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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 第一部完

复生 侠名 119735 2026-07-15

―― 问世间情为何物?

佛曰:废物。

长空如洗,春色迷人。

亭台榭轩高低冥迷,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伙房一隅,卫矢拧起眉睇着饭桌前埋头苦吃的少女。

一个月前少爷在路上救回这个古怪的丫头时他便觉十分不妥,那时他们明明再三确认这女娃没气了,怎么才刚刨好坑填了几把土她就离奇活了过来?

少爷那是菩萨心肠,救了她后还给她些盘缠生计,不想此女竟赖上他们说是要报恩硬是要做丫头伺候少爷。他活了这么些年怎会不知这些女子的手段,想不到这女娃小小年纪仗着几分姿色竟也打着飞上枝头成凤凰的主意。少爷也太过心软,竟也真让此女留下了,只是不知后来她为何独独青睐做伙房的粗使丫头,整日围在伙房打杂从不在青天白日踏足苑外一步……难不成,她是在欲擒故纵?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软软的声音怯怯响起。

卫矢一挑眉,“你是想问我为何会屈尊来见你吗?不要太高看自己,我对你没有兴趣。

“不是。我只是想问:能不能再来一碗? 阿宝不好意思的亮起手中的空碗。

安静的伙房又响起“叭滋 “叭滋 的扒饭咀嚼声。

真粗野的丫头……“你快一点,莫非还望少爷等你么?

扒饭声立刻加快,卫矢双手负于身后,“不管你心中做何打算,也务必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妄动什么非分之想……

自少爷到了荥阳郡后便一直食欲不振,但昨夜一盘菜色却异常对味得让少爷头次用完膳,眼见今天午膳时少爷又只拨弄两口,他便私下去了伙房问明昨夜那道菜的出去,不想,竟是这个小女娃……

“唔……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想问少爷等你是不是就表示你有机会攀上高枝了?我已经说过,请务必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妄动什么非分之想。

“不,我只是想问, 阿宝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不可以再来一碗?

“…… =0=!

卫矢的双眼从阿宝桌前那叠高高的碗盘上困难的移开, 再震惊地看向那张苍白柔弱的小脸,这桌上粗略一瞟至少够两三个大汉蹉一顿了,这小女娃长的娇娇弱弱,怎得那么能吃?

视线再转到那纤细娇小弱不胜衣的小身板上,那些饭呢,吃到哪去了?

“以前曾饿过好一段时日,可能是那时饿坏了,从那之后胃口就变得……恩,有点大。 阿宝含蓄的说道。

虽然半年前她已经修炼得可以只靠日月精华生存而不必再吸食血液,但她却依然对食物保持着巨大的热情……

提到食物便不由想起了小鬼,不知现在的他在哪,可有美美得吃上一顿?

那日她运功途中清醒时发现自己竟和小鬼正慢慢消失,四周的景物如光速般飞快倒转,她怔了下,下一秒小鬼便跟着睁开眼……

在看见周遭奇诡的情形时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吐出口中的内丹硬还给阿宝,原本转白的小脸又青了几分,他微微一晃,身形更为透明……

她急了,忙将那内丹又塞了回去,推搡间殷红的内丹轻蹭到他左眼下角,阿宝头一痛,意识模糊前朦朦胧胧地看见小鬼先她一步,逐渐消失了……

想起初遇小鬼时他一脸跋扈满口“放肆 ,那时只觉得他的口吻很是奇怪,对伦敦也完全一无所知,现在想来小鬼应该不属于那个时代,莫怪小鬼五年来都没有回到本体,原来他的本体竟是在古代。只是这次她用内丹助他回本体时竟阴差阳错的把自己也给捎带进去,不知道小鬼到底顺利回本体了没有?不知道还留在浮尘界的小金酷会怎么样?

想想诛羽和墨言待她极好,一旦发现她失踪后必会替她照顾金酷……阿宝蹙紧眉,努力安慰自己。

“吃饱了吗?快一点。 卫矢不耐烦的催促。

“恩恩,我饱了…… 阿宝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虽然腹中还有些空虚,但为了不太惊世骇俗她还是坚强的忍了。

卫矢最后再扫了那叠触目惊心的碗筷一眼,带头走出苑外。照她这样的吃法府里可以直接省下她的月钱了,不对……就是将她的月钱再翻上几翻也不够她吃啊……

午后暖阳炽人,幽深交错的回廊曲折绵长,沿途不断能看见绮丽精致的庭台楼阁。连经过两个园子终于抵达东苑,沿路的楼阁也越发华贵气派,丫鬟小厮们的衣饰也越加奢华耀人……

她只知道这府上家世极为显赫,陇西李氏自前朝起世代皆为皇亲国戚,至这一代家主唐国公更是任荣阳、楼烦二郡太守,殿内少监等职。

唐国公?哎……好像有点耳熟……

从他人口中得知救她的人是当朝宠臣宇文述的公子,据说他这次是来荣阳看望早年嫁于唐国公的姐姐,会在这住上好一段时日。

踏上小阶,迎面而来的丫鬟小厮们都朝她身前的卫矢低头行礼,阿宝恕貅了下,若她待会见到那位宇文公子时也需要行礼吗?该行什么礼?

卫矢在前面走了一段,边走边提点阿宝各个注意事项,念了好半天发觉都没人应他,卫矢猛一回头,“阿宝――

他身后早不见那少女的身影,待他皱眉仔细搜寻后,他眼角一抽。只见她掂着脚尖紧贴着两旁回廊下那点小小的屋檐避开阳光,待看见他黑着一张脸瞪她时还能扬起一个开朗无比的笑,“等我一下!就来!

规矩啊规矩……难道就没人调教她府里的规矩么?就算碍着少爷的面不好意思苛责她也不用放任得这么彻底吧?

拐过数个长廊在一扇敞开的院里停下,“这是公子专署的伙房,你以后就待在这吧。

“那我以后还需不需要再劈柴打水烧水洗碗?

“你能做这么多? 烧水洗碗他还可以理解,但……劈柴打水?他再一看那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女娃子,同情心罕见的爆发,“以后你只要专心做饭就好,其他闲事便可以算了。

阿宝无所谓的随便哼哼两声,反正她力气大,加点额外工作量也不会放在心上。

进了伙房后阿宝将食材通通搬出来,一看,原来是昨天已经做过的小菜。

“请尽快。

“好的。 阿宝熟练的将牛腩切成小块,先汆烫过再冲净;将胡萝卜去皮,切滚刀块……乌梅酒焖牛腩是她小时候最爱的菜色。那时她经常粘着阿妈要她做给她吃,看得多了,她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老实说,这些小菜会入了那位公子的眼倒是让她颇为惊讶啊。

是夜

银白色的月华迤俪着排成一圈缠绵的圆,绕着她缓缓旋转……

东苑花园一角,阿宝微合眼专心吸收着日月精华,待内丹力量充盈后,阿宝停下动作伸了个懒腰,刹时慵懒气息流泻。

内丹被小鬼吐出后不知他是否还有力量支撑回本体……还是趁每天入夜后出去搜寻吧。

心念一起,阿宝想做就做便直接朝最近的墙头奔去――

好高呀……

阿宝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着小脖子,吸口气,阿宝伸出一指比着围墙,“好,飞吧~

双脚点地,再提气一跃!

阿宝只觉得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糟糕……好像飞过头了!

“吧唧 一声,阿宝面朝下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

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突然在头顶响起,阿宝懵然抬头,眼前的男人身长玉立,意态风流,生得一副兰芝玉树之姿,那双黑玉般的眼紧盯着自己。

“小娃娃,半夜三更可不是嬉戏游玩的好时分啊。

小……小娃娃……

阿宝摸摸自己苍白的小脸,虽然尚透着稚气的娃娃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个几岁,但还不到小娃娃的程度吧。

“小娃娃,这么晚,跑到我的苑子做甚?

阿宝爬起身环视下周遭,沮丧的垂头,想不到这太守府竟然这么大,刚从一个苑子出来又掉到另一个苑里去。

那华服青年低笑,“怎么光撅着嘴不说话?

“那个……我迷路了…… 结结巴巴的开口,可怜阿宝一向老实,说出口后才悔得恨不得再吞回去。

他慢吞吞的说,“半夜跑出来……还是从对面墙飞过来……迷路?

“……平日只能待在伙房……想偷偷看看其他的苑落……所以……

原本心虚的磕磕巴巴在此时反而透着点小女儿家的好奇羞赧,再配上阿宝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老实脸令原只是五分真的话一下子提到了□分。

男子兴味的打量阿宝几眼,“小娃娃,你应该不是府上的丫鬟吧,这蹩脚的功夫谁教的? 府内丫鬟众多,调教有素,他确定从未在府里见过她,合该是其他姻亲甫带进来的。

“我是宇文公子的丫鬟, 阿宝很是难为情的说,“至于功夫是小时候去隔壁镖局那……偷学的……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恰似难为情至极。

那三脚猫的功夫毫无威胁,反而由于新奇无害更令人觉得这小女娃倒也有几分有趣。男人突如其来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漫声道,“那现在呢?小娃娃还要再待在我的苑子里么?

阿宝正愁没借口溜回去,忙捂住小脸,“啊 了一声作一副羞涩状,慌忙抱头再从这墙头飞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阿宝在夜间出行更是分外小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难得有一个栖身之所,也许是雏鸟情节,在找到小鬼之前阿宝决定暂时栖身于此顺便打工报恩。

天下之大,光凭阿宝一人奔波多日实在难以找到小鬼。

思忖良久,阿宝想到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思量着该不该从此搜罗大批妖怪小弟,再由他们一道帮忙寻找?

想做就做……阿宝犹豫几下便利落的踏上了广收小弟的发奋之路。

唔,小弟是要收的,恩也还是要报的!由于阿宝只修炼五年还未具有足够的道行来长久抵御日光,她便每日避在伙房内,所有食材都交由卫矢负责。听人说卫矢是公子的护卫,和宇文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堪称心腹。可她左右只觉得那忠义护卫对自己似乎颇有不满,深怕自己把他的公子给肖想拐骗了去。

切,她都在这苑子待了这么些天,只远远见到那公子的貂绒披风在廊间晃晃,其他便再也看不到了。而那夜遇见的那个陌生华服男子在她提着心躲避了几日后也了无痕迹。

“阿宝,你又在发呆! 春月是和她同在伙房的粗使丫头,时不时都会提点她一些规矩,只不过阿宝整日待在伙房从不见外人,她教的那些个规矩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春月……你知不知道隔壁苑子里住的是谁? 阿宝犹豫了下,胸中对那华服青年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春月咕哝一声,“隔壁住的可是唐国公的大公子,不是我们这等身份能奢想的。

阿宝“哦 了一声,受教的点头后疑惑问道,“奢想什么?

“没有这念头就好。 春月直接略过这话头,来回扫视阿宝几眼,“阿宝,你及笄了没有? 是个小美人胚子,再长大点指不定少爷便收了她做通房丫头。

及笄……

她看上去还没15么?阿宝突然忆起金酷曾感慨万千:LOLI就是要越□越好呀。

弱弱的道,“……我13岁,还未及笄呢。

那张稚气满满的小脸倒也给她添满了说服力。

“真小,我都16了呢……

伙房大门突然被粗鲁的推开,“快点快点,丫头们都到前苑去!

阿宝雾煞煞的跟着大伙一起出去,在快至前苑时拉住一个脸熟的丫头,“总管叫我们去前苑做什么?

“添补人手。今天苑里来了许多贵客,少爷身边一向没带太多丫鬟,前苑里的丫鬟不够了所以把我们后苑里所有的丫头全叫出来伺候。

阿宝晕呼呼地跟着丫鬟们拐了几条回廊后到了前苑,还没站稳,她手中便被塞了一把茶具往正厅推……

那总管见她生得秀美便选了她去爷那专门伺候。阿宝端着茶具温吞的走进正厅,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数着脚下玉白的石砖。

头也不抬的将所有看见的茶杯都斟了个遍,阿宝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春月的时时提点:决不能随便抬头四处张望主子的颜面。

她当妖是失败的,当丫鬟一定要满分。

“等下。 在阿宝上完茶水准备退下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叫住她。

这股温润感让阿宝想起了墨言,他乡欲故知的兴奋感让她也顾不上规矩直接抬头直勾勾的望向主位。

那男子五官清俊雅致,带着些许病容,紧抿的唇微薄线条冷俊,透着浓浓的禁欲气息。

阿宝用力眨眨眼,从那男子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色貂绒披风以及他背后脸黑得堪拼锅底的卫矢得出结论,看来这位就是宇文公子了。

真不知羞耻……卫矢的眉毛打成一把麻花,身为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勾勾的盯着少爷猛看!他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没反映……

他再大声地一咳,这下有反应了,不过是所有人都有反应……

“卫矢? 宇文澈扫了他一眼。

“恩……嗓子疼。 正气凛然的脸仗着皮黑看不出什么赧色,卫矢百思不得其解,平日他定力可没这么差,怎么每次总那么容易和那个女娃较真。

“我那有甘草! 阿宝下意识吐出一句,待出口后她忙用力抿住嘴。糟,又忘了场合。

金酷喉咙极易干渴,在浮尘界时,她每日都准备了甘草放在柜子里给他润喉,五年来渐渐养成不论在何处丁蹑身备好甘草的习惯。想到如今她已不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谁会记得每日给他泡一杯甘草……

宇文澈淡扫了她一眼,没出言斥责她,倒是淡然的提醒,“方才你漏了李世子。

阿宝闻言忙抬眼在场内逡巡,视线刚一转就同坐在左面的华服青年对上。

吓,竟然是她避了许久的大公子!

“小娃娃,光瞪着我可没用,我的茶水呢? 李世子微翘起唇,戏谑的朝她一举手中的杯子。

宇文澈微讶的看他,什么时候他竟会对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动趣?

阿宝有些不甘情愿的拧眉走上前为他斟茶,那双目含愁的模样衬着丫鬟的粉衣倒有几分我见犹怜。

金酷常摇头长叹她身上也就只有这点像LOLI,咳……那柔弱的模样能充分勾起LOLI控们的□啊。

当然,阿宝唯一柔弱的也就只有模样了= =!

卫矢见场中公子们对她频频投眼,翻了个白眼,这女娃确实是有几分姿色,但她那个性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阿宝对周遭注目毫无自觉,上完茶水后便乖巧的退到一旁,偶尔在墙角站累了还顺便打几个呵欠大敕敕的眯眼小憩。

卫矢皱眉,真是粗野至极。

这夜,打好主意出门收小弟的阿宝刚踏出房门没多久,便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同伴的味道。

轻巧的掠动,暗夜中阿宝身形如鬼魅般在高低起伏的假山回廊间飞弛,眼角一抹银光闪过,阿宝速度奇地快跟着那抹银光到了房梁。

待那银光至青色的房梁上停下时,她这才清晰的看见眼前那银光是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待仔细看去,那狐狸的背上竟长着一对金色的鱼翼!

她蓦地想起曾听过师傅们描述过它――朱A。

传说当这种怪兽出现时便预示着亡国之兆。

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那朱A轻蔑的扫了阿宝一眼直接当她是隐形,身子一纵便跃到整个太守府的最高点,睥睨地抬头。

一阵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响彻天际:“隋帝无道,乱世将至。天下归心,陇西李氏。 ……

那飘渺的声音不断回响,声量不大却仿如绵绵回音般一□荡上九霄。

一音起,天下皆知……

世人们懵然沉在睡梦中,无人能听见这个夜所预告的大隋王朝的覆灭……妖魔们蠢蠢欲动的亢奋呼号着自地底黄泉涌向人间……

阿宝瞪大眼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她到的是千年前有名的短命皇朝,隋朝。

而……她目前所待着的地头之主是这场天下之争的最终胜利者,超级BOSS――陇西李氏。

晚风从高高的青色屋檐上拂过……

“你为何这样看我? 那飘渺之音在夜风中低回。

“哎? 阿宝搔搔头,“失礼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收了你。

“…… 这种话不是最好藏在心里,不用这么老实的说出来?

一只小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收服它……一股惊人的气势自朱A身上爆发,那双金色的兽眸熠熠发亮充溢杀机……

阿宝似没有察觉,继续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你放心,现在我不会打你的主意了。

朱A不屑的一甩尾巴,收起杀气。它根本就没担心过。

“你很强。现在的我还没有实力收服你,等我再厉害些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遗憾。 望望那充满诱惑力的银白毛皮,阿宝抓抓头发再摇摇头,毕竟是上古的妖兽,她还未够班啊未够班~

“……为什么我不觉得荣幸呢。 被尊为强者不是首次,但这种称赞方式……朱A眯起金色的兽眸,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金色的半透明鱼翼扑闪几下,朱A一甩银尾朝天空飞去,周遭婆娑的树影在它身下如流光般划过,那身漂亮的银色皮毛在月下如水光潋滟。

“等一下!

阿宝轻点青色的屋檐飞掠,朱红的琉璃瓦夹杂着碧色房梁绵延不绝,她的身影如电光紧随其后。

“吼――

朱A蓦地停下,弓起背脊喉中威胁地发出低沉的嘶吼――

“我没有恶意。 阿宝立刻停下,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小心翼翼的站在它的攻击范围边缘,“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朱A昂起头,高高吊起的金眸朝下俯视她, “小妖,我没有闲功夫应付你。在我的耐心消失前最好自己消失,我从不介意多采补几只妖怪补身。

“你很忙吗? 她好奇道。

这不是重点吧。

“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开!

伴随着一声兽吼骤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中一汪巨大的水注自天而降!

阿宝低喝一声,一把黑焰自周身轰然而起,那水注在触及她的身体之前变被黑焰烧得一干二净!

“请冷静一下,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滚!

数十米高的水注加身,阿宝身形奇快,腾身闪避!一边不忘善意提醒,“小心啊!未来的皇帝就在我们脚下! 要是一个不留神,在激战中把他淹死了怎么办?

朱A眼角一抽,“你倒还有闲情挤兑我! 那水注在触到朱红琉璃瓦的前一秒霍然倒流,透明的水注在墨蓝的天幕下如一条长龙气贯长空!

早已腾身避开的阿宝下一瞬在朱A身下出现,它胸中一凛,好快的速度……啧!想攻击它吗!

一只小手可怜兮兮地握住他的爪子,阿宝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我只要问一个问题就好~

出现了,传说中的LOLI必杀计!

“…… =0=!

近距离才注意到,月光下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朱A道,“……你是僵尸?

“哎?

“僵尸……梨涡…… 妖兽微偏它的头,锐利的眼仿佛要穿透她的表皮直达内心,“你的名字中有“宝 字吗?

阿宝愣愣的点头。

“吼―― 朱A昂首冲天狂吼一声,结界内人类听不见它的吼声,结界外方圆百里的妖怪在它的吼声下战战发抖――

阿宝眨了下眼睛,下一秒,一只金笼蓦地平地出现牢牢关住她!“跟我去见睚毗大人。

睚毗大人……

阿宝兴奋的抓着笼子上金色的围杆看它,“睚毗大人也在这个时代吗?

朱A扫了她一眼,没答腔。

“早说嘛,你早说我们起先就不用打了,我一定全程配合。 阿宝歪头看它,“如果我陪你见睚毗大人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还不死心。

“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恩,不,应该是妖,是一个妖怪小鬼。 既然是上古妖兽一定也见过许多妖怪吧。

怎么它身边一个两个都在寻人?

朱A不甩她,专心将她带回宫殿。

圆胖的满月下,一抹肉眼无法捕捉的银色身影在前方飞弛,其后紧随着一顶附着着蒙蒙金光的圆笼……

阿宝坐在金笼中比划着小鬼的长相,“他的头发大概有这么长……眼型长长的眼尾有点往上挑……身高,恩,大概是到我的肩膀这里……哦,对了!他长得跟睚毗大人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年纪比他小得多了……还有,眼睛下也没有那颗泪痣!对……睚毗大人的弟弟跟他长得像不像?

朱A原先是头也不回直接将她的话当废话,但此时它忍不下了,“你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将你的妖力吸得一干二净,反正符合这条件的僵尸并不是只你一人。

阿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你也是在找人?

朱A白了她一眼,纠正,“我是替睚毗大人找人。 自百年前睚毗大人莫名在濒死之际醒来后便命令群妖下各界搜寻一只年幼的僵尸,啧……

她好奇道,“我也符合那条件么?

“……符合。

“他找那人做什么?

“你不需要这么多好奇心。

阿宝耸耸肩,心念又转回原来的话题,“那个……睚毗大人有没有弟弟……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弟弟?

“睚毗大人是龙神第七子。 那飘渺之音若近若离,“龙有九子,各不相同。睚毗大人是独一无二,根本就不存在相同的长相,小妖你若是再继续胡言乱语,我定不姑息。

阿宝小声咕哝, “可是他们真的长得很像很像……就差那颗泪痣……

朱A眼一瞪,情势比人强,阿宝就委委屈屈的收声了。

远远的,前方现出悬浮在空中的巨峰。五峰高耸入云,高低起伏的山脉绵延舒展千里,烟波缠绕……

随着距离五峰越近,疾风更是呼号越急,阿宝的双眼越张越大,“这……不是句芒山! 句芒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啧,这当然是句芒山。

阿宝比着眼前的巨峰,“可是……句芒山不是在浮尘界吗?

朱A疑惑道,“浮尘界又是在哪里?

没听说过浮尘界吗。

阿宝轻咬着唇,看来这个时候睚毗大人还未和旱魃建立浮尘界……这么说,她便有机会亲眼见证浮尘界的创立咯。摸摸鼻子,阿宝小小声地八卦道,“那旱魃也和睚毗大人一起住在句芒山么?

“旱魃? 它从未听说过现世有出现旱魃?朱A眉一皱,“小妖,我不是警告过你莫再胡言乱语,

阿宝失望的长叹,看来那旱魃也未出现啊……

朱A不再理她,径自带着金笼飞往第四重峰,一路上山精树妖们对着关在金笼中的阿宝窃窃私语,她只坐在笼中,随着笼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也被晃得头晕脑涨的厉害。

伴随着“咚 地一声,阿宝尚在半空便直接被丢入一片平丘,平丘中漫天的花海随着她猛然落下发出了一阵阵细小的尖叫!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寻大人――

那非男非女的飘渺声音渐渐远去……

阿宝扶着额,从唧唧喳喳闹成一片的花海中抬起头,那散发莹亮白光的花儿好奇的舒展着花瓣,惊魂未定的摇曳着身姿看她。

阿宝同它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抓抓头,扬起唇角灿烂一笑,“嘿!你们好啊!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花海边缘,百花妖娆地摇曳着通红的小花瓣偷看盘坐在花海中大约十一二岁的美丽少年。千百对月色蝴蝶绕着他翩然飞舞,蝶翼颤动间抖落的幽幽蓝光落在少年铺了一地的如瀑青丝上……

少年半眯起眼,古典狭长的眼眸下,一滴泪痣殷红如血。

望天,天色微微泛白……

阿宝坐在金笼中,只手托腮。唔,看来快到卯时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准时赶回太守府。

“她是谁呀是谁呀?

“嘻嘻,是大人寻找的人吗?是吗是吗? 细细的小声音在周遭不断唧唧喳喳着。

阿宝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娇花们几簇几簇的抱在一起抖动着粉白的花瓣小声八卦,谈到兴头上,那粉白的花瓣便刷得一声通红起来,荧绿的叶子害羞地抱着红咚咚的花瓣扭动着细梗。

“喂。 阿宝放低声量唤道。

眼前的小花们吓了一大跳,纷纷拔起根往后退了三大步。

阿宝忙又柔了几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花儿们先齐刷刷摇头,犹豫了下,又三三两两的点头。

“你们……有见过睚毗大人吗?

点头点头,娇花们摇曳着身姿,碧叶幸福地捂着通红的花蕊扭动。

阿宝小心的试探,“那你们有见过和睚毗大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鬼吗?恩……他大概这么高,左眼下没有泪痣。

一朵小花跟着小心翼翼地道,“左眼下没有泪痣?没见过。

“不对不对。 它身旁的花儿细声道,“睚毗大人以前也没有泪痣,这百年才有的。你要找的是不是大人?

阿宝慢吞吞的摇头,“不是他……

娇花们齐刷刷的摇花瓣,“呀~真遗憾呀真遗憾……

一丝诡异的风自头顶吹来。

“大人――

娇花们还没摇完花瓣突然齐刷刷地伏下纤细的花茎。

阿宝原本正垂着头同花儿说话,待听见它们的惊呼声后,视线内现出一抹绛红的衣摆,金色的流苏顺着衣服的褶皱柔顺的垂到脚下。

阿宝怔怔地抬起头――

目之所见是一头如瀑乌发,仿如丝绸般柔滑服帖的顺在身后直垂至脚踝,绛红的华服衬着那头青丝惊心动魄的诱人……

小鬼……

视线触及那颗妖红的泪痣,不是!是睚毗……

阿宝好奇地打量着幼年睚毗,来来回回将眼前这个年约十一,二岁的美少年同那个冷漠而强悍的身影作对比。但不知为何,脑海中老是不合时宜的跳出小鬼那张粉雕玉砌的可爱小脸。

睚毗没有说话,双手负在身后倨傲的高高俯视着阿宝,任由她无礼的歪头对他评头品足。

阿宝迷惑的道,“你……认识我吗? 明明在乍见她时情绪波动的厉害,难道她猜错了?

少年蓦地冷下脸,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那张平静而稍嫌年幼的脸上,神情难以形容的诡谲复杂。

阿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你已经忘记我了吗? 少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手猛的一挥,半空中猛然现出一道无形的巨大刀型波光,阿宝只觉得一阵肃杀之气划过,下一秒,原本固若金汤的金笼赫然从她头顶被拦腰劈成两段!

吓!

阿宝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他是在向自己发出挑战吗?正想祭出业火迎战时她豁然被几步冲到跟前的少年抓住手――

“阿宝…… 少年抓着她的手低唤,一缕垂落胸前的青丝掩去他此刻的表情。原本他是想像从前那般冲到她怀中揽紧她不放。但百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纤细青涩的小少女依然没有变,而他却已经长大,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

他抓着她的手想将她再拉近几分,但在触及那双清澈眼眸的刹那又停顿了下,收回手。

阿宝被睚毗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大跳,她在他收回手的同时警戒的又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睚毗抿着红唇,原本倨傲的神情渐渐消退,隐隐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

眼前他这般神情阿宝颇为眼熟,每次小鬼郁闷了或是同她置气了总这般抿着唇瞪她。突觉得亲近了几分,再加上眼前的幼年睚毗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上个几岁,少了许多难以亲近的威慑感。阿宝同情心大动,抓耳饶腮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如果方才是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行不行?再不然,再不然也你让骂回来?

刚强抑下的火苗再度燃起, “你就一直待在这直到想起我是谁再说! 睚毗愤愤地甩手,直接拂袖而去。

那上扬的眼尾,跋扈的模样渐渐同阿宝的记忆相重合,阿宝不自觉的轻唤,“……小鬼……

声音很轻,在夜风中低微得几不可闻……

那拂袖而去的身影微微顿了下。

不是吧……

阿宝试探性着再确认一次,“小鬼?

那身影停了几秒后再度头也不回的离去。

难道……又搞错了……

阿宝低着头咕哝几声,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她蓦地被搂进一个略嫌单薄的怀抱,他抱得她极紧,紧得仿佛快将她的死人骨头给勒断。

“小鬼?

少年不吭声,心中暗暗懊恼不已。

“小鬼…… 阿宝用力眨眨眼,确定了真的是他,双手用力的回抱住他,“小鬼小鬼小鬼!真的是你!你之前去哪啦?我一直在找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喂,谁准你碰我! 他一脸嫌恶怒气尚未消减,却没有甩开她的手。“你不是都忘了我么!

“我以为你是睚毗……恩,不,你就是睚毗!可我之前以为你不是睚毗,但是…… 越解释越乱,阿宝郁闷得直想拔头发。还不待她纠结完,小鬼先撕了先前平静的假象,怒火冲冲地打断她的话。

“阿宝!下次不准再忘记我听见没有!要不然我便再也不见你! 他恶狠狠地对着怀中少女警告,但抱着她的手却像钢铁般箍得牢牢的,仿佛害怕她再度消失一般。

阿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少年淡淡清爽好闻的气息。

“那个…… 过了良久,软软的声音又起。

“什么?

阿宝皱皱鼻子,“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大只了?

大只= =!

他鄙视地睨了她一眼,松开她,“时间已过百年,我怎可能不再长大?

阿宝搔搔头,“哎?不是才几个月吗?

睚毗转过脸,率先带路。

看来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沟通。

无意识的轻抚眼下那颗泪痣,天地万物,自有法则。

相对于弱者,先天越是强大的存在所付出的代价便越是高昂。

他乃是上古龙神的第七子,可与天地神佛同寿。不同于其他修业者艰难修仙,他们一出生便是仙。

但相应的,他们的成长也越发的凶险苛刻。

在他们甫出生后便要面临化形,若化形失败便永远脱离族群丧失意识。化形后得以修炼术法,但要脱离幼年期还必须再通过筑基,筑基若失败便面临着元神俱散或死亡。等筑基成功后还需得受劫才得以成人婚嫁。待修行突破某种极限时最后一关也是最艰难的一关――心魔。心魔无形无相难以防御,一步错步步错,一招错手将会堕落成魔丧失仙籍,甚至灰飞湮灭 。

他乃是第七子,化形之后父兄皆飞升去了蓬莱,千百年孤寂的修行摸索,筑基失败时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竟变成了灵体,一身法力丧失大半,而眼前……是一个荒诞匪夷所思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游荡了几日,周围的妖怪们大多生得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口中说着饶舌难懂的鸟语。女子尤其很是不知廉耻,青天白日便打着赤膊上街,那裙子也短得紧,露出大片生生的白肉。他曾经试图跟天上的妖兽交流,那妖兽巨大无比仿若铁鸟,但比起鲲鹏还是小得多了,整日只知不断地来回在两个相同的地方飞来飞去。难道它是精卫的近亲?怪的是那大鸟每日都要吃许多妖怪,可吃了没多久到了另一处却又都吐了出来……是不合胃口么?

他整日迷惑而烦躁的在这座城市上空游荡,直到……遇见她。

她是一只想要做人的笨妖,人生短短数十载,仿如朝露。修仙不好吗,为什么要做人?

她告诉他那个世界叫“伦敦 ,那怪鸟叫“飞机 。伦敦?那是什么地方,有长安漂亮么。

那只笨妖待他极好,仙本是无情无欲,他首次接触到父兄所无法给予他的温情。身体一日日的孱弱透明,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渐至……朦胧地跟着她进了浮尘界,五年来他几乎都是在沉睡中度过,直至他离开――他只模模糊糊的知道他所在的地方也叫句芒山,其他便再也不知道了。

只是,他如何也没想到,那只笨妖竟会在他濒死之际将内丹塞入他口中……

内丹是妖怪的命脉,若失了内丹,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元神俱散灰飞湮灭 。

借着她的内丹和妖力他终于回到本体,待他醒来对着一脸激动的臣下们时,左眼下被她的内丹擦过的地方灼热不已,几日后那片痕迹渐渐的缩小凝结,待朱A提醒,他才发现那痕迹竟凝成一颗殷红的泪痣。思及阿宝,那日他在最后关头将内丹推还给阿宝,不知她现在如何?

但任凭他这百年来如何寻觅,却始终再也找不到那个叫“伦敦 的地方。朱A曾委婉的劝他,一切不过是他在筑基时所做的一场幻梦,这世上除了蓬莱冥府,未曾听过什么伦敦或是浮尘界……

如今方知,不过只是一瞬,当时她慢了他一步消失竟是足足晚了百年……

“真不习惯啊。 少女喃喃,“原先你小小的,只到我的肩膀。现在“呼啦 一下长得这么大只,都跟我一般高了,不好不好。

他轻嗤,“都已过了百年,日后我只会越长越大越来越高,你还是趁早习惯为好。

她摸摸鼻子很是失落,“啧,对我而言我们只分开几月。哎,怎么就过了百年。 小鬼都已经不能叫小鬼了。

是啊,百年……

睚毗垂下眼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依上前怀念地揽着阿宝的腰,当年她总是这样抱着他入睡。

阿宝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他抱着,单手来回轻抚着那头柔顺的青丝,就像对当年的小鬼所做的那样。就像……安抚大型猫科宠物那样= =!

“你会再离开我吗? 似乎也觉得颇为丢脸,少年将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那个…… 想起还要回去报恩,阿宝心虚地抓抓头支支吾吾。

他又激动起来,抬起头凶狠地瞪她, “那时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吗! 在他濒死之际她亲口所言,难道只是骗他!

“我是说过……

“那你是要回浮尘界?我也一起回去。 如今他修为大进,去那个浮尘界也不是不行。更何况……不知道阿宝的“储备粮 怎么样了,少了金酷整日在耳边唧唧喳喳他也有些不习惯。

浮尘界……

阿宝张了张嘴,傻眼,你还没建我怎么回去啊?

话头在口中绕了一圈又吞下,阿宝虽然神经粗大,却也不敢随意妄言。若一个不小心改变了历史的进程,那谁也无法预料会对后世造成什么巨大的影响。

眼前所存在的每一个人,或许无用或许平庸,但谁也无法肯定他的子孙后代会不会出现一个大人物。也许是民族英雄也许是一代枭雄,也许是精通天文地学,也许是开辟一代王朝,也许是诗仙词人,也许是发明造物者……

丝丝缕缕环环相扣,历史所左右的,所抹杀的,远不是常人所能想象。

“怎么不说话? 睚毗蹙起眉。

“我不回浮尘界…… 阿宝低声说,“我是要回荥阳太守府。

“李渊? 那个天命选中的人。与其说天命选中的是他倒不如说是选中了他儿子。

“恩! 她用力点头,“我要去报恩!

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要以身相许吗?

阿宝羞恼地低叫,“我只是去当丫鬟暗中保护他!谁告诉你报恩就要以身相许的!

“可……天狐都是这么报恩的。

难怪后世狐狸精的传说这么多= =

阿宝恍然大悟,受教的点头,“我只是保护他一年,一年后我就回来啦。

知恩图报他自然明白,但才刚重逢她便急着要走,少年心中不由有些不郁,“我叫朱A跟着你,若有什么事便叫他转达。

阿宝目不转睛的瞧他,“我会常回来看你。

他冷“哼 了一声。

她清清嗓子,“对了,你累不累?

他疑惑的看她。

“喔……不好意思啊。 她有点腼腆,“我忍了好久,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能不能先松开一下?你身上一把骨头,硌得我难受啊!

“…… 他闭上眼,再张开眼时淡定地勾起笑,“没有问题。

太守府

东苑一隅,朝□点,空气沁凉。

“少爷,不多休息一下么?这么早便醒来。 卫矢站在围墙前,一身劲装。

宇文澈手执书卷,眉目清冷,纯白貂绒披风搭着浅绘墨竹的袍子更显他身长玉立。

如今国库空虚,乱民纷纷起义,圣上却又兴致勃勃地再下江都……大哥如今越发与突厥频繁往来,似隐隐有了反心……

指间的书卷越捏越紧,他负手而立,半晌不语。

思量再三,从身后突然传来卫矢一声惨呼!

有刺客?

他猛然回身蓄势待发――

却倏地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

阿宝眨眨眼,先扬起灿烂的笑容。呀,遇上恩公了!

“能不能……麻烦你抬下脚…… 卫矢努力隐忍,但那磨牙声响亮得无法掩饰。

阿宝忙心虚的跳开,但一个不留神又踩到他的手,“啊,对不起,真是抱歉抱歉!

地上的人型大字牙痛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依你这蹩脚的技术,有门不走,爬什么墙!

“太远了…… 阿宝小小声的道。

丫头小厮们的厢房离这只有一墙之隔,但要到达这里却整整要绕七八条长廊,附近还有几家苑落,有时一些贪快的小厮公子会趁夜深无人之际偷偷翻过去……咳,像他和少爷今早便是这样。

但丫鬟翻墙……这倒是生平仅见= =!

“就绕几个圈的功夫你都懒吗! 卫矢毫不羞愧的怒斥。

“我赶时间。 阿宝含蓄地道,她得趁太阳出来之前赶回去。

卫矢跳起身,“一个粗使丫头赶什么时间!

……两人一来一往。

很少见卫矢这般活跃。

宇文澈执着书卷仔细打量着一脸柔弱稚气,风吹就倒的小少女,头一次将她印在眼里。

长空如洗,万里无云。

苑外寒风虽还料峭,但苑内保暖效果极佳。耳边公子清冽尔雅的声音还在继续,阿宝小心的掩袖,遮去唇边的呵欠……

从伙房被调到恩公身边没两天,她便跟着公子到沁园伺候,才知原来恩公还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子,这次探望家姐时唐国公托他做几月李家小少爷们的西席。

真无趣啊……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往墙角缩,垂着头作恭谨状的再打一个呵欠。

一个小纸团“咚 地一下朝她砸来,阿宝身形敏捷的往旁边一让,只看见斜对着她的案桌前一个玉面朱唇眉目俊俏的小少年朝她眨眨眼,他看上去年岁和睚毗相近,想到小鬼,阿宝心情很好的朝他灿烂一笑。

苍白病弱的脸上那朵灿烂微笑衬着她柔弱的姿态格外矛盾,竟显得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那小少年愣了一下,宇文澈停住讲学扫了他一眼,眼中释出淡淡的警告,那少年便识相的转回头继续翻看文书。只是,他虽然不再捉弄她,眼神却时不时往那小少女身上溜。

阿宝没再注意他,径自眯着眼背着宇文澈偷偷掩嘴,眼尾描到卫矢也小心地背过身呵欠连天,她找到革命同胞一般冲着卫矢灿烂一笑。

卫矢一口呵欠没打完差点噎在喉里,他虎目一瞪,打回阿宝的友情票。

没事对着男人乱笑,啧,小小年纪就想勾引他吗!

他的意志和节操都是无比坚定的。

阿宝委屈的一扁嘴,不知他为何就处处看她不顺眼?瞟到他掩着剑往屋外盾逃,她没有多想,趁宇文澈不注意时也跟着溜了出来……

出来后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卫矢一踏出门就深吸口气,那寒冽的空气瞬间就让他的精神振奋起来。

果然,那屋里文驺驺软绵绵的酸儒气不适合他这粗人,男人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舔血刀口,整日春花秋月吟诗作对能杀得了突厥鞑子吗!

选在书房附近视角能全览屋内的位置,卫矢缓缓拔起剑,清亮的剑吟呜呜,他翻手一个完美的起势,御剑于气,心随意走。

只见他气贯星月,剑似飞龙。

一时剑气嗡嗡,白光流转,卫矢一身劲装手舞利剑,剑风卷起连片雪花,那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摇着绕着剑身呈一弯弦月,尚未落地便被剑气碎成了粉屑……

那剑尖清亮,却是从未触过雪花分毫……

“好厉害。

软软的声音一起,卫矢抬剑直指来人,下一瞬那剑锋又顿住,停在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前。

卫矢怒斥,“阿宝?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不回去…… 阿宝直接拒绝,晶亮的大眼兴奋地望着他,“你会武功吗?可以教我吗?那剑招好厉害,我可以学吗? 从小就听阿爸和奶奶讲那些侠客英雄的故事,对她和阿弟而言,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大英雄大人物,向往已久。

“女儿家家的学什么功夫,娴良淑德才是本分。

阿宝直接忽略他的话,望天,冬阳还不是很毒,凭她的道行还能支持一阵。当即“噌噌蹭 跑到他跟前使出必杀计:拉袖,仰头45度,泪光闪闪,“我想学,想学,教我吧教我吧~

卫矢被那眼泪汪汪的眸子一看,禁不住气弱了许多,“哪有女子这般不知羞耻的……怎可随意亲近男子……

阿宝持之以恒的继续纯洁的仰头45度,泪光闪闪,“教我吧教我~

卫矢挣扎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泪光闪闪,“教我,教我~

开始动摇“……不可如此……

“教我教我~

待卫矢狠瞪她一眼吩咐其他侍卫去取把新剑之后,阿宝欢喜的捧住双颊,望天。

LOLI控,果然无处不在……

书房里,隔着半开的窗宇文澈不着痕迹的朝闹腾的场子瞧去。

刚一抬眼,就看见卫矢正持剑横刺,而后再配合着脚下步法翻腕,斜勾一扬,刹那白光划过,他眼前纷扬的雪花全部被整齐的划成两半……

阿宝羡慕的看着他利落潇洒的动作,学着他也是持剑横刺,一个转身,专心致志的斜勾一扬――

她力气颇大,脚下动作过急,那一个转身斜勾手中的长剑竟被她用力甩出,“咚 地一下剑柄正砸在一旁示范的卫矢的脑门上!

卫矢捏着那剑柄缓缓转过头,青着脸,嘴角抖抖抖……

宇文澈忍俊不禁,强压下笑痕收回视线继续淡然的讲课,不意瞥见案桌前那小少年也悄悄憋着笑往那方向偷瞧。他淡淡地唤了声,“世民。

那少年立刻正襟危坐,严肃无比的摆开勤奋的架势。

宇文澈暗暗轻叹,执着书案继续讲习。

……

一个时辰后,宇文澈收起书卷,刚一宣布下课,那少年立刻“呼啦 一下站起,兴冲冲的就往空地冲。

离空地越近,少女那绵软的声音便传到耳里,“……我天生力气大,控制不住……

卫矢青黑着脸死捏着剑柄,慷慨激昂,“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 这小女娃在耍他么,这剑柄他每示范一次便砸一次,莫非他看上去像练过了铁头功!

阿宝无辜至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力气大,那剑实在太轻了,我一甩,它就往外飞。

“还轻! 卫矢凶狠地瞪她,这已经是兵器库最重的一把,足足有五六十斤,能提得动它的便已不是女人,而这小娃子还嫌轻!

阿宝认真道,“不骗你。

卫矢再瞪她一眼,不自觉地摸头,那脑门包包丛生,登时恼怒道,“不教了不教了! 言罢拂袖而去。

阿宝委委屈屈地走到廊下,那长廊红柱后突然跳出一个少年,他笑嘻嘻的说,“他不教你我教你,我的功夫可是几个兄弟中第二的哟。

“那是因为你排行第二,二哥。 其他几个兄弟年岁尚小,二哥说出这话羞也不羞。

“闭嘴!元吉。 那少年恼羞成怒的瞪了偷偷跟他一道出来的幼弟一眼。

那年约七八岁的小童贼贼地笑,“小心我跟长孙姐姐说……二哥偷偷跟着宇文舅舅的丫鬟……

那少年的脸立刻就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远远地,卫矢冲着廊上吼,“阿宝,还不过来伺候! 少爷都出来了,她这做丫鬟的还有闲情跟几个李家少爷搭讪!

“就来! 阿宝应了声,只匆匆跟那两个少爷点个头,便疾步跟上卫矢。

宇文澈回身,正瞧见那个小少女急急忙忙的朝他奔来,虽是一副弱柳扶风,但却矛盾的满满充溢着仕女闺秀们罕见的明亮和元气。

阿宝冲到他跟前,乖巧的站好,“少爷!

宇文澈面无表情,不悦地发现方才竟有些闪神,他冷睇阿宝一眼,转身回自己的苑落去。

夜幕低垂,阿宝提着剑在月下认真的练剑。

她发上除了一支银钗没有多余的饰物,那银钗造型奇特,钗头似一只银狐,那狐狸很是诡异,微弓起的脊背上两片金色的鱼翼展翅欲飞,生动无比。

阿宝持着剑一遍遍做劈,挑,刺,横的基本动作,同时不忘再释出心力,吸收日月精华。

“你练这个做什么? 她头上的银钗突然出声,那声音飘渺无比,非男非女。

“练剑。

“我还没瞎。 朱A受不了的道,“我们是妖,会术法就好还需练什么剑。

“小时候,阿弟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做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 阿宝摸摸手里的剑,“既然有机会,我想代阿弟实现这个愿望,虽然我不能做大侠,但我能活得很久吧,至少可以达到武功盖世这个目标。

朱A白了她一眼,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对于妖怪而言,全心增加道行和修行是本能而理所应当,只是因为纪念或其他奇怪的理由来做这种无用的事,在妖怪看来十分愚蠢。

阿宝没再理会他,专心致志的一遍遍练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的动作由原先的生涩迟滞,慢慢也有模有样的流畅起来,月华碎成的银白细纱一圈圈绕着她在月下腾挪的身影移动,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阿宝突然灵机一动,停下动作……

她的黑焰虽然威力极大,但多适用于攻击远距离不会移动的目标,若面对近距离且高速移动的对手她便只能依靠身法快速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跑到远处再行攻击。

如果……能够把黑焰引到剑上,再结合她的身法和剑招的话……

可惜她的火焰能焚毁一切,只怕还未引到剑上,那剑便直接化成青烟……

阿宝苦苦的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小脸皱成个包子,在那张可爱的包子脸后,日后她的成名之战一举惊动天下的杀招便在此刻初划了雏形……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阿宝也是个追求强者之路的战斗狂。

变强,变强,变强……在这个念头的趋势下阿宝一连几日宿夜未眠,脑袋瓜只想着该如何突破这一极壁。

最后朱A受不了了,硬是催着开始恍恍惚惚的阿宝□睡觉,思及几日来她打瞌睡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得几乎快让公子无法再睁只眼闭只眼了,阿宝这才消停。

待阿宝乖乖的爬□拉好被子之后,她置于床头的银钗开始闪烁起来。

几刻之后,一缕轻烟穿墙而来,朦胧的身影慢慢在阿宝床前变得清晰,一个少年站在床头,尚带稚气的脸透着几分雌雄莫辩的精致,他细细的端详少女苍白的小脸,她的小嘴即使在睡梦中还是微勾,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少年试探着伸手摸摸她嫩嫩的脸,她的脸冰冷无比,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少年掌中炽热的温度,她的脸无意识的又往他掌中靠近几分,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吃了一惊,瞬间僵住,少女小小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好似极满意这温度一般,嘴角的笑又上扬了几分。

他那倨傲而冷淡的面孔慢慢展露出符合他样貌的天真笑容。小少年爬□,寻回了熟悉的位置,窝在少女的怀中,他环着少女的腰,带着浓浓怀念的神情,微笑着闭上眼。

月华下,铺了一床青丝。

早晨起来,腰酸背痛的厉害。

昨晚是被鬼压床了么?身上被勒得厉害。

阿宝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朱A,“昨晚有没有邪物作祟?

朱A冷冷地横她一眼,“胡言乱语! 虽然大人的睡相有一点……点差,但大人还是高贵而不容任何人亵渎的。

“火气真大啊…… 阿宝喃喃,洗漱完便赶去公子那了……

照例在公子上课期间偷溜出去,卫矢今天只草草教了一阵便要她单独练习去了。

这里种的是松柏,密密的针叶上附着薄雪,阿宝找个树阴处避开阳光,虽然她的道行能承受一阵,但毕竟还是折了些修为。提着剑在在树阴下练了几个时辰,待能掌握之后阿宝便翘首往书房的方向看去。

失望的咕哝,怎么还没下课……

毕竟对于僵尸而言,白天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时间,冬日和煦,拼着一身修为她尚能坚持一阵子,但一到夏日阳光昌盛,她就势必要想办法再躲开出门的差事……

阿宝摸摸鼻子,越发的怀念可以自由享受日光浴的浮尘界。

猛地一跃,阿宝跳上树,在枝桠针叶中寻一处舒适的地方,小心拍开薄薄的积雪,阿宝坐在粗大的枝桠上只手托腮,双脚悬在空中欢快的轻晃……

当宇文澈一行人来到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卫矢蹙着眉,她是猴子么?女儿家家这般粗野,日后也愁嫁。

阿宝正托着腮习惯性的发呆,她的表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的欢快天真。一个清冽好听的声音在树下低唤,“阿宝,还不下来吗?

低头看去,只见宇文澈执着书站在树下,正看着她。依旧一身厚厚的貂绒披风,清雅的脸上,透着禁欲气息的双唇招摇着点点不可知的暖意。

“等等我,就来! 阿宝匆匆直接从树上跳下,其他人阻止不及,只得眼睁睁的看她在落地时准准地踩中一个雪坑,身形猛一摇晃,阿宝“吧唧 一声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

宇文澈:“……

卫矢:“……

真不忍心看啊……

阿宝动动手指,从雪地上慢吞吞的爬起,“失礼了……

寻常女儿家在此刻早就羞死了,但阿宝只是皱起包子脸,搔搔头退到宇文澈身后。

一旁忍了好久的李世民禁不住跳出来捏捏阿宝的包子脸,“宇文舅舅,你的丫鬟真有意思!能不能转让?

宇文澈淡扫他一眼,小少年便讪讪住了口。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双眼发亮的不时瞅瞅阿宝,露出几分找到新玩具的孩子气。

阿宝在他触到她的那一刻便觉脑中一撞,只见原本俊俏的小少年头顶突然腾起一片五彩祥云,那祥云四面聚合之后突然从中分开,一个硕大无比的龙头蓦地从祥云里探出,以着雷霆之势须发皆张的怒瞪她!

真龙天子……

阿宝的妖体被那至高无上的威压震慑在原地,动弹不得。师傅曾说过,真龙天子皇气加身,妖怪不得近前反抗。

她心中一凛,再一瞥眼前冲着她挤眉弄眼的小少年,胸中满满的憧憬全数幻灭……

现世 浮尘界 第五重峰

晨光未至,诛羽乘着金雕停在朱红的阁楼前,利落的将手中满一天饭量的食盒放置在桌上,隐约听见内屋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嘀咕着,“穿了……他们俩一定是穿了……

穿?

诛羽一头雾水,朝内屋扬高声道,“我将食盒放在桌上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屋内的童音很是失落。

待诛羽走后,金酷皱着白嫩嫩的小脸,对孩童而言过于艳丽的脸上愁苦非常。

“如此愁苦,你是在担心他们吗? 从他身旁的透明鱼缸内一条赤色小鱼吐着泡泡很专业的问道。

金酷忧郁地望天,“也不知他们逍遥到哪去。啊~我的十年LOLI养成计划,就这么浸水了!泡汤了!半路砸锅了!

“恩,冷静一下。我可以理解,确实……也,也算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我很冷静。 金酷冷静非常,“我现在……只是有一点点的伤怀。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金酷又悲愤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来了!

“啊?

“那个大□的红发姐姐, 小金酷越发忧郁的仰首望天,泪流满面,“虽然LOLI是我的心,可御姐也是我的肝!她已经三天没来送饭,难道已经厌倦了小金酷吗?

“…… =0=!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金酷揪心地长吟,“御姐和LOLI,我该如何是好?

“……别问我,我只是一条鱼……

酷寒的冬季过去,阳春三月,正是田猎的好时节。

一整个冬天都只闷在府里避寒,众人终于迎来幸福的透气时分。

“阿宝,这次田猎你也去吗? 趁下课时分,李世民凑过来问道。

阿宝退开一步,“我不去。

“为什么你老避着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懂为何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小丫鬟还好好的,但第二次见面后她便避他如蛇蝎。他性子外放,人缘在府中可说是一等一的好,就不知她为何如此。

“这个…… 阿宝困扰的摸摸鼻子,想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总不能照实说因为你是真命天子,容不得她这妖怪近身。

“阿宝,过来!少爷唤你了! 卫矢远远的冲着她的方向拉高嗓子。

阿宝如闻特赦的匆匆朝李世民点个头便赶往东苑。

屋内燃着薄淡的熏香,比熏香更浓厚的是香墨书卷气。宇文澈脱了披风,束着白玉冠,一头黑发垂落在肩头,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疏离。

阿宝进来时夹着青草嫩叶的气息,宇文澈面上不变,但那股疏离感却减了许多,“又去爬树了?

阿宝惊道,“你怎么知道?

卫矢又跳出来汪汪,“怎可直称少爷‘你’!规矩学到哪去了!

阿宝老实道,“啊……好象还没学……

宇文澈但笑不语,望着这小女娃白皙的脸。乍一看以为是天生丽质,仔细端详才发现那是极不自然的病态苍白。

阿宝注意到恩公又在看她,有时她在屋里打瞌睡醒来后,常一个不留神就抓到他的视线停在她身上。

想到这,阿宝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难道……是她哪里露了馅被他察觉不对劲了?

她垂头不语的姿态似极了小女儿家的羞怯,我见犹怜的姿容极是动人。

见到平日迷迷糊糊的小女娃这副罕见的羞涩模样,宇文澈这才醒悟自己方才紧盯着她看委实太过孟浪,心底不由又柔软了几分,他轻声道,“明日的田猎,要不要一道去?

田猎时通常少爷公子身边都只带着小厮和侍卫,除了极少数受宠的姬妾和通房丫头外,无人会带丫鬟去碍手碍脚。因此卫矢闻言惊讶的瞟了阿宝和少爷一眼。

什么时候……少爷的眼光竟这么低了?

阿宝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去。

宇文澈颇意外的道,“为什么? 她平日不是最喜欢上窜下跳山林草木的吗。

“……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宝吞吞吐吐地道。

其实是因为开春了,冬日对她而言已尚算勉强,更何况是春日?这也是她开春以来乖乖待在书房让恩公催眠的主要原因。

“我已经有侍卫小厮们帮忙,还需你帮什么忙?

“不用我帮忙啊。 阿宝小声叨念,“那为什么还要叫我去?

宇文澈一时语塞。

卫矢猛地被她噎住,这小丫头也太不解风情了吧。忙出言救场,“你是不是少爷的丫鬟?

阿宝点头,“是。

“那是不是要听少爷的话?

阿宝再点头,“是。

“那少爷要你去你是不是就得去?

阿宝皱起包子脸,“明白了。

卫矢功成身退。

看到了吧,对这小丫头就不该指望她自己明白,委婉的对她暗示倒不如直接顺着她的念头把道理讲清楚。讲顺了,也就把她拐到了。

月上中天,阿宝在月下练剑。

她的剑招已越发熟练,或许她真有几分学武的天份,每夜这般刻苦练习,她的拔剑起势时间越来越短,起承转合间动作也越发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

不远处,朱A浮在半空中嘲嗤的看着,悠然伸展着银白的皮毛和金翼。

就是练个天下第一又如何?那也只是凡人的天下。

想到这小妖莽撞的应了白天的田猎,啧。朱A抖一抖蓬松漂亮的皮毛,心疼的朝抖下的那根银毛吹口气,只见那银毛倏地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空气中……

这天夜里,阿宝只觉得自己的腰仿佛快被人勒断一般,难受的辗转反侧到一半便卡住了,她力大无比,竟硬是把被卡住的那一半给顺利翻完,朦胧中感觉自己身下似乎压着什么,那东西挣扎着想起身。她没多想的运起神力继续压倒他,底下似乎还不放弃的继续挣扎,阿宝皱起眉,迷迷糊糊的咕哝抱怨了几句,又加大了力道毫不放松的牢牢压住他。

底下的反抗弱了下去,那东西渐渐的不再挣扎……

阿宝觉得腰上的箍桎又紧了几分。她努力想睁开眼瞧清楚,奈何她的上下眼皮粘的极紧,只得郁郁的掉头睡过去了……

梳妆台前,原本诡异的半立在空中的银钗在看见阿宝凶猛的压倒对方的刹那“铛 地一声笔直的从空中掉下来,待接收到一记恼恨的眼神后,那银钗便识趣的翻身跳出窗外……

东方刚拢上一线天光。

阿宝懵懵懂懂的睁开眼,视线猛地跟身下一双古典狭长的眼眸对上!

她用力眨眨眼,一大清早便眼花了么?

那银钗孤独的在屋外徘徊了半宿,天刚亮,便听见屋内传来软软的低呼,伴随着低呼还有“砰 地一声重物落地声。

还没待它扒到门缝八卦一下,便听到少年恼羞成怒道――

“朱A,还不回避!

它只得失落的讪讪离开……

屋内,阿宝惊讶又饱含歉意的道,“小鬼?你怎么会在这!

方才她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将他直接踢下床,待她定睛看清来人后,不由懊悔自己的力气太大。不知踢痛了他没有?

少年坐在地上,绛红的衣服睡得皱皱巴巴,他抿着鲜润的红唇,尚带着刚睡醒的氤氲水汽的眼瞳凶狠的瞪她。

“那个…… 阿宝搔搔头,“干脆……干脆我也让你踢回来好了。

田猎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山林进发。

阿宝原本在看见停在府外的马匹时兴奋的想爬上去骑骑,奈何,当她甫一靠近,所有的马匹立刻恐惧地长嘶一声纷纷伏倒,四蹄张开瘫软在地,任凭马夫如何驱打硬是无法移动半步。

阿宝茫然不解,以心音询问她发上的朱A。

朱A颇有几分不耐的道,“动物婴儿以及少数具有灵力的凡人能看见我们的真身,这些马是被你我的威压震慑,正对我们表示臣服。

“威压…… 突然想起在现世时成年睚毗身上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阿宝低头研究自己的小身子,“我身上也有吗?

“当然有,每只妖身上都有…… 它无力的道,“只不过由于各自的道行不同所以威压的强度也不同,你的道行不深,理所应当没什么感觉,但对于这些低等的生灵而言,已经够了。

“原来是这样啊。 阿宝受教了。

朱A没再回应,尽职尽责的当它的花瓶珠钗。只是那钗头上的眼尾不着痕迹的往阿宝身上兜了一圈。其实方才他还有未尽之语,存活了千万年它见过太多修为极高战力却不足的妖怪,如阿宝这般的妖怪还是头一回遇见。明明她的修为不高,对妖怪的常识也贫瘠的可怜,但她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对战中所发挥出的战力却惊艳无比,远远超越了她的修为境界。

明明只是头年幼的小妖尸,周身却充满了猛兽般的战斗本能……啧,再加上那一身惊人的非人蛮力……老实说,它一直无法理解为何大人会对她如此执着,难道他的品位就如此独特?

“能不能掩盖掉我们的气息威压,否则大家根本就无法上路。

朱A漫应一声,刹时从银钗上荡起一圈银色水纹,不过片刻,原本四蹄瘫软的马匹这才战战的起身。

阿宝低呼一声欢快的爬到离她最近的马上,那马竟也温顺无比,乖乖听任她的驱使。卫矢远远的看见之后,眉一皱正要呵斥,不意公子随意的挥挥手,“就随她吧。

宇文澈坐在马车内透过掀开的珠帘远望着那欢快自在的身影,心中的沉郁也不由减了许多。

车窗外突然传来几声轻扣,“还在看你家的小娃娃? 李建成揶揄的低语传入耳中。

宇文澈仿若未闻,径自轻啜口香茶。

车窗外,李建成一身黑色劲装,头束金冠,骑着一匹枣红的骏马与马车并行,剑眉星目,丰神秀美。他戏谑地道,“怎么不说话?不怕我上前把你家的小娃娃给拐了?

宇文澈斜睨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李世子何时这么有闲情了。

“闲情么,怎会有宇文舅舅的情事重要,想不到对各方闺秀不假颜色的宇文公子竟会对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留了心。

“留心?留什么心? 一个软音突然从李建成身畔传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矮了他一个头的小少女,此刻她正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好奇的看他。

宇文澈温声道,“不玩了吗?这么快就跑回来。

“我回来保护公子。

“真是忠心啊。 李建成搓搓下巴,“这么忠心的小丫头可要趁早把她收进房。

“收进房, 阿宝歪头看他,“收进房的意思是做通房丫头吗?

“看你家公子这么疼你,不会委屈你只做通房丫头。更何况小娃娃现在已经是个小美人,再养大点,你家公子怎可能忍心苛待你。

“那你的意思是公子要我做妾?

眼见这话题越发失控,宇文澈俊面微红,警告的扫了李建成一眼,要他闭嘴。但心跳竟也微促,不自觉等待阿宝的答案。

李建成对他的警告视而不见,仍饶有兴味的逗弄这小丫头,“不当妾,难道小丫头想当正妻吗? 说到此也不由自己笑出声来。他们这般身份的权臣贵族娶个丫鬟当妾已经贻笑大方,不知道那势利贪财的宇文将军听见他的儿子想娶个丫头会不会直接昏厥过去。

阿宝定定看了他几秒,字正腔圆的说,“我不要。

宇文澈眼中一闪,“为什么? 她是在意名分?

阿宝恕貅一下,找个比较不打击他的理由,“我不能在这久待,再过半年我就要走啦。

走……

宇文澈皱眉,“当初你不是主动要留在我身边当丫鬟么?

阿宝理所当然的说,“那是因为我要报恩啊,等在公子身边一年期满我就走。

那毫不留恋的姿态令他们二人一愣,头次见到这个小少女开朗单纯外的另一面。宇文澈胸中不豫正要再说些什么时,阿宝却已径自拍马远去。

李建成对着那单薄的背影道,“你不是说要保护你家公子吗?

阿宝头也不回的大声道,“再留下来你又会拐我做公子的小老婆,不好不好!

那声音在滚着辘轳车轮的小道上回荡,两旁的护卫小厮们听见之后忙连声低咳,佯装不知的偏过头努力忽略过去。

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李建成猛地被噎住,半晌只得无奈的摇头,“你家的小丫头真是……

宇文澈心中百味杂陈,这还是他生平头一遭被这般毫不留恋的拒绝,而对象竟荒谬的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修长的手执起茶壶,他面无表情的自斟自饮。

李建成懒懒的侧头,发上的金冠在阳光下越发耀眼。他慢条斯理的对宇文澈道,“不过只是个丫鬟,若你真的喜欢…… 原本他对这个小娃娃也有几分得趣,本想去他那讨了她来。不想宇文舅舅也对这小娃娃动趣,君子不夺人所好,他自然也会想法子帮他一把。

宇文澈温润清雅的脸上神情极淡,他垂下眼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不劳世子费心了。

这厢阿宝纵马飞驰,虽然她下地急弛的速度远超骑马许多,但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极好,有种畅快淋漓的刺激。

她昂起头迎着头顶的炽阳将方才的事全利落的抛诸脑后,这还是她离开浮尘界后第一次真正的沐浴阳光,指间触到颈上的蓝色泪型晶石,她不由笑得更加灿烂。

今早小鬼明明已经恼怒得快七窍生烟,但还是丢下这块晶石让她避阳。

莫非他突然到访是专程为了把这晶石给她以解燃眉之急……

这晶石能吸收日光并具有无形无相的防御结界保护宿主,阿宝只觉得周身仿佛浸泡在水中般无限清凉,眼尾突然发现一条黑影一掠而过,阿宝定定瞅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一身乌漆抹黑,是传说中的刺客吗?

入夜时,阿宝坐在离宇文澈最近的篝火旁,警惕的竖起耳朵。

旁边的几位公子都隐约听说过宇文澈跟前的小丫头,此刻她平素都笑得分外灿烂的小脸绷紧,守着宇文澈防贼一般的扫视周遭。

“阿宝,不吃点东西吗? 宇文澈仿佛白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依旧温声道。

阿宝摇头,认真的说,“不吃,我要保护你。

她还未挑明刺客的存在。主要是因为那刺客还未现身,不宜这么快打草惊蛇,更何况她白天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并未有什么证据,不消说他们是否会相信,就算相信这田猎人群中还有一些年幼稚子,未有完全准备容易造成恐慌。她瞥了卫矢一眼,待会得找个时间提醒他。

“这里侍卫众多,你就放心的吃吧。 宇文澈撕下一条獐子腿给她。

那一大块肉足有阿宝的脑袋大,分外引人侧目。已经知悉阿宝恐怖食量的卫矢没有吭声,只是更加不可思议这少爷到底看上她哪了?

篝火“噼里啪啦 地燃烧着,围在篝火外围的众人已经惊骇的看着阿宝“卡滋卡滋 地啃完第二头獐子……

未了,阿宝擦擦嘴,勉强餍足的吁口气,发现大家都在愣愣的看她,她眨眨眼,疑惑道,“你们为什么不吃了,我可是忍痛留了最后一块肉给大家,你们不吃我继续啦!

这丫头……真的是女人吗。

入睡前阿宝又绕着各个帐篷检查一圈,发现没有异动后方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李世民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你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回去。

阿宝摇摇头,拒绝,“不行,会有危险。

在浮尘界时小金酷曾对她说,“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带回家,不然会有危险。 只是话刚落,在看见阿宝边玩着手中的巨石边好奇的等待他的下一句话时,小金酷咽了口口水,硬是重新修正话头,“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带回家,不然他们会有危险……

李世民:“……

阿宝的帐篷离公子的帐篷极近,在经过他的帐篷时阿宝发现卫矢已警惕的守在门边,正神情复杂的看她。

“怎么了?

卫矢粗声粗气的说,“没事,这么晚了,你还不快回去睡!

“哦,就去。 阿宝乖巧的应一声进了自己的帐篷。虽然她刚告诉卫矢时他一脸狐疑,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亲自守在门口把关了啊……

掀开被子慢吞吞的爬进去,阿宝滚了两圈将被子像蚕蛹般牢牢裹在身上,闭上眼乖乖睡觉。

半夜,模模糊糊地听见身畔传来唏唏梭梭的衣料摩擦声……阿宝猛一睁眼,刹时和正伏在她床边努力扒开被子的睚毗对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几秒,睚毗镇定的收回视线,继续扒被子。

阿宝在初见他时脸上先是现出几分惊喜,但视线在他身上定格了几秒,她飞快把头缩进被子,软软的呢喃声从被里传出,“你怎么又来抢我被子。

他瞪了她一眼,脾气暴躁的说,“抢被子怎么了!

阿宝探出头先小心地望了睚毗一眼,再飞快的缩回被窝,罕见的吞吞吐吐,“抢被子是没什么,但是……但是我不习惯你抱着我睡……

他继续暴躁的吼,“以前我都是这样抱着你睡,为什么现在又不可以了! 早上才刚被她踢下床,现下新仇加旧恨,他神情很是恼怒。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睚毗在被窝里找到了阿宝那颗头,双手用力捧着阿宝的脸,一双黑色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宝,他很是不悦地道,“和我一起睡,就这么委屈你吗?

“不是不是, 阿宝抓抓头,支支吾吾,“以前你那么小,当然没关系,现在你长大了,那个就…… 看见小鬼她自然很欢喜,但若要和他同床共枕……

她虽然死了好久,可还是很宝贝名节的,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怎么可以和人家抱来抱去勾勾搭搭的滚床单。

小鬼冷哼一声,“长大了,你就嫌弃我了吗?居然敢嫌弃我! 他硬是弯身挤进被子里,双手揽紧阿宝的细腰。

阿宝立刻低呼一声,忙不迭想推开他,保卫名节。

脆弱的床单在两只妖怪的蹂躏下发出“嘶拉嘶拉 的呻吟……

阿宝动作一顿,生怕把床单给彻底报废了不敢再大力挣扎。

小鬼更是趁机将手臂又缩紧了几分,抱得死紧。阿宝只得小小声的哀叫,“腰……唔,我的腰要断掉了!

“断掉最好。 他再哼一声,眯着细长的眼,手下却暗暗又松了几分。

阿宝不自在的瞪着同自己几乎面贴面的睚毗,鼻息交融,她忙又蠕动着小身子,“不行不行,我还是不自在……

少年已经合上眼,听到她的碎碎念后不禁低斥,“闭嘴!

阿宝艰难的翻个身,以背面对他,“男女授受不亲,不好不好!

睚毗根本不理会她,直接将脸贴在阿宝背上,“吵死了,不准罗嗦!

阿宝只得先稍微消停一下,而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往旁边翻一下跳一下,希望小鬼能好心地放她滚下床脱离他的怀抱。

小鬼完全不为所动,一双纤细的手如钢筋般牢牢禁锢住她。

阿宝感觉到背后吹拂着小鬼暖暖的鼻息,她犹豫了下,过了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又翻回身正对着他……

眼前的少年双眉斜飞入鬓,朱唇玉颜,眉目如画。毫无防备的睡容让她心中微撞了一下,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整日嗜睡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男孩……

阿宝轻吁口气,伸手将他滑落在肩头的被角掖好,跟着闭上眼,她终于缓缓睡去……

早上醒来,小鬼早已不见人影。

枕边还略有丝余温,阿宝揉着酸痛的四肢,全身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喀哒 声。

啊……她这把可怜的死人骨头啊……

走出帐外,晨光中李世民一身胡服猎装同李建成并肩而立,在看到阿宝出来时他兴奋的招招阿宝,“过来一下。

阿宝方初醒,边揉着眼睛边懵懂的走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忍不住又掐掐那张小脸,阿宝皱着张包子脸,在他的龙气震慑下只得乖乖让他掐过瘾。

李建成拍拍他的头,慢条斯理的道,“世民,不要顽皮,小心宇文舅舅看了心疼。

“也是…… 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对着阿宝宣布叫她过来的真正目的,“今天我要跟大哥分个高下,你可要给我做个见证。

林木轻摇,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的奔跑追逐。

李世民胡服猎装长发高束,跨下黑马强壮健美更显他份外英气勃发,好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他兴致昂扬的冲在前方,背上的弓箭蓄势待发,待行至林中的岔口,他朝身后不紧不慢的大哥笑着比了个手势,意气飞扬的策马直奔山林深处。

李建成只得无奈的摇头,朝侍卫们使个眼色追上活泼过度的弟弟。他懒懒的驱着跨下的枣红马也跟了上去,发上金冠熠熠,差点眩花人眼……

偌大的山林,枝叶遮天蔽地,饶是阿宝的千里眼也只看见他们的背影在重重树影间一拐,眼前便失了他们的踪迹。

左右望不见他们人影,阿宝只得找块树荫处一屁股坐下,百无聊赖的守在大本营等他们归来。

卫矢又暗暗皱眉,扬手招呼阿宝进公子帐里去。

她慢吞吞的一瞥帐子,摇摇头。

卫矢皱着眉,再来个加强版的召唤。

阿宝左手支着下巴转过脸,愣是不看他,知道他也是要拐她当公子的小老婆!

奶奶心性极高,早年被强虏做了爷爷的姨太太后便一直郁积于心,她去了之后家中就添了祖训,金家的后代就是再贫困潦倒也断不能做了人家的小老婆。

卫矢左右招呼阿宝可她还是理也不理,这才发现这小丫头对坚持的事竟出乎意料的执拗,只得无奈的移动脚步走到她跟前,“公子身家显赫,惊才绝艳,对你又百般纵容,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

阿宝定定地瞅着他,“卫矢,你真不适合说这话。

卫矢狠狠抹一把脸,她以为他就这么想兼媒婆的行当?还不是为了趁公子突然审美异常愿意舍身成仁的收了她,依她这般的性子和食量,日后哪个男人能养得起她,“算!不说了不说了,就随你的吧。

阿宝抓抓头,硬是心虚的转了个话题,“那刺客查得怎么样了?

卫矢倒也配合,“已经吩咐侍卫将附近都仔细搜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昨天夜里又连夜再调来几批侍卫加强警戒。几个年长的少爷还没尽兴,不想这么快回府,而年幼的小少爷们已经加强了护卫人手今天就护送回去。

阿宝稍稍安了心,同卫矢有一搭没一搭的杀时间。

日头正慢慢的往中天攀升,近午时,缠绕林间的山风突然拂来淡淡的血腥气息……

难道是刺客!

阿宝霍然起身,那血气极淡,人类的鼻子无法察觉,因此卫矢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世子一行人可能遇上刺客。 阿宝只隐约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一时无法确定他们是遇了刺或只是不小心在田猎中受伤,急匆匆夺了宇文澈的千里良驹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赶。

卫矢必须待在公子帐外留守,只能火速派人往林内赶去,见阿宝跑得都快没了影,忙冲她背后大吼,“你没事去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回来! 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还往险地凑,嫌自己命长不成!

阿宝没有回应只一径策马狂奔。怎么可能不赶,若未来的天下之主一个不小心就这么挂了怎么办?

树影幢幢,苍翠的树林间夹杂着如鬼魅般腾越的黑影。

此次行动甫一开始就艰难重重,不知是何处泄露行踪,整个营地被蜂拥而至的侍卫们层层包围仿若铁桶,一整夜完全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眼看期限将至,舍了半数以上的同伴才终于混进猎场,这次决不能失手!

锁住眼前左冲右突的小少年,黑衣人掌中利剑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角度乖张的刺向他喉中,眼中杀气冲天!

腰间的配剑在一刻之前已被打下马去,李世民堪堪调转马头,凶险万分的避开这致命一击,但颈间衣领还是被利剑划破。

那剑尖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微蓝光……

小少年的大眼差点瞪成个斗鸡眼。

幸甚!方才他若晚了一步,这淬了剧毒的利剑即便只是稍稍划破他的皮肤这次他也要乖乖去见阎王!

“世民! 李建成正同两个刺客缠斗,无暇顾及幼弟,转头瞥见他在这性命忧关之际竟还能恍神,不由厉喝。

小少年醒过神来哀叫一声,那泛蓝的剑尖已经快刺中背心,千钧一发之时,他急中生智地抓起羽箭一捅马屁股,对着逼来的利剑直接抱着马首猛地伏在马上!

骏马吃痛的长嘶一声,飞快的倒转方向正对着刺客狂奔而去,恰恰避开刺客这一击往外突围!

黑衣人被这赖皮的打法气得七窍生烟,愤然提气飞身迎上!

李世民双脚夹紧马腹自身后再拔出一把羽箭,尚且年幼又没有足够对战经验的他在此时正落了下风,不由懊悔这次鲁莽托大,仗着大把侍卫搀和什么引蛇出洞,这不,引是引来了,却是条剧毒的竹叶青!

惨也!吾命休矣――

脑袋在此刻却突然一晃,他只觉呼呼风声倏停,整个人突然拔高了许多……

“你没事吧? 软软的女音一起。

小少年低头,视线和正举起他‘们’的小少女对了个正着!

没错,是他‘们’……

李世民猛地倒抽口气――他和他跨下那匹急弛中的黑马被阿宝连人带马的举起来!

刹时抽气声四起,饶是见多识广的黑衣人也不由愣了一下,李建成趁机脱出身边刺客的包围飞身上前提剑格开他,俊美的脸上抽动几下,他朝正举着黑马和幼弟的阿宝大声唤道,“阿宝!快把世民送出去!

“好的!

阿宝乖巧的有求必应,在小少年更加强烈的抽气声中,阿宝直接将他连人带马的往林后一扔,在周围抽气抽得快断气声中正正落在她身后紧随她而来的众多侍卫面前!

黑马哀鸣一声,四蹄瘫软的伏在地上,李世民惊魂甫定的从马上下来,不知她施的是什么巧劲,那黑马同他落地之后除了脚软之外竟毫发无伤。

阿宝朝李建成灿烂一笑,“世子要不要我帮忙?

末了还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就这两声,李建成就觉自己好象被人当场秒杀了一般。

那黑衣人见到她身后呼啦啦如粽子般一串串出现的侍卫,恨声道,“援兵!

阿宝好奇的打量着一身漆黑包得如粽子般严实的黑衣人,亲热道,“刺客!

“…… =0=!

黑衣人一呆,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翠绿山林间,青衣侍卫不断涌上慢慢汇成一个包围圈,黑衣人接连败退,渐渐被钳制到林中边缘地带……

遇袭的少爷被护送回安全的营地,能主事的宇文澈携着卫矢匆忙赶来……

还未赶到场内,马匹嘶鸣声混合着怒叱惨呼便已隐约传来,宇文澈心急如焚纵马狂奔。

阿宝……那个有着明亮笑颜的小丫头……

安全与否?

眼见援兵如蝗虫般源源不绝,领头人逸出一声长啸,四周的黑影倏地停住疯狂的攻势四面聚合呈品字型,尖端直指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

突围!

泛蓝的剑尖铮铮,原本正同黑衣人缠斗的阿宝双腿轻轻点地腾上半空,忽地俯身朝他一拳轰击下来!

黑衣人扭身瞬间将身体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堪堪避开,拳头砰的砸在地上,顿时现出一个大坑,地面颤动不止,力量之强令人咋舌!

他闪身出剑,脚尖一点探出的树枝提气腾越。

阿宝脚尖轻点也跟着腾身而起,两人以快打快,转瞬间就在空中对了数招。

待他们甫一落地,黑衣人连退数步,右手负在身后暗暗活络几下手指,但僵硬的指节已然不能动弹……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

这女娃好大的力气……

眼中厉光一闪,他在下一次对掌之时暗暗勾袖……

蓝光掠过――

阿宝忽然“咦 了一声,拔出嵌在掌中的幽蓝细针,“这是你的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小丫头,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么! 这蜂针乃天下至毒,见血封喉转瞬便能致人于死地。

阿宝捏着蓝针,愣愣道,“我知道啊。 她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啧,还有余力耍嘴皮子。 算算时间也该毒发了,他换未受伤的左手提剑向后疾退,为同伴断后。

阿宝拉高衣袖轻喝一声一把拔起身旁的大树,拍苍蝇一般“啪啪啪 几声将离她最近正往外疾飞的刺客们拍下来,两旁的侍卫也拉弓拔箭,专注眯眼的“刷刷刷 开弓射小鸟。

还没死吗?

黑衣人皱起眉视线锁住正大发雌威的少女,再朝她发去三枚毒针送她最后一程――

阿宝依然活蹦乱跳的挥舞着大树“啪啪啪 继续拍苍蝇……咳,是拍刺客……

怎么还不死!

那黑衣人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可阿宝依旧活跳跳的在他眼前窜来窜去,窜去窜来。他怒极摸出毒针,再发――

阿宝举着大树还在快乐的继续拍……

他青着脸,直接提剑转对上她,顾忌着她那身巨力避开正面交锋,黑衣人改以腾挪加速攻击极力消耗她的体力加快毒素流转。

阿宝在缠斗中见到对方露在黑布外的眉眼杀气毕露,不由小声道,“大叔,你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哦。

他瞪着活蹦乱跳的阿宝,青筋暴跳,“你为什么还不死!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啊。 阿宝搔搔头,犹豫再三还是羞愧的没开口告诉他自己早就死了。

那黑衣人趁她说话之时集中全力朝她腹中一掌击去!就不信你不死!

腹中丹田正是内丹所在,阿宝下意识受到威胁,左手反射性燃起淡淡灼热感……

打下去,他必定会死……那不就是杀人?

脑中短短一转,阿宝迟疑一下,放下双手。

“你是笨蛋吗! 正赶到场内的卫矢怒喊。

在那集中全力的一掌之下,阿宝被狠狠打飞,纤细的身子连续撞断几棵乔木后静静的躺在草地上,小少女双眼紧闭毫无声息。

“阿宝! 一向淡然温雅的宇文澈失态的大吼一声,顾不得其他直朝小少女落地的方向奔去。

卫矢瞬间赤了眼,仰天怒叱一声如电光般拔剑冲向黑衣人――

“阿宝……阿宝你怎么样? 宇文澈一路狂奔到她跟前,正要将少女冰凉的身子揽入怀中――

阿宝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的跳起身,“很好很好,我非常好。

正思忖着要不要再打一套长拳证明下自己头好壮壮身体好之时,宇文澈身体晃了晃。在她眼前慢慢倒下……

“公子!

日幕西沉时,刺客事件也落下了帷幕。

除了两个及时掰断下巴折了四肢的黑衣人之外,其余刺客全部咬碎齿缝中的剧毒利落的自尽。

阿宝眼巴巴的望着刺客被侍卫们利索的拖下去,心下渴望无比直想也屁颠颠跟去观摩一下传说中的审讯……

可回头一瞥公子那和她一样惨白的死人脸,她咬着唇又坚定的按耐下冲动。难怪公子性情淡然平日只待在房里抱着书哪也不去,原来他身子当真娇弱的紧,自娘胎出来便带有心疾,不宜跑动,不宜激动,不宜疲累,不宜贪欲,不宜暴食……啊,太多太多的不宜了。

方才他突然在她面前倒下……阿宝摸摸鼻子,应该,也有她的责任吧。

恋恋不舍的再望了被拖走的刺客一眼,阿宝随着卫矢进公子帐里,谁知,那些医师给公子诊治完后没出门,转头就把枪头对向她。

卫矢道,“阿宝,还不快给医师看看。

“不用不用,我完全没事。 阿宝忙连连摇头,仗着力气大,没人拉得动她去就医,她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只一脸坚定的宣称自己头好壮壮坚持留守在公子身边哪也不去……

卫矢几次三番都难以如愿,只得郁郁的再从头到脚细加打量之后勉强同她一起守在公子床头。

瞪着靠坐在床头的少女那纤细的手腕,卫矢左右瞅瞅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阿宝,你的力气……怎会这么大? 想起林中那大坑他还是心有余悸。

阿宝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那个……我不是早说过我力气大么。

卫矢长吁,说是说过,可力气大到这程度还能找到婆家么?

少爷,你还是快快换个人选吧。

……

夜里,宇文澈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阿宝伏在床塌上那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弯着柔软的弧型,嘴角微翘着,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迟疑片刻,修长的手伸向她的脸。

指尖刚一触到她冰凉的颊面,少女突然睁开眼,他忙反射性的闭眼,只觉指间微微发烧。

正在打盹的阿宝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轻手轻脚的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跟着照顾小鬼成习惯了她也顺手将他的被子小心掖好,伸了伸懒腰,又翻过去换另一个方向伏在床头继续睡。

待室内又回复了安静,宇文澈再度睁开眼,看着阿宝头发乱翘的后脑勺,缓缓地,嘴角牵起一抹淡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微笑。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帐外,一抹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绛红身影浮在空中。

睚毗面无表情的俯视脚下的营帐,红衣翻飞,漆黑的长发在夜空下如泼墨般漾开。

抬手轻拂过左眼下殷红妖艳的泪痣,那抹绛红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远睇着那人型兵器少女边拍着胸对李建成说,“大哥,我看就是自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见了阿宝也要把这名号拱手相让。

李建成揶揄道,“怎么,你之前不是总绕着她团团转。

李世民再望了阿宝一眼,摇头再摇头,“我突然十分庆幸温柔娇弱的无垢妹妹是我的未婚妻。

李建成大笑,拍着幼弟的肩,“你还是抓紧时间练武实在。

说到练武,李世民笑嘻嘻的凑到大哥耳边,“昨天的田猎我比你多猎了一头, 虽然有大半是大哥相让,但不管怎样……他嘴角得意的弯起更灿烂的弧度,双眼晶亮,“大哥,你输了哦!

许多年后,当他在玄武门前被幼弟一箭封喉时,他安静的躺在青石大砖上,突然想起这个温暖的早晨。

一起偷背着力大无比的小少女,那个小小少年仰头双眼发亮的看他,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笑容,“大哥,你输了哦!

玄武门前开始涌来越来越汹涌的铁蹄声和盔甲摩擦声,他慢慢闭上眼。

朦胧的想起,那日的天空,也是如此晴朗可人。

田猎最后一夜,阿宝原正缩在帐中向朱A询问何时将那颗避阳的晶石还给睚毗。

一缕轻烟穿透帐篷慢慢在她眼前现身,少年蛮横道,“随我去昆仑。

“哎? 阿宝不明所以。

“走就是!

他粗暴的拉着阿宝直接腾云而出,高空中薄云从他们身边拂过,晚风吹开了红衣少年束在脑后的长发,那头青丝如上等丝绢般闪闪发亮,几缕乌发不意间触到阿宝的颊面,她呆了下,抓住那缕长发,“小鬼,你这几天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从遇刺那天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那滋滋燃烧的火药味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你为什么生气?

他头也不回的低吼一句,“我没有生气! 那火药味快升级成炸药库了。

阿宝偏头再看他一眼,便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了少年却回过头看她,半晌他道,“……你还是那么想当人? 那漆黑的眼瞳幽深,神色难以形容的诡谲晦暗。

阿宝眨了眨眼,很意外他竟会问这个问题。视线移到墨蓝色广阔无垠的天幕,罕见的没有答腔。

他便也跟着沉默下来,下意识更收紧了抓着她的手。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达昆仑山下,一汪形似弯月的湖水印入眼帘,青蓝色的湖水在月下格外沉静而迷人。

阿宝不解,“我们来这做什么?

“等待赤骥。 睚毗言简意赅。

赤骥:传说中的神鱼。能飞越江湖,为神仙所乘。

阿宝搔搔头,等待神鱼做什么?难道他平时小菜吃腻了想换换口味?“那神鱼好吃么?

她发上银钗的狐狸眼翻了个大白眼,“除了吃你还能想到什么?还不是为了增加你的道行日后不需再靠其他法器避阳。

阿宝吃了一惊,惊喜的飞快转头望向睚毗张口欲言,睚毗移开视线冷冷的打断她欲出口的话,“日后可以尽情享受阳光不是很好吗,正好可以尽情给你那恩公报恩去。 语气还是那般粗暴,但透着一丝陌生的尖刻。

胸中满腔的欢喜感动突然被他粗暴的打断,阿宝半天摸不着头脑,只定定的望着他认真道,“你这么尖刻的样子好丑,一点也不好看。

“我…… 丑不丑不用你管!

睚毗更怒了!

胸中自那夜烧了几天的无名火越发高涨,他不明白胸中这股莫名的邪火是为什么,但他不喜欢阿宝那般亲近别人,非常的……不喜欢……

“放肆!大人是最美丽的! 阿宝发上的银钗在她话甫一出口便愤慨得摇头摆尾,将阿宝一头秀发硬摇成狮子头,“大人的美丽不容任何人亵渎!大人最美丽,最――美――丽!

=0=!

阿宝抓抓狮子头,“……我明白了。

昆仑山乃是黄帝在下界的都邑,山顶盘着仙主西王母的瑶池,山体隐在结界中,方圆八百里,高七万尺。

此时正值春季,林深古幽,满山碧树吐翠,鲜花争奇斗艳,极之秀丽。

阿宝注意到周边的树开满了密密的明黄色小花,一簇簇在枝头上相互偎依着不时偷窥着陌生的闯入者。他们脚下的小草形状像葵,却泛着股极淡的葱味,阿宝好奇的蹲下身戳戳它们,那几簇小草立即抱在一起撅起草根……疑似草屁股?朝她用力一喷!

“噗~

悠长的声音过后,阿宝捏着鼻子倒地,泪水长流,好……好浓郁汹涌的葱味啊!

它们……是臭鼬的亲戚吧。

朱A掩面不看她,耻辱啊,妖界的耻辱……

“这是d草,凡人吃了可以解疲劳,而那些开着明黄花朵的树叫沙棠,凡人吃了它的果实就永远不会淹死。

阿宝慢吞吞的坐在草地上,“它们都是昆仑山的特产么?

睚毗面无表情的“恩 了一声欲将她从地上拉起,在指间相触的刹那阿宝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纯洁的45度仰头,泪光闪闪,“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一晚上都对着你变丑的脸面,我忍了好久。

睚毗:“……

虽然LOLI必杀计的效果由于那头随风飘扬的狮子头和阿宝过分老实的下半句差了点……好吧,不止一点,但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配上绵软柔顺的童音明显对LOLI控们充满了杀伤力。

漫天的圆月星光仿佛坠落在阿宝眼中,潋滟的水光干净而纯真,他漆黑狭长的眼眯起,突然很想拥抱她。

从前不是已经拥抱过许多次了吗,她的怀抱一直让他很安心……但这次,不一样。

却又无法具体言明……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陌生的冲动让他觉得失控而烦躁难当。

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人告诉他这种感觉是什么。

强者为尊,最强者才有资格占据最高位,所有的一切――也理所应当的属于最强者。这是他们必须遵守、也是不得不遵守的永恒守则。

他尚未成年,力量还未强大到能彻底慑服座下群妖,父兄积威已久,在他们飞去蓬莱后远古的大妖怪一直蠢蠢欲动。悠长的岁月以来,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变强――强到能震慑四方,独霸群雄。

最强者的守则……就是他的唯一守则。

于是当这混沌陌生的情潮来临时,他选择了本能。

独占掠夺的本能……

“谁!

一丝细细的吐息让他警觉的抓起阿宝往背后一塞,一道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袭去!强烈的刀气竟将湖水割裂成两半久久未合!

阿宝发上的银钗腾起白雾,那雾气迅猛无比的蔓延至湖面,转瞬,偌大的湖面已结成两块厚冰,冰面上附着层薄薄的白霜。

阿宝从睚毗背后探出头,凑上前瞅去――

吓!

一双圆溜溜可怜兮兮的鱼眼同她对上。

隔着冰层,一条赤色小鱼谄媚的冲她猛摇鱼尾,在那厚厚的冰层中它竟还能活动自如。

“这是…… 阿宝伸指比着那头不住摇尾乞怜的鱼。大汗,头一次见到比狗更狗腿的鱼。

睚毗微讶的瞥了眼这条意外送上门的猎物,缓缓勾起唇。

“这就是赤骥。

“我只是个渺小的过客。 赤色小鱼可怜兮兮的瞅着阿宝,不住的摇头摆尾,“虽然每条鱼看上去都很像,但我发誓,我和它不是一个品种的!

睚毗理也不理,直接朝它伸出手――

刹时,困住小鱼的那半边湖水表层厚冰不化,但内里却瞬间沸腾!冷热交锋的交界处腾起一阵白雾,刹那间弥漫至整个湖面。

“大人!饶命啊~ 小鱼哀叫不已,连连求饶,“我一点也不好吃啊,你们看我这细弱的小身板连牙缝都不够塞,又怎么够你们分呐!

“啧,很镇定呀。 睚毗正愁满腔的郁闷烦躁无处发泄,他头也不回的朝阿宝悠悠道,“阿宝,许久没见你的业火,好生思念呢。

业……业火,能焚毁一切的地狱业火?!

赤色小鱼的鲤鱼眼差点瞪成个死鱼眼……大哥,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它将可怜无比的求救眼神投向具有无比亲和力的可爱少女,鱼嘴不住一张一合的朝她谄媚的吐泡泡。

可惜,隔着白雾弥漫的冰面阿宝根本没接收到,更可惜的是――大脑是由胃袋构成的少女已经磨刀霍霍的眨巴着大眼,“要几分熟几分熟?我喜欢七分熟!

=0=!

绝望的小鱼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死老太婆快来救人呐!

“等一下。

天籁之音响起,朱A刀下留鱼,摸摸毛茸茸的下巴,“这条赤骥好像有点眼熟,是……西王母的坐骑?

眼见生机又起,小鱼忙激动的巴结,鱼尾巴摇得更是越发的勤啊,“是是是,大人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啊,我就是!

“……果然。

它就知道,如此狗腿的鱼怕是天下地下唯此一条了= =~

“西王母的坐骑…… 睚毗喃喃低语,“那更是大补!

一瞬间,冰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整个湖面完全被白雾笼罩――

只是不想做那个死老太婆的坐骑偷跑出来也不用这么狠吧,天谴吗?湖内某鱼泪水狂喷,早知如此它情愿当死老太婆的坐骑也不要做水煮活鱼啊啊啊~

眼看火候快到了,睚毗轻描淡写的道,“阿宝,添火。

“再等一下――

小鱼在内丹道行和水煮活鱼之间痛苦激烈的抉择之后,一颗赤红表面缭绕着淡金色仙气的内丹从它口中吐出,缓缓浮在湖心。

在妖的修行中,采补方式可分为两种:低等的妖通过吸取其他生灵的精气血肉,高等的妖就吸收对方的内丹或元神来增强自己的道行。

内丹是所有修行者的命脉所在,也是经年修行道行的核心,必须要在对方甘心情愿的情况下才能获取。因此当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除了少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人氏,修行者可以奉上自己的内丹来请求赎命。

毕竟,相较于血肉而言,内丹可值钱多了。

更何况赤骥乃是神鱼,其内丹夹带仙气对修行者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尤其这条还是仙主西王母的坐骑。

正中下怀,但睚毗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不发,湖面上的白雾开始渐渐消散……

在察觉到头顶的冰层慢慢化开,冰层之上牢牢禁锢住它的无形结界消失,赤色小鱼忙摇摆着尾巴朝上用力一跃,与此同时,它的身型也由原本的一指长霍然膨胀至十数米,周身鳞片每片足有巴掌大,剔透无比地泛着金红的霞光……

“好漂亮啊…… 眼前的小鱼蓦地变成一条大鱼,阿宝擦擦口水,努力忘却那身肥嫩可口的鱼肉要以超脱的审美品位来看待它。

赤骥在阿宝垂涎三尺的眼神下“嗖 的一声恶寒的逃逸而去,临去前,它突然觉得鱼尾一痛,含泪回望,那美丽无比的鱼尾上赫然少了一大块肉!

土匪啊~

某鱼甩着尾巴泪奔而去――

在它身后,睚毗缓缓摊开掌心,那带着赤骥血肉的左掌缓缓将内丹与之混合。

朱A金色的瞳孔收缩一下,急道,“大人……

睚毗倏地抬眼看他,眼神,竟是那般陌生的阴鸾,甚至带着隐隐不自觉的威胁和狂热。

朱A垂下眼,不再说话。

阿宝接过内丹,不疑有他的将内丹吞入腹中,盘腿调息,专心吸收内丹。

睚毗同朱A在她四周布上一层厚厚的防御结界,而后,他缓缓走入被布置的固若金汤的结界中,盘腿坐在阿宝身后助她调息。

当阿宝盘坐于地,将赤骥的内丹缓缓引入自己腹中同自己的内丹相触时,她只觉腹下一烫,虽然她没有使用内视,但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赤骥的内丹仿佛能同自己共鸣一般……

伴随着充盈火热的力量,突然之间无数陌生的图像以及一股冰凉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感情,无法控制的狂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只觉得神魂仿佛一下子被冲到心灵深处,意识随著那些纷沓而至的情感变得模糊起来。

她朦胧的觉得疑惑,从未听说过吸收内丹的同时竟还夹带着这些莫名的感情……下一波情感狂潮涌来,她的意识被彻底冲垮……

喜、怒、哀、惧、爱、恶、欲突然之间充塞了她的心灵。

眼、耳、鼻、舌、身、意仿佛通通消失……

她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又仿佛在同一时刻感受到无数个不同的自己的存在。

伴随着更多强大力量的涌入,阿宝同时也感觉到原本充斥她心灵的喜、怒、哀、惧、爱、恶、欲缓缓从她体内被剥离出去。

这巨大的力量正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自己体内的每一个器官,剥离着脑海中每一寸妄想逃逸的七情六欲……

不!阿宝本能的拒绝抵制这股巨大的力量,努力想保留住自己作为“人 的那一部分感情。

在两个意识激烈的交战中,充满神力的肉体慢慢崩溃,阿宝的眼、耳、鼻、舌开始疯狂溢出血水……

走火入魔――这四个大字模糊的浮上脑海。

所谓走火入魔,就是在要么发疯要么去死的艰难抉择中功力大进。

始料未及,睚毗霍然变色,目眦欲裂,“阿宝――!

结界外,朱A也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的奔进结界中,两颗一玄黑一淡金的内丹分别从他们口中吐出,曳着朦朦莹光绕着阿宝的周身急转!

阿宝只觉两股暖气在她快支持不住之时渗入,牢牢护住了她的心脉,她本能的贪婪吸收着这两股暖气来抵制这股陌生侵入的感情,新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原本破败崩裂的身子上慢慢形成。

正吸取着三颗不同属性的内丹的力量,并不自觉的加以融合吸收,阿宝不仅仅是肉体,甚至连骨骼和血液也在不断得变化重塑中。

陈旧的血液正逐渐的消散在空中,新的血液慢慢的从虚无之中生化出来……

在肉体重塑的同时阿宝隐隐感觉到灵魂中仿佛失去了什么,她困惑不已的睁开眼……

刹那之间,她周身泛起冲天的黑芒!幽黑的业火如同活物一般,以她为中心不受控制的向四面八方暴涨,整湖的湖水在瞬间被业火烧干!为了救阿宝已耗去大半道行的睚毗和朱A抵挡不住,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阿宝大惊,忙强抑住那横冲直撞的黑焰,犹如排山倒海的力量凝结在她身体四周,无法宣泄的力量逼而直上九天――

那冲上九天的凌厉气劲刮地三尺,卷起漫天泥土久久不落地,随着气劲的威力不断推进,他们三人所处之地竟形成了一个方圆百里的深坑――

阿宝瞪大眼,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此强横惊人的力量……竟是她的吗……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气,方千年而惊天地……

阿宝所吸取的三颗内丹每颗道行都至少在千年以上,她天份悟性极高,在九死一生之际,下意识的将这三颗属性不同的内丹融会贯通加以融合,竟形成只属于她一人的力量所在。几番叠加起来,阴差阳错间阿宝的道行剧增,离僵尸的最终形态――旱魃,只差一步之遥。

待那遮天蔽地的飓风平息,睚毗捂着胸口焦急的望向阿宝,却在看见她的刹那呆住。

阿宝历经脱胎换骨,原本带着病态苍白的皮肤变得清莹透亮,吹弹可破,桃颊粉唇,如初绽的花瓣。越发弱如扶柳的柔软身段,衬上那双含着淡淡秋水的眼,眼波流转间极是荏弱动人,明艳不可方物……

望着少女那含着烟波的眼,少年的心不受控制的“砰砰 急跳,他皱起眉极力想再按耐下那油然而生的冲动,可是当少女冰凉的手指忧心的抚上他的脸时,那声声绵软焦急的碎碎念“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哪里难受?胸口痛不痛?要不要我用内丹为你疗伤?还需不需要我再去抓几条赤骥……

睚毗再也忍耐不住的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的将她箍在胸前……

阿宝困扰的挣扎,“哎,别抱这么紧啊,我还没看看朱A,方才它也吐血了。 就这么把它丢在一边太失礼了。

“不管它! 少年蛮横道,强势的将那颗不停动来动去的脑袋按入怀中。

朱A在大人朝它投来警告之前就识趣的高高藏入云彩中,冷眼俯视着脚下的少女。

那时大人在内丹中暗暗混合了赤骥的血肉,赤骥乃神鱼,食了它的血肉会渐渐丧失属于“人 的七情六欲,成为无情无欲的修仙者……

自那夜大人见到阿宝和凡人亲近那一幕便一直郁郁不快,他明白大人担心她会对凡人动情,选择留在凡人身边。索性便去了她的情欲让她能一心修仙,从今以后永远留在他身边。

虽然它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会如此执着于这个同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但失去了“人 的感情的少女和那些大妖怪又有何不同?大人还会再执着于这个失去“人 的感情的阿宝吗?

而原本就天真灿漫的近乎没心没肺又不解风情的阿宝如今被剥离了情欲,虽然由于之后突发的变故无法确定究竟被剥离了多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日后要叫她动情必定是难上加难……

大人性情极端,惟我独尊,而阿宝却……云端上,朱A冷淡的看着脚下,胸中泛起隐隐的不祥……

在睚毗怀中,阿宝抓着左胸的衣襟,莫名的,心中怅然若失……

少年紧紧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永远嵌在胸中。

阿宝安抚的用空余的另一只手回抱住他,想起先前的走火入魔还心有余悸,“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早已神形俱散……

少年后怕得不自觉更加大几分手劲,如誓言般宣告,“阿宝,以后我会保护你。

只是,那深藏在发间阴影下的眼隐晦而妖异。

以后我会保护你――

以最强者的姿态,将她理所当然的纳入翼下,何尝不意味着:你是专属于我的所有物,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一直以为,心魔是待他通过天劫之后方才出现的。

他在这一刻忽略了,心魔无形无相如附骨之俎。

魔由心生。

在他将赤骥的血肉混入内丹的那一刻唤醒了心中隐匿已久的心魔……

终究,拉开了他堕落成魔的序章。

魔障,就是让你我为之疯狂为之奋不顾身为之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坎。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只魔。

若有一天遇上那勾动心魔让你我奋不顾身的魔障,比之浑浑噩噩无所追求的过一生,不知幸耶,非耶?

晨光熹微,阿宝顶着这个季节所特有的明媚生机往营地方向飞去。

她的身姿在脱胎换骨之后越发轻盈飘逸,远远望去那身粉衣宽袖如展开的蝴蝶,更添几分柔美。

“阿宝。 栖在她发上,朱A沉默良久方才接着道,“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哎?

阿宝搔搔脑袋,满头雾水,“什么什么异样?

朱A定定的望着眼前依然是那般天真质朴的少女,低叹,“……没事。

阿宝皱起眉教育他,“做人要诚实,做妖怪也一样,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事。

朱A低哼了一声,化成银钗的身子不甘情愿的在她的狮子头上换了个舒服点的位置,趴好。到底还是没有再回话。

掠进营地,阿宝在奴仆侍卫们的刀戈铿锵声中大刺刺的从他们眼皮底下进门,她速度极快,当她从侍卫们眼前飞过时快得甚至连残影都不留……

待她进自己帐里时,隔壁帐篷突然传来卫矢的低语,间或夹杂着宇文澈和几个陌生男子的交谈。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阿宝立刻守礼的第一时间捂住耳朵,努力不听恩公的隐私。奈何,不知是妖怪的听力太强大,还是她此番功力太高深,亦或她潜意识中也深藏着八卦精神,饶是捂住耳朵,阿宝还是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谈及了“刺客 “征高丽 “……帝亲征,攻辽东城,仍不能克……

莫非此次刺客来袭同东征高丽有关?

一个不留神听到了军机要事,阿宝摸摸鼻子,左耳进来右耳出……

正在这时,她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案上――

阿宝认出这声音是遇刺那天负责保护未来真龙的侍卫长,他慷慨陈词颇为激昂,“……此女来历不明,神力惊人却隐匿于奴仆之中,恐别有居心非良善之辈…… 云云。

阿宝想起这几日他总是热情万分的出现在周遭不时帮忙,几次还拐弯抹角的刺探她的来意,她长长的“唉 了一声。想知道她的目的就直接问呐,不就是报恩么,他不坦白说她怎么知道,至于给她安个“别有居心 的牌子么= =~

宇文澈淡淡的道,“此事不必再提,从今尔后,我不希望再听见任何人提起此事。

“公子……

“请公子三思……

那声音急道,而后便低微下去,估计心中已在郁郁低咒她狐媚惑主了吧……想到这个词,阿宝默默的发呆,默默的擦擦汗,,默默的抚平手上立起的鸡皮疙瘩。

该轮到平日一向对她挑挑拣拣满腹意见的卫矢出场了吧。

阿宝捧着颊等待,但卫矢却一直没有出言反对,俨然是……默许了般,同宇文澈一道选择了站在她这边维护她。

阿宝只觉得胸中一暖,但这暖意却在转瞬间消失,阿宝疑惑的抚胸,那张天真的脸上,眼中始终平静无波。

待幕僚退下后,宇文澈凝眉不语。

圣上收复辽东之心已久,如今国内战乱迭起,起义不断,内乱不除圣上却一心箭尖指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朝中人心惶惶圣上却一意孤行。

年初圣上亲征,陆路出24道左右各12军。每军设大将、亚将各一人,统帅骑兵40队,步率80队。又有辎重、散兵等4团,由步兵护送而行。又在每车特置受降使者一人。百万雄兵由东莱出发,浮海先进。

而今军队已度辽水,攻辽东城,伤亡惨重却依然迟迟未克。

国内民心浮动,反意更甚……

江山动荡,他岂能安坐?宇文澈遥望长安的方向,该是回帝都的时候了……

“啪 地一声,帐外传来羽箭落地声,宇文澈身后的卫矢立刻拔剑出鞘腾身护在他身前,警惕的以剑尖挑开帐帘,喝道,“何人――

话至嘴边,卫矢一向正气凌然的声音仿佛含了无数个鹌鹑蛋,诡异的停下来。

宇文澈微讶,头次见卫矢这般失态……待他看见端着茶水推帘而入的少女时,他惊艳的怔住,终于明白卫矢何以至此。

明明还是一样的五官,但那双眸子烟波萦绕,映在他眼中清澈一如秋水。淡金的朝霞温柔的镀在她晶莹透亮的肌肤之上,青丝泽然,唇似朱丹,楚楚之姿,堪人怜惜,只可惜那玉颜上尚透着几分稚气,再长大些必是个罕见的美人。

“奇怪,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阿宝将茶具放在桌上,雾煞煞道。

呆呆跟在她身后进帐的小少年执着羽箭支支吾吾,“那……那个,没有啊,只是今天才发现,阿宝你生得真是好看……

李世民年纪最小,方13岁的顽皮少年也不由赤了耳。

阿宝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谢谢哦。 她对外表一向不甚在意,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阿宝也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也生得很好看呐!

小少年闻言,那红潮更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手足无措的捏着羽箭只愣愣看她。

“小娃娃,我家二弟害羞的紧,你可别再勾引他啦。 那戏谑调侃之声悠悠传来,李建成原是来同宇文澈商讨刺客处置之事,不想竟赶上场好戏。

“李世子。 宇文澈不悦的警告道。

“啧,只是口误,口误。你家的小娃娃还是很清白的。 李建成摸摸幼弟的头看向懵懵懂懂的阿宝,黑玉般的眼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艳,“宇文舅舅,几日不见,你家的小丫头出落的越发美丽了,再努力养大点,也是个绝世佳人呐。

“那个…… 阿宝小小声的咕哝一句,“还是不要怀抱太大希望,我已经不可能再长大了……

咕哝完,阿宝眼尾抓到宇文澈又盯着她看,她慢吞吞的小步倒退着移到卫矢身后,就着他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挡好,烦恼的摇头,一年之期快满了,看来是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这厢卫矢再瞟了阿宝一眼,虎目含泪。

少爷,我对不起你,刚才竟会被这妖女迷惑,卫矢的定力还是太差了啊!

……

车辘滚滚,总而言之,此次春猎还是大有收获。

田猎一行队伍带着狩猎到的刺客浩浩荡荡的满载而归。几日后,宇文澈不出意外的提出辞行欲回长安,阿宝抚摩着发上银钗,认真许诺:

“待我将恩公平安护送回长安,我就离开。

呐……

这样你该满意了吧,小鬼。

关于请假更新:原本这周就可以回去,无奈有事耽搁,我只好7号回去。坐近20个小时的火车再办些相关程序,大概从9号开始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所谓正常更新,追过肥女文的亲都知道我的速度:――就是1日/更,偶尔2日/更。人品爆发时1日2~3更。(很勤快的哟)等出版的事忙完了,我许诺会爆发一次补偿大家。

PS:我看下能不能在我回去前再赶一章吧,某鱼真的是忙得抽不开身TAT~最后的最后:鱼向各位理解的亲真挚拜谢~赠一个大香吻“啾 !

三月底,宇文澈动身返回长安。

一路护送的正是熟人,李家大公子领队,二公子横竖硬是要随行。一行大队浩浩荡荡的从荥阳郡出发,拉开声势浩大的西行之旅。

马车内阿宝盘起双脚,坐在铺着厚厚白绒的车厢内,她身前的矮几上燃着紫金壶,散发着淡淡幽香。

“咳,注意一下。 卫矢正坐在一侧,浓黑的眉毛连打几个麻花,“女子怎可这般粗野。 虽姿容出众言行却如乡村野妇,不通礼数得令人牙痒痒。

阿宝“哦 了一声,慢吞吞的爬起来很配合的改成正坐。

宇文澈睇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移回手中的战报。就着掀开的车帘透出的天光,病色未脱的他今日没有束冠,而是将那头乌发挽成个髻,用质地温润的白玉簪随意固定住,其余乌发乖顺的垂在身后,越显他白璧无暇,风姿出尘。

阿宝在车内只乖乖罚坐了片刻,没过多久便抓耳饶腮一门心思往外飞,是怎么也坐不住了。

“怎么跟只野猴子似的…… 卫嬷嬷见她只安静了一会又开始扭来扭去,一双烟波大眼直往窗外瞅,不由虎目圆瞪。

“就这么干坐着好无趣。 阿宝小小声申诉。

“那你想做什么? 宇文澈抬眼看她。

阿宝歪头恕貅了一下,“我想到外头骑马去! 说着不由欢快的笑开来,“那滋味可畅快了。 上次田猎时她还未过瘾呢。

“现在不行, 宇文澈道,“这次我们要赶路而不是去游玩,待我们回长安后就随你开心了。

还要回长安?阿宝皱起鼻子,抓抓头,“那我是没机会了。

看着她皱着鼻子的可爱模样,宇文澈突然起了掐掐她小脸的冲动,总算体会到李世民喜欢捏阿宝脸蛋的原因。

阿宝见他又开始盯着她不放,不由缩了缩身子,垂下头去。

宇文澈这才醒过神来,尴尬的轻咳一声,道,“你刚才说什么没机会了?

“哦!忘记说了。 阿宝忙补上通知,“等公子一回到长安,阿宝也要辞行。

“辞行! 卫矢霍地提高嗓门。

阿宝点头,“是啊,之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能在这久待,等报完恩我就要走啦。 难道他们的记性就这么差?

刚沸起的心被冻住,宇文澈道,“那时……你不是说要再留半年吗?

“公子这次提前回去,待我们到长安时也只剩下几月,而且那里的守卫和保护比在荥阳郡时严密周全不知多少,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了。 平日卫矢曾对她恶补过公子的家世,身为名门望族,长安正是他们一族的盘踞地,安全守卫堪比皇宫。

“就这么跑了,还真不想日后成功的嫁出去! 卫矢痛心疾首,要知道,除了有献身精神的少爷外,还有哪个男人敢娶她?

阿宝小心的扫了眼沉下脸的宇文澈,低声咕哝着,“我才不做小老婆……

心中暗暗庆幸幸亏她是主动报恩未签了卖身契,依然是个自在无比的自由身。待公子回长安后就不用再时不时担心被别人拐去做了恩公的小老婆。

她声音含含糊糊,宇文澈听得不太分明,但看着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他已经知道答案,低声道,“……你还是要走。

阿宝用力点头,“恩! 为什么不走!

那态度理所应当的近乎没心没肺。

宇文澈垂下眼,没有再吭声。

气氛沉滞了起来。阿宝也跟着心虚的转头又瞥向窗外,避开卫矢的瞪视。

外面的风景真好,真想出去透透气啊……她偏头喃喃,脸上异样的单纯与天真。

入夜,大队在湖边停下。

湖水两岸栽着两排密密的垂柳,柔嫩的枝条随风飞扬。一行人沿着湖畔扎营,点点火把将蜿蜒的湖畔印成一条长龙。

夜深露重,公子体弱必须宿在马车里,阿宝选了个距马车最近的帐篷躺下,偷偷同情下也待在马车中彻夜保护公子的卫矢。说起来,相识这么久她还真的从未见过他睡觉呢,连打瞌睡都不成,莫非他其实不需要睡眠?

一缕红影缓缓出现在她身后,少年皱着眉,“你正在想谁? 满脸的若有所思。

“想卫矢啊。 背对着睚毗的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径自道,“还是头一次见到不需要睡眠的人呢。

听完她的下半句少年面色稍霁,“这有何稀罕,不过雕虫小技。

少年单薄纤细的身体爬□,他不耐烦的催道,“阿宝,你快上来。

阿宝犹豫了下,背对着他磨磨蹭蹭的爬□,在两人间留足一臂宽的空位上塞好一粒枕头,“好了,我要睡觉了。你不准靠过来!

睚毗甩也不甩,直接将那粒枕头往后一丢,侵上前搂住阿宝的细腰。

阿宝小小声吸了口气,挫败的第N次声明,“男女授受不亲,不好不好!

“闭嘴! 睚毗收紧了手臂,直接将头埋进阿宝凉凉的颈窝,“啧,又不是没睡过,大惊小怪什么!

阿宝缩了缩脖子,不住碎碎念,“这是原则问题,不行不行……

睚毗哪里会理会她,直接将那绵软的女音当成催眠曲,沉沉睡去……那钳得紧紧的手,仿佛是孩子找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父亲……

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遇到一个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将她留下来的人。

我,只要那个人,留在我的身边。

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太多吧。

帐外,几缕嫩绿的柳条随风摇摆。

缓缓的,那柳条在逆风时摆出一个弯曲的弧度,小心的扒到帐篷缝边往内偷看……

“喂,这是我的位置。

一只银钗在月下诡异的浮在半空中,钗头正对着那处细缝。柳枝蓦地一惊,忙讨好的弯曲下来,退到一旁等待银钗找到最完美的八卦视角,而后试探着也跟着往它边上凑凑,可怜兮兮的乞求分一杯羹……

八卦间,帐内小鬼突地低吼,“滚开!

它们蓦地弹开,悻悻的在帐外滴溜溜打转……

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守营的侍卫在不住揉眼,嘟嘟囔囔,“哎哎,这时节,又眼花了啊。

清晨侍卫们熄了篝火,开始整装,熙熙攘攘的喧嚣传到帐内……

阿宝迷迷糊糊的睁眼,才发现被子不知在何时已经被踢到床下,身后的小鬼蜷成一团,温顺的缩在她脚边,那头长长的乌亮青丝柔软地散落在绛红纱衣上。

“醒醒,该起来了! 阿宝边揉着眼睛边伸手推推他……

“咚! ,下一秒睚毗已从床上消失!

从地上传来阴恻恻的磨牙声,小鬼四平八稳的趴在地上,愤恨道,“阿宝!

“这个……

嗫嚅几下唇,阿宝愣愣的同趴在地上的少年对视几秒,而后视线缓缓挪到自己这双芊芊小手上。

刚才她好像……又忘了控制力气了……

待她搔搔头,绞尽脑汁的想再安抚他几句时,只不过几秒时间,地上的红影已经消失无踪……

哎?

阿宝微微咋舌,望着失了人影的床塌。

哎呀呀,火气真大。

车子行了几日,沿途的柳树越发碧绿茂密。

“怪了,怎么不记得沿途有这么多柳树。 车厢内,李世子挑起眉,慢条斯理的道。

阿宝趁卫矢不注意,往车窗上一伏。

啧,妖气……

这些天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妖气跟随着他们一道西行,只是不知道对方来意善恶。暗暗传音给朱A,“朱A,你觉得它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银钗颤动下,朱A不屑道,“不用理它。

“你认识它? 听口气好像还挺熟。

银钗上那对精致的金翼疑似心虚的扑闪几下,它粗声道,“管那么多做甚!你很闲吗。

啊,确实很闲……

阿宝在卫矢飞来的眼刀下辛苦地又回复正坐,百无聊赖的瞅瞅那一溜翠柳,心中暗暗琢磨着晚上奔出去探个虚实。

宇文澈坐在柔软蓬松的兽皮上,支着额目不转睛的看了她一会,微一晒,再度摊开战报埋首案卷中。

阿宝待他移开视线后朝卫矢身边挨了挨,在卫矢恨铁不成钢的瞪视下垂下脸。

瞪着阿宝那黑鸦鸦的后脑勺片刻,卫矢皱着眉,压低嗓子凑到阿宝耳边硬声道,“真的一门心思想离开?

李世子轻咳一声,“刷 得一声摊开折扇掩在嘴边,冲卫矢暧昧得也压低了嗓子,“忠心的卫矢弟弟,离阿宝这么近的说悄悄话,莫非想背着你家公子勾搭这小丫头?

卫矢虎躯一震,方正刚毅的脸色蓦地煞白,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我,我没这个想法……

“哟,结巴了。

“我,我,我真的没这个想法……

凉凉摇扇子,“啧啧,结巴得更厉害了。

“你,你,你含血喷人……

“哎呀,好大一顶帽子。

“……公子。 你要相信卫矢的清白啊。卫矢对着宇文澈专注伏案的侧脸不住放射出忠诚的电波。

虎目扫了阿宝一眼,卫矢立刻离得她远远的,更要相信卫矢的眼光啊!

夜幕降临,今夜睚毗并没有像往日般准点出现,阿宝颇有几分奇怪的问朱A。

“是辍!币钗摇头摆尾,狮子头又再度现世。

“辏渴前镯毗拉车的昝矗俊卑⒈Σ簧踉谝獾淖プニ的狮子头。

昴耸巧瞎派袷蓿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浑身有火光缠绕。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成年睚毗时,正是四只晡他拉车。

“拉车?

那飘渺的尾音突然拉高,朱A面露奇异道,“大人没有车啊,更况且还是让昀车?

赕锩鸵斐#食龙脑。曾有一甓蓝啡蛟二龙,斗三日夜,杀一龙二蛟方毙。大人乃是龙神第七子,身份自不比那些被晔幼髁甘车牧拥冉亲。

只是龙神还在时,尚能震慑得住他,如今大人年幼,虽前有龙神积威已久,但大人现在还未成年,尚未建立出自己的威信。

强者为尊。

暧纱瞬桓食挤,不时当众挑衅,不断挑战着睚毗的统御之位。

原来这时的睚毗还未有那辆玉车呢……阿宝喃喃,闪身出了帐外。

电光火石间已到了一里之外。

湖畔碧水依依,垂柳扬洒如万条丝绦。

随风飞扬的柳枝们在阿宝甫一出现时便顺服的耷拉下来,一阵夜风呼号而去,但那细弱的柳条却诡异的纹丝不动,甚至有几条柳枝还逆着风,讨好的蹭蹭阿宝的衣袖。

阿宝摸摸这几条柳丝,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老跟着我?

碧绿的柳枝飞快的缩回去,沿途两岸数以千万计的柳条纷纷扬扬的退开,一抹绿影从湖心走出……

我扭啊扭啊扭,我摇啊摇啊摇~

一袭绿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摆的扭到她跟前,朝她低头行礼,害羞不已的说,“我叫怜柳。

“那个…… 阿宝慢慢瞪大眼睛,呆呆的望着他不住摇摆的身影,“那个……你就一定要这样子扭来扭去的吗。

少年的脸羞得更红了,他垂着头细声道,“今夜的风好大,我乃是柳妖,只要风一吹就情不自禁的摇摆,控制不住……

“这样啊……我可以理解。 阿宝点点头,纤指一比头上的银钗,“你认识它么?

怜柳飞快的瞟了那银钗一眼,正要开口――

朱A霍地一下变回了原型,恶狠狠地警告着瞪向他。他敢说他们是怎么相遇的!

不料,合该是自作孽,在它变回原型时原先被它摇成狮子头的秀发缠住了它的狐狸腿,它不耐的拔出腿直接将阿宝的秀发一扯――

阿宝小声抽了口气,吃痛地伸手将它提溜下来!

这提溜的姿势极大的伤害到了朱A骄傲无比的自尊!

它反射性的抬起小爪子一挣……

那张狐狸脸一瞬间绿了。

在短暂的僵硬沉默之后,阿宝很淡定的开口,“不好意思啊。你碰到了我本来不应该平可是却很平的地方……

朱A呆滞的收回爪子,胸中悲痛万分――

我不想负责啊!

终于到了城镇,路上渐渐多了人烟。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午睡的店小二一个激灵醒来,匆忙迎上前候着。

嘿!他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见到这么气派的马车。指不定这小庙今日迎了樽大佛。

车帘被撩起,一个梳着双环髻的粉衣少女从马车里欢快的蹦下来。

他一个不留神视线同少女撞上,那少女勾起唇冲他浅浅一笑,被那双烟波大眼一瞅,他登时三魂没了七魄,差点流下哈喇子。

乖乖,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美人,他今日可算长了眼……

“呔!你这登徒子这般无礼!小心我挖了你那双招子! 卫矢抱剑往阿宝身前一挡,虎目怒瞪正直勾勾盯着阿宝发呆的店小二。

李建成笑眯眯的摇着扇子及时救下吓得两股战战的小二,“火气这般大,也不怕吓着店家,这可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了。

“那又如何。 难道他们还硬将他们这群财神爷挡在门外不成。

谈话间,从马车上又下来了个面带病容的美公子,那凶神立刻小心迎上前照抚。小二心中是求爹爹告奶奶终于迎来了救星,忙不迭连连赔罪 ,点头哈腰的一路竭诚服务……

待同卫矢一道将公子送进厢房后,卫矢先行一步下楼煎药,阿宝候在一边,敬业的端茶递水尽好丫鬟的职责。

“阿宝,帮我把桌上的卷轴拿来。 只休憩了一会,宇文澈半坐在床塌上,只披一袭月色单衣。

阿宝没动,认真的说,“公子体弱,还是别太劳累了。

他含笑温声道,“再半个时辰我就去休息。

阿宝这才点头,把卷轴递给他,不料,宇文澈接了卷轴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手,在触到阿宝冰凉的指间后他微一用力,另一只手将她的手合在掌中……

她愣了下,怕伤了恩公,到底还是没用力挣开手。

毕竟宇文澈不是小鬼,她生怕若她这么一使劲,到时恩公从床上飞到床下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阿宝, 宇文澈温热的指尖触在她冰凉的掌上,那双淡然寡欲的眼深深的望进她眼中,“不要走……好吗?

“我…… 阿宝困扰的皱起秀气的眉。

“留下来,我定不负你。 他一字一字的说,目光灼灼。他家族显赫,以他的身份对一个丫鬟下了如此承诺,每个字不亚于有千钧之重。

心仿佛在刹那震动了一下,但那感觉极淡,还未来得及深思揣摩便了无痕迹……

阿宝缓慢而小心的缩回手,“公子,以后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宇文澈握紧她的手,“阿宝,我不是在戏弄你,若你是在意名分,等我一段时间,日后……

“我不要。 阿宝生前只是个单纯还未识情爱的小少女,死后更是一心修炼变强,而今又被睚毗剥离了□,绝情绝爱。对着宇文澈的表白, 阿宝不知所措又困扰为难,还未待她想出个不太打击恩公的说辞,冰凉的身子就突然被揽进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宇文澈低叹,“阿宝,莫非你真要我强留你么。

“宇文舅舅――

厢房的门霍然被打开,李世民愣了下,飞红了脸忙不迭说,“我……我走错房了,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哈。

“等一下! 阿宝慌忙叫住他,又往外抽了抽手,这次宇文澈没有再阻拦。她惊讶的抬头看他,只觉得他眼中带着她所茫然的悲伤。

情是何物?

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情是个令人伤心又困扰的无用东西。

她不喜欢。

看来她确实该要离开了……

李世民低着头被她叫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心下暗暗郁闷,可恶!怎么就正撞上这档子事!不知宇文舅舅会不会怀恨在心,回头就叫那个小心眼的卫矢追杀他。

宇文澈不动声色的看着阿宝满脸掩不住的困扰为难,再一瞥一旁坐立不安的小少年,缓缓合上眼,“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晚膳时再叫我 。

两人忙应了声,匆匆逃了出去。

门被盍上之后, 宇文澈扬起长睫。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少女那冰凉的触感,他缩起手指仿佛想留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留住……

于是朦胧的了悟,这个有着灿烂温暖的笑容的少女,给予他的,只能是冰冷。

“阿宝,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 出了门,少年含怨睨了她一眼。

“就不为什么。

“宇文舅舅可是帝都里多少闺秀千金苦等的良人,皇上还想把公主许配给他呢,你就一点点也不喜欢,动心?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阿宝瞅了他一眼。在她眼中,李世民和小鬼一般,都只是小萝卜头一样的弟弟,与情爱根本想不到一块去。

“我……喜欢无垢妹妹。 出乎她的意料,小少年红着脸扭捏的说。

“啊。 她低呼一声,“你真早熟。 如果阿弟也像他这样,早就被阿妈给宰了炖汤。

“早熟?

“恩,总之……总之就是夸你的意思。

晚膳后没多久睚毗便到了。

瞥了眼正无精打采的伏在小几上的朱A,他疑惑道,“奇怪……总觉得这阵子朱A很反常。

阿宝摸了摸现出原型后朱A的狐狸脑袋,它昂头朝她警告的龇了龇牙,阿宝不动,继续好奇的观察它,于是朱A便更加忧郁的低下头,不管她。

“有什么好摸的! 睚毗用力拍开她的手。

“我觉得它好像很忧郁,情绪很低落。 阿宝疑惑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袭胸的是它=0=!

她的女性自尊本能的有些小受伤,摸到她的胸就这么打击吗。

“它忧郁与你何干! 睚毗口气不佳。

想起朱A那时脸色灰白的请求她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还用御水术的奥义来作交换,阿宝艰难的在诚实和承诺中抉择……

“你给我看着。

他跋扈的说完,微微弓起背,下一瞬,原地现出一头界于豺与狼之间的猛兽。

那猛兽周身血红,皮毛油亮光滑似锦,那双墨黑近蓝的眼斜斜上挑,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野性,只见他缓缓抖抖毛,姿态优雅的踱到忧郁的朱A跟前,警告的低嘶一声!

朱A立刻便识相的飞出窗外,乖乖不再打扰。

阿宝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仿佛在划定所有物的占有姿态,摇摇头,“小鬼,别乱欺负人。

睚毗只慢条斯理的舔舔毛,轻盈的跳□昂起身子傲慢的朝她斜睨一眼,那眼神明白的写着,“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摸!

阿宝好奇的靠近他,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这温情而陌生的抚摩让他震了一下,僵直身子几秒后他缓缓放松,从喉中发出舒服的咕哝,顺服的闭上眼……

句芒山高耸入云,烟波滚滚。

一缕极淡的红影飞过第四重峰的花海上空,还未停留片刻,一阵与之匹敌的恐怖威压在花海上空同时压下……

一匹神俊挺拔的红鳞骏马自天边而来,它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火红的瞳仁在望着那红影时用得是放肆的俯视。

曷吞吞的踱到睚毗跟前,周身的威压不敛反增,火红的鬃毛在空气中徐徐飘动,它姿态挑衅的面对着它年幼的君主。

睚毗停下来,面对着臣下的挑衅他面上不露声色,周身的威压却开始急速增强,一时气势大盛。

下方娇弱的花朵粉蝶在他们的威压下瑟缩的趴伏在地,战战发抖。

曷不经心的唤了声,“大人,又去现世了?

他冷声道, “是又如何。

“大人尚且年幼,要抓紧修行才是。

他语气讥削,“费心了。

“一切是为了大人。 晁菩Ψ切Φ馈R膊淮睚毗回应,径自长嘶一声踏云而去。

在它身后,少年依然还是面无表情,绷紧的下巴呈一个倔强上扬的弧度。

还未成年的自己,羽翼未丰,面临着挑衅只能选择隐忍。

待他度过天劫成年后……睚毗抿紧唇,突然想起来了那张带着浅浅梨涡的笑颜。

那时候的她……也不会再当他是小孩子了吧……

我们在年少时总是翼望着,长大后会是一个新生,我们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无所不能。

于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拼命成长。

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真的踏入了成人世界的门槛――

然后?

没有然后。

一路在客栈和野地辗转,4月中旬,西行大队终于抵达了长安。

隔着半开的车窗,阿宝好奇的向外张望。

古老而繁华的长安在南风吹拂下重新焕发生机,路人熙熙攘攘,在汹涌人潮中依稀瞥见几家胡姬酒肆,偶尔有金发碧眼的胡人牵着骏马从眼前经过,还来不及细看,路边小贩们的吆喝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长安城显贵不少,正值春季,他们纷纷驾着马车携上女眷家仆出外踏青。但车队从街心辘辘而过,所到之处不论是行人还是马车皆纷纷自动避行,宇文一族的显赫家世可见一斑。

随着公子一行人进了这座用奢糜二字称之亦不为过的府邸,类似的景致阿宝已在太守府里见得太多,实在提不起丝毫观赏的兴致。

她晕头转向的随着大部队左转右转,曲曲折折的拐了大半天路终于到了公子的苑落。

“阿宝,等下随丫鬟四处去看看,挑个喜欢的苑子。 宇文澈温声道,姿态虽然还是如往日般温雅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宝歪头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突然道,“你是要强留我?

这过分老实的话教一旁的卫矢轻咳出声,尴尬的撇开脸犹豫着该不该立刻退出去。

宇文澈没有否认,轻揉阿宝的头顶弄乱她的发,“休息一下就去吧。

阿宝乖乖点头,这次没有老实再戳破,反正她今夜就要走了。

宇文澈望着她乖巧的侧脸,犹豫一下,从怀中拿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同他发上的白玉簪正是同一样式,“我不知女子喜欢些什么,这簪子很称你……不知你是否喜欢?

这簪子已经在他怀中揣了许久。淡然寡欲的男子,一旦陷入情网,也会如千千万万的平凡男子,笨拙的献上礼物希望能博红颜一笑。

“确定送给我? 阿宝双眼晶亮的接过簪子,欢喜的左右翻看。对着天光,这翡翠簪通体透亮没有一丝杂色,似有水光在玉身流转,俨然不是凡品。

见她喜欢,宇文澈含笑不语,只轻轻颔首。

阿宝将翡翠簪收入怀中,冲他灿烂一笑,心下却又隐约有莫名的惘然若失……

她搔搔头,不再去想,那双清澈的眼依旧是平静无波。

当圆胖的皎月再一次颤悠悠的爬上树梢,阿宝随手理了下行囊,她的东西不多,于是便将这干瘪的包袱随意绑缚在腰间。

摸出怀中的翡翠簪,她迟疑几秒,阿妈曾说过:知恩要图报,无功不受禄。

这根玉簪……她要不要带走?

突然想起那日公子脸上她所陌生和茫然的悲伤,如果明日公子看见她留下的玉簪脸上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阿宝慢吞吞的将玉簪也收入腰间的行囊中,小心的确认确实是系紧了,她朝窗外探出头去。

在寻常人眼中,此刻窗外正是花好月圆,清幽雅然。

但在阿宝的夜视下,她苑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密密藏匿着暗卫,铺天盖地的将她的厢房包裹的固若金汤。

自打进了帝都辖区内她身后便跟上了这串糖葫芦,若她是人,恐怕此时已插翅难飞。

但她不是……因此她轻松的拉下床幔吹去灯烛,借着骤然熄灭的灯光她霍地轻点脚尖,身形轻盈却迅如奔雷!快得肉眼难以窥见!

电光火石间她已出了宇文府,她脚步未停,在寂静的街道房檐上一闪而过。

夜风在耳边呼呼的吹着,巷边几只野狗的厮打和猫咪叫春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格外幽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

阿宝吁口气,在快至城门时停下。

杨柳依依,伴随着下一瞬夜风,一抹嫩绿的身影扭腰摇摆着踏风出现在阿宝眼前。

“我,我是大人派来接你的。 怜柳害羞的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喃。

阿宝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还是他想得周到,刚才正犹豫着该往哪走。

“朱A大人不是正陪着你吗?

阿宝无奈的抬手比比发上的银钗,“它还在忧郁期,已经好久没理人了。

蓦地――

“小娃娃,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一道突兀的慵懒男音突然插入他们之间。

“李世子,你在这做什么? 怜柳用得是虚象,凡人看不见他。阿宝睇了眼正坐在对街房檐向她招呼的青年,温温吞吞的也回问一句。

“我在赏月。

“…… 专门跑城门口的屋顶上赏月?

李建成无视她的白眼,乌发黑衣同夜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方才阿宝一直是目不斜视的埋头赶路,她速度奇快,若不是她突然停下,倒还真是会直接把他当成一块完美的背景布。

“啧啧,小丫头,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卷铺盖跑了,也不通知宇文舅舅一声?

阿宝蹙眉困扰道,“我不是早通知了吗,是公子强留。

“舅舅对你可是情深义重,不怕他伤心欲绝? 他促狭的道,取过身边的酒坛拍开封盖,竟还自带了一只酒杯开始自斟自饮。

淡淡的酒香顺着晚风飘散开来,阿宝望了望天色,不理会他的调侃直接道,“不聊啦,我该走了。

李建成隔空遥遥向她举杯,广袖迎风翻飞。他慵懒的勾起嘴角,“不送。

话落,少女立刻抬脚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她背对着他拍拍腰间干瘪的包袱,脚步轻快无比。

他呷一口酒,暗暗低叹,原来看似天真单纯的小少女,另一面竟是如此无情。

“阿宝, 那疏懒低沉的男音混合着酒香缓缓渗入空气中,“你究竟是谁……

阿宝回过头,没有回答,定定凝视着星空下身长玉立,丰神秀美的青年。几缕被风拂得乱糟糟的头发遮蔽了她的视线,阿宝懒得梳整,顶着这头乱发慢悠悠的从他眼前斜掠而出。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这个嘴角总是含着戏谑笑容的青年。

再一次相见时,她盘着腿坐在他的墓碑前,比着这张从未改变,稚气未脱的脸,回答他多年前的疑问。

“我是妖。

奇怪了……

阿宝瞪大眼,绕着句芒山前前后后又飞转了一大圈。

句芒山波峦起伏,险峻高耸,上一次被朱A带来时她并未多注意,但这次青天白日的细瞧,可不论怎么瞧这句芒山都只有四峰。

“怎么会只有四峰? 阿宝喃喃自语。

朱A停在半空中,一双金色的鱼翼不住扑闪扑闪,不屑道,“本来就只有四峰,你还希望有几峰?

阿宝摸摸鼻子了,难道此句芒山非彼句芒山。

睚毗白日要到四海巡视,难怪他总是到夜深方去找她。横竖要修炼,阿宝便拖着朱A演练御水术,这出了门才发现句芒山原来还少了一峰。

“磨蹭什么,还不快开始。

阿宝没动,慢慢的说,“朱A,最近你火气好大。 忧郁期结束就进入狂躁期吗。

“……是你的错觉。

阿宝抓耳挠腮了半天,凭直觉判定根源,“那个……我真的不会要你负责的。

=0=!

朱A恼羞成怒的强调,“现在!开始吧!

阿宝“唔 了一声,选一处开阔之地,闭眼凝神……

空气中水汽在微微震荡,泥土枝叶渐渐湿润起来,一点点晶莹水珠如珍珠般从湿润的地面升起,一串串整齐的排成一条几乎能围住整座第四重峰的巨大珠链……

“然后呢? 阿宝仰着脑袋比比这串珠链,“接下去该怎么做?

“顺从你心中所想,将它们融成你想要的形态……

朱A暗暗惊讶,在第一串珠子形成之后便极力想稳住的下巴在这串珠链三三两两的开始自动融合在一起,渐渐汇聚成型时彻底掉了下来。

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施展御水术?

阿宝没注意他的反应,只一心想将这巨型珠链打造成她想要的样式。感觉身上的妖力仿佛正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取,她头一遭施展御水术便不知节制的将所有力量灌入,如今这股青涩而难以驾驭的力量在她手中蠢蠢欲动,叫嚣着要脱出她的控制……

关键时刻,腹中暖意又起,阿宝身上开始泛起极淡的金光,这淡淡的金光慢慢的以她为圆心扩展至她头顶的珠链上,宛如一个紧紧包裹着的金色蚕蛹。

是仙气……

朱A敏感的皱眉,一只妖身上怎么会有仙气?

阿宝已无暇他顾,在她头顶,那金色的蚕蛹缓慢的蠕动着,正在不断得缩小……

整座句芒山在颤动,那淡淡的金色仙气盘踞山顶,却不似一般的仙气精纯,而是夹杂着浑浊的妖气。

妖经过漫长的岁月潜心修炼再度过重重天劫方可得道成仙,是为妖仙。

如睚毗,他便是天生的妖仙。

但这不纯的仙气却又与妖仙大异,句芒山上的妖怪们纷纷瑟缩着究竟来得是哪一路神仙,不知道这里是龙神七子的地盘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宝在脱胎换骨之后难得水润正常起来的脸褪成如往日般透着死气的苍白。

那溢着金光的蚕蛹终于慢慢蜕开,一把光华四溢的剔透金剑缓缓开封――

刹那,悠长清亮的剑鸣呜呜!

如活物般喜悦的呜鸣着得以降世。

那剑身极为细长,但在剑尖处却诡异的折断,阳光下,淡淡的金光在剑身飞快的游走,隐隐形成一条龙纹……

“是仙剑! 朱A终于忍不住惊呼。

一只不折不扣的妖怪竟造出了仙剑!

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还是在那头赤骥身上。

赤骥乃是神鱼,而这头更是在西王母身边修业多年仙气精纯,更残酷的被它的无良同僚打劫了内丹一并给了阿宝。

原本其实吃了赤骥的肉也未尝不可,妖还是妖,不可能一夕之间一步登天。不然吃了赤骥或吸收了它的内丹便能成仙,那赤骥早该被妖怪们成群结队的给灭种了。

但问题就出在阿宝在重塑的过程中出了岔子,原本应该在重塑过程中被消耗掉的仙气竟留下些残余,更得睚毗和朱A在最后关头倾力相护,加速了她体内仙气的融合……赤骥亲水,使得她在施展御水术时更是如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是以当她幻化出武器时便本能的幻化出仙剑来。

一只使仙剑的妖――不论对仙家还是妖怪而言,皆不得不说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但即便有仙气阿宝也还依然是妖,不可能白日飞升,顶多……顶多就算是多学一门外语的五好妖怪。

动静这么大,除了些道行低微的小妖,附近方圆千百里的大妖怪们纷纷前来探探,到底是哪路菜鸟小仙竟敢到以性情跋扈闻名于各界的睚毗地头上踢馆。

我八故我在。

就算是妖怪也有享受八卦的权利。

朱A勉强扶好下巴淡定的怂恿道,“不试试你这仙剑的威力?

“……好。 阿宝配合的起身,被这仙剑几乎吸干了心力,她摇摇晃晃的飞上半空,试探的抓住仙剑……

“嘶!

蓦地一阵剧痛袭来,这仙剑高傲的紧,根本就不认同它的妖怪主人!

阿宝纤细的手在触到仙剑的那一刻被彻底烧焦,剥落下的皮肉隐约可见被灼烧得漆黑的指骨……

在她受到攻击的同一时刻,她身上腾得窜出冲天黑焰,那黑焰愤怒无比,在一瞬间便笼罩住流动金光的仙剑,悍然发动攻击――

仙剑凄然呜鸣一声剑身便如被菟丝花绞紧的猎物般,一寸寸爬满泛着幽绿的黑焰,原本仙气盎然的剑身竟显得分外缠绵妖娆,俨然是一柄妖剑!

激烈争斗间,本已经筋疲力尽的阿宝在仙剑的再一次强烈挣动中手一松――

只听“轰隆隆 ,犹如平地连起炸雷般!

被黑焰绞得死紧的仙剑夹带着狂猛呼啸的剑气笔直得朝下方的第四重峰落下!在触到地面的刹那,整座句芒山在不住的颤抖!

原本赶来凑热闹的大妖怪们在仙剑坠落时便使出逃命功夫四散飞离――

一切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仙剑落地时扬起的沸沸扬扬的烟尘消散后,所有妖怪不禁眨了眨眼,眼前的第四重峰依然还是苍翠高耸丝毫未变,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一片逼人的死寂中,阿宝揉揉被扬起半天高的粉尘熏到的鼻子,努力想压抑住这股痒意,失败。只见她弱弱地“哈秋 一声――

微弱的气息流动中,高耸巍峨的第四重峰传来可怕的隆隆声,在场所有妖怪见到了这恐怖的一幕――直入云端盘踞千里的第四重峰在阿宝的"哈秋 声中,地表迅速龟裂,眨眼间自仙剑落下的那处地面开始迸裂出一条将整座山体一分为二的恐怖裂缝!

巨大的隆隆声伴随着山体滑坡的轰鸣,无数娇花树妖们纷纷尖叫着拔出自己的根一路吭哧吭哧的往安全的另半边山头奔去……

数以千万计的花妖树妖们拉拔着根集体裸奔……咳,不是,是泪奔!

一时尘土遮天蔽日,场面真是蔚为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沿途的妖怪们嘴巴仿佛都被塞了几个鹌鹑蛋,已经言语不能,一溜的妖怪哀怨的伸手扶住下巴。

阿宝这才慢悠悠的从天上下来,摸摸已经恢复原状毫发无伤的手,她搔搔脑袋,羞愧的低头。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

众妖:“……

第四重峰顶慢慢现出一个少年,他青丝飞舞,上挑的眼尾衬着殷红泪痣稍嫌妖娆。

扶住额,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满目苍痍来形容……睚毗直觉将视线对准正垂着头,羞愧的不敢看他的少女,额上隐隐爆出青筋……

“那个,我可以解释…… 阿宝嗫嚅道。

“不用了!朱A你来。

朱A只得硬着头皮附在他耳边尽职说明,边瞟了阿宝一眼努力柔化用词,“原本今日只是在演练御水术……谁知……

睚毗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对着阿宝低垂着的小脑袋却是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少年只得挫败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句芒山变成五峰也不错,至少在阿宝这人型兵器手中,句芒山还存在着……= =!

新生的第五重峰和第四重峰相贴的那一侧除了黑褐色的泥土以及翻出地表的巨石之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睚毗蹙着眉冷声道,“给愿意迁移到第五重峰的花妖树妖赠丹药,3日之内,重建第四重峰,修整第五重峰。

阿宝立刻抬头,充满元气的道,“我力气大,我可以帮忙!

朱A斜了她一眼,狐狸脸微笑着说,“只要你不出现在这,就是最大的帮助。

阿宝瘪了嘴,阴暗的去角落画圈圈。

“那把仙剑呢? 睚毗左右未瞧见那把凶器。

“碎裂了。 阿宝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在我的业火下虽然能支持一阵,但在刚触到第四重峰时就碎裂了。

她的业火太过霸道,直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一件趁手的武器。

睚毗沉思了一阵,扣住阿宝的手往第三重峰飞去,“过几日随我去青丘之国。

“哎?为什么?

他蛮横道,“问这么多干什么,跟我走就是!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突然传来,天边现出一匹红磷骏马的身影。暝诎肟罩型W。并未靠近,修长的马颈高昂,“……仙剑?就是你吗。

阿宝点头,“怎么了?

火红的眼睛在阿宝的脸上兜了一圈,昱缌丝谄后调头离开,“不过是魅颜而已。

睚毗身上的狂猛之气萃然爆发,喉中低嘶一声!

阿宝忙从背后抱住他,急急安抚顺毛,“莫气莫气,嗯……它以后是你的坐骑,还要帮你拉车呢。现在犯不着计较。

坐骑……让骘猛异常的昀车?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回到第三重峰,阿宝立刻谄媚的将自己私藏的红豆团子献上,“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可是她最爱的红豆团子,离开那天她还专门去膳房打劫干净。

睚毗的脸依然还是阴阴的,嫌弃的一瞥那软软黏黏的小团子,冷哼了一声,几个团子就想讨好他吗。

阿宝捏起一个团子送到他嘴边,大眼巴巴的望着他,“你就试试嘛,可好吃啦。

睚毗瞪着她手中那软黏黏的东西,犹豫半晌,在阿宝的殷切眼神下,试探着张开嘴……

阿宝立刻抓紧时间将手里的团子全往他嘴里塞去!

恶……

好甜……好腻……

睚毗秀气的眉毛连打几个结,勉强吞下去之后是怎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是不是很好吃? 阿宝殷勤的凑过脸,连声问道。

睚毗沉着便便脸,“不吃了不吃了! 眼角一瞥阿宝红润的嘴,“要不然,我喂你吃!

阿宝厚道的摇头拒绝,“不行,我这就是专门给你的,怎么可以自己独享。

他皱着眉,嫌恶的再扫了团子一眼,“要么一人一半, 要么你自己吃。

阿宝阴暗的捧着心爱的团子,背过身去。

睚毗直接手一抄,从她怀中揪过那盘团子,快手一分,整齐平均的分成两份。他速雷不及掩耳地将自己的那份啊呜一口往喉头一倒,连嚼也未嚼的直接生吞下去……

龙子就是龙子,就是食道也比别人发达多了。

阿宝愣愣的看他,只见睚毗倒垃圾一样将这半盘团子倒完,而后跃跃欲试的抓起阿宝那份,蛮横道,“到你了,张嘴。

她下意识的张开嘴。

睚毗直接粗鲁的将团子往她嘴里塞,阿宝的嘴比较小,在喂食时他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她冰凉的嘴唇……

他蓦地心神一荡,竟忘了将手拿开,待少女锋利的獠牙划破他的手指时他方才狼狈的惊醒。

僵尸天性嗜血,口中这甜美的血腥味勾动了阿宝的本能,她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小嘴含住他的指尖吸吮……

十指连心,那凉凉的柔软小舌舔触到他的指尖时,微微酥麻的电流仿佛也透过他的指尖闯入心中。少年顿时僵住,青涩又不知所措的瞪着她,仿如一只失去攻击力的绵软小兽。

心脏在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脸上不由自主的燃了火……

长长的羽睫缓缓垂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惑,而莫名沉醉……

“啊!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小小的抽气声伴随着软语道歉,霍然打破了这片迷雾!

睚毗蓦地背过身,下一秒便化成原型。

舔舔血红的皮毛,他轻盈的跃上床伏在床榻上,微阖上墨黑的眼借着皮毛掩饰,晕红的脸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什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 阿宝紧张无比的碎碎念,“对不起,刚才控制不住我自己,咬痛你了吗?还疼不疼?头晕不晕?遭了,你的血是不是被我吸太多了?这有没有什么补血的草药,我阿妈说……

“吵死了! 睚毗恼羞成怒的一爪子把阿宝勾上床,爪子一按,他在阿宝身边伏下,“睡觉!

“可是……

“闭嘴!

“但你……

“闭嘴!

“我担心你。

他停顿一秒,“……嗦。

夜里,脸上丢人的温度熄了之后,睚毗缓缓变回人型……

失了束缚的青丝垂散在颊边,他撑着下颚,偏头看着对面阿宝睡死了的小脸,望着望着,嘴角便暖暖扬了起来。

试探着伸手捏捏阿宝凉凉的小脸,她迷迷糊糊的咕哝几句,翻个身背对他。

睚毗不爽的拨弄爪子再把她翻回来,突然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俯身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阿宝立刻从床上弹起,手指抖抖抖的指着他,“刚刚那‘啾’的一声是怎么回事?

“吵死了! 睚毗羞恼无比地将阿宝直接塞进怀里,按下她的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阿宝惊慌失措,“不好不好,我们要分房!

“闭嘴! 他将脸往阿宝颈窝一埋,死也不放手。

“那个'啾'~

他粗鲁无比的把阿宝动个不停的脑袋往怀里按紧,“吵死了,大惊小怪什么,朱A和怜柳也常常啾。

“哎?

第五重峰

正在督工的朱A突然打了个哆嗦,恶寒……

奇怪……不是都快入夏了……

很久很久以前……

祸国之兽朱A在路经秦淮河畔时,承载着六朝金粉的秦淮水中浮出一个绿衣少女。

那少女羞怯可人,教它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此后它便更是频繁来往秦淮河畔。只是那少女虽然温婉却喜扮男装,言谈也常以须眉自称……

瑕不掩瑜,朱同学终究还是不可逆转的交付了一片痴心,同这柳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做了10年朋友。

重头戏来了,在第十年朱A终于按捺不住的对少女表白真心――

而后?

而后就始料未及的迎来了少女惊恐的拒绝……

再而后?

再而后就更加始料未及的知道了这少女原来竟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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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初恋是它毕生的耻辱啊,虽然之后少年因为伤害了它纯纯的感情向他百般示好道歉,但自尊心严重受创的朱同学此后一见他自然是横眉冷对,拒不承认二人相识……

你要问那个“啾 对吧?

说到那个“啾 ――你竟然会天真到相信那时睚毗他说的话?

“阿宝,张嘴!

阿宝皱起眉,她桌前摆着一盘堆得小山高的红豆团子,此刻睚毗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起一个团子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虽说红豆团子是她的最爱,但连续吃上一个月还三餐不间断的话……

阿宝默了一下,把头摇成个拨浪鼓,“不吃,我不想再吃了。

睚毗明显不爽地“吧唧 一声把红豆团子捏爆成红豆泥,“你之前不是说好吃吗!

阿宝斜了他一眼,这样吃就是龙肉也会腻啊。

一旁的朱A尽量不动声色的观望,这一个月来大人突然开始热衷于喂食。啧……真是奇怪的兴趣。

睚毗甩掉手上的红豆泥,恶声恶气道,“那你想吃什么?人肉?血?

阿宝霍然反手给他一个大头槌!

朱A和一旁服侍的众妖霎时呆滞……这是幻,幻觉吧。

阿宝义愤填膺,首次对他大声斥责,“什么人肉人血,我不吃人!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隐的暴戾之气溢在空气中。与其说他在愤怒一向温和的阿宝竟敢反驳顶撞他,倒不如说他愤怒的是她竟然会为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斥责他!

她在他心目中是第一位,她理所应当的也要将他视作唯一!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既然人类吃其他生物是天经地义,那为什么就不能吃人? 睚毗抬起头,视线牢牢锁住阿宝,针锋相对道。

阿宝怔了一下,她在人类社会中长大,关于“人 ,她永远也无法像其他妖怪一般理所当然的将他们看作是食物。但讽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份却是“妖 ,以人为食的妖……

她总是下意识的忽略这一点,而今被□裸的挖掘出来。她垂下眼,咬着唇,“可是,吃人……我……

他蓦地想起了宇文澈,沉下脸,“又不是没有吃过,你就一定要因为这种无趣的事情跟我争辩?

语音刚落,整张餐桌在瞬间崩裂,满桌的饭菜霎时摔落一地,汤水浇了他一身,他特地去现世为阿宝买的红豆团子滚落满地,软软糯糯的全沾满了灰尘……

睚毗眯起眼,怒火更炽,口不择言道,“我说错了?你以为你还是‘人’吗,当年你吃了多少人还需要我提醒你?就算是现在,你不是也一样抗拒不了血液的诱惑,拒绝不了你的本能和天性!

一心疼爱维护的少年的这席话,就仿佛直接撞击到阿宝的心坎上。

阿宝张着嘴,已至喉头的歉意被他的一席话打落齿间,艰涩地张张嘴对着盛怒中的少年想说些什么,喉中却仿佛梗着个硬块让她说不出口……

尚未觉醒只依靠本能猎食人类的那段时间一直是阿宝的心头隐痛。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多年前那一夜滑腻粘稠的血液流入喉头的触感……那个陌生的男人惊恐放大的无焦距瞳孔……

她的世界在那一夜被彻底颠覆。

她努力变强,努力得强大起来成为不再依靠吃人而存活的低等妖怪……但是再强大依然还是抗拒不了本能。

但是再强大……她也依然是妖。

还未结痂的伤疤被毫不留情的狠狠撕开,阿宝嗫嚅几下唇后低下头,“啊,真是……抱歉……是我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睚毗在话一出口之后就立刻后悔了,对着那低垂的头颅,他试探着伸出手刚想抬起她的脸时,一颗冰冷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落在他的掌心。

明明是那么冰冷,但少年的心却仿佛在瞬间被烫了一般,莫名的刺痛。

阿宝仰起脸,眼中干干的,没有丝毫水汽,仿如他手中的泪只是错觉一般。她用力扬起笑,对着手足无措的少年软软的说,“对不起,现在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

一干妖怪早在睚毗暴怒时退出去了,睚毗望着阿宝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抿紧红唇,快步离开。

门“砰 的一声被用力甩上,阿宝垂着头,望着散落一地的红豆团子久久,而后蹲在地上慢慢一颗一颗捡起沾满灰尘的红豆团子。

阿妈最拿手的就是团子。

每到秋天,阿妈和奶奶总会做一大盘,请来左邻右舍一起在弄堂里小聚。

奶奶去了以后,就换她和阿弟给阿妈打下手,小妹总是被阿爸抱在怀里远远的看着,搂着心爱的木制菜刀不住地催促……

阿宝捡得很慢,动作轻柔得仿佛再加大一些些力气就会伤害掉这些旧日的回忆一般。

原本晶莹的团子沾满了灰尘,灰蒙蒙的一如那些旧时的记忆……

“对不起……对不起…… 她小小声的说,不知是在对这些不小心被她震碎餐桌摔落一地的团子说,还是对那些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了的过去说。

阿爸……

阿妈……

阿弟……

小妹……

她原以为每天无忧无虑天真快乐就可以遗忘悲伤,但其实它们都还存在。

只要卒不及防,便毫不留情的卷席而来。

阿宝缩紧了身子,眼睛热热的,她捡了很久,一边捡一边在心中默默的同它们道别……她的记忆也沾满了灰尘渐渐在心头发炎腐烂,因此她要格外轻柔的埋葬它……

胸中的温情正不易察觉的慢慢被剥离――

没心没肺的快乐着和怀抱着过去强颜欢笑,到底哪一个更好?

爱情有时是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因为对方最柔软的腹地正毫无防备的对你敞开。

是的,也许你只是不小心……但,已经深深刺伤了对方的腹地。

次日,大殿内气氛有些奇怪。

晚膳时餐桌上满当当地摆着各界美食和珍奇异果,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在最显眼处还特地堆了一座高高的团子山,红咚咚的团子呈尖塔状,底下托着一片新鲜翠绿的荷叶。

阿宝慢吞吞地从外谩貘来,扫了餐桌一眼之后随意扒了扒离她最近的食物,“啊呜 一口吞掉后就慢吞吞地又直接调头出去。

对着睚毗大人瞬间黑下来的脸,朱A只能苦命的追出去,“等等!阿宝!

阿宝直到走出大殿后方才停下,温吞的问,“有事吗?

“大人的脾气确实不太好…… 朱A犹豫一下心虚地道。岂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但是……

阿宝低低“嗯 了一声,困扰的抓抓头发,“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对吧?

朱A无辜地扑闪着金色鱼翼目送阿宝离开:我不明白不明白啊!

所幸很快,阿宝就以实际行动让句芒山上所有的妖怪都明白了――

冷战。

在未来几天内阿宝都不跟睚毗说话,就是偶尔的应答也以“嗯 字浮踽。

原本最闹腾的阿宝沉默下来后,刚开始大家还会觉得清静许多,但时日一长,竟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近乎荒凉。

夜里睚毗闷闷地伏在阿宝床上闭上眼,仔细听听长廊外有没有阿宝的脚步声。

夏日里凉爽的穿堂风呜呜作响,如果是阿宝,那脚步声多半极轻,但悠闲下来时她的脚步就大声起来,她走路的频率很轻快,心情愉快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仿佛也带着一股快要满溢出来的元气。

睚毗翻了个身正对着大门口。

阿宝的脚步声,他一听就知道……

这一夜,阿宝没有回来。

之后一连几日,阿宝都没有回房休息。

她每夜总是跑到正在重建中的第四重峰,窝在花海里修炼一整夜。

睚毗阴郁着脸,不久之后便消失了两天两夜。

阿宝在第一夜回自己房间,床上还残留着小鬼淡淡清爽的味道,她将床单卷起来搁在床尾,头一晚在床上翻腾了一会便渐渐睡去了。

第二夜,胸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闹心不已,她在床上不断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咯吱咯吱的床板晃动声传到室外。

怜柳在夏风的吹拂下,摇摆着柳腰在阿宝房间外不住徘徊,房门突然“砰 的一声被用力推开!从它那惨烈的呻吟来看,已经回天乏术。

他望着阿宝慌乱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

“我刚才看见睚毗一身是血……今天一整天心里老憋得慌,不行!我要去找他! 说做就做,阿宝的亵衣还露在外头便直接往外冲。

怜柳羞红了脸,但还是急慌慌硬着头皮拦住她,“你只是在做梦……

阿宝突然停下,沉冷着脸定定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我?

阿宝是妖怪们公认的最不像妖的妖怪。

从未想过,那张灿若春花的小脸在收敛笑容沉冷下来时,竟像极那些寡情冷漠的大妖怪。

怜柳急忙摇头,“不是,怎么会有事情瞒你!

阿宝没有回答,虚晃一招后眨眼消失在原地。

冷静下来后阿宝直接杀到睚毗的大殿去,两排戒卫在大殿门前的妖怪躲避不及被阿宝逮了个正着。

“睚毗去哪里了!

阿宝沉冷着脸逼问,心中不住暗气自己这次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让让他,跟他较什么真!没想到身前的侍卫们抖得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发誓拼死也会寻到睚毗大人的消息带回来给她。

阿宝摸不着头脑,原来睚毗身边的侍卫们是如此尽忠职守啊。

远远的传来一阵喧嚣,听出是在自己房间附近,阿宝忙甩下一干侍卫急急赶去……

沿途的妖怪皆迅速退开,阿宝甫一进房间便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睚毗苍白着脸,正在粗鲁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阿宝看不惯他粗鲁的样子,接手过来,治愈术所特有的淡淡白光充盈室内。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阿宝胸中又冒出一股闷气,宛如对着自己的阿弟般训斥,“你这两天去哪了,怎么会受伤!

睚毗低垂着长睫臭着脸,“你不是都不理我了,还嗦这些干什么!

阿宝难得强势地横了他一眼。原本脱线的LOLI突然有气势起来,果然姐姐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啊。

睚毗在阿宝的瞪视下不情不愿的吐了一句,“青丘之国。

阿宝疑惑道,“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吗?

睚毗避开她的问题,含糊地说,“玄玉在青丘天狐的圣地,这几日正是玄玉的破土之期,我把它带回来了。

“玄玉?

睚毗不理她,见伤口治愈得差不多了便爬到阿宝床上去,“阿宝,上来睡!

“你自己睡。 阿宝一想到他瞒着自己去冒险,还受了一身伤便闷闷不乐。

睚毗一向不是被动的主,见她不肯上来他便直接下地将阿宝捞□,抱紧这凉凉的身体。

“哎?哎?你怎么又这样! 阿宝皱着包子脸不住地嘟囔,思及他身上的新伤又不敢大力挣扎。

睚毗收紧手臂,将阿宝牢牢嵌在怀中,“……你不是说你的仙剑承受不住业火吗。

阿宝“唔 了一声,隐隐明白他冒险去抢玄玉的原因。

“等淬炼成功了,让我瞧瞧那把仙剑的威力。 睚毗低声喃喃,线条优美的下巴蹭了蹭阿宝的发顶,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对阿宝示好着。

阿宝吁口气,知道他专门去抢玄玉是为了讨好她。

睚毗性情跋扈霸道,就算心里有歉意,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只会用撒娇和讨好来表达。既然这孩子已经认错,正对她撒娇了,阿宝胸中的闷气也消散许多,不过口中还是在不断地碎碎念,“以后不要再这么随意涉险了,安全第一知道不知道?还有哇,做什么事情最好都要跟人家商量商量,好有个照应。而且你呀,脾气这么坏,我当然知道你是有口无心……

“既然知道,为什么这些天都不理我…… 睚毗将头埋在阿宝颈间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知道是一回事,生气又是另一回事。再说了,你的脾气确实很差,有时候嘴巴又那么刻薄……扒拉扒拉扒拉。 阿宝继续碎碎念。

睚毗便不回话了,只是又蹭了蹭阿宝……

这个夜里,他们都做了场好梦。

梦中有彼此,有深深牵绊的家人,有久别不见的朋友,有句芒山上常年不散的烟云……夏日里的穿堂风相互嬉戏着挑开半掩的纱帘。

嘘……

好吧,它们也不忍心吵醒这场美梦。

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o。

自洪荒时代就被供奉的玄玉正是天狐一族的至宝,拥有至阳的天地灵气可作为承受至阴地狱业火的容器。

睚毗忒得贪心,把那足有小丘高的玄玉硬是给撬了一半回来,教那群向来吝啬傲慢的九尾天狐们肉痛得咬牙切齿。若它们知道这足有十数米高的上古至宝被他眼也不眨地全部往炼炉里扔,不知道会不会集体爆血管?

玄玉足足淬炼了六年。

期间阿宝所要做的,就是在每日的逢魔时刻往炼炉里滴血,并放几朵业火下炉去溜溜,让那玄玉充分认主。同时也让业火明白这玄玉和她是一挂的,大家都是自家人。

第六年三月,紫微星陨。

是夜,宇文化及发动兵变。炀帝杨广被缢死,幼子赵王杲被杀。

是夜,宇文澈一身染血的银甲站在满目疮痍的宫殿中,面无表情的低头望着脚下曾经向他撒娇着,甜甜唤着太傅的小皇子们,垂下长睫,挥下利剑――

是夜,整座句芒山震动不已,亡国之兽朱A仰天长嘶一夜,随着帝星的陨落向天下宣告隋的灭亡。

是夜,阿宝翻了个身,再度将紧巴着她不放的小鬼压在身下,迷迷糊糊地咕哝着地震了吗,怎么老摇晃……

江山动摇,妖魔尽出!

乱世已至,群雄争霸――

“将军。 卫矢一身\甲满身扑鼻的血腥之气,大步跨进宫殿。

宇文澈回过头,淡淡的道, “何事? 他身上的银甲此刻早已成了血甲,手中长剑剑尖犹自不断滴血,点点殷红蜿蜒在他身后。

“大丞相有急事相招,怕是欲立新帝。

宇文澈不禁嘲嗤低笑,现在整个宇文家族都被大哥绑缚在谋逆叛乱的柱子上,如此仓促的推出新帝,只为堵悠悠众口求一个混迹史书的名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业十三年,李渊太原起兵反隋,自封大将军立杨侑为帝。彼时他们尚能大义凛然的打着拥护皇帝平定叛乱的旗子招摹跄方人马,挥师镇压。讽刺的是,不过数月,他们便冲进江都行宫发动兵变,另立新帝。

这戏码真是无一丝一毫的不同。

而今天下大乱,起义勤王的人马如雨后春笋,各个都端着正义凛然,为民谋福祉以安天下。可笑!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就是往身上披挂再多的遮羞布也遮不住那身血腥。

还剑入鞘,宇文澈大步流星地往议事厅走去,在经过一具双目圆睁,犹带惊惶的小公主尸身前他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那个死去的小少女不久之前才刚及笄,她常常睁着大眼睛羞怯的叫着“太傅 ,柔弱的身姿和天真的神态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小身影。

那年她离开时也正是这样的豆蔻年华,如今,她也该有20岁了吧,早应该……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了吧。

一年年过去了,少女的面貌在心中早已模糊,原以为是年少时的轻狂迷恋,但耳边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软软的童音,那每个早晨元气十足的大声叫唤,“少爷!

阿宝,只是一个俗气的名字,却让他牵念多年。

六年来多次派人暗中巡查,却始终没有她的任何一丝音讯,时值乱世,她的身手如此敏捷……应会平安无事吧。

卫矢落后他一步,始终追随着他的脚步,静静地走在血迹斑斑刀影幢幢的宫殿内。

对他而言,皇帝算个屁!

他向来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念想,他唯一遵循的,便是少爷的命令,他唯一跟随的,便是少爷的脚步。

天下大乱了又如何?皇室没落了又如何?

这偌大的江山,若有半成的称霸可能便能教人疯狂,这早已破碎的江山,宇文一族分一杯羹原本就是理所当然。

征战天下――

身为丈夫如何能不争!

去议事厅的路上,杀红了眼的士兵们举刀挥向四散躲避奔逃手无寸铁的宫人们,声声哀嚎和濒死前的尖叫在耳畔不断回荡。

这是一场合法的屠杀,这是一场胜利者的盛宴。

卫矢视若无睹,专心的追随在宇文澈身后。在他身前,原本温润优雅,手中向来只执着书卷和铭茶的男子,而今那双手中却执着染血的利剑,沉入一片杀戮。

岁月匆匆,缓慢而残酷地改变着我们。

宇文澈一身血腥,不紧不慢的穿行在这片充满杀戮的哀嚎尖叫声中。

面无表情地拂去一滴溅到他脸上的血液,他突然觉得……

阿宝,当年你早早离开,也是好的。

这年夏天,句芒山头顶黑云笼罩,巨大的紫色闪电在这片厚重的黑云中不时张牙舞爪,招摇身姿。

未几,一道足有数十米宽的赤色闪电劈在炼炉之上,震地炼炉嗡嗡作响!

在滚滚炸雷声中,炼炉缓缓开启,炼炉所在地的方圆百里之内已被劈成焦土。

凡神器,现世时天地皆为之变色。

阿宝和睚毗远远地站在保护结界内,举目遥望。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剑啦。 阿宝欢喜的道。

睚毗睨了炼炉一眼,不甚感兴趣地安抚道,“再等一会,六年可不是都等了。

阿宝努力定下心来又苦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在空前激烈的电闪雷鸣中,一把闪烁着斑斑金芒足有近两米长的墨黑宝剑浮上空中!

由玄玉锻造的宝剑乍一看以为是黑色,仔细端详后才发现这宝剑竟是在剑身包裹着无数诡异的墨色花纹,那花纹繁复无比却又层层叠叠的堆积着,几缕从墨黑中透出的金光流泻剑身,闪烁星芒。

“不是吧。 阿宝垮下脸,“这么长的剑使起来很难看。

“不要挑剔了。要不,实在不行你试试看威力如何?

少年话刚落,宝剑立刻发出一阵长吟,剑鸣雄浑嘹亮,声震四野!

阿宝却是连连摇头,试也不试就直接将神剑收回来。遥望第五重峰她已经心惊胆战,若这回她一个不小心再劈个第六重峰第七重峰这可如何是好。

伴随着剑吟,一阵由远及近的振翼声却自天边响起……

阿宝倏然抬头后惊异道,“天使!

只见两个俊美的白衣青年手执卷轴踏风而来,神色庄严凛然,背后展开一对近三米的纯白羽翼在夜色中流动五彩光华……

伏在她头上装银钗的朱A同学终于忍不住鄙薄的开口,“这是鸾鸟,不是什么天使!

“哎? 阿宝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羞愧地道,“真是失礼了。 没想到这鸾鸟和天使居然长得这么像。

鸾鸟乃是传说中的神鸟,现身在何处,便预示着平定乱世的天下之主身在何处。

阿宝仰着头,沉默地看着鸾鸟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六年来她一直潜心修炼不问世事,而今鸾鸟现身长安便预示着李渊此刻已在长安称帝了吧。长安……那一直留在帝都的宇文澈呢?

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他还活着吗……

对妖而言,六年不过是弹指一瞬。直到看见鸾鸟,阿宝才察觉到时间已经流逝,物似人非。对她而言这凝固的六年,对挣扎在战乱生死间的凡人而言不知是如何的奢侈。

回到大殿后,阿宝犹豫了一会,对睚毗低声道,“我要去一趟现世。

话落,在大殿内服侍的众妖忍不住热泪盈眶,终于要走了啊!这六年来,她造成的惨剧真是林林总总,罄竹难书。走吧!快点走吧!

出乎阿宝的意料之外,平日最专横的睚毗这一次态度却罕见的温和,他摸摸阿宝的头,“好,我在句芒山等你。

撞邪了?

不论如何,阿宝还是很快收拾好行囊,踏上去现世之路。

临行前,阿宝望着热泪盈眶依依不舍的众妖们,感动地许诺,“放心,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等确认了那人平安,我便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众妖顿时喷泪,痛哭流啼道,“不急,我们真的不急,你慢慢来就好。

阿宝诚挚地道,“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我们马上就能相聚了。

众妖泪如泉涌,“真的不用这么快,我们不急,不急啊。

待阿宝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句芒山,原本一脸温和的少年沉下脸,眼神阴鸷的拂袖而去。

一路上,众妖噤若寒蝉。

睚毗径自飞到第四重峰顶,沿途只有朱A敢随行其后……

东方鱼肚白时,那双鸾鸟舒展着雪白的羽翼自天边飞回。

少年微笑着,漆黑狭长的瞳仁却冰冷一片。朱A急忙劝阻,“那是天帝的使鸟,大人你……

“真是……令人不快啊。 少年仿若未闻,径自低喃道。一道墨色波光缓缓浮现在他肩上,凝聚定型成一把墨黑的光弦,他的手中渐渐浮出一只通身漆黑的光箭,他微笑着将箭头瞄准那双毫不知情的鸾鸟――

放箭!

在响彻天地的哀鸣声中,那双鸾鸟如星子般自天空坠落。

睚毗站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脚下众生,“朱A,去长安吧。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朱A,我们再切磋切磋吧!

下山时,阿宝见朱A这次也同她一道,不由跃跃欲试地提议。最近它都不同她比划老叫她自个琢磨,可阿宝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

果然……战斗,才是突破修炼的最好方式。

狐狸脸微不可见的僵了一秒,朱A保持淡定地说,“不用了,我们不是要去现世吗,依你的道行足够横行天下了。 自从六年前教会阿宝御水术之后,她便时不时找他这师傅来比划比划,磨练技艺。若只是单纯的比划也好,偏偏她天资奇高,速度精进,饶是无意她的破坏力还是大得惊人!

待她技巧越发娴熟之后,已经彻底虚脱的朱A忙急着祸水东引,怂恿阿宝找其他的大妖怪们比划去,接下来的日子朱A和众妖过得是水深火热如堕地狱。六年来日日夜夜的体验着山崩地裂,上刀山下油锅,夜半落雷只是家常菜小意思,凄惨的是阿宝一勤奋起来就日夜御水,于是句芒山顶就常年盘踞着一大坨黑压压的遮天蔽地的乌云。乌云也就罢了,句芒山上的花花草草大都修炼成精毋需依赖阳光存活,可问题就出在这乌云经常失控,三天两头的让妖怪们体会到“黄河之水天上来 的真谛,这洪水泛滥得就是大禹也要治出个脑溢血来!

阿宝就像是一个拥有宝山却不知道该如何挖掘开发的孩子,无法控制妖力的收放,只得一次次的谱写出妖怪们的血泪史。

“学无止尽,再说我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不足。 阿宝诚挚地抓住朱A的爪子,“拜托,再教教我,我希望以后能够像你一样厉害!

你已经比我厉害太多了=0=!

朱A暗暗飙泪,但身为圣兽的自尊教它硬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冠冕堂皇地拒绝道,“这里已经是现世的边界地区,莫要引起骚动。

“我会小力一点。 阿宝认真保证。

“还是不要扰民为好。 朱A嘴角抽搐一下,继续祸水东引,“我们快去快回,等看完你的恩公就回句芒山,我这次介绍几个有名的大妖怪给你,对战经验绝对丰富。

阿宝思忖再三,方才满意的点头。

朱A低吁口气,看来回句芒山后他要立即闭关,与世隔绝去。

不过六年。

阿宝站在凄凉清冷的大街,偶尔有几个路人行色匆匆而过,远处士兵们盔甲的铿锵摩擦声以及尖刀上折射的亮晃晃的白光让她觉得一切是如此陌生。

她慢慢地朝着记忆中宇文府的方向走去,沿途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突然大声啼哭起来,声音却又仓促地被掩住。路边零星开着几家酒肆,店小二颓坐在角落,戒备而麻木地扫视着路人。

对比多年前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的繁华,如今兵荒马乱的长安已经不再是阿宝记忆中那繁盛帝都的模样。

待她站在已成一片废墟的宇文府前,阿宝脑中已经是一片茫然。

那个总是对她温雅微笑的恩公呢?

那个总是对她横眉冷竖的卫矢呢?

那个总是懒懒的戏谑调侃的李世子呢?

那个顽皮莽撞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呢?

眺望远处宫殿的方向,阿宝戳戳头上的银钗,“朱A,我们一起去皇宫看看未来的皇帝吧! 那口气轻松写意地仿佛是在说:朱A,我们一起去菜市场挑几根粉嫩的小萝卜吧。

朱A翻了个白眼,沉默地随着她奔向皇宫。

越接近皇宫戒备就越是森严。阿宝艺高人胆大,愣是不用隐身术大摇大摆地借着惊人的速度从亲兵护卫们的眼皮低下进门。

一进门,阿宝充分发挥优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殿下……秦王殿下……

一个朦胧的声音一掠而过,阿宝拉长了耳朵,努力寻往声音的方向……

“……高墒之战,刘文静未听殿下之言,私自迎战薛举父子。我军一再败退,情势危矣。

密室内,为首的俊美青年靠坐在矮塌上,吐息紊乱,双颊有着不自然的潮红,他愤然道,“我临走前不是已经嘱咐于他,薛举孤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战。他竟全部置之脑后! 话刚一说完,他便一阵急喘闷咳。

一旁的谋士忙急声劝慰,“殿下切莫气坏身子,待留在长安养好病之后再挥师西征,如今请殿下宽心养病才是……

生病了?

阿宝扒着窗缝仔细端详那青年,如今他已经19岁,不再是当年那个顽皮开朗的小少年。曾几何时,他的眉宇间增添了那份浓浓的征战沙场的煞气和霸气。

变得……不再像她记忆中的他了。

屋内人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西线战况,阿宝没兴趣也不感兴趣地扁扁嘴,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外头逛够了再回来探探。随后宇文这两个大字渗入耳中。

“……宇文化及拥兵10万欲回长安,军至黎阳。李密已投薄蹂皇泰主杨侗,率瓦岗军同宇文化及在卫州童山一决胜负。而今宇文化及败相已定,不过瓦岗军虽然侥幸得胜但也损失惨重,一干人马最少也折损掉十之□。

宇文化及……

阿宝摸摸鼻子,应该不会错!宇文澈该是跟着他征战天下去了。

可如今他们正打败仗么……

青年喘了口气漠然地道,“加紧帝都戒备,盯紧宇文一族的余孽,莫让他们借机在长安掀出什么风雨来! 那眼神森森,竟是全然看不出多年前他也曾满怀敬佩钦赖地唤过宇文舅舅……

阿宝蹙起眉,突然没什么心情再听下去了。

物是人非……阿宝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这四个字的重量。

临走前她潜入李世民房中,对着他在睡梦中仍深锁着的脸犹豫几秒,还是出手除去缠在他身上的病虫,让他顺利康复。

李世民半梦半醒间仿佛朦胧地看见已经消失多年的年少时的故人,努力挣扎着睁开眼醒过来,四周依然寂静一切如常。心下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怅然,他复又合上眼,就当是做了一场幻梦吧。

这厢,阿宝正前往魏县。

如今满世界都是皇帝。宇文化及手头上一个,李渊自己原本也备了一个,不过他趁着瓦岗军与困守洛阳的王世充激战方酣,乘隙进取关中时攻拔长安。待他甫一在关中站稳脚跟,便废了这傀儡皇帝,自行称帝,改国号唐,定都长安。至于其他地方有名无名,自立的土皇帝还是推立的傀儡皇帝那是多了去,李渊便坐在皇宫中,吩咐自己的各个儿子四处征战,为他打天下去。

而今李世民负责的似乎是西征薛举这一块,可惜这个健康宝宝此次却在阵前大病一场,只得无奈地将军权交给刘文静郁郁的回长安养病。

谁知这刘文静轻视他年少,将他的命令当成耳边风硬是要同人家硬碰硬,结果连败几场后气得李世民是心如猫抓牙痒痒,只盼快点养好病回阵前洗刷败军之耻。

相比李世民,这个夏天同样吃了几场败仗的宇文化及心情很郁瘁。原本在江都行宫发动兵变,缢杀隋炀帝。他挟着傀儡皇帝拥兵10余万的自江都大摇大摆的要回长安,不想路上被李渊赶了先,在长安先称了帝。

这被人抢先也就算了吧,不想他在路经黎阳时,在洛阳继帝位的又一个隋皇泰主杨侗惊恐万分,授了瓦岗军首领李密太尉等□厚禄,令其率瓦岗军征讨他。

宇文化及也只好继续郁瘁的拉拔着军队跟起义军开打,可打就打吧,更郁瘁的是原本他一箭将那李密给射下马,胜利就在前方。不想半路杀出个秦叔宝将李密给救回去,整顿组织好队伍,反让人家给反败为胜去。

郁瘁又郁瘁的宇文化及只好领着军队改变了行军路线,北上魏县。心中不由骂骂咧咧,不就是改个行军路线,大家坐下来一切好商量啊,犯得着这么很白很暴力么。

有人郁瘁有人忧。

朱A跟着阿宝在魏县转悠了几天,左右思忖着该怎么安排这重逢的戏码。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在阿宝绕着街市不住团团转时,一个惊讶的男音响起,“你是……阿宝?

阿宝慢吞吞地转过头,视线对上高坐在骏马上一身\甲的威武男子,她扬起笑,“卫矢,好久不见。

瞪着那张六年来无一丝变化的娃娃脸,卫矢张口结舌道,“你……你一点都没有变……

阿宝忍不住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搔搔头,“你可变了许多,如今好威武很有气势啊!

卫矢的大黑脸顿时乌中透紫,结结巴巴地指控道,“少爷,她……她勾引我。

沉寂多年的心弦再次被拨动,宇文澈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一般,眼前的少女眉目丝毫未变。她乍见他时欢喜地扬起嘴角,绽开浅浅的笑涡,那双翦水双瞳快乐的眯起,泄露出逼人明艳。

他恍惚地低喃,“阿宝……

一别经年,她依然如多年前那般,很用力地点头,充满元气地大声唤着,“少爷!我回来了!

仿佛,她只是刚刚出门买了些零嘴,而今乐颠颠的回来了。

冷峻的脸上朦胧地浮现出旧日温雅的笑容,若这些年来金戈铁马勾心斗角只是场幻觉,宇文澈下意识伸手轻触向那过分明晰的笑容……

少女后退半步,偏头笑望他,“男女授受不亲,少爷逾礼了。

宇文澈蓦地惊醒,方才意识到阿宝是真的回来了,他望着这个早该嫁作人妇生儿育女的……女人?缩回手,理智地道,“你的容貌…… 为何六年来丝毫未变。

阿宝摸了摸脸,依然笑容满满,“我天生孩子脸,长得小老得慢。

宇文澈指腹摩挲着剑鞘,恢复淡然,“这样啊。

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重逢后心情激荡。

阿宝在床上辗转一阵后隐了身,慢吞吞地走出帐篷。

沿途的士兵们满面风霜,盔甲上印痕斑斑,除开刀芒毕露护卫在各个营帐前的士兵,其余的士兵们手执火把罗列成对,在营地周遭巡逻。战马的响鼻声混合着“哒哒 几声烦躁的马蹄,点点橘色的火焰衬着士兵们灰蒙的盔甲,宛如一幅老旧凝重的图片。

阿宝见宇文澈的营帐还晕着光,不由往那营帐走去……

“一个弱女子如何奔赴千里,自长安追寻至魏县?何况如今兵荒马乱,她竟丝毫未伤连奔波风尘之色都没有!尤其是如她这般貌美的女子…… 尾音暧昧的停下,谋士直视主上。

宇文澈一身银甲未撤,昔日眼尾眉梢的风姿雅致已被浸染鲜血的肃杀替代,他一头乌发高束不着饰物,眼神凌厉锋芒熠熠,犹若一把出鞘利剑,“不需顾及我,你自点人马查探她这段时日以来的行踪,尤其要注意她沿途所接触的人。既然她是自长安寻来,必曾拜会过盘踞长安的故人, 他蹙起眉,“李世民现在如何?

谋士恭敬地呈上密报,“李世民疟疾一夜之间痊愈,已在半个月前奔赴高墒讨伐薛仁果。

宇文澈面不改色,低语,“痊愈的倒是时候。

卫矢迟疑片刻,吞吞吐吐道,“其中……不一定事关阿宝,兴许只是巧合。

宇文澈不动声色地瞥了卫矢一眼,这是卫矢第一次在议会上为私情出言。宇文澈按捺下心中突起的燥意,平静的说,“我并未说此事一定和阿宝有关,但这其中确实有蹊跷。 之前疟疾来势汹汹,硬逼得李世□前撤退,回长安养病。这疟疾几月下来不曾好转却突然在一夜之间痊愈,此前李渊四处寻访名医求药皆无成效,为何这个少女刚一现世,他便不药而愈?

更何况,这少女六年来皆毫无音讯,而今却平地出现,容貌未改……

阿宝,究竟是何人?

“啧,早同你说过凡人自私善变,瞧!你担心他的安危千里迢迢的从句芒山找来,他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猜忌。背地里给你下套子暗中调查你的身份,以怨报德! 朱A扑闪着鱼翼,绕着阿宝不住游说。

“说的也是…… 阿宝喃喃。

朱A面色一喜,加大力度的说,“那我们现在就回……

没想到,阿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恩公说的有道理,为将者本应该摒弃私心,公义为上。更何况他说的也没错,李世民的疟疾确实是我治好的……唔,那我救了他的仇人算不算也是他的仇人?!老实说我身上的漏洞多得像蜂窝,其实恩公此刻应该将我押到刑房拷打一番,要么也该找我虚与委蛇一番,套问我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好捞些情报。再不然就运用人情攻势……扒拉扒拉扒拉。

“…… =0=!

朱A万万没想到阿宝虽然胸不大心胸却非常大,他深吸一口气打断阿宝的话,再接再厉道,“如此,身处在无边猜忌防备中不是很无趣吗!既然现在你已经确认了宇文澈安然无恙,那么这个猜忌你的凡间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我们这就回句芒山吧。

“是啊,我方才竟然没意识到……

对着朱A又泛起的喜色,阿宝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方才差点忘了恩公对我已有疑心,派人追查我的行踪。如果我就这么回句芒山了,那不是对追查我的人很失礼吗。还是等他们尽职查好之后我再回去吧,幸好从长安赶来魏县时贪看沿途风景又为了方便寻人,没有贪快的腾云飞掠,这痕迹应该留得够多吧……扒拉扒拉扒拉。

朱A已经言语不能,甘拜下风。

阿宝伸指戳戳它的狐狸脸,轻快的说,“那就拜托你转告睚毗吧。

朱A一僵,内心悲鸣――

不要啊啊啊!

句芒山上,怒焰冲天!

美艳少年气势汹汹地在大殿上来回疾走几步,低柔地再问一遍,“她真是这么说!

虽然他声音低柔,但整座大殿仿佛也在他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道行低微的小妖甚至被当场震回原型。

朱A指天划地,继续祸水东引,“大人,这全是她一人说的。

“是么。 少年低回,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红艳湿润的唇,“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介凡人……

大殿外,臧鹤畔赋さ木弊樱火红晶亮的瞳仁倒映着大殿内那抹绯色。

少年头也不回地轻轻弹指,刹那间,劲风拂过,原本暾玖⒆诺牡孛婊羧槐慌开一条深达数米的狰狞裂缝!

“大人,迁怒可不是种好习惯呀。 昵堪聪滦耐返恼鸲悠然道。

不过六年,幼主的实力竟然增长得如此之快……

睚毗依然头也不回,那头如丝绸般闪动波光的青丝无风自动,他和缓阴柔地开口,“滚――

布满火红鳞片的马身霍然扬起冲天烈焰!昙甘笔芄这般羞辱!

少年不耐烦的重复一遍,“还不滚――

深吸一口气,火红的瞳仁愤恨地再睇了那少年单薄的背影一眼,暄鎏斐に灰簧挟着炽热的赤焰而去……

一直背对着它的少年随意拂开垂落胸前的长发,缓缓勾起红唇。

“嗯,公子说久违故人,而且沿途最近有暴民出没危险万分,希望你能留在营里多待几日……嗯,也许不止几日,大概要十几日……要不,几十日? 卫矢干巴巴地瞪着阿宝的鞋子道。他性情古板耿直,而阿宝更是他的昔日故友,这番言辞中强留软禁的意味如此明显,卫矢不由心怀愧疚磕磕巴巴。

阿宝很体贴地微笑着,“那真好,谢谢了。我正想参观下沿途的风景呢,有大家相伴便有趣多了。

卫矢停顿了下,摸摸她的头,“阿宝,你一点都没有变。

阿宝认真地附和,“是啊。只可惜你们,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都变成老头子了。

卫矢强忍住抚摸眼角的冲动,依然瞪着阿宝的鞋子咬牙说,“……多年征战,我们确实老了不少。

阿宝摸摸自己粉嫩的小脸,热心地给予忠告,“虽然是男人可是也不能马虎,保养很重要啊。

“受教了――

牙齿咬得很痛,卫矢还是瞪着阿宝的鞋子看。

“我有那么矮么? 阿宝终于问出埋藏多时的疑问,为什么老对着她的鞋子说话?

卫矢脸热地直接调头离开。总不能老实说,怕被她这妖女迷惑不敢再多瞧她的脸吧。

虽然定力微薄了,但他怎能做出对不起少爷的事!

宇文澈身披战甲高居马背,黑眸远望着这厢阿宝与卫矢的互动……

“将军……将军?

宇文澈猛然回过头,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挥去那些缠绵的旧时记忆。

至九月,为争夺中原,宇文化及同王世充结盟,共同夹击瓦岗军。

瓦岗军在李密的引领下,上一次同宇文化及作战虽取得惨胜,但也折损严重。士卒疲惫不堪,再加上他谋杀瓦岗军前首领翟让,疏远瓦岗旧将,义军气势转衰。

这一仗,宇文全军上下蓄势待发,欲一雪前耻!

这一仗,阿宝原只想当个平凡看客,来见识见识。

这一仗,宇文澈同卫矢整装待发,将士气势如虹。

却不想,宇文澈一行意气风发,但这却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却不想,阿宝原只望做个看客,竟成了主角。

此役,一战成名――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报――!

宇文化及麾下的数万江丁蹂军绕山而行,自天空望下去蜿蜒如龙。猎猎山风拂动旗帜,沿途不时传来兵戈的铿锵声和盔甲摩擦声,忽尔一阵哒哒的铁蹄伴随着探子的通传声一路自对面山头传来!

卫矢面泛喜色,迎上前去。

瓦岗军踞于北邙山,双方隔山对峙多日,终不能取,战事一时陷入僵局。

孙子兵法:

城前名谷,背亢山,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高外下者,雄城也,不可攻也。

雄城,有险可据,难攻易守。

说的正是北邙山!此刻瓦岗军占住制高点,又依凭北邙山,若要强硬攻城势必两败俱伤。

此前已同王世充密约,宇文一部同瓦岗军正面对峙,王世充则绕至北邙山以南,同隋军呈犄角之势。

几天下来已有大批探子消失在北邙山中,今日终于有探子突围归来。

“将军,瓦岗军正列队收缩,加高沟堑!

战报刚一传来,在场诸将不由色变,上一次对战瓦岗军正是败于沟堑。

彼时隋军将瓦岗军困于黎阳仓城之下,城外深沟高垒,隋军虽极力强攻,但始终不得至城下。于是大丞相下令大肆赶修攻城器具,夷平仓城!宇文澈深觉不妥,朝宇文化及进谏,恐怕其中有诈。

可惜,宇文化及自持雄兵十数万,瓦岗军不过是一群甫丢下锄刀的乌合之众,何以忌惮!

就在当夜,一支奇兵竟自隋军的大后方杀来,隋军措手不及顿失先机!正在此刻,前方的仓城城门大开,瓦岗军密密麻麻如蝗虫般涌出!

原来,瓦岗军充分利用黎阳的地势,在沟堑中巧妙地挖掘地道,给他辛勤地一路挖到隋军的大后方去。待时间一到,李密调动奇兵,焚毁隋军所有的攻城器具,自隋军的大后院冲出杀他个措手不及。而后把握时机,同仓城涌出的主力队伍前后夹击隋军……

“难道李密这回还想再使同一招?

宇文澈凝眉,“可是自前日起加高沟堑,收缩戒备?

卫矢这时反应过来,惊怒道,“不好!他们竟然会有后援!凭的是以逸待劳,拖延战术。 难得李密投奔的那劳什子皇泰主竟也舍得下血本。

宇文澈盯着地图沉吟片刻,而后渐渐冷下脸,抿紧薄唇。

卫矢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眼看那王世充怕是赶不及了,待李密将沟堑建成,依凭北邙山的地利怕是再来2个王世充都无法在短期攻城。到时瓦岗军的援兵赶来…… 卫矢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们此行皆立下了军令状,一旦败军……

宇文澈缓缓合上地图,捅破最后一层窗纱,低叹,“卫矢,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已然明白,宇文化及是不会让他们回去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终究,还是要到这步田地。

卫矢默然无语,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当年他追随宇文澈一路征战,公子宿有心疾,开始时每每征战奔波他总是在半途便晕厥过去。

伴随着起义军反军越发猖狂,公子不顾劝阻硬是私下用了烈性极强的秘药。此后虽然心疾被压制下去不再频繁发作,但那药性极为霸道,这是烧了自己的阳寿来换取一夕安稳。

自那之后,每次上阵公子都像过最后一日般拼死奋战,舍生忘死,渐渐捷报频频,军功累累――

功高震主。

自大公子宇文化及加入争霸天下之列,宇文澈的累累军功便益发刺眼,宇文化及已然渐渐忌惮于他。直至上一次黎阳之战宇文化及未听公子劝阻败于李密,在诸将面前失了威信,想来他竟由此对公子引发了杀心。

此次宇文化及派遣公子领两万人马同王世充联盟对付瓦岗军。若是公子败了,临行前宇文化及已给他们下了军令状,败了便是死罪!若是侥幸得胜,那么以他们这两万兵力对瓦岗军的数十万,咱们先不说胜负。光是那王世充也不是什么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时刻做好见机渔利的两手准备。因此即使此战胜利了,光是勾引外敌,折损人马再硬掰出个指挥不当,便已经够将宇文澈军法处置,斩下人头。

总之,这次宇文澈是胜也要死,败也要死,宇文化及是存心要致他于死地了。

宇文澈望着卫矢黯然的神色,淡淡低喃,“卫矢……到头来,连累你了。

卫矢霍然单膝跪下,以兵器触地向宇文澈宣誓忠诚,“我卫矢,誓死效忠主公,与主公同进退!如有二心,必万箭穿心而死!

宇文澈怔住,半晌苦笑道,“何必呢,留下来也不过是同我一起赴死。

卫矢跪在他身前头也不抬,只坚决地低吼一声,“誓死效忠主公!

到这份上还有谁不明白,一干将领齐齐撩开战甲,单膝扣地,齐声俯首低吼,“我等誓死效忠!

一夜商讨。挟着入秋的凉意,清晨,宇文澈双手负于身后走出军营。

快要至崖畔,宇文澈却意外地发现阿宝竟早一步坐在崖边。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冲他充满元气地道,“真巧!公子这么早也来这里啊。

宇文澈迟疑了下,而后撩起战袍也学她席地而坐,“睡不着么,大清早便来这里吹风。

“想些旧事。 阿宝歪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遥指着远方的巍峨高山,“那是北邙山么?是瓦岗军的盘踞之地。

宇文澈眺望着这苍翠的北邙山,颔首。

阿宝好奇地托腮,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般,“公子,当初你为什么参军?

宇文澈一怔,首次被人问起这个问题。

自荥阳郡回到长安的那一年,圣上初征高丽以失败告终。这场战争损失惨重,国内的起义更是越发沸腾,但圣上却始终无动于衷,积极广纳财物筹备着来年再征高丽。

隔年,他驾车出游时路上竟已饿殍一片,骨瘦如柴的饥民们时时贪婪地盯着过路行人,褴褛衣衫遮不住那身嶙峋瘦骨。车子从饥民中间使过,那些饥民即刻不顾侍卫的喝斥马鞭争先恐后地攀住马车努力想搜刮到可以换粮的财物,女人小孩此时已没有什么分别,一双双凹陷的眼睛赤红而透着疯狂……

长安乃是帝都,而今帝都郊区的情境都已沦落至此,那其他的郡县……又该如何?

圣上还在叫嚣着再扩物资,横征暴敛,来年继续征讨高丽,期间更是念念不忘再下江都享乐。是以,他终究不再迟疑地放下手中的书卷香墨,顺从兄长一同被绑上了推翻皇帝谋逆天下的战车。

后来……后来呢。

宇文澈仰首望天,几经腥风血雨,勾心斗角,才明了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是非。

天下纷争,势力纵横,一开始,他是为了安天下止干戈而战。

但要安天下就必须有军队,要了军队就必须占地盘。今天为夺得这块地盘与乱臣征战不休,明日为了守地盘就必须刀戈相向,血染沙场。

有征战就会有牺牲,军队要保证兵力扩充兵源就必须要到百姓那征壮丁。

要打天下,占地盘,供养军队,那物资不可能平白掉下来,也必须要去百姓那征敛物资。

于是百姓生活越发艰苦,揭竿而起的乱民便越发增多,乱民越发增多,军队便越发要去镇压收服,镇压的伤亡和物资越发上升,接下去百姓更越发艰苦……

这是个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岁月催人老。从何时起,他的安天下止干戈变得和其他的乱臣贼子没有什么不同。

从何时起,他已经忘却了他的初衷,渐渐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独木桥。

――我们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一开始是为什么而上路。

山风猎猎。

阿宝托着腮纵目四望,随着如水波般绵延伸展至山下的丘陵,远处的原野、城池尽收眼底。

在这迷茫的清晨,山川河流,尽在脚下蜿蜒展开。

在北邙山和隋军的交锋处,草丛间闪烁的露珠仿如犹带着鲜血,淫浸了多日征战的痕迹,每次厮杀结束后双方都会将战死者拖回营地,就地安葬。因此虽然两军交锋之处没有尸横遍野,但那一摊摊凝固定格的血渍却益发触目惊心。

缓缓地,战场上凡人肉眼所不可见的细小颤动从那堆日日被军队践踏地歪七扭八的草丛传来……

“快点!今天换班!换班! 这些花花草草扶着腰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不住骂骂咧咧,“娘嘞!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我的腰啊啊~

“怎么又轮到我们,叫西区的过来替班,我们前2天才刚换的! 东面的草丛也开始悉悉索索的抖动起来。

西面的花花草草们见抵赖不住,这才不甘情愿的拔起根到战场中央列队,准备替班。双方的交接仪式很壮观,阿宝张大眼,勾着嘴角目不转睛地望着,可惜在凡人眼中只会觉得战场中央的山风突然激烈起恚拂得满地野草一波波摇曳不休……

“在看什么? 宇文澈偏头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阿宝,只见她专注地盯着山下,笑得嘴角弯弯。

阿宝笑眯眯地回望他,没头没尾地丢出一句,“想不到这些小草还有轮班制,真可爱!

宇文澈莫名奇妙,虽然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她的笑容极有感染力,看着她欢快无忧的样子原本沉郁凝重的心情也清减了几分。

她的双眼明亮,看不见任何一丝阴霾,仿佛永远都能无忧无虑天真快活。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的快乐起来?

六年来沧桑历尽,人面全非,为什么她还能一如初见,依然还是那样无忧快乐如稚子,丝毫未变。

面对着从未改变的少女,那些旧日的感情竟也隐隐复苏……

东天渐渐烧了起来,悬挂了千万年的红日自那片晕染绛红的金霞中冉冉而起……等等,绛红?

阿宝眨巴眨巴眼睛,没看错!

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宇文澈微温的视线突然惊讶的定格住,停留在阿宝侧对着他那一面的发髻上。

那簪子她只是胡乱的绾着,嵌得几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顶端,远远不如她发上另一只奇形怪状的银钗打眼。是以当他惊讶的发现时,眼神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这支翡翠簪,你还戴着……

当年阿宝收了他的翡翠簪,连夜便离去了,一别这么多年,原来……她还是有记挂在心中的。

阿宝摸摸翡翠簪,老实的点头,“嗯,这翡翠簪看起来很值钱,我下山后如果没钱了正可以把它拿到当铺,当个好价钱呢。

宇文澈:“……

喝!好黑的脸!

阿宝摸摸头,忙亡羊补牢,“咳……其实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宇文澈咬牙,“……这一点都不好笑。

“唔,真是失礼了。

身后的树枝又开始发出悉悉索索的抖动声。

阿宝向宇文澈告辞之后目不斜视的往外走,待走出一大段路之后她蓦地轻点脚尖,下一秒便出现在卫矢身后!

卫矢躲在树后的身子猛地一僵,待发现来人是阿宝时他不由吁口气,压低声音道,“阿宝,你的轻功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阿宝没有回答,她好奇地看着卫矢半侧着身子姿势诡异的贴在树上,问道,“你在做什么?

卫矢白了他一眼,注意力继续摆在远处负手立在崖边欣赏日出的宇文澈,头也不回地道,“公子乃是主帅,此刻正是两军交锋之际,我自然要随时保护少爷!

“哦…… 阿宝慢腾腾的哦完之后,顿了一秒继续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棵树的?

卫矢将视线移回身边这棵依傍着的翠绿柳树上,努力思索了片刻后答道,“平时我倒是没怎么去注意这个,话说,你也觉得这棵柳树很奇怪吗。我倒是第一次在这种时节这种地点见到这么苍翠的柳树呢。

“我只是好奇而已。 阿宝微笑着也伸手拍抚这柳树几下,察觉到树身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她笑容越发灿烂。

卫矢呆了下,忙涨红着黑脸低下头又开始死瞪着阿宝的鞋子看,嘴里粗声粗气道,“那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自己回营地去!

阿宝皱起眉,“为什么老赶我走? 平日卫矢每每一见着她就立刻默念着“我不能对不起少爷 ,然后恶声恶气地把她赶回营里。

卫矢粗声道,“你留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快点走快点走。

阿宝认真的纠正,“我不会碍事,我很能干的。

卫矢施舍出眼尾瞟了瞟阿宝的小身板,低嗤一声,“就凭你这矮冬瓜?

阿宝默了一秒,而后伸出一指朝卫矢的肩头轻松一压――

在一片沉默中,阿宝慢悠悠地开口,“认识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和卫矢平视呢。

只见卫矢的膝盖以下全陷进地里,此刻正震惊的同阿宝两两平视。

片刻之后,卫矢淡定地朝宇文澈呼唤,“少爷,麻烦你把我拔出来。谢谢。

我扭啊扭啊扭,我摇啊摇啊摇~

待阿宝回自己的营帐时,一抹绿影也大摇大摆的从门口扭进来。

“怜柳,你什么时候到这的。

“也就这几天。 即使施了隐身术,怜柳还是格外小心的又在营帐内加了一层结界,“不过我这次不是为自己而来,而是随睚毗大人到访的。

“果然那时候没看错呢。 阿宝咕哝,她那时就觉得这朝霞有点不太对劲。

少年的身子下一刻就出现在阿宝身后,他蛮横地自背后一把搂住阿宝的腰,语带愤愤,“你倒好,当初说尽快尽快,这就是你的尽快么!

阿宝心虚了一下,慢了半拍拉开他的手,期期艾艾道,“那个……我可以解释。

“嗯哼! 少年那双漆黑细长的眼睛斜睨她,竟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妩媚风情,他不屑道,“免了,我不想听。

阿宝直接无视他的恶劣态度,情不自禁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赞叹,“你生得真好。

睚毗轻咳一声,这还是她头一次称赞他的样貌。心中有些欢喜,睚毗的态度明显友善许多,“你早膳吃了吗?

阿宝摇头,“没有。

睚毗抬起手,刚想唤怜柳去取时蓦地想起,怜柳早在他出现时便识趣的离开了。他瞅瞅阿宝,还是有些脸热的自乾坤带中取出一盘满满的,还冒着些微热气的红豆团子,干巴巴地道,“今天下山的时候恰好路过一家酒楼,所以……就随便帮你带了。

阿宝双眼骤然一亮,“都是带给我?

“嗯。 睚毗扬起嘴角,而后捻起一颗团子送到阿宝嘴边,“这次的红豆里加了些薄荷,试试味道如何?

阿宝张嘴啊呜一口吃掉,在团子送入口中的瞬间,阿宝忽然身子一僵,但还是乖顺的吞了下去。

见阿宝吃下去后,少年的眼神更柔软了许多,而后捻起第二颗送到阿宝嘴边。

阿宝小嘴一张,刚啊呜掉半个团子时睚毗突然收回手,将剩下的半个团子咬进自己嘴里。

阿宝愣了一下,瞪着睚毗红润的唇。方才那团子她已经吃了一半,他还,他还……

睚毗面不改色地继续捻一颗软糯的红豆团子喂她……

“阿宝,你很喜欢凡间么?

“喜欢啊。 阿宝中肯评价,“除开战争,凡间确实是非常热闹有趣。

睚毗沉默下来,“那,这次你会帮那个宇文澈吗?

阿宝理所应当的道,“这次下山,我只是为了看看公子安全与否,从未打算过要插手历史,所以这次我只是在旁边看看而已。

换句话说――

阿宝的意思就是:原本她只想来看下宇文澈死了没,从来就没有出手的打算,因此就算是知道此战凶险万分,宇文澈危在旦夕,她依然还是只选择旁观不会出手。

朱A吁口气,望向阿宝的营帐,脑中有些混乱。

自那场半路出了岔子的脱胎换骨后,究竟阿宝似有情,还是实无情……

随着时日推进,两军交锋间的小型战斗也越发激烈频繁,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这场大战,全军上下已然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之势!

这是一支被抛弃的末路孤军。

隋军只有两万兵马,面对瓦岗的数十万兵力,孤军奋战却又无路可退。兵临阵前,他们事先已同王世充结盟,而讨伐瓦岗军也是他们先挑起兵衅,如若现在临阵脱逃,不要说是瓦岗军,即便是王世充也不会放过他们。

但若是他们迎战,瓦岗军占雄城,又背持援军,一旦将沟堑修成,两面夹击隋军势必要全军覆没。

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

大丈夫固有一死,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半月以来的对峙,双方都在不断试探接触对方的底限,研究对策,终于,硝烟在九月下旬攀至顶峰。

北邙山下,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北邙山口,自下而上的推进。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几次征战下来,隋军只剩万余人,耗不起频繁的战事。而沟堑眼见快要修成,时间已不容他们再耽搁下去。

一身银白战甲,盔甲下那双黑眸充溢杀气,高举长剑一马当先的正是宇文澈。

此次,他们背水一战,虽只万余人,但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瓦岗军大多出自农人,并未受过正统严苛的军队训练,虽号称拥兵数十万但乌合之众甚多。隋军征战多年,留下来的士兵,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悍兵杀将!

狼烟滚滚,大地在隐隐震动,他们是真正的军队,金戈铁马气势逼人。兵贵神速,三千重甲骑兵压阵,步兵左手持盾右手握戈,即便在狂奔中阵形依然不乱!虽只万余人,但那经久积淀而下的血腥煞气无不令与他们正面相接的士兵胆寒。

整支军队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对方腹地。

杀!对方数十倍于我,战场上哪还管碰上的是不是旧友亲兄,满眼铺天盖地的都是瓦岗军,横竖都是要死,即便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瓦岗军由各路义军及隋朝降兵组成,山头林立,派系繁多,只求有饭吃有利益钻,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狼虎之师!

长矛杀折了,换配刀,配刀杀钝了,换匕首!明明已经被扎成了蜂窝,却还能死死抱住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咽喉!

这是场怎样惨烈的战争?这是场怎样惨烈的战争!

远远高立在城池上的瓦岗将领已经惊呆了,这怎么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眼中只有杀戮的凶兽!

看着这人间地狱,他们慌了,“弓箭手!弓箭手!

遮天蔽地的箭矢自城池袭下,不顾城下正同隋军纠缠得难以区分的瓦岗军,惊起哀嚎声混合着弓箭击打盾牌的叮叮声……

这场战从日出打到了日落,整支东都隋军仿如一道飓风,带着漫天杀气狂猛席卷而过,沿途所到之处皆被血洗干净!

这场战争的主角们,他们没有对错,乱世中没有对错。

“杀!

“杀!

“杀!

杀声震天!

士兵们红了眼,嘶吼着挥戈相向!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他们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哪还有闲情去伤春悲秋,哪还有闲情去追寻对错?生在乱世,这便是错!

瓦岗军越打越发胆寒,明明对方只有万余人,直杀到天黑,为何怎么也杀不尽!

暮色沉沉,能见度降低,双方将帅鸣金收兵。

瓦岗军终于吁了一口气,将遍地战友的尸体拖回营地。

此战之中,瓦岗军折损了数万,但东都隋军竟才折损几千,还剩一万兵力。

这是一支怎样可怕的军队。

瓦岗将领裴仁基心有余悸,进谏李密,“主公,隋军勇猛精锐,不如我们以精兵守住要路,然后西逼隋军击其虚弱。

“东都隋军再精锐,也不过万人,即便他们有骑兵,也只是数千,耗不起大战。 思及隋军的狠戾,李密不免有些忌惮,沉吟片刻道,“大战刚结束,敌我双方都已是疲惫之师,让将士休整一夜,明日起我军派出先遣军队袭击隋军,诱其渡过通济渠向我营发起进攻,然后再一步步把将他们引入地势和缓的丘陵,发挥我军兵力众多的优势,彻底围歼他们。

裴仁基依旧眉峰不展,“若是隋军不肯入局进攻,那……

李密大笑着打断他,“如若隋军不入局还想与我们对峙,岂不正中下怀!援军不日就到,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岂不妙哉。

更何况,那宇文化及和王世充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今凭着那点人马就想剿灭他?

主帐内谈论得是如火如荼,营帐外疲惫的士兵们擦去脸上未干的血渍,舔舔着干裂的唇,捧着饭碗蹲坐在营帐外狼吞虎咽……

有谁愿意当兵过着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多年前他们只是一群日出耕作日落而息的农人,而今抛却农具的手却要握着并不熟悉的冰冷刀剑。

经年战事已久,他们日日都要提心吊胆的活在被阵前杀死的恐惧下,他们不是悍不畏死的士兵,他们只是一群想要活下去却无路可走的流民,加入军队……也只是为了能有一处栖身之所,能有一顿饭吃。

只要一想起白日那支不要命的疯狂军队,当晚他们两股战战只祈祷着不要再正面遇上他们。

谁都不相信,东都隋军竟在此刻下了一场疯狂的豪赌。谁都不相信,对面人数仅有一万的隋军竟敢来夜袭!

在黑沉的夜色中,一支二百余人的精骑借着白日那场大战的掩护潜入北邙山中,仿如鬼魅般在夜色中潜行。

白日战友们抛去性命舍生忘死的为他们引开瓦岗军,这支两百人的军队看着战友在身后拼死阻拦敌军,只觉心如刀绞,意似油煎。却只能头也不回的转身潜入北邙山深处……

不回头,他们不回看。兄弟为他们拼死掩护,他们为兄弟拿下这城池!

这是场必死的征途,但这二百余人却无人回顾。

卫矢心中涌上豪气,幸而不用去看公子那强抑悲伤的眼。

那一夜商讨计策时,宇文澈的眼神几乎要杀了提出由卫矢领队夜袭敌营的谋士。

这也是宇文澈头一次将私情带入战事中。

这两百余人需武艺高超,胆识过人。军营中的士兵大多哪里学过什么正式武艺。搜罗全军也只找到二百个曾经是江湖草莽或民间侠士的东都好汉。此行去北邙山需步步为营,要熟悉北邙地势又有过人的领军组织经验的统领人,曾是宇文澈的护卫出身又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卫矢无疑是一个最佳选择。

这是关乎全军胜负的一战,卫矢又怎会推辞!

近了,距离燃着篝火的瓦岗驻地越来越近。

悄无声息地拔出手中的利剑,染黑的剑身反射不出皎月的光芒。

他们此刻不是军人,而是杀人机器,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毁灭就是去屠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挡我者死!

两百多双血红的眼睛泛着嗜血的光芒,卫矢领着这支杀军迈上人生中最后一场征程――

公子……

请你等待,等我为你献上这最后的荣光。

“奇怪了。

寂静的夜空之上,阿宝蹙起眉,“为什么这几天北邙山上的妖怪多了这么多。

乱世中,群魔尽出确实是常事,何况妖魔性喜血气,自然也喜爱在战场上徘徊,顺便偷食些战死者或是伤者的血肉精气。

妖怪们有极强的领域意识。

如今阿宝已升入大妖怪的行列,虽然并非是她的本意,但阿宝身上也不自觉地放出属于大妖怪的威压,这也在向那些小妖宣示:这里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中它们要夹着尾巴低调做妖。

至于大妖怪之间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其他的大妖怪触到她的威压也会知趣的离开,另占山头。毕竟天下这么大,犯不着为块小地闹个两败俱伤。

但现在怪就怪在这几日北邙山上的妖怪突然急遽增加,其中甚至多是大妖怪。

睚毗低头望着阿宝,安抚道,“我已经叫朱A带臣下去查探,很快就会有消息。

阿宝点头,视线又移回脚下那两百的死士。一颗软糯的红豆团子却被一只修长的手递至嘴边。

少年眼波柔软,“张嘴。

阿宝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这颗团子,那双大眼又回到少年那张美艳的脸上,眯眼啊呜一口吞下。

睚毗弯起红唇,另一只手安抚地又摸摸阿宝的头,同她一起旁观这场战事。

这是个收割之夜。

月夜下挥动着死亡之镰的死士们将路线笔直的指向粮仓,沿途的巡逻兵皆被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放倒。

“放个水,怎么去了那么久? 一个巡逻兵咕哝道,边头也不回的进营。

那个迟到的同僚不发一语地低头跟在他身后,待跟进营地后他霍然拔刀刺入巡逻兵体内,抬起血红的眼毫无温度地扫视营帐众人……

几条黑色身影训练有素地同时闪身而入,片刻后营帐中沉闷的呻吟嘎然而止。

卫矢扫了眼满身血渍从营帐里走出来的同伴,右手比了个手势。二百人顿时四散开来,一路小心潜行,一路在沿途经过的营帐周围悄悄洒上一圈麻油。

卫矢低声道,“速度再快点,起事的时辰就快到了。

“诺!

夜半,瓦岗军突然被一阵疯狂的军锣吵醒!

伴随着“当――当――当! 的急促警鸣,自营帐外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喊叫――

“隋军的援兵来啦!

“快逃!

“东都隋军杀进来了!

娘的!这些隋军都他妈不用休息吗!

一干士兵边骂娘边慌忙穿好衣服,新兵甚至连盔甲都没顾得套上,匆匆抓起长戈就往外冲!

岂料!刚一掀开营帐,眼前霍地炸起一阵冲天大火,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帐,呼啸着扑向睡意未退的士兵们,帐内霎时成人间炼狱!

自天空往下看去,一条火龙自瓦岗军的粮仓一路蜿蜒而下,沿途房屋辎重皆被焚毁,从屋内和营帐里传出的凄厉惨号响彻半边天幕。

整个瓦岗驻地瞬间炸开了锅!

军鼓咚咚地急促响起,传令兵此起彼伏的吼着,“集合!全军集合!

自山脚猛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整齐的铁蹄号角在这个夜空上扬――

“杀!

“杀!

“杀!

白天的梦魇在此刻又再度重现,隋军狂热的嘶吼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起烟尘,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狂舞!

瓦岗军忙仓促应战,箭矢如雨般飞向山下,借着火光向下望去,隐隐看见大片烟尘夹着无数旌旗自山下席卷而来――

夜色中难辨人影,但这阵势和铺天盖地的旌旗不由令人胆寒。白日光是和那仅有1万余人的隋兵对战便已损失惊人,而今他们的援军一到……

在漫天箭雨下,隋军依然迅猛无比,不到片刻就攻上山来,在距离大概一里之处全军开始冲锋!犹如黄河怒拍堤坝,隋军重重撞入瓦岗军中,不断撕扯着瓦岗军的边缘防线……

突然!

自瓦岗军的大后方原本远离粮仓的各个尚且安全的营地忽然轰地一声燃起大火,而后火势便越发不可收拾的漫延开来!

在大火中,无数旌旗和喊杀声传来――

什么!隋军的援兵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包抄过来?!目之所及,在冲天火光中漫山遍野都是隋军的旌旗和阵阵喊杀声。

队伍正前方,两军短兵相接之处,隋军直接扔掉手中的长戈,抽出腰间的配刀疯狂的劈砍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活物,瓦岗军前锋越打越是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直面这群凶神。就在这时,自瓦岗队伍的后方又传来一阵呼喊:

“快逃啊!

“援军杀到这边汇合了!

“快逃!

一时军心动摇,人心惶惶。原本就已被隋军杀得几乎快崩溃的最前方几个方阵开始支持不住,瓦岗军终究不是真正的军队,哪里见过这般疯狂的杀神!终于,扔下兵器向后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先是十几个人,再是几十个,最后漫山遍野都是扔下兵器四处奔跑的逃兵。

瓦岗军后方,卫矢一身血衣同部下四处纵火,虚张旌旗, 一匹匹战马尾部被绑上树枝不住在后方奔跑扬起漫天烟尘,死士们大声嘶吼喊杀着制造出援军已至大军包抄的假象。

吼声未停,卫矢又从中挑选数人敲着铜锣大喊着竭力动摇军心,“援军已至,逃啊!快逃!

“隋军同援兵一起杀进来了!

“逃啊!

……毕竟是在瓦岗军内部行凶,一行二百人如今已折损大半,卫矢手中的黑剑已折成半剑,余下的死士背抵背站在一起,终于被蜂拥而至的瓦岗军堵住!

“来得好!今晚杀得够本了! 卫矢仰天长笑,从脚下的尸体上抽出一把配刀,横刀向天!

“弟兄们,我们今夜――大开杀戒,血战到死!

死士齐声狂吼!“杀――

不过近百人,其势却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直接撞进方阵中!

他们只攻不守!眼中只有杀机,一人身负数十刀也要在临死前拖着对方一起死!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战至最后,他们身边已叠起一圈高高的尸体,外层的瓦岗军却突然骚动起来。

周身几乎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之处,卫矢艰涩的抬起眼,额上的鲜血不住奔流,他抬手擦去血渍,在躁动的人潮中看见远方那抹鲜艳的旌旗。

我军竟然已经攻到后方了吗。

卫矢长笑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领残余的死士向着那面旌旗的方向冲锋。

公子,请你看着我……

卫矢左手持断剑右手握刀,银芒舞动,双手翻飞!看我为你杀兵斩将!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都是瓦岗军,他低吼一声,手中刀剑挥舞更急!蓦地,他胸口一凉――

一根长矛自背心刺入,直透出他胸前!

卫矢咬牙扔掉断剑,左手直接掰断胸口的矛尖旋手反刺入对面想要偷袭的士兵胸前,长刀反手劈开后方的士兵……

血液不断自身体奔流而出,他的眼前渐渐模糊,瓦岗军依然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涌来……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双臂,眼睛始终定定的望着远方那面飘扬着的旌旗……那旌旗似乎很远,又似乎极近。

脚下不知是被尸体还是什么绊住,卫矢终于脱力地倒下,在战场上倒下就意味死亡,黑压压的人潮瞬间淹没了他……

临行前,他向少爷保证会努力留着这条性命回去。

真是抱歉啊,少爷。看来他这次要食言了……

天空渐渐凝聚乌云,阿宝抬头望去――

只见整个东天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占据,漩涡中心的黑云隐现几缕金光,顺着漩涡的方向顺时针旋转……北邙山上的大妖怪们在同一时刻弓起背,昂首向天嘶吼!

这一刻风云变色。

虽然战场被阿宝和睚毗施加结界,使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一种对于强者和危险的先天直觉让士兵们不安的四下张望,人心惶惶。

“这是怎么回事?

阿宝正要再问个清楚,睚毗却突然色变。

只见东天那个黑色漩涡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随着距离越近,金光越胜。阿宝慢慢瞪大眼睛――

是句芒山!

睚毗急促地低声对阿宝说,“你待在这里,我先回句芒山。

“可……

那抹红影未等她说完便已专制地直接消失在原地。

阿宝郁闷了下,慢吞吞地将视线转移到脚下那棵正偷偷拔根准备开溜的碧绿柳树上,“你也很急吗?

怜柳煞白着一张小脸呆呆抬头看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要回句芒山一趟,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阿宝张开手,笑眯眯地向他展示一下手中那团可爱活泼的地狱小业火。

怜柳的小脸蛋刹时和他的衣服一样绿,气弱地从侧面开口,“句芒山乃是睚毗大人的属地,也只有睚毗大人才有权利来决定句芒山的运转。但是睚毗大人这几日都同你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句芒山上有大妖怪叛变了?

怜柳小心的点头。

阿宝搔搔头,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怜柳一阵恶寒冷汗直冒。半晌,阿宝终于开了尊口,“我知道……睚毗每日给我吃得是什么。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上怜柳低垂的眼睫,阿宝软软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是地府的异果吧。 那团子中的凉意不是薄荷,而是地府亡魂的死气。

在少女专注的凝视下,怜柳的脸微微烧红,急道,“大人是为了你辛苦寻的,你也知道大人面皮薄所以没直接向你邀功,便日日掺在团子里喂你待你发现。那异果属阴,厚重的煞气可以增强你的业火的威力。只是这异果的力量太过霸道,需要耗费大量的妖力才能彻底吸收。不过等过些时日异果和你的身体相容,自然妖力也会慢慢回来。

阿宝遥望着脚下两军正征战不休的北邙山,慢吞吞地说,“嗯,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妖力被制禁了,最多也只能像刚才这样放几朵拇指大的小业火唬唬人,是吧。

怜柳急切道,“大人只是一心想助你,切莫误会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阿宝禁不住弯起嘴角,一对浅浅的梨涡分外可人,“哎?怎么慌成这样。别担心,我知道他对我……是好的。

怜柳惊讶地望她一眼,而后讷讷道,“……阿宝明白就好了。

阿宝将视线从脚下的北邙山移向天空,“怜柳,带我去句芒山上看看吧。

“可是大人说……

阿宝抬起可爱的LOLI脸纯洁地45度望着他,眼泪汪汪地再重复一遍,“怜柳,带我去吧~

句芒山上空,气流涌动。

半个天幕密密麻麻的被大妖怪们笼罩,阿宝这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妖怪,原本稀罕得难以窥见的上古神兽更是牢牢地霸占住双方阵营的最前端。

句芒山本已高耸入云,是以所有的大妖怪皆悬浮在烟云中,衣诀飘扬,五光十色的法宝在云雾中摇曳着星芒,熠熠争辉。若不是空气中肃杀之意逼人,倒觉得这副场景真是如梦似幻。

睚毗招摇着那身醒目的红衣站在东天之首,他缓缓展开手,掌心上方霍然现出一柄剔透的墨色弯刀,于此同时,他周身猛地现出数十把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呈环状整齐的悬浮在他四周,刀尖直指占据西天的叛乱者!

在他身后,数十条巨龙犹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他,他弯起红唇,青丝飞扬,杀气冲天!

站在西天之首的暌馄飞扬,周身烈焰滚滚,火红的瞳仁紧锁住那抹绛红,战意迸发!

在它身后,数十只杲盘ち已妫红磷缠火,拱卫在他左右。此次叛乱,它的整个家族皆倾巢而出,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从头至尾,双方皆沉默地摆开阵势相互对峙。没有在战前嗦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妖怪们充满野心也忠于野心,强者为尊是他们的准则,既然叛变了他们便赤裸裸的用行动宣告他们要将上一个统治者拉下马,取而代之!

一朵乌云缓缓遮蔽住艳阳,大地一寸寸被黑暗笼罩……

当乌云完全遮蔽住阳光的那一刻,一条巨大的青龙长啸一声,如电般急射而出。睚毗脚尖一点,站在青龙的头顶,持刀率先发起进攻――

暄鎏斐に唬身形霍然暴涨,它腾身避开青龙的巨爪,回身张开利齿森森的大口,一团三昧真火袭向睚毗!

睚毗单手握拳,一片黑芒蓦地包裹住三昧真火,同时周身的刀型波光挟着狂猛的劲风朝昊尤ァ―

以双方首领的对战为始,分别占据东西两天的大妖怪们驾驭着各色法宝同时朝对方冲撞而去!

刹那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光只是气劲,脚下的句芒山就已晃动不止令人难以站立,幸而也只是晃动而已,战火并未波及到句芒山上,否则光是第一波的对决,句芒山便已经彻底化为湮粉!

对战双方事先皆默契地在句芒山上下了重重保护结界,在远古的大妖怪皆飞升得道之后,句芒山是这个凡界仅剩的唯一一个适合妖怪生息繁衍的灵气之所,同时也是胜利者昂贵的战利品。

天空中各色光芒涌动,在光的洪流中,不断有亮光熄灭,每熄灭一个光点,天下便会掉下一块缺胳膊少腿的残肢。

妖怪们很环保,它们会选择将失败者吃到肚里去,而不是让它们浪费的暴尸荒野。

句芒山下的娇花们伏着纤细的花茎,嫩叶撑着大大的花盘仰头望着,等待着自己下一任主人的归属。

阿宝坐在这群娇花中间,同它们摆着一样的姿势双手托腮,仰头眼也不眨地凝望着头顶那片光的洪流的中心……

睚毗双手握住弯刀格挡住一片火墙,突然座下的青龙悲鸣一声,他分神望去,只见暌豢谝ё∏嗔的龙颈,火红的眼睛同他对视之后,狠狠地甩头,竟硬生生从那青龙的颈上撕下一大块血肉!

青龙爆发出震耳的悲鸣无法控制地颤动着身体,脖颈上鲜血狂喷而出!暌粤脑为食,同龙族一向是世仇。只见晏粜频爻睚毗投去一眼,慢条斯理地吃下这块血肉,贪婪地将目光移到睚毗的头上。

睚毗眼也不眨地脚下猛一发力,将失去控制颤抖不已的坐骑踢下天空,嘲弄地伸手比一比甑哪诘の恢茫抬起弯刀指向他!

瓴然大怒,周身的火焰一圈圈扩展开来,数百米宽的火圈当头罩向睚毗!

睚毗勾起一个艳丽无比的笑,倏地退开身!

那火焰犹如长着眼睛一般,紧追不舍,一路随他退到句芒山的边界之外,睚毗快速捏起一个手诀,只见凭空有无数水汽纷扬飘起,瞬间凝固住那圈火焰――

“愚蠢! 见他竟只是凝固住那圈火焰,瓿檬瞥に灰簧,那火焰刹那间变成碗口大小的火球,四散挣开束缚,疾如流星般无差别攻击!

空气中水汽调动更急,但这水汽的凝结速度远不如火球的挣脱速度快,睚毗闪避不及,肩膀蓦地被其中一枚火球擦过!

只见他肩胛上的肉在一瞬间被烧焦,露出一条长长的凹陷――

阿宝猛地从花丛中站起,焦急万分地遥望。

她如今妖力已被制禁,上去也只是碍手碍脚平白拖累,只能在句芒山上焦急的等待。

奇怪!

昴岩灾眯诺氐勺耪庑 始下沉的火球……

这是它近百年来新创的术法,这些火焰能以一化百,以一化千,以一化万!可分可聚,可退可守,并且所有的攻击对象皆由它的心意而动,随心所欲。

暾獠抛⒁獾剑睚毗虽肩膀受了一击,但唇边那抹艳丽妖冶的笑容却越发扩大。

与此同时,它同火球之间的牵绊却越来越浅,越发薄淡……蓦地喉中一甜,那层无形的牵绊被粗暴地斩断!

只见千万颗火球越过睚毗直接朝下界撞去!

阿宝一震,那个位置……是北邙山!

睚毗捂着肩膀,口中呕出几口鲜血,单薄的身子踉跄的站稳,朝旰任剩“天帝早已下旨不可在凡尘大开杀戒,干扰命数!你该当何罪!

晖孔收缩,怨恨地盯着他,“你颠倒―― 那数万火球如今分明是受他操控!

话未完,口中却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原来之前它啃食的龙肉中竟悄无声息地混入睚毗的一根青丝,那青丝在它的咽喉里畅快地游动,一丝丝堵住它的声音和呼吸――

北邙山

天降异象,大地在不断地颤抖着。在一片漆黑中士兵们瑟瑟发抖,不住朝天空顶礼膜拜。

令人窒息的威压隐隐自天空传来,无人知道下一刻他们的头顶上有数万枚足以将包括这北邙山在内的洛阳城夷为平地的火球降临!

在灭顶之灾到来前,他们只能乞求着神佛庇佑……

山顶一隅,一棵不合时宜季节的柳树正缓缓包覆住一个朦胧的人影。

“你怎么会在这! 朱A气急败坏地道,眼尾一瞥柳树中正包裹着的人影,他斥道,“你在干什么!想被大人责罚吗!

怜柳以本体小心地裹着体无完肤的卫矢,“……他还有气。

“你明知道被大人发现――

“可是她会很伤心吧。 一向羞怯的怜柳头一次打断他,“如果……她有一天恢复了,一定会很伤心吧。原本的她……此刻一定很伤心吧。

朱A一愣,朦胧地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女,那感情丰沛而善良的小少女,而今站在一旁冷淡地旁观,没心没肺的看着卫矢在人潮中渐渐被杀死……

蓦地一阵金光突然席卷了原本黑暗的世界!

只见北邙山头顶的气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飞快流动扭曲着!人们这才看见他们的头顶上悬停着数万枚金红的火球,尚来不及去惊恐,只见那数万枚火球仿佛被什么吸收分解一般,渐渐缩小直至消失……人们这才感觉到空气陡然稀薄起来,几欲窒息。

金色的天空中一团紫云缓缓凝聚,而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蓦地 ,从云层中亮起一道足有数十米宽的闪电,而后一阵撼天动地的雷声响起――

朱A和怜柳顿时呆住。

天劫……

大人的天劫竟足足提前了百年降临了!

雷声滚滚。

红衣少年在那数万枚火球最后关头被天劫的气场消去后,微微蹙起眉。

真是……可惜了。

睚毗阴鸷地俯视脚下的北邙山,他肩上的伤乍看之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其实他早已避开要害之处,故意受这一击。想不到天劫竟然在此刻提前发动,平白牺牲了一条臂膀。

晟性凶猛狂傲,他当年羽翼未丰,一直隐忍方才相安无事。这段时日他几次三番主动挑衅,本就不服他的旮是无法忍受,不久他便离开句芒山,给了它充足时间招集旧部发动叛乱,果不其然……

紫色的劫云渐渐移至他头顶,那劫云越来越大,越压越低,几乎笼罩了半个句芒山。睚毗深深遥望阿宝一眼,飞身将劫云远远引离……

他几番算计,在交战中刻意离开句芒山的边界,将暌到北邙山上空,借它之手除了那个宇文澈。

旁人看来,只觉他为阻止晡: 陆缍负伤,而晡奘犹斓鄣闹家馐壬背尚酝刻可灵。

他给阿宝服下异果,只为禁制她的妖力,让她亲眼看着宇文澈死在她面前,彻底断了她对凡间的最后一丝羁绊。

他导出这场苦肉计,眼看能亲手拔掉这两根眼中钉,最后关头,竟然降下天劫,将一切消弭无踪。

思及此,睚毗眯起眼,仰望天顶的劫云,长刀直指云心。

“连天都要挡我…… 他喃喃,一身红衣张狂,“天若挡我,我便逆天!

话音刚落,劫云立时涨大一倍,云心处一道足有三米粗的金色天雷袭来!

睚毗集中所有心力,手中的墨色弯刀越发剔透,他当胸横刀挡住第一波天雷。当金芒与之相触时,睚毗手一震,排山倒海而来的力量压制头顶,持刀的右手仿若同时被万针穿刺!

睚毗咬牙硬接下这记雷击,这一瞬间仿佛极短,又仿佛超越了一切的漫长……

待第一道天雷消弭,睚毗身形摇晃一下,反手将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还不待他喘口气,第二波天雷又开始降临,此次足有3道天雷降下,金芒远超上一次天雷,睚毗不管肩上由于他的大动作越发迸裂的伤口,抽回刀凝神再战――

天雷足有九九八十一道,还有八十道!

他已经熬过了筑基,如今再渡过天劫他便能成年论及婚嫁。远睇阿宝的方向一眼,若……渡劫失败,他此次便要灰飞湮灭了么。

他不甘心!

不甘心!

撼天动地的雷声接连传来,远处的金光耀眼得令人难以逼视。

句芒山上,朱A忧心不已,却被叛兵拖住,无法上前援助幼主。

在望见睚毗的第一波天雷时他和怜柳震惊不已,难道是上天存心要灭睚毗大人?

大人是第七子,此前的六位大人渡劫时天雷的威力远不如此。天雷是一次比一次频繁,威力也一次比一次强大。但大人第一道天雷的威力便直逼其他六位大人最后一波的雷霆之势,如此叠加下去,大人势必危矣!

阿宝虽然从未渡劫,但从这阵势看来便知睚毗情势危急,她努力催动身上的妖力,但饶是她如何倾力,心肺缩疼起来依然也只能放出些微拇指大的业火,再无其他。

阿宝摸摸鼻子,郁郁地更加大几分力气冲撞,看来小鬼真的很用心,禁制下得很牢固啊。

就……如此不放心她。

失了睚毗的操控,杲ソセ指戳诵牧Γ他凝神再重聚火球,怨毒地扫向睚毗渡劫的方向。

朱A和怜柳忙一左一右赶上,牢牢堵住它的去路,护卫睚毗。

已经恢复心力的暄鎏炫叵,周身火焰滚滚怒浪滔天!它眼也不眨地直接从口中喷出三昧真火袭向二人。

朱A和怜柳迅速移形换位,避开它的正面攻击,朱A低吟一声,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挡在三昧真火之前,火势停滞一秒,就在此刻,朱A与怜柳仿佛配合过无数次一般默契十足地同时动手了!

只见怜柳如柳絮般飘然掠上空中,数十道如箭气劲逼向辏那水柱霍然变成巨大的冰锥,朱A刁钻地在半空翻转身子利爪暴涨朝昊尤ィ『土柳顿成上下夹攻之势!

昝偷爻に灰簧,它此刻对睚毗已经恨到了极点,完全无视朱A和怜柳的联手进攻,直接发动攻势毫不防御地任朱A在它身上开了个洞!

朱A的手甫一触到晔绷⒖谭⒊鲆徽笞套躺,疼痛入骨,它毫不缩手,美丽的银色皮毛完全被烧化。

此刻甑墓ナ埔训剑奔腾的火焰如流水般缠住近身攻击的二人,霎时冲撞而来的冰锥刺入火焰中,两人遍体鳞伤地被抛甩出去。

朱A离曜罱,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周身的皮毛被毁得七七八八。

只听“砰 地一声,两人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猛地砸入句芒山中。

阿宝急忙赶去他们坠落的方向,才刚赶到,便看见朱A与怜柳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再度往天空飞去。

阿宝下意识地想要跟上,提起妖力,这才又想起她的妖力已被制禁,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满心的不痛快。

那时睚毗就非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宇文澈,甚至不惜摧毁一座城池也要杀死他么……

此刻的她形同累赘,冒然出手只会拖累他们。

她闷闷地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又望向睚毗的方向。那抹红影在漫天金芒中,也朦胧地转头向她看去……

就在此刻,一道天雷击碎了他手中的墨刀,直达他的胸口!

一直在密切关注睚毗渡劫的臣下们惊呼一声,纷纷朝他的方向涌去,于此同时,叛军面泛喜色,也尽全力拦住他们。

仿如慢动作一般。阿宝瞪大眼,望着他倒在地上,红色的纱衣也遮不住从他身上汩汩奔流的血水,他手中艰难地再凝出一把墨刀,紧握着刀摇晃着支起身子,迎头接住再度肆虐而来的金芒……强风鼓起他的衣袖,他仿佛是一只濒死的血色蝴蝶。

睚毗头顶的劫云又亮起来了,仿佛永远没有穷尽,不知道是第几波的金芒气势汹汹地席卷而至……

他会死……

阿宝从没有此刻这般确定过。

继续这样下去,这个跋扈任性的孩子,他会死……

初见他时他只是七八岁的小模样,蛮横又嚣张,却能够在危难之时挺着瘦小单薄的胸膛站在她身前,拼命的保护她。当她离开亲人伤心难过时,也是他抱着小金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陪伴她渡过那段漫长的岁月。

十多年来的朝夕相处,虽然他经常惹她生气,虽然他脾气坏得要命,虽然他渐渐长大心机日益深沉,但在她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挺着瘦小单薄的胸膛努力想保护她的孩子,是那个每次惹她生气之后悄悄爬到她的床上努力示好撒娇的孩子。

就算旁人觉得他行事偏激,就算旁人觉得他阴险毒辣,但在她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别扭的孩子。

是她努力想要保护的孩子。

她绝不容许!绝不容许这个孩子孤独地死在她面前!

“咯哒 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开……

阿宝眼中一片朦胧,周身的经脉在无意识的涨大,大片大片地充斥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那张原本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分外狰狞!

又一声“咯哒 ,阿宝的发髻蓦地被冲开,一头青丝霍然飞散开来,无风自动。

朱A突然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威压隐隐自句芒山上涌动翻腾。他低头望去,下一秒他失态地低吼,“不――!

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挣开睚毗的禁制,阿宝竟然强逼自己走火入魔,摧毁束缚!

虽然走火入魔之后妖力可以提升数十倍,但一旦她力竭停下之时……

上一次阿宝走火入魔,它和大人耗了大半道行才强救回她。否则她当时不是脱胎换骨,而是整个身体直接被四溢的力量摧毁。

但这一次,朱A环视周遭,这次谁能救她……

骨骼抽动的“咯哒 声一再次响起,阿宝阖上眼,低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见原本围在她身边的草木妖怪正以恐怖的速度往四面逃去……

令人窒息的威压在她身边环绕,她柔顺地垂在身侧的手上指甲在以疯狂的速度生长,原本一头乌黑的青丝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成银色……

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下来,诡异的安静。

体内的力量难以抑制地涌上,周身浮起的经脉缓缓平息。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阿宝慢慢睁开眼,瞳孔火红似血,冲天妖气霍然笼罩住整个句芒山!

旱魃!当世唯一一只旱魃终于现世!

那一日的场景,在日后被许多妖怪口耳相传,津津乐道。

千年后,阿宝听着新生的小妖们满目向往地想象着那一日的传奇,不觉微微苦笑……

那一日。

当世唯一一只旱魃睁开眼,天上的云雾仿佛被鲜血浸染,一朵连着一朵迅速晕染了大半个天空……最后,天空中只剩下那朵紫色的劫云,其余皆是一片血红!大地在颤动,妖兽们躁动不安地昂起头望向血红的天空,刹那间天地间响起了一片兽类狂暴的嘶吼声――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气,方千年而惊天地。

旱魃有通天之能,能杀龙吞云,引发大旱。

第一代旱魃乃是天女魃,上古时期,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魃,雨止,遂杀蚩尤。

自此之后,数千年来旱魃寥寥可数。

但一旦出现,势必震天撼地。

一丝微风拂过,阿宝原本及腰的银发如星河坠落般摇曳至地面,脸上浮起的经脉平息后,眼尾眉梢间原本尚带着荏弱怜人的楚楚神情染上了妖类所特有的绮丽。

她慢慢抬起头,一一扫视头顶上不自觉止戈停战的诸妖,银发赤眼,姿容分外妖娆。

一道充溢杀气的低沉剑吟不知从何而起。

阿宝伸出右手,悬停在半空――

空气微微扭曲,一把闪烁着斑斑金芒足有近两米长的墨黑宝剑从她掌心上方缓缓浮现。

她伸手握住它,在这一霎那,剑鸣的呜咽声霍然拔高,剑啸声扶摇直冲九天!

交战双方望着眼前新生的旱魃持剑缓缓靠近他们,面对着这个强大的存在,一时竟都忘了该如何反应。

贻氲匾簧咆哮震醒他们,它率先向阿宝发出进攻!

只见三簇三昧真火朝阿宝直冲而去,阿宝横剑当胸,手中那柄巨大的长剑剑身隐隐笼罩着一圈黑芒,那三昧真火与之相触时黑芒蓦地涨大,狠狠压制住那三簇火焰。

不料那火焰如活物一般,发现被压制之后,火焰迅速拆分成无数团冲上天空,而后如火雨般朝阿宝纷扬俯冲而下!

源源不绝的力量不断涌入四肢百骸,阿宝的意识一片模糊,只凭本能作战。

她未持剑的左手柔和的斜掌在身前划下一道弧度,空气中凝成的水汽犹如一个巨大的半圆型蓝色保护罩护在她周身,当漫天火雨同水汽撞击在一起时,发出的巨大隆隆声甚至盖过了劫云中天雷的轰鸣!

借着声音的掩盖,叛军中突然跃出数十条黑影欲偷袭正全力应对火雨的阿宝。

在他们快触到阿宝的刹那,阿宝突然消失在原处,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气劲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们眼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张艳若桃李的美颜上,始终毫无波动的血红瞳孔。

“真渺小啊……

随着软软的喃语,天空中少女的周遭蓦然熄灭了大半光点。伴随着光点的熄灭,空中再度掉下大量残肢。

只是一击,还是在同时应付甑慕攻之下,少女竟然能一击斩杀众妖。

阿宝歪头望着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叛军,神态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被那双毫无感情的赤眼扫过,那浓重的煞气令周遭其他伺机而动的妖怪胆寒的后退回避。

天边劫云的轰鸣声渐渐频繁,阿宝心中蓦地烦躁起来,纤细娇小的身子挥舞着同她的身体比例极为悬殊的大剑往劫云的方向飞去。

觑贫不舍的追上她,再度发起攻击!

阿宝蹙眉对它没完没了的纠缠厌烦不已,她霍地双手握住比她高了大半截的长剑倾力向它劈去――

甑纳砬岸偈备∑鹨蝗τ晌奘火焰组成的大盾。

阿宝理也不理,凝神加大力气,双手握紧剑,照劈!

晟砬暗幕鸲茉诎⒈Φ睦剑下一寸寸缩小……好大的力气,臧蛋蛋没冢当初它就应该在她还未成气候之前除去她。

眼下懊悔是没用了,甑鞫被压退的火焰一簇簇粘合起来,汇成一只长箭……

说时迟那时快,阿宝在此刻失去耐心地直接弃剑,长剑依然保持着悬停半空向火盾攻击的姿态,阿宝这厢却握紧拳,飞身直接朝火盾一拳砸去――

火盾在双重攻击下微微摇晃了下,阿宝继续加大力气,绕着黑芒的拳头再度朝那火盾砸去!

只见火盾哀鸣一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满场妖怪顿时瞠目结舌,头次见到这般恐怖的蛮力。

暾鹁不已,下一刻,那把闪烁着斑斑金芒的墨色长剑已刺入它的左胸――

“等一下…… 在长剑要刺破它的心脏时,少女突然停住动作,朦胧地想起不能杀它。

“啧,还想多折磨几下再杀死我吗? 耆套【缤闯班偷溃胸前不住涌出血水……

阿宝摇头,认真的回答它,“我不杀你了,你只要把内丹交出来就好了。

昀浜咭簧,知晓她说的是实话,“为何留我?

“拉车。 阿宝老实地说,“睚毗需要你拉车。

甓偈鼻嘟畋┨,咬牙切齿道,“我宁愿去死! 说罢,一头朝长剑撞去。

阿宝速度奇快地先它一步抽出剑,放轻了力道一拳朝甑哪源打去――

放倒可怜的辏沿途叛军无人敢阻她,况且首领已经被打败,他们没有必要再跟这煞神耗下去。

阿宝没去理会身后一干负责善后的妖怪,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记挂着正在渡劫的小鬼。

越靠近劫云,雷鸣声便越来越大……

在越加频繁猛烈的金色天雷下,睚毗所站之处被击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少年单薄的身上露出数道几可见骨的焦黑伤痕……

身后隐约传来正在朝这边赶来的朱A和怜柳的劝阻声……

阿宝无心听,也不想听。

当看见眼前这个孩子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时,她周身摇曳的业火霎时冲天而起。

不论是谁!她决不容许有任何事物,敢当着她的面,伤害他。

“是不是一定要渡完八十一道天雷……

终于赶上的朱A才刚刚张口说了声,“不……

阿宝立刻持剑直接飞向劫云!

怜柳忙急唤,“阿宝!快回来――

奈何阿宝充耳不闻,速度未停的继续朝劫云飞去,待她飞入劫云的攻击范围内,漫天金雷砸下,饶是凭借她的蛮力,握住长剑用力格挡的手还是泛起阵阵隐痛。

又一道金雷砸下,阿宝感觉到周身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的动荡起来。

……时限快要到了吗。

睚毗站在劫云下,两只手的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淋漓。他意识渐渐涣散,只机械地不断挥剑格挡着。

在轰鸣的雷声中,他仿佛隐隐听见有人在唤着阿宝的名字……是幻觉吧,她的妖力早已被他禁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在嘲笑他的念头,下一刻,那声音透过巨大的雷声再度传入他耳中――

“阿宝!快回来――

他蓦地转头努力寻找……直到,一缕银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第一眼,一世惊艳。

第二眼,震动惊惶。

那个总是心软包容他的小少女朝他释出一笑,而后头也不回地飞入云心……

越靠近劫云,天雷的威力便越发强大。

金色的雷芒充斥了整个视野,正对着劫云的阿宝被这剧烈的强光刺得几乎快睁不开眼。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眯起眼凭感觉朝着劫云的方向前进,一边苦苦压制住体内妖力的流逝……

原本阿宝在脱胎换骨之后离旱魃只差一步之遥,若能潜心修炼数百年未尝不会得成正果。可惜她为了摧毁禁制强逼自己走火入魔,虽然走火入魔之后妖力提升了数十倍由此变身成旱魃,但一旦阿宝耗尽体内的妖力便会遭到逆天而行的反噬。

金色的光芒越发耀眼,持剑的双手正承受着巨石般的冲击,越靠近云心,为了抵挡天雷阿宝的前进速度也越发慢下来。

时限在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妖力流逝的越发快了。若继续这样耗下去恐怕还未到达云心,她便会先耗尽妖力……

思及此,阿宝低下头朝云下的睚毗望去。

那个总是跋扈万分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一身狼狈,望着她的眼悲恸交加,激烈得几乎快要满溢而出的感情令她心口一窒。

阿宝努力释出最灿烂的笑容向他挥别,而后头也不回地催动所有妖力冲入云心――

仿佛是一朵烟花,在这一瞬间将身体中所有的妖力一次燃烧殆尽。

阿宝周身腾起的业火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凰,黑凰长鸣着绕着她手中流泻点点金芒的墨黑长剑上下翻飞,而后眼,耳,口,鼻开始溢出鲜血的阿宝举剑过顶,朝劫云用力劈下――

“轰――

劫云在一瞬间迸发出刺眼的金芒,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短短的一瞬,阿宝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冷淡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全身上下的经脉一寸寸断裂,双瞳重新褪成黑色,一头及地的银发渐渐恢复成拦腰青丝,她周身的毛孔开始渗出血水,骨骼粉碎的“咯哒 声接连响起……

下一瞬,眼前的画面跳转成卫矢紧闭双目的苍白的脸。

凡界由于有结界相护,凡人看不见头顶上妖怪们的争斗,面对着这些天降异象只知惶恐地四散奔逃。

混乱的人潮中,远远传来宇文澈的呼唤声,她微微浮起在半空,同骑在马上正焦急寻人的宇文澈遥遥相望。

宇文澈在望见漂浮在半空中长发飞散的阿宝时,霎那呆住,只怔怔地盯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今夜,他竟亲眼看见……

阿宝望着他,伸手比向卫矢的方向,而后遥指着被李唐占为帝都的长安冲他摇摇头,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阿宝――

睚毗目眦尽裂,当那具单薄的身子从云端掉下来时他踉跄地追上前紧接住她。

朱A和怜柳见他癫狂的模样皆不敢拦他,只见阿宝周身在不住的渗出血水,睚毗疯了一般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不断传给她……

“大人…… 朱A刚想靠近,一道巨大的风刃毫不留情地朝它劈来!

睚毗赤红着眼充满杀意地盯着它,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大人……

“睚毗大人……

臣下们渐渐聚集而来焦急地围在他身侧,诚惶诚恐地低唤。睚毗始终专注地盯着阿宝,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眼看无法,朱A同几个大妖怪商量着如何将失去理智的睚毗打晕,带回句芒山疗伤……

不想――

睚毗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生气的少女蓦地站起身,在臣下们的声声呼唤中,他仿若未闻般抱着阿宝直接腾云而去……

宝……

阿宝……

黑暗之中,有人在不断地呼唤着她。

阿宝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意识仿佛被重重打散,怎么也无法顺利凝聚起来,怎么也无法去支配整个身体……

时间一天天过去。

她的岁月仿佛被凝固一般,四分五裂的意识教她难以同外界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她听见几个童稚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旱魃吗?

“嘘,小声点,别冒犯了旱魃大人。

“她看上去好弱啊,真的能打败昊蛊平饬隧毗大人的天劫吗?

“嗯!她可厉害了!从前我们句芒山上只有四峰,有一天旱魃大人打了一个喷嚏,句芒山就变成五峰了!

“哇――!

阿宝满脸黑线,她何时一个喷嚏就喷出一座第五峰来!充分见识了谣言的威力,阿宝郁郁地闭上眼,重新沉入意识深处。

渐渐的……

除了声音阿宝开始能隐约见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只是每次都需要有人呼唤她,她的意识才能够感知到对方。

“阿宝,阿宝……

睚毗每日一次的例行呼唤又开始了。

此刻的小鬼大概是十四岁左右的模样,依然还是那身华丽醒目的绛红纱衣,睚毗的五官出落的越发精致漂亮。

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有如捧着最心爱的珍宝。他充满占有欲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中,开始絮絮叨念着最近他的道行又增进了多少,朱A和怜柳的进境又怎样,由于她执意要昀车,这阵子他们终于将玄玉雕成一辆玉车不日即刻满足她的心愿……扒拉扒拉扒拉。

阿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沉默让她迅速振作起精神――

只见睚毗此刻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揽紧她的细腰,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红唇徐徐印上她……

阿宝的脑袋轰地一声立刻炸了!

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睚毗恋恋不舍地再轻舔几下阿宝的唇,在她耳边低喃着:

“阿宝,父王说还要待你的三魂七魄全都归位了方才能醒来。已经三十年了……你还要再沉睡多久?快点醒来……我已经成年了,待你醒来了就嫁予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阿宝微微蹙眉,心下一片沉郁……

睚毗毫无所觉,依然紧抱着阿宝絮絮描绘着未来幸福的蓝图。

阿宝低叹一声,渐渐沉入意识深处。

岁如流金,白驹过隙。

一晃眼,他已经等待了三十年了。一别三十年,故人为何不曾再出现……

又是阴雨天。

卫矢低咳几声,微驼着背捧着药碗往老爷的寝室走去。他只有两鬓斑白,犹带风霜的脸上焦心无比,忍下周身难言的酸痛加快脚步。早年他差点死在攻伐瓦岗军那一役上,此后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周身便酸痛难当。

那一仗,瓦岗军大败,李密不日便去长安投奔了李世民。

经过那一役,少爷却拱手将军中主帅的位置让给部下,带着几个忠心耿耿不愿离开的心腹远匿他乡。

不久之后,宇文化及称帝的消息隐隐传来,隔年二月,称帝还不到半年的宇文化及连同宇文一族被斩于河间。

知悉这一消息,公子当夜对着西方燃起三炷香,备下酒水在庭院中伫立了一夜。

隔日,公子舍了宇文这个姓,姓金。此后同宇文一族再不相干……

推开门,门扉“咿呀 着敞开,翻飞的床幔中只隐约窥见一缕灰白的发。

“老爷,该喝药了。 卫矢小心地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过去唤他。

宇文澈半倚在床榻上,微微睁开眼,一头灰白的长发披散肩头。常年缠绵病榻,他一脸病容,脸上却还带着往日的温雅风致。近日来他日夜呕血不止,怕是大限将至了。

他心疾严重,早年行军征战之时又服下药性凶猛的秘药,能多活三十年,已经是一场意外的奇迹,他并不奢求。

卫矢哪管那么多,能活一天便赚一天。他小心地将药递到宇文澈嘴边,服侍他喝下药。

宇文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才刚刚咽下,喉中却又再度涌上熟悉的铁锈味,他努力想要像往常一般再次隐忍下来,但这一次失败了……

在卫矢的急唤声中,宇文澈月白色的单衣前襟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药碗摔落一地……

句芒山

那日之后,睚毗对阿宝越发亲昵。

在阿宝眼中,睚毗就像她的阿弟一般,是她努力想要保护的孩子,是她不论何时都会护短的孩子,是她绝不容任何人欺负的孩子……但,绝对不是她会产生情爱的孩子。

更何况,在她眼中,根本就没有情爱的念想。

她只觉得这情是真真的麻烦,是个令人伤心又困扰的无用东西。

她不喜欢。

如此,阿宝为难地强自忍耐睚毗的每日亲昵,只希望能拿早日脱离这困窘的处境。

随着这念头越发加剧,这一日,阿宝的指头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跳,却看见自己的手仍是无力的垂在身侧,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是错觉……阿宝再度试探着动动手指,终于,这一次她惊讶地发现她能够动弹的手穿透出原本的躯壳,半透明的掌心露在依旧毫无反应的身体外。

生魂。

阿宝刹那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生魂就是指当本体遭遇致命威胁,魂魄脱离本体的情况。当年幼年睚毗筑基失败后,流离到她身边的也正是他的生魂。

阿宝搔搔头,想通透之后,她慢吞吞地爬出自己的躯壳,而后俯下身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身体好半晌……嗯!看来他们把她的身体照顾得挺好啊。

一个朦朦胧胧的呼唤声飘过她耳边……

听起来好像是宇文澈……

阿宝努力去感知这道微弱的呼唤,突然眼前一花,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前,下人们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穿过,空气中带着压抑的悲意和肃穆,阿宝犹豫了一下,而后慢慢走入府中……

门外呼啦啦跪着几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阿宝好奇地凑上前,从几个带着稚子最靠近门外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辨认出几分宇文澈的轮廓,阿宝心中有几分复杂,这才反应到此刻已经过了三十年,当年的故人们都已经上升到了祖父级别……

而自己,依然被时间遗忘了,岁月永远的停格在死去那年。

宇文澈的意识越发涣散。

朦胧间,他看见那个埋在久远的记忆中已经面目模糊的少女,她带着灿烂的微笑穿墙而入,站在他的身前……

“……阿宝…… 宇文澈喃喃,面上蒙着一层灰白的死气,“是阿宝吗……

阿宝保持住笑容,点点头。

“你终于来接我了…… 宇文澈探手向她,“……一别几十年,为何不曾入梦……

卫矢强抑住喉中的哽咽,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公子弥留之际要妻儿孙辈们退出房间,只留他一人送终,听说人将死之际能看见自己思慕的人,而今公子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阿宝只呆呆的望着那个被病痛摧折多年依然还是犹带风致的男子,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宇文澈定定的凝望她良久,久到卫矢也开始跟着他频频回首。

阿宝慢慢再靠前几步,握住他探向她的冰凉的手。

宇文澈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他朝她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渐渐失去生气……

一颗泪突然毫无预警的滑下脸颊,在半空中便渐渐消融了。

阿宝惊讶的伸手抚向脸颊,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总是遥望着东方思念故国的奶奶在临终前喃喃,“……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阿妈说,奶奶从前是大家闺秀,读过很多很多的诗,其实奶奶一直忘不掉当年强虏她作姨太太的爷爷,其实奶奶终日思念的不是故国而是埋在故国的爷爷。

阿宝那时似懂非懂,早早被剥离了情欲的她此刻依然还是不懂。

小鬼濒死之时,她只觉得胸中愤怒万分,绝不容任何人在她面前欺负他,伤害他,拼命的想保护他。而今面对宇文澈,她却分不出胸口的感觉是什么,莫说此刻的她只是个生魂罢了,何况凡人的命数由鬼道掌管,六道轮回。

其实阿宝已经对他隐隐动了情,否则也不会一再来到他的身边。她性情纯稚,生前从未接触过情爱,若让她再长了几岁通晓了人情世故后死去,她便懂得分辨何为情。

可惜,她的时间被永远的定格在尚不识情爱的16岁。

可惜,她身边总有太多的人和事不允许她成长。

可惜,凡人的寿命远远无法支撑他等到她顿悟的那天。

可惜,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虎视眈眈的男人掠夺她的成长和感情……

于是,阿宝只是迷惘的看着那滴泪消失在眼前,不懂得为何胸中会突然闷痛难当。

她的爱情还来不及萌芽便已经夭折,而她甚至还不懂得哀悼这段从未来得及绽放的爱情……

他们相遇得太晚,而她却死在他们相遇之前。

爱情,就是在对的时间遇见那个对的人。

他们之间,终究人妖殊途,虽同处一处,却永远是海角天涯。

最后的意识消失前,宇文澈朦胧地看见多年前在唐国公府上任西席时,那个甫弱冠的他执着书站在柏树下,含笑地仰头望着正只手托腮坐在树上发呆的小少女,“阿宝,还不下来吗?

小少女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等等我,就来……

――宽恕我,我因你而有罪。

“大人。 朱A在睚毗每日的必经之路上叫住他。

“何事? 睚毗停下脚步,不耐地昂起线条优美的尖下巴,回头看它。

朱A欲言又止,在睚毗失去耐心之前低声道,“大人如今已经成年,是否已经决定好……要娶阿宝?

睚毗理所应当地反问,“有问题?

朱A斟酌着说,“大人同旱魃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多年前,她已经吃了赤骥的肉,绝了情爱的念头……

“这又如何。 睚毗睨着他。

独占和掠夺是他们的天性,反正她终究是他的,她有无情爱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妨碍,能就此绝了对凡间的念想自然最好。

朱A只得低叹,大人性情偏激极端,不识得爱,只知道一意的掠夺,不择手段的留下她。等他渐渐的懂得爱,渴望爱时,对着永远也不可能回应他的阿宝,只怕要发狂了吧……

“大人!睚毗大人! 突然自寝宫方向传来一阵混乱惶恐的喧嚣。

怜柳领着一行众妖惶惶拜倒在睚毗脚下,“大人!旱魃大人的魂离体失踪了!

恢复了盛世繁荣的长安,在夜色中依然还是那么曼妙迷人。

朱红的宫门内,李世民从太极宫走出殿外。

白日里,宫女们推动着高大的水车,将水洒到宫殿的房顶上。流水四散,顺着金色的琉璃瓦上奔流而下,带来的沁人凉意久久不散。

李世民双手背负身后,明黄的皇袍在沁凉的夜风中翻动衣角,他抬头遥望头顶的皓月,良久不发一语。8月房玄龄去后,他心中大恸,当年的故人老臣一个个死去,最疼爱的太子李承乾早年谋反,也去了多年。站在这偌大的皇宫,每每思及过往,胸中总泛起一丝凄然。

凝神间,头顶的皓月中仿佛有人影在微微晃动……

李世民微讶,细细看去。只见那月中人越发的近了……

一个朦胧透明的身影衣诀飘飘,踏月而来,身姿飘渺,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这个明艳照人风姿楚楚的少女在月色中是如此的不真实,但这张熟悉的脸他仍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几十年了,少女依然容貌未改,她浮在半空,在离他还有数步远的距离便停下,定定的看着他。

多年来积压的帝王龙气日盛,阿宝知道在他眼前,此刻脆弱的她隐不住自己的行踪。

“阿宝……是你吗? 李世民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究竟……是妖是仙?

阿宝偏头,勾起嘴角朝他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温软地道,“我是回来看望故人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这一笑奇异的缓和了李世民的震动紧张,他心知她不愿回答,对着这个年少时一起嬉戏玩闹的少女,他心中一时竟也分不出是什么感觉,只下意识地道,“这几十年来你在哪?

“在床上睡过去的, 阿宝再度扬起笑,伸手比比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好奇地问道,“你怕我不怕? 当年金酷甫看到半透明的小鬼时就给直接吓厥过去了。

李世民不觉失笑,“朕不怕。

早年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对着死状再凄厉的尸体皆无动于衷,更毋论眼前还是一副明艳少女模样的阿宝。

她很是受用的点头,明亮的双瞳依然没变,神情还带着旧日的天真,突然说,“世子和元吉弟弟呢?

他霍然变色。

许多年前,那眉眼带笑的顽皮少年,也曾经一脸儒慕崇敬的仰望着兄长,也曾经一脸宠爱的携着弟弟整日寻她去游玩。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惬意的年少……

回想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她却有些恍惚,“……虽然早已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啊。

他看出她的去意,急唤,“阿宝,不要走!

阿宝摇头,微笑地望着眼前已经两鬓染霜,面目刚毅的男人,“大家都变了……我也该走了。

“不要走…… 在这个夜晚突然被孤独侵袭的帝王挽留,“大哥走了,四弟走了,宇文舅舅走了,无垢走了,太子也走了……我身边的故人只剩下你了……

阿宝摇摇头,知道待明日之后,这个帝王一定会后悔今夜乍现的软弱。

她朝这个日益年迈的帝王挥挥手,如来时般,无声无息的融入月色中……

岁月无情,到底将多少人事改变?

时光匆匆,我们早已经不复当年。

人这一生中,总会有意外在拐角等着你。

时间缓慢而残酷地渐渐改变着我们……

每个人年少时或许都曾经向往着能成为一个大英雄,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成为年少时所痛恨的大反派。

每个人年少时应该都曾经向往着能成为主角,一鸣惊人功成名就。于是有天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碌碌无为,戏份单薄的跑龙套。

遥望着皇城,这个位置真的足以让人杀兄戮弟,囚父杀子……阿宝明白,可是阿宝不懂。

她站在献陵内,献陵内城四门的石虎眼神机敏,四肢强健有力,硕大威武栩栩如生。御道的两端矗立着一对体形高大的石犀,南门外立有8米高的华表,上蹲晔蓿下雕盘龙,八棱形的柱体刻满了花纹,显得庄严肃穆……

但这一切再奢华威武,也不过是一座掩埋枯骨的皇陵。

阿宝在这片皇陵中找到李建成的墓碑,墓冢中毫无灵力波动。阿宝摸摸鼻子,也是,都这么多年了,按那人的品性不可能会留恋此处,早该投胎转世,经历六道轮回了。

阿宝索性盘腿坐在他的墓碑前只手托着下巴,虽然人不在了但坟还在,她且对着他的墓碑碎碎念……

不知那墓碑是否被她给叨念烦了,随着时间流逝,墓冢上空的气流竟开始微微扭曲……

阿宝瞪大眼睛,好奇地靠近,细细瞅去――

只见气流涌动的速度越发激烈起来,仿如镜像一般,空气中竟渐渐显露出伦敦的白金汉宫来……

一阵极强的吸力传来,阿宝身不由己地靠近,而后发现那画面竟又慢慢地转到了浮尘界……

西天一道极强的气势迸发!

“阿宝――

远远赶来便撞见这一幕,睚毗心神剧颤!

阿宝闻声抬起头,入目见到少年惊惶悲戚的眼,哀哀地嘶声唤着她。

但身后的吸力越来越强,已将她的半个身子吸入其中。前方却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薄膜,阻隔睚毗再靠近……

满天的星星都摇摇欲坠,阿宝朝他释出一笑,下一刻消失在这星之海洋中……

现世

金酷摸着越发艳丽的小脸蛋对着湖水顾影自怜。

可惜啊,他这般貌美却无人识货,他心痛地伸出一指,指天长叹――

“神啊,请你赐给我一个LOLI吧!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霍然从天而降,“噗通 一声掉在他面前溅起漫天水花!

沉默半晌,金酷僵硬地收回手抹去一头一脸的水――

“我靠!这也太灵了吧!

……“所以你失踪这十年果然是穿了!

金酷摸着小下巴,听完阿宝这些年的历练之后以一个穿越先驱的身份十分权威地做下结论。多年来淫浸在妖气中,此刻的他看上去约莫十岁的光景,唇色嫣红异常,模样日益艳丽得不像个孩童。

穿?

阿宝回想起当年捡到小金酷的时候,金酷似乎曾含含糊糊地说过,穿就是穿越时空。

不对,阿宝努力对比这两个穿越的不同,认真地纠正道,“你这个叫借尸还魂。

金酷斜飞了她一眼,很专业地说,“我这是传说中的经典穿越,你不明白啊不明白。

“哎? 但他明明就是借尸还魂。

“代沟!这就是代沟。 金酷摇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是说你失踪的这十年,实际上在千年前已经过了36年?

阿宝点头,虽然其中的三十年她都睡掉了,但确实已过了这般悠长的岁月。

金酷停顿了一秒,期期艾艾道,“那个嚣张的小鬼……真的是睚毗?浮尘界现任的王?

阿宝继续点头。

金酷霍地一下坐正身体,抱着脑袋紧张无比的努力回想,“我应该没对他咋样过吧……阿宝,你也帮我想想,我那些年有没有一个不留神哪里开罪了他……BOSS啊!传说中的隐藏大BOSS!

阿宝安抚地摸摸金酷,扬起笑容,“别担心,睚毗他还挺想你的。 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烟波大眼配合那对甜美的笑窝,她的笑容比头顶的日光更灿烂耀眼。

金酷顿时被闪花了眼,这才猛地发现阿宝竟然漂亮了许多,“难道是穿越的水土特别会养人? 他摸了摸自己粉嫩的小脸蛋,如今他也是一日比一日貌美,难道这就是穿越的力量?

阿宝只是抓抓头,没吭声。

“那创始人之一的旱魃呢? 见她再度沉默下来,金酷涎着小脸插科打诨道,“你见过旱魃么,她靓不靓?

阿宝乖巧的摇头,下意识的选择不告诉任何人她曾经短暂变身成旱魃的事。

金酷可惜地擦擦口水,望着阿宝而今半透明的身子,不由长吁一声。穿越玩得就是心跳,“阿宝,你怎么连身体都给玩没了。

阿宝羞愧地低头,不作声。

“不过,既然你的身体还留在千年前,就表示你的身体现在也很有可能被保存在浮尘界里…… 金酷接着说道,“当年你们失踪之后,诛羽带着学院的师傅们找上门,说浮尘界中不留无用之人,这些年也硬逼我学了不少术法。虽然凡人学术法的进境很慢,但至少……我还能帮你一帮。

阿宝没有作声,心中意外着向来好色怕死的小金酷居然也会说出这般义气的话。

“你护了我五年,现在该换我回报你了。

阿宝抬眼看去,在那双总是轻浮的眼睛中看到一丝罕见的温情。只有在这时,金酷稍稍泄露出一分不属于孩童的沧桑,才让阿宝想起在他借尸还魂前……错了,是穿越之前,他也曾经是一个成人。

金酷见阿宝怔怔地看他,不由风情万种的撩了撩头发抛去一个媚眼,“怎么,爱上我了?没关系,如果你以后都没人要的话我可以勉勉强强地接收……

阿宝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捏起那张小脸往两边轻轻一拉,金酷立刻郁闷的消音,捂着小脸躲到角落画圈圈。

“HELLO~美人~ 当屋内稍稍消停了些,一条赤色小鱼扭着屁股从被他们忽视良久的透明鱼缸中跃出身子,谄媚地冲阿宝猛摇鱼尾,“好久不见呐。

阿宝的视线从金酷移到那条不停摇着鱼尾,比狗更狗腿的鱼身上,呆若木鸡。

金酷立即骄傲地介绍,“这是当世最后一条赤骥,帅吧。

“最后一条?

赤骥摇摆着鱼尾潜入缸底,“啊,其他的同伴要么随主人回天界,要么就被杀,昆仑山上的赤骥早已经灭绝了。我是仅存的最后一条赤骥。

不小心戳中对方的痛处,阿宝忙低下头,“真是抱歉……

赤骥吐着泡泡从摇曳着的水草中探出头,“别介,当年也是蒙你相救我才留下条命来。不过……你怎会变成这副样子?睚毗大人没有好好照顾你吗。

救它?

阿宝想不出何时有救过赤骥,见金酷也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阿宝搔搔头,决定这个问题还是先按下不表,待闲暇时再细细询问。目前她最挂心的是金酷这十年来的生活,当年她和睚毗离开时,金酷不过是2,3岁的光景,这些年来,身为一个凡人却同那群嗜人的妖怪共处……一定,很辛苦吧。

“刚开始时是辛苦了点, 对上阿宝询问的眼神,金酷只含糊地打混过去,边将小胸脯拍得啪啪响,“不过我是谁,本帅哥现在混得是如鱼得水风生水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阿宝只是垂下眼歉疚地将喋喋不休努力逗乐她的小金酷抱进怀里,“是我把你带进浮尘界,又是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很抱歉。

金酷在她冰冷的怀中挣扎起来,“喂喂,没事你乱认什么罪!当初是那个嚣张小鬼把我抱出来的,你就别瞎想个什么劲。再说,老子堂堂一个男子汉,窝在女人怀里很丢脸啊~

阿宝依言松手,同金酷仔细对谈。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身体,如今是灵体的她脆弱无比,有了小鬼的前车之鉴,她只能努力维持住灵体上残留的生气,不至于在找到身体前便因为生气耗尽而死……

“这一次我们的机会到了!

金酷朝阿宝挑挑眉,“还记不记得我们每五年一度的升殿考试?

阿宝心照不宣的点头,现在是第十年,五年一度的升殿考试再度开始了。

浮尘界

“哎呀呀,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一个阳光十足的少年笑眯眯地回头睇向墨言,“冲着这美好的天气,今年你的第三重殿考试一定会顺利过关。

“希望如此。 墨言温声回道,而后便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诛羽,你今年还是没有找到阿宝的音讯么?

“唔,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啊。这些年我已经将浮尘界翻了个遍,就是人间也来回奔波了数十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么…… 墨言失望地低喃。

诛羽轻扣食指,“倒是阿宝的弟弟今年也要参加第二重殿的升殿考试,墨言你也去捧个场么。

墨言颔首,“至少不能任由他死在升殿考试中啊。

一颗鸽蛋大小的祖母绿小球在阿宝眼前晃动两下。

金酷捏着这颗小球召唤着不住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的阿宝,“这是定魂珠。我年前才刚从防御术师傅那讨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阿宝好奇的从房梁上飘下来,仔细打量它。

金酷解释道,“定魂珠就是类似于一个魂魄仓库,可以把魂魄储存进去并且掩盖住痕迹。你也知道对妖怪而言生魂是不错的补品,所以就委屈你先暂住在这了。

阿宝闻言,好奇地歪着头戳戳这颗小球,在指尖触及到小球的瞬间,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下一秒便发现自己已身处在小球中。

“感觉怎么样?

阿宝盘腿做在小球中,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ㄠ上,又弹又Q,“很好,没有问题。

金酷吁口气,而后将这颗小球串在一条珠链上,挂在颈间,“等一下诛羽会来接我一起考试,你不要出声,别被他发现了。

阿宝坐在小球中,只手托腮,“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就像当年你说的,他太热心了。

“金酷,出发了!

窗外传来一阵轻叩声,金酷甫一打开窗便对上一双碗口大的眼睛,不由僵了一秒。

只见诛羽扬起亲和力十足的笑容拍拍座下巨大的金雕,“小家伙等不急了,你就直接从窗口爬到它背上吧。

金酷点点头,僵硬地同手同脚爬上金雕的身体,这个过程中金雕挥动着巨大的翅膀停留在窗口,掀起的强风几乎快将金酷小小的身子给卷下去。

凶险万分的坐定后,金雕犹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前进。金酷煞白着小脸,凡人脆弱的身体勉强承受着高空强烈的气流和压力。

坐在小球中的阿宝见诛羽这般捉弄小金酷,不由起了几分恼意。却见诛羽待金酷稍稍适应这高空之后将一颗小丸塞进他口中。

“你就保持这种凝神的状态吸收它吧,身为凡人你的身体太脆弱松懈了,这颗丹药可以让你短期内缩短集中心力的时间,加快调动力量的速度。

耶!那这不就是妖怪版的非法兴奋剂。

金酷强抑住上扬的嘴角,默默含泪。

这次作弊他真的是被逼的被逼的啊,他的道德还是很纯洁无暇的。

“诛羽,金酷,你们是一道的吗?

一个羞怯的细音传来,而后抱着布偶娃娃如邻家妹妹般清纯可爱的少女站在一片烟云中,同他们并肩疾驰。

阿宝认出是教习防御术的师傅,只觉得再次见到她,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金酷在金雕上匆匆向那个少女行了个礼,便安分的继续吸收丹药。

阿宝便不住好奇的上下打量她,努力想找出她的违和之处……于是当她的视线下滑到这个邻家妹妹的腰部时,那个虽然极力抑制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摇摆的细腰让她彻底认出来人――

怜柳!

阿宝瞠目,怜柳的女装真真是天衣无缝,若不是她曾经在千年前同他相处多年,如今也认不出这个羞怯清纯的少女就是当初那个柳腰款摆的羞涩少年。

如果金酷能跟此刻的阿宝交流,一定会告诉她,怜柳走上了时尚前沿,正是未来最流行的伪娘~伪娘啊。

可惜不行,于是阿宝只好一人抱着脑袋纠结,为什么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

越靠近第三重峰,身边飞掠而过的法宝流光便越发斑斓频繁,从各处源源不断向第三重峰涌去的光点汇成一条长长的五彩斑斓的光的洪流,穿行闪烁在茫茫云海中……

蓦地,一道流光突然极近地擦过诛羽座下的金雕,而后以一种张狂的"S"型飚到他们前面。

面对如斯挑衅,金雕立刻猛然加速,迎头追上前方正不住招摇蛇形的另一头坐骑……好吧,其实你加速就加速,何必还要高难度地耍什么270 ,360 的空转翻转连环转,当金酷晕头转向地等着这头好斗耍帅的金雕显摆完后,坏了。

他颈间的项链已经消失无踪。

第四重峰

漫无边际的花海中,几簇娇花们围在一起,好奇地轻触着这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绿色小球。

只见这颗小球在娇花们的拨弄中颤动了一下,而后一缕轻烟从小球中逸出,缓缓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阿宝甩了甩脑袋,慢吞吞地趴在草地上舒展憋了许久的四肢。看来她实在是出师不利,在这花海中休息一阵,她便要开始想法子该怎么回去。

“我认得你, 阿宝身边一朵娇花细声细气地道,“我记得十几年前你每夜总是带着几个同伴来这里修炼……唔唔,确实有十几年吧。

其他的娇花忙七嘴八舌的扭动着花茎补充,“嗯嗯……你的同伴可坏了,每次总要从我们的身上踩过去……

“对嘛对嘛,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我们也是娇花啊……

“有一个最最过分,每次都是用术法清空大道。上次东区的花瓣花叶都被集体烧光了,结果它们足足过了半年直到所有的花瓣花叶都长回来了才敢出来见人呢……

“呀,真可怜……

阿宝在一片悉悉索索地喃语声中阖上眼,不觉微微休憩一阵借着这里充沛的灵气补充一下体力……

头顶突然暗下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飘渺铃声自东天传来,与之随行的,是一股强大得足以让妖怪们战栗臣服的恐怖威压。

娇花们齐刷刷折下细细的花茎接连伏倒,阿宝脆弱的灵体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岌岌可危,她忙躲进定魂珠中,边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痕迹。

铃声停了下来,玉车不知离此地远不远,玉车的主人――浮尘界现任的王没有任何命令,只知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每当他靠近一处时,此处便充溢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宝在定魂珠内不由有些忐忑,若是让睚毗发现,她是不是该第一时间就招了……

怕啥来啥。

阿宝心中只是刚刚转过念头,下一瞬,那片逼人的死寂就开始毫无预警地往这个方向漫延……

阿宝屏气凝神……咳,不好意思,她早已经没气了。她只是坐在定魂珠中,无声的感受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威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视线中出现一抹玄色的衣摆,微微叉开的衣裾间流泻出内层绛红的纱衣,这两分浓重的色彩,仿佛是压抑在一片死水下的炽热火焰。

一个极之冷漠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小妖,出来。

阿宝怔了一下,有一瞬间完全无法将这个冷漠的声音同那个总是蛮横地颐指气使,偶尔却也别扭地讨好撒娇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下一秒一阵剧痛席卷而来,竟是睚毗已失了耐心地直接毁掉了她所藏身的定魂珠……

只见那抹半透明的身影越发模糊起来,而后渐渐现出阿宝的身形。

那冷漠如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生魂。

阿宝惊讶地抬头,他不记得她么……

入目对上一双细长漆黑的眼,那眼极冷,仿佛是寒谭底下千年不化的寒冰,微微矜持上扬的眼尾缀着一颗惑人的殷红泪痣,脱离了少年时雌雄莫辨的美丽而今姿容越发冷艳。一头垂至足踝的如瀑乌发仿若丝绢般流动着柔腻动人的光华。

阳光正对他,他半眯着眼微微垂下眼睫看她,这个角度分外迷人,教近距离望着他的人几乎要失了心魂。

“为何这般看我。

阿宝倒也老实,“你真好看,所以看呆了。

大抵是头一次有人竟敢这般同他说话,男子微微拢起眉,低声道,“放肆。

随着话音落下,阿宝周身仿佛被巨石碾压般,连她身畔的泥土也在无形的强大威压中被骤然压下数米,依附其上的娇花们细声尖叫着纷纷逃开。

阿宝对睚毗向来毫无防备,骤然间灵体被直接攻击,大量的生气加速流失,只见她的身影迅速黯淡下去,朦胧的身子时隐时现……

“睚毗大人!

隐在一旁远远观望的朱A从未料到睚毗竟然会攻击阿宝,匆忙现身阻止道。

睚毗没有停手,只是神情冷淡的转头看向朱A。

朱A恭敬地低着头,“她……是我的旧识,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睚毗一语不发地看了它良久,下一瞬,他周身的气流如水波般轻轻一荡,原地顿失了他的踪迹。

远远的,甑退灰簧,伴随着一阵飘渺的铃音,玉车在顷刻间便消失在天边……

阿宝艰难地想凝聚起身形,朦胧中隐隐听见朱A的轻叹,“当初你既已封印……又何必再回来……

阿宝懵懵懂懂地想弄清楚原因,睚毗为何会忘了她……

一阵难以抑制的睡意涌上,由于生气大量流失,灵体本能地选择沉睡降低生气的消耗,阿宝摸摸鼻子,郁郁地明白了小睚毗当年为何那般嗜睡的原因了。

千年前 句芒山

寒玉棺中,少女嘴角微翘犹带笑意,如三月春风拂面。冰肌玉骨,眼尾眉梢虽然稍嫌稚嫩,却难掩那分动人的楚楚风姿。

此刻少女周身的毛孔不断渗出血水,不到片刻便浸透了身上的纱衣。她穿的是白衣,大片大片如繁花般晕染开来的红衬着那身白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美丽少年忧心不已地紧守左右,焦急地等待来自蓬莱的消息。

未几,朱A风尘仆仆地率领一干妖怪赶至,它伏倒在最前端,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盒子悬浮在它身前,“大人,幸不辱命。

那盒子下一秒出现在睚毗手中,只见他小心地打开盒子,刚一打开一道莹亮的青芒流泻殿内,一颗豌豆大的青色丹药安静的躺在盒内。

少年捏起丹药小心地放入少女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片刻之后少女周身渐渐不再溢出血水,反倒是更加重几分仙气。

这些年大人下各界搜罗灵丹法宝来保住阿宝的肉身,努力维持她的肉身以待找回阿宝失踪的魂魄。当年大人筑基失败后也是这般魂魄离体,那时臣下们也是四处搜寻灵丹努力保存大人的肉身,不想数百年后,同样的情况竟又在大人的思慕之人身上重现。

睚毗喂完仙丹后将阿宝轻轻地放入寒玉棺中,仿若手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珍宝,他合上棺顶后温情而专注地隔着剔透的寒玉凝望着棺中少女,语中却充溢肃杀之气,“这几日阿宝的肉身莫名流血不止,应是她的灵体受到重创。传令下去,所有在近日接触过灵体的妖怪,一律格杀勿论。

“可是…… 领命的其中一位臣下有些犹豫。

睚毗微微偏头,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低柔地道,“有问题?

对上那双隐含疯狂的眼,他便惶惶地低头退下了。

自从旱魃的魂魄失踪后,大人便日益好杀嗜血,妖怪们逐日不满,上一场叛乱之后原被镇压的群妖蠢蠢欲动,如若大人仍是毫无收敛,恐怕下一场叛乱会再度爆发。

朱A暗叹,却也知道无力劝阻,冷不防那阴柔的声音叫住他,“父王赐药后还有没有其他话说。

朱A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照实禀报,“龙神大人说……这是最后一次,此次之后他再也不会救旱魃。 第一次睚毗大人抱着走火入魔遭到反噬的阿宝去蓬莱求救,龙神便很是不豫。此次阿宝的灵体受创损及肉身,龙神便下了最后通牒,此后再也不会救她。

睚毗抿紧唇,眼中隐含戾气,“还有呢。

“龙神大人希望您能早日飞升,他窥破天机,若大人执意留在凡尘……日后会有大劫。

睚毗沉默下来,侧脸望着棺中少女。

朱A欲言又止,半晌后终究还是开口,“如今大人的修行,足以飞升蓬莱。大人毋须担心旱魃,我等绝不会怠慢分毫……

千年前龙神和其他六位龙子飞升蓬莱时只余下年幼的睚毗大人孤独地在句芒山修行,千百年来,它看着幼主一日日长大,一日日强大起来,一日日恋上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少女,一日日的疯狂嗜杀……自从天劫后大人的修为日进千里,而今终于可以飞升蓬莱同父兄相聚,为何要被羁绊。

睚毗神色未变,“朱A,退下吧。

“大人……

少年隔着寒玉轻触着少女含笑的唇,头也不回地说,“退下吧。

原谅我,父亲……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她分开。

我,真的想留下来。

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月上柳梢。

阿宝看着眼前小金酷青青肿肿的包子脸,惊道,“金酷,你怎么在这,你的升殿考试呢?

金酷眼中犹带血丝,他打了个呵欠,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姐,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都睡了一周了,比当初小鬼头一天到浮尘界时还能睡。

“那你此次的升殿考试?

“当然是―― 小金酷神气地昂起头,激情洋溢地道,“没过啦。

金酷撇了撇嘴角,“我又不是天生的妖怪,学妖术哪里有其他妖怪那么容易上手。依我这样的半桶水参加升殿考试必死无疑,我又不是活不耐烦了。原本参加考试只是为了趁机接近天空之城的大妖怪来探探口风,再不济也可以想法子让你跟着他们混进天空之城找你的身体,谁知道那只金雕没事耍什么帅,害得我白去了一趟,费了好大功夫提早从考试中退出来。 广交善缘的好处就在此刻体现,怀疑归怀疑,但还是要感谢现场的墨言和诛羽同学仗义相助。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天空之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妖怪,好像是什么祸国之兽送回来的。好家伙,听说它只要一现世这个国家就要灭亡了……啧啧,比核弹厉害多了。就是最牛的山姆大叔见到它也要泪奔。

见小金酷又蹦出奇怪的话来,阿宝虚弱的依在床上,游移着的视线刚好同正扭着鱼尾在鱼缸中上下翻腾的赤骥对了个正着,“赤骥,你整天都待在这个鱼缸里么? 也不嫌闷?

赤骥忧郁地吐出几个泡泡,“没办法,我和其他傻鱼没有共同语言。

阿宝默了几秒,神色怏怏的闭眼休憩。

不料赤骥竟主动同她搭话,“有个问题在我心里头憋了好久了,阿宝,能不能老实回答我?

“嗯。

“当年……你究竟有没有吃下我的肉?

阿宝眨巴着大眼,本能地觉得赤骥的口气有些怪异,“什么意思?

原本在一旁闲闲扯谈的小金酷一震,紧张地抓住她,“你吃过赤骥的肉?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赤骥倏地缩进水草中,“当年睚毗大人夺了我的内丹之后,在临走前从我的鱼尾上剜下一大块肉!难道是给他自己吃吗?不要迁怒,无论如何都不要对我这个可怜的受害者迁怒~

数千年来只有睚毗一人敢对它这条死老太婆的坐骑剜肉,它当然是刻骨铭心。

阿宝轻咬着唇,隐约记得那时睚毗似乎是将赤骥的血肉和内丹混合,她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一直以为也许是赤骥的内丹与众不同,需要与血肉混合才能发挥功效,况且她对睚毗向来毫无防备,便没有深究的吞下了。当年……他们掩盖了什么……

对上阿宝忐忑的视线,赤骥俨然是专家一般道,“赤骥的肉……虽然普通小妖可能会不清楚,但对于大妖怪而言,这应该是常识吧。倒是你的情况……有些奇怪……

阿宝望着它,“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骥瞟见金酷神色复杂,它望望左边再瞅瞅右边,而后甩着鱼尾风骚地钻进水草丛中,不吭声了。

“金酷? 阿宝将视线转到金酷身上。

金酷伸手一比蓝天,“看!有飞碟!

赤骥:“……

阿宝:“……

在一片沉寂中,不甘寂寞的赤骥再次将鱼头探出水草外,“乖,有时候无知会比较幸福。

阿宝对上它的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中隐隐有一丝怜悯。

怜悯……是对她么……

夜深了,一道银光在月下划过,树影婆娑间,宛若莹亮的流水在树梢间流动。

未几,那道银光停在第五重峰的重重楼阁下,朱A仰头看着飘渺烟云中现出的那角朱红楼阁,良久没有动作。

“你为何来这。

抱着布偶娃娃的小少女在它身后现出身形。

“啧。 朱A偏头看他,金色的瞳仁在月光中泛着冷意,“你变装了一千多年,已经上瘾了?

“很失败吗? 羞怯少女朝它投去一瞥,这一眼清纯动人,教人不禁涌起满腔保护欲……咳,前提是你不知道“她 其实是“他 。

朱A忍不住闭了闭眼,努力催眠自己眼前的少女是公的,“怜柳,我今天只是来和谈,别逼我动手。

“和谈? 怜柳微微一笑,“我更希望你能离旱魃大人远一点。

朱A眯起眼,“当年你背叛了睚毗大人,大人既往不咎,你还不悔改。

“背叛? 怜柳仿佛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我等早已追随旱魃大人,何谓背叛?若要说背叛,背叛者……不是大人自己吗。

朱A低喝,“放肆。大人乃是浮尘界之主,岂容你妄言!

怜柳针锋相对道,“若我没记错,当年浮尘界有二主,究竟是谁在妄言?

“喂喂! 楼上的小金酷终于忍不住霍地推开窗子,“拜托,一定要吵的话可以别在人家楼下么。素质啊,注意素质。

两人同时收声,一致抬头瞪向金酷。

看清楼下来者何人后,金酷立时谄媚地干笑两声,“咳,打扰了……两位继续,继续哈。

一个软软的女音从窗内传来,“是朱A和怜柳吗?进来吧。

金酷惊奇地扭头看向半倚在床上,身形越发透明的阿宝道,“你跟他们交情很好么? 是那头祸国之兽和学院里的防御术师傅。

阿宝摸着下巴,思忖几秒道,“应该还不错。

谈话间,朱A和怜柳一前一后进来。金酷讪讪地住嘴,小身板立即勤快地起身端茶送水,竭诚服务。

赤骥在鱼缸中唏嘘,“有前途,我看好你!

阿宝默了一秒,坚定地维持住淡定的形象望向两人,“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

朱A望着此刻倚靠在床上,透明得仿佛在下一刻便会消失的少女,沉声道,“阿宝,请你离开浮尘界。

话音未落,怜柳霎时扬袖,整座楼阁震颤着,数条巨大的藤蔓冲破脚下地板,伴随着破窗而入的林木枝桠袭向朱A!

朱A冷哼一声,藤蔓在触到它的那一刻迅速焦黑,下一秒化成粉尘。

怜柳反手捏诀,正要再战时阿宝无力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专程来拆这座楼的么?

怜柳一愣,看着满目苍痍的房间,耳根隐隐泛红。

阿宝拍拍苦着脸紧急抱着鱼缸准备逃命的小金酷,朝二人道,“我建议现在我们换个地方,再详谈。

朱A毫无异议地扑扇着翅膀,率先领路。怜柳同阿宝尾随其后,至一入夜便杳无人踪的第四重峰。

甫站定,怜柳侧身挡在阿宝前面,冷睇着朱A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有资格叫旱魃大人离开。

朱A只定定地看着阿宝,“若你真的为睚毗大人好,那么,请你别在他面前出现。

“……我不懂…… 阿宝无法理解。她只觉得她归来之后,仿佛陷入一张巨大的网,一切都诡异而失序。

朱A缓缓继续道,“当年既然你已经亲手封印了大人的记忆,那么……请你放过大人吧。

阿宝慢慢瞪大眼,是她?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记忆。

怜柳低嗤一声,“是谁要放过谁?我们已经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旱魃归来了,为何要退出。

阿宝垂下眼,隐隐明白了她便是那个千年前同睚毗一道创建浮尘界的旱魃,日后,也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记忆,此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说……她还会再回去?

传说中,旱魃在浮尘界建成不久便消失了。消失意味着……也许,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这一次,她会真正的“死 在千年前。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宝喃喃。

朱A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最后只能低叹,“大人为了你触犯天条,堕入魔道,甚至差点神魂俱灭……请你,放过大人吧。

“为了我…… 阿宝怔怔地道。

朱A凝望着眼前的少女,“所以,请你离开浮尘界。

怜柳不忿地上前,却被阿宝拦下。她低吁口气,慢慢地说,“那么,我也想问你,当初……为什么睚毗要给我吃下赤骥的肉。

朱A和怜柳霎时怔住,“你……知道了。

阿宝转开脸,没有开口。

“大人那时候除去你的感情是为了…… 朱A刚开了口,却又停下。再如何辩解……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大人,确实负她。

除去她的感情……

阿宝呆住,她只觉得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突然明白了赤骥和金酷起先为什么要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赤骥眼中……带着怜悯。

怜悯……

“请不要怨恨大人…… 朱A艰涩地道,“大人,已经付出他的代价了。

怨恨……阿宝低头抚上自己的左胸,过往被忽略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飞快的闪过。

那个脱胎换骨惘然若失的清晨,那个风姿雅致对她至死不忘的男子,那些曾经走进她的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她是在何时,慢慢抽离了那些曾经温暖着她的感情……

阿宝摇摇头,对着朱A说,“我连怨恨……都不会了。

原来那时回溯镜中所显示的,五百年后已经失去了属于“人 的感情的阿宝,是真的。

……那带着“人 的感情的阿宝,已经被杀死了。

那个她毫无防备,一心想要保护的孩子,杀死了属于“人 的她。

公元755年

忍受了百年暴政的大妖怪再度发动叛变,叛军窃旱魃的寒玉棺以挟幼主,睚毗震怒,不顾臣下谏言大开杀戒,包括俘虏和降军,一道血洗。

这场杀戮延续了七天七夜。

神形俱灭前大妖怪们厉声诅咒,凡间连下七天七夜的血雨,触到分毫人畜既毙。一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惊动了天帝。

天帝遂下旨,龙神七子杀业过重,念其年幼,拘于句芒山思过,永世不得入凡尘。

句芒山人心惶惶,大战刚捷便迎来一片血海,朱A找到叛军藏匿于东海的寒玉棺,思忖再三,决定将其隐于凡间掩去行踪。

怜柳犹豫地道,“可睚毗大人在句芒山等你将旱魃带回,这样……

朱A道,“而今所有人都知道旱魃便是大人的弱点,有心谋逆者势必会频频对旱魃下手,一旦被触及逆鳞大人再度大开杀戒,到时天帝的责罚……

怜柳低头再望着那棺中少女,“这样也好,凡人无法打开寒玉棺,将她藏匿在凡间也免去纷扰。

两人携着寒玉棺将其藏在黄河底,临去前再度为棺中阿宝的身体加持一圈保护层,护住她的尸身。

不想,几年后黄河水泛滥,将寒玉棺冲至浅滩,被上游村落的采珠人发现。

采珠人乍见棺中的绝色少女,引为洛神,未几,盛名远扬四海。

有一洛阳的金姓富商赴盛名而来,一见少女便为之倾倒,斥巨资买下寒玉棺带回洛阳。

此后,天下再无任何寒玉棺的消息。

阿宝站在浮尘界玄玉门前,最后一次向金酷确认,“你真的要跟我离开浮尘界?

金酷捧着鱼缸毫不犹豫地道,“当然要走,再不走我非被这群妖怪整死。 虽然里面有至爱的御姐,但是对不起,他虽是御姐控却绝对不是SM控,只能含泪挥别了。

赤骥也欢快的在鱼缸中蹦Q,“走走走,好久没下人间了。

要通过玄玉门必须具备足够的实力才能有资格进出,朱A便将他们仨裹在结界中一道偷渡出去。

出了浮尘界,阿宝朝朱A挥手道别,怜柳远远的隔着玄玉门遥望着她,这个一向羞怯柔美的少年眼中难以抑制的悲伤,等待了千年终于归来的旱魃,终究,还是要抛开他们。

阿宝回望他的方向,轻点一下头,便牵着金酷头也不回的离开。

……抱歉怜柳。

她既无法怨恨那个孩子,也无法再若无其事的释怀。所以……所以等她回到了千年前,再补偿他,可好?

金酷贼兮兮地朝她挤眉弄眼,“啧啧,现在学会眉目传情了?

阿宝抬手一敲他的小脑门。

小金酷捂着头,“女孩家家的,要温柔,温柔!

阿宝抓抓头,“温柔啊……唔,听上去很难。

赤骥在鱼缸中摇着尾巴,“其实,阿宝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这样啊……

朱A站在浮尘界门口,望着他们一行打打闹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突然,莫名地觉得寂寞了。

怜柳转身背对着他们,向着相反方向走去。旱魃大人,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

隐在暗处的红发皮衣女王上前一步勾住怜柳的细腰,“哎呀呀~ 悠长尖锐的女音拔高,“真是有点舍不得小金酷啊。

诛羽扬起阳光十足的笑脸,“我用句芒山所有的花花草草打赌,他们一定会再回来。

花花草草:“……

靠!我们是无辜的。

八月未央,现世已进入八十年代。

“你打算继续待在伦敦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 阿宝问道。

小金酷偏头思索下,“如今大陆应该已经改革开放了……嗯,那就先回唐人街看看爸妈,然后再去中国!

阿宝回头意外地望了金酷一眼,他还记得?

“你那什么眼神,我可是传说中的天才儿童! 小金酷昂头挺胸,“再说……你不想在临走前了却下自己的念想?

“你知道? 阿宝摸摸小金酷的头。

他垂头咕哝几句,柔软乌发下的小脸在阳光下艳若桃李,“我是谁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唐人街而今比多年前繁华了许多。

街上中国人和中餐馆骤增,阿宝远远看见从前家中的大堂改成中餐馆,她有几分近乡情怯地停下,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如今家人们都看不见她了……

今天生意很红火。

妻子在店里招呼客人,金况在厨房忙活着,隔着大开的门口隐隐看见一个长得很是艳丽的小男孩捧着一个大约是成人巴掌大的鱼缸走进店中。

妻子靠上前点单,而后拉开嗓子朝他喊,“当家的,一盘饺子!

“哎! 金况迅速回神,利落地下饺子,捞汤,而后神差鬼使地,亲自端着盘子捧到那个小男孩面前,“饺子来咯!

那男孩愣了一下,而后朝他一笑,低头专心地吃饺子。

他回到厨房,隐隐约约觉得经过那男孩身边时,一道微风拂过,心窝里微微揪疼。

“阿爸,阿爸! 小女儿又跑进厨房捣乱了。

“乖,去找阿公玩,阿爸阿妈现在很忙。

“不是不是。 小女儿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刚才我看见有一个漂亮的姐姐一直在看着你哟。

金况吓了一跳,忙小心往妻子的方向看去,斥道,“小孩家家的,别乱说话。乖,被你阿妈听见了你阿爸今晚要跪搓衣板。

她乖乖的点头,而后小小声地凑到阿爸耳边秘密地说,“那个小姐姐刚才跟着那个漂亮哥哥进来的,好奇怪,小姐姐这么漂亮怎么都没有人瞧她一眼。

金况只觉得心中一颤,方才那男孩身边只有他自己一人,哪来的什么漂亮姐姐?

“那姐姐也奇怪得很哟,明明是看着阿爸笑,眼睛却一直掉水水,羞羞脸!

金况下意识地吐出一句,“那位姐姐笑起来脸上有没有两个小酒涡?是不是大概这么高……

小女儿用力地点点头,“嗯!

话刚落,她便惊讶地瞧见阿爸把满座的客人全丢在店里,拔腿就往店外追去――

一出店门便悄悄使了隐身术的小金酷看着远远追出店外的金况,转头对定定凝望着金况背影的阿宝说,“还要再留下来多看几眼么?

阿宝摇头,“这样就好了。

金酷抬头看着飘在半空透明得几乎快看不清的阿宝,低声道,“虽然舍不得,但有些人是注定要放下的,有些人是注定要这么错过的。阿宝,我们走吧。

“嗯……

“金酷,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你怎么办呀?

“本少爷神勇无双,这身术法在浮尘界虽然混不下去,不过在现世已经绰绰有余了。

“嗯。

“倒是你,虽然你和帅得地球都要自爆的本少爷还有一段差距,不过还是要小心那些猥琐怪叔叔,不可以像以前那样随便跟怪叔叔回家。

“宇文澈不是怪叔叔。

“……好吧,那不可以随便跟不帅的怪叔叔回家。

时间像齿轮一般不紧不慢得一日日卡过去。于是当久等的这一天来临时,阿宝平静的闭上眼。

为什么要让她这样来来回回地穿梭于各个时空?

一个熟悉地声音回答她。

“救他……

“……请你……救救他……

公元910 五代十国

“少爷,少爷!家主吩咐了,不能擅闯禁地!

男子侧身回望,面如冠玉清俊雅致,线条冷峻的薄唇紧抿着,透着浓浓的禁欲色彩,“我不过是想看看,家族中代代供奉的洛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