知道他记仇,小心眼的坏男人,恨得我牙痒痒。怎么明亮跟他说笑乱侃,他就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对上我就现了原形,恶形恶质全出来了。

  我一个人溜达出门,走得很慢,掌心一路贴着朱红的冰凉砖壁,身边偶尔有人擦过,行色匆匆。这黯淡的宫墙,像是褪了色的历史。忽然想,几百年前会不会也有人如我一般扶着墙慢慢走,走过春秋寒暑,生死离别。的46922a0880a8f11f8f69cbb52b1396be

  的e7b24b112a44fd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起风了,近似于悲鸣的风声呜咽地吹过,忽然隐约传来呼唤夏末的声音。是谁在叫我?虚无缥缈却是清晰的心痛。

  一个似有若无的幻影从身边云一般掠过,我回头望去,已和远处另一个影子合为一体,飘散于风中,再不可见。

  不知不觉泪眼模糊。是爱情吗?几百年前的爱情,在古老的宫殿中留下了影像?

  萧瑾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对我伸出手。我正忙着擦眼泪,没好气:“你干什么?”

  “迷路而已,不用哭,我带你回去。”他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那股奇异的熟悉感又来了,似乎很久前彼此已经这样相扶相握。我没有挣脱,任他领着我走过长长的夹道,长得望不见尽头。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叫夏末?”

  “有,我叫的。”

  “你没事干嘛喊我名字?”

  “下次你挂个牌子说禁止叫你名字,违者罚款。”

  “你……”

  空中传来泠泠鸽哨,清亮而悠远。我们同时抬起头,天幕下雪白的鸽群呼啦啦掠过红墙黄瓦,飞向天际。

~~~~~~~~~~~~~~~~~~~~~~~~~~~~~~~~~~~~~~~~~~~~~~~~~~~~~~~~~~~~~~~~~~~~~~~~~

  又下雨了,不得不从停车场跑回去拿雨伞。门前炫目跑车里一男一女正在激吻,真叫一个难分难舍火花四射。

  正看得如火如荼连上楼都忘了,该死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个不停。赶快摁掉也没用了,还是惊散了这对鸳鸯。

  更该死的是,车里那个男人转过脸来,竟是前几天空降来的关姓上司。上帝,我哪得罪你老人家了,要这么眷顾我。

  他跳下车,似笑非笑站定,有意无意审视我手上的手机:“拍照留念了?”

  “啊?”我有点儿发蒙。

  “别装了,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公司花钱请你,不是让你偷拍上司私生活的。”

  我大怒。好你个水仙男,仗着有几分姿色公然侮辱我的职业就算了,还侮辱我的人格。我虽然无耻,也是有原则的。反正这时我再辩白说什么也没干他也不会相信,横下一条心索性送上夸张的笑容:“啊,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要不您回车上继续,我再换个角度调调闪光?”

  破罐子破摔吧,横竖失业也是迟早的事。从午餐时一群同事YY他是本公司第一花美男,我附和了几句说他长得太娘们儿,好死不死又被他撞上那天起,我就有这个自觉了。

  意外地他没发脾气,凤眼斜挑睨我一眼,似乎还要说什么,车中佳人老大不耐烦,摇下车窗莺声燕语“Eric,走吧,他们还等着呢。”

  “上车吧,送你到地铁站。”做人要谨慎,他这算良心发现么,听着像要杀人灭口。

  “不用了关总。谢谢您。我男朋友来接我,他马上就到。”刚才卤莽了一把,现在有点后悔。人在屋檐下,还轮不到我耍个性。现在只求把这个祖宗赶紧送走就完了。

  “男朋友?你?”他仿佛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刻意拖高了尾调。这是人话么,难道姐姐我脑门上刻了两个大字:剩女?那点绝无仅有的歉疚立刻如浮云散去。

  恰巧手机又响,是姓萧的。真给面子,接起来捏着嗲嗲的娃娃音:“亲爱的,你在哪儿?”

  沉默……长久的沉默“你吃错药了?出院两个月了,照理说不应该再有反复啊。”

  姓萧的你等着,暗自咬牙,脸上继续保持甜蜜微笑,对我那宝贝老板胡乱摆摆手权算告别。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在哪儿?”

  不对劲,太不对劲,我脱口而出:“你们医院倒了?这个时间你怎么有空?”

  “又胡说八道。再被雷劈,我可不救你。”电话那头声音淡淡的。我正跳脚,他的车已经转进来停在身边。

  “好久不见。”华丽丽的王见王,听口气这两人明明认识却离得远远的,只打了个招呼,也不握手,只冷冷打量着对方,一时空气哧哧直冒火花

  “你男朋友就是他?…………你的品位真是每况愈下。”我上司抬眼讽刺的一笑,前半句在问我,说后半句时眼睛却直盯着萧瑾川。

  听着不大象好话,我拽拽萧瑾川袖子:“……你和关总认识?”

  “当然认识。我给你介绍,关霖,你们关总,当年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超级偶像。那些为了你们关总要去变性的洋鬼子比跳蚤都多。”萧瑾川拉过我郑重其事做了介绍,眼底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诡异。

  “呃?”我犯迷糊ING,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笨。男女通杀。”真正字正腔圆,荡气回肠。

  忍!一定得忍!现在世道艰难,没找到长期饭票前决不能丢了饭碗!面部肌肉估计已经扭曲到恐怖的程度,幸好在我破功之前,关霖已面如锅底,重重甩上车门绝尘而去。

  我钻进萧瑾川车里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笑过又郁闷:“坏了,我要失业了。”

  “不会。他这人我了解,一般他越讨厌谁,越千方百计拉着折腾个半死才算完。”萧瑾川一派云淡风轻:“看起来,他对你没多少好感。”笑容越来越深。

  “少废话,要不送我回家,要不滚蛋。”这人太可恶,不气死我不甘心。

  “送你回家可以,得请我吃饭。”

  “不吃,还吃什么。光上个月我就胖了五斤,好多人都问我是不是有了。”他最喜欢凌晨值完班拖我出来吃宵夜,可怜我除了体重噌噌往上蹿外还得顶对熊猫眼,他倒身材苗条气血两旺。

  最郁闷是我家那两个不着调的老谁,一听说是姓萧的约我,无论多晚都手执扫帚把我撵出门。强烈怀疑我是他们夫妻俩捡来的孤儿,姓萧的才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是吗?女人有点肉好,生孩子不易虚脱。”他微微侧头扫我一眼,眼神象煞农民伯伯心满意足地打量自家养的大肥猪。

  “你说什么呢?谁生孩子,生谁的孩子?”我摩拳擦掌预备着,他要敢说一个不合心意的字,我就立马掐死他。

  “伯父他老人家上星期让我看着你,为了广大无辜男青年免遭你的毒手……。”

  “萧―瑾――川!去死吧你……哎呀你看路啊……红灯……我要下车…………”

  

  公告

      繁华完全结束竟然是圣诞节!!!繁华从07年五月前后开坑,中间经历了许多波折,但是非常感谢大家还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我,喜欢夏末,爱护繁华,直到走到今天。

    其实繁华早在夏末死去就已经结束了,可是圣诞节这样的日子让大家不开心是不太不厚道,所以补写了个happy ending 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