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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难入瓮》 作者:居筱亦
文案: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爱她入心,护她至极,成为他生命中的不可或缺。她也曾深爱着他,即使为其倾尽所有亦不悔,只为他能当个盛世之君,福泽天下。殊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他们有缘无分,让他们总是在咫尺之间感到天涯之远。
而这时,一个霸道男子的出现打破了这胶着的一切。他狂妄,倨傲,却又柔情万千,三番四次的纵容迁就,舍身相救令她动容不已,不但乱了她的局,也一步一步的用他的温柔蚕食鲸吞她的心,叫她明白,到底何谓情深不寿。可惜,她爱得太迟……
爱恨相织,请君难入瓮
情仇难泯,劝君且入瓮
生死与共,叹君甘入瓮
上卷
君臣对话
凤羽国帝都。森严的朱红宫墙内,一派繁华鼎盛,殿阁巍峨,宫銮叠翠,雕梁画栋,处处透出皇家的威仪,让人暗暗慑服。
皇城太极殿。
“陛下,请恕微臣难以从命! 一名臣工恭敬的向坐在龙椅的天子禀告,他着穿圆领窄袖袍衫,绣着银边花纹的腰带上别着三采玉,显得温文尔雅,以此看来至少是位列三品的朝臣。可他偏偏神情倨傲,双眼灿如春华的直视龙颜。
究竟是谁敢捻龙须,抗旨不从?
“哦?莫非……爱卿是想抗旨不成? 慵懒的声音从御座上幽幽传来,有着无可比拟的尊贵之气,不怒而威的质问着座下臣子,这正是穿着明黄龙袍的天子。
“纵然朕如何偏爱,卿也不可如此妄顾礼法。难道魏太傅是这般教导礼治的? 君王没有发怒,只是言语里的威严让人胆颤,就怕主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人头落地。可是,偏偏有人如此胆大,丝毫不惧。
下面被唤□卿的人嘴角抽搐,偏爱?没发现,偏于爱捉弄倒是真事。况且,魏太傅亦是主上您的授业老师,被他老人家听到,真不知是什么光景,怕是气到吐血,呃,虽然,这种事他们常做。此时的他的身子颤颤,不是害怕,只是被气的,对,绝对是被气的!怎么座上之人的行为越来越恶劣,是谁把人换了么?他强力的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试图让快要流失的理智回笼,攒紧手心,用仅有的一点恭敬继续道,“陛下,我朝自开国以来,还未有女子担任谒者之说,还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清喉娇啭,盈盈而语,娉婷如兰。没错,这个‘他’其实是她,也是当朝拜三品女卿家。
君上轻笑几声,四两拨千斤道,“爱卿不是常言‘巾帼不让须眉’,‘女子未必不如男子’,如今怎会有如此迂腐之想?更何况……君无戏言,放心,朕知人善用,认为卿定能完成使命,不负皇恩,卿不必多虑了。 哼哼,褒自己贬他人,他向来做到滴水不漏。炯然有神的黑瞳紧紧的睇着台下似乎快要爆发的女子,依然笑得灿烂,丝毫不怕被怒火所炙,整个人没有当君主的架子。也是,当朝天子,权力滔天,还会怕人反噬么?
眼下,天子的言下之意就是:夜路走多了也会撞上鬼。‘爱卿’你整日在舜英阁大言不惭的高歌女子如何如何厉害,现下正是给你好好表现的机会,你还推三推四的不珍惜?
“难道陛下不能惦念同窗之谊,为臣留下一条生路? 女子还在作垂死挣扎,想抬出二人情谊,毕竟同窗十年,朋友一场,总不会什么都不剩下吧?她不过是想安安稳稳的过几年平凡舒适的日子,然后乐得逍遥,怎么生出这么多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会想到,从她参加科举一举夺魁开始,想再继续隐没做人?难矣。
更何况,伴君如伴虎,谁能知晓君上的心思?常人都有可能一日易思,更勿论难测的隆心了。与君上做朋友?这也只是好听而已。君为君,臣亦臣,这道鸿沟如何僭越?
“卿曾说,‘一日为君,终生为君’。所以,这君臣之距,即使朕有心想拉近也难于登天。卿当日之忠言,犹言在耳,得此忠臣,朕深表欣慰。 可惜,的确,肯定什么都没有剩下。君上缓缓的拉开距离,到现在才来攀亲?别指望了,连缝都没有。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圣淑皇后遗训?男子须大度,须谦让,须长才,须友恭…… 不得已,把崇敬的圣淑皇后也搬出来,他不会连先祖的遗训都不放在眼里,做个小气的男人吧?
君上也悠悠的予以回击,“太祖娘娘遗训朕时刻谨记。不过,朕也记得,遗训说,女子不是养于深闺的菟丝花,不应只作男子的附属,当走出大门,迈出二门,方是硬理。这话相信卿比朕更是熟稔,是不? 君上揉揉眉心,似笑非笑的回答。
这引经据典不是只有你才会的,任你巧舌如簧,总有撞到铁板的一天。这差事非你莫属,不要再推托了,再说下去我都乏了。
“天翼,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么?我真的不想去南陵,你也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女子突然降下声来,温婉的注视着天子,柔情似水。
君上挑挑好看的剑眉,放眼凤羽,敢在銮殿上直呼他名字的只有这个人,唯一的一个,幸亏那些老学究不在,否则,凭这就可担上罪名,相必她也是仗着这一点才会这般的放肆。想了想,他随即用绝对称得上难得一见的温柔语气说,“朕看最近谢太尉在皇城奔走得很勤劳,看来宛君的终身大事有望了,既然如此为难,那辞官也不无不可,你当个相夫教子的贤妻也算了太尉的心愿了。 他没有正面回复,可聪明如她也明白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是啊,躲回家吧,看你不被谢太尉的口水淹死,也会被舜英楼的那帮女子烦死,女子一旦爆发,不可小觑。你自己的选择自己就要有担当。
某女子面容抽搐,将本来姣好的面容扭曲得厉害,狰狞德狠不得冲上前去给那人一刀,可惜,她是只是小小的三品官,不能以下犯上,只有咬牙切齿的‘请求’,“请-陛-下-忘-记-臣-的-闺-名! 然后一直拼命的深呼吸,极力的平息内心的冉冉烈火,睁大凤目,道,继而道,“条件?
“看来朕与爱卿达成共识了…… 君上十分满意这般结果,笑意盈然,继而滔滔不绝的开始说,“一,议开五座城池与吾国通商,特别是盐和米,不可加税;二……;三……;…… 林林种种,多得吓人。而且对方还是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国家,不是战败之国,居然敢要提这么多的要求,不是难为人么?如此一来,两国相交,不斩来使的理由荡然无存了,谁会善待一个带着狼子野心的人?怕没说完就身首异处了吧?
“打住!你是想让我客死异乡是不是?出个使要人家答应这么多条文,不是狮子开大口么?你杀了我算了,还可以省事! 这下,女子连君臣之礼都忘掉,大声的抱怨着,一身若男子装束的朝服更显她英气勃勃。她念道,这个人怎会如此狠心,不就是怨自己做了那件事情么?她也不是‘故意’的好不好……接着瞄下天子看好戏没商量的表情。呃……好吧,是不止一件。但是用得着这么陷害自己么?有好好的帝都不呆,非要去到那人生路不属的地方去?况且,那个地方还该死的,该死的……哎哎……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放心……既然你觉得为难,我允你辞官回家便是了,也是,对一个女子委以重任,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大家份属同门,你千万不要见怪……帝都的青年才俊都等着你垂青,你就好好的准备当新娘子吧!就不必谢恩了! 君上自认为仁慈的放下皇帝的架子,也放任她不用尊称,甚为好言相劝。没办法,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有你的功劳,我不看着你谁看着你?多给你一条选择的路,看你懂不懂得把握了。
“什么时候出发? 她答得干脆。那人没有同情心,吃定自己了!心在滴血啊!但是总比辞退回家,面对爹亲强上许多,这不平等契约,她认了!!
“明日一早。 君上也答得很爽快,眼神没有离开过座下女子分毫,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想给自己安排后路?偏偏不让。也让你尝尝被人设计的滋味才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不?呵呵。
“什么?这么快? 她惊讶道,事情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没办法,事急从权。 君上深表遗憾和无奈。
去他的事急从权,真要急就不会现在才提了。不得不说,这个皇帝其实很恶劣。
“最后一个问题,这么烂的提议是谁的主意? 她定要让那个人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硬生生把她好好的三年计划打乱了。为官三年,然后从此清风浮云,游历凤羽的大好山河。
“…… 君上迟疑了,正考虑着要不要把那人供出来。
“陛下要时时想着,臣出使在外,风餐露宿,鞠躬尽瘁,就是为吾国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不过先招供,万事都好商量。否则,不然别想我‘死而后已’。
“于子齐。 识时务者为俊杰,罢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朕还是不要插手为妙。所以君上很无良的把幕后主使供了出来。
是他!!??也是,除了他谁会这么无聊?
“好!很好!请陛下叫他等着,臣回来定要跟他好好的‘聚――聚’!!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似乎要将人拆骨入腹,最好尸骨无存,与如她玉人般的娇颜甚不协调,不过本人不会在意就是了。
末了,女子还补充道,“对了,臣很惭愧,‘忘记’告诉陛下,玲珑在半个月前离开了帝都了,既然臣已奉旨离京,这些‘琐事’就难以为陛下分忧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拜别! 她躬身一拜,有礼的退出大殿。哼,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一向将先贤的话奉为己则。
天下间,也没几个人敢对天子这般无礼,所以谢宛君不愧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好一个忘记!帝气结,怪不得,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欲知前因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帝心在侧
谢宛君从太极殿出来,边揉着发疼的脑穴边忿忿的嘀咕,“整日只会威胁人,也不细想若我到那种地方去,还焉有命回来? 一身云紫朝服英气逼人,颜如舜华。呃,当然,若没有那铁青的脸色就更是妙宇绝伦了。
她背手缓缓的走在宫中的石砖路上,慢慢的思忖着先下的困境该如何解决,丝毫没有留意周遭的事物。突然,一个两鬓斑白的公公出现在眼前,陈拂在手,笑盈盈朝她一拜,恭敬的说着,“谢大人,请留步!
谢宛君毕竟见惯场面,没有一丝惊慌,盈盈有礼的问,“王公公无须多礼,请问有何要事?
话落,便听见王公公捏起嗓子高喊,“传陛下口喻…… 尖细的声音在空旷之宇响起。所有无关的或正在打扫或刚好路过的宫女太监侍卫都连忙跪下,更包括那些常年包打听的第三只耳朵。
谢宛君光听见这陛下二字就头疼,可还得不情不愿的掀下摆单膝跪下接旨。王公公念道,“朕并非只顾君仪,不通人情。卿若为难,还可进殿请辞,朕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望卿凡事三思而后行。
谢宛君一直抽搐的脸颊一直没有消停过,心里把所有想说又不敢也不能说的词都过了一百遍。这人难道是有通天眼顺风耳?怎么连她想什么都知道,真真是精明得可以。明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辞官的,还这么刺激她?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她十分郁闷,但是在人前还要装出谦恭的样子,不能破坏她忠臣的形象。她谦恭的谢恩以后与王公公打打官腔,闲话一番。
怎知末了,王公公见四下已无人,便在谢宛君身旁附耳小声道,“此去经年,难免凶险,己身为重,如力有不第,速回。 王公公说完,轻咳了几声,就若无其事的走开了,仿佛刚刚的那句话只是凭空而来,让谢宛君愣在那儿。
看来,这最后的一句,才是他想跟她说的话吧!她严肃的深思起来,天翼终究是关心她的,无论是作为皇子还是一国之君,他的考量从来都比人更深一层。也是,自己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气话,说说就过去了。难道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需要把自己谴离帝都方可?那些人真的不明白,她的心其实很小的,装不下那么多的野心。哎……今日叹气比过去十八年来的都多上许多,才为官一年就疲惫了么?
想想即将要去的地方,她的头又开始隐隐发痛,若说以前还不知“深入虎穴 的意思,现下也是有深刻的体会了。再等等,再等等,等回来了以后就可以了,来回路上磨蹭个一两年应该不是难事吧?
谢宛君一路盘算着如何打点才是上策,不知不觉就出了宫门,门外等候多时的仆从连忙迎了上来。现在正是夏末秋初的季节,飒飒西风也慢慢掺进了丝丝的寒意,贴身丫鬟蝶舞连忙细心的为她披上披风。
“小姐,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么?陛下又有旨意? 蝶舞是苏宛君的贴心丫头,除了金兰姐妹,就属她最合苏宛君的心意。可是现在连苏宛君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有搭理她的话,只是一把抢过身旁府中护卫的马鞭,一跃上马,呼啸而去,潇洒出尘。完全不理会身后的人的狂烈呼唤。
完了!留在原地的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让小姐这般模样回去,少不了被老爷扒一层皮。于是纷纷向小姐面前的红人――蝶舞看去,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可是蝶舞也是一脸苦瓜相。最近老爷的脾气越发的不好了,谁还能幸免于难?
而此刻的苏宛君需要策马奔腾迎风而驰的感觉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想着天翼说的话,还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似乎所有的事情都纠结在一起,现在越想结开,却越是缠得厉害。本来找玲珑商量一下,依她那巧心思,或许还可能会有法子,可是就只有一晚,远水也救不了近火,而惊澜的急性子只会是帮倒忙。书院的同窗就更不必说,都是陛下大人的眼线来着。看来这回是要自己舍身独行,披荆斩棘了。看着越来越近的太尉府大门,她长叹一口气,那里,还有大麻烦没有解决,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在谢宛君离开以后,太极殿静谧的出奇,门外候着的奴才依旧是战战兢兢的守着,恭候圣意,丝毫不敢玩忽职守,朱红的殿门紧掩着,外人看不出内里的乾坤。
此时还端坐在太极殿上的当朝天子陈天翼,脸色阴沉,完全没有方才与谢宛君针锋相对时的惬意心情。他左手带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正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敲着桌子,似在思考着,还边听殿下的人回报,此人正是刚刚传旨的王公公。
“禀告陛下,老奴已经将旨意传给谢大人。 王公公垂首禀报。
“哦?说了?嗯……也不知她明白不明白? 天子似乎在问自己,也在问殿下之人。
王公公是宫内的老人了,察言观色之事做了几十年,还有什么不懂?更何况他自天子幼时就在其身旁服侍,对天子脾性了解得比谁都深,但是有时又觉得自己看到的似乎并不真切,这就是所谓的君心难测吧,不过也无人敢测,想来也只有那位能够捻龙须,触逆鳞了。于是他识相的附和一句,“谢大人聪明绝顶,定能明白陛下的用意。
天子波光流转的星眸微微一凛,精光乍现,随即又隐然,心里在叹气,她真的明白么?怕就怕她的聪明过了头,不知又惹什么祸事。但是,此刻让离开帝都,离开那些如狼似虎的人眼前,亦能引出幕后的人,是他唯一能想得到的了。初初,待我把这些老家伙摆平,就接你回来,你不要在外面玩疯了才好,什么事都比不上你得安危重要。
太尉府。
谢太尉正在跟供奉在佛堂得灵牌控诉,“娘子啊,你真该好好瞧瞧我们这个女儿,怎么别人家的女儿生得这般乖巧,宜室宜家,温婉贤淑,她就像匹烈马,烈性难训呢? 太尉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痛心状,向泉下妻子诉苦。
那厢谢宛君委屈得跪在堂前,心想,到底那个传闻精明能干不逊的娘亲,怎么会嫁给爹亲这么迂腐到极至的人呢?想不通啊想不通,娘啊,您若泉下有知,就报梦给女儿吧!
宛君叹气,慢悠悠的说,“爹爹,哪有人把自己孩儿比做烈马的?爹爹失言了,古语有云…… 谢家小女儿还不怕死的添油加醋,想发挥在太常寺学到的那些来忽悠她爹亲。
“闭嘴!休要把你糊弄人的那一套来敷衍我。不是烈马是什么?一个女儿家,天天策马而行成何体统?
“可是圣淑皇后不也是一样…… 小声的嘀咕反驳。
她爹爹拱手拜天,厉声道,“圣淑皇后是巾帼英豪,女中典范,岂容你随便僭越?还有,你瞧瞧你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被人看见了,还会有人敢上门提亲么?
“没有最好…… 谁希罕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图的不也是太尉的名声?没人是真心实意的。更何况她这两年离经叛道的言行早就天下皆知,要找个真心接受她的人,难、难、难。也只有她亲亲爹爹敢迎难而上。
“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试试? 谢太尉语气不善,吹胡子瞪眼睛的好不吓人。
“没,爹爹,这是朝服,朝服!女儿总不能着女装上殿么?是不? 谢宛君强调。
呵呵,爹亲终于没话说了吧?
“所以我说,宛君,你非要去参加科举做什么?赶紧向陛下请辞,安安分分的留在家里,爹已经给你…… 可惜劝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两父女都是急惊风。
“爹爹,你慢了一步了,陛下刚刚下旨,要我出使南陵,明早就出发。
“什么? 谢太尉惊叫当场,错愕久久,盘算已久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空了。而且在听见南陵两字时似乎面色不善,可惜跪着的谢宛君没有发现,不然定会怀疑的。
到此时此刻,谢宛君才深刻的认识到,这次出使也不是那么讨厌,既可以逃开朝中的那些老学究,又可以避开爹亲的逼婚,还可以躲开……算了算了,反正是一举数得,怎么算也不亏,就当作是出游吧。
在堂前的一番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之后,谢太尉这才肯放女儿回房。
谢宛君的闺房内,四个贴身丫鬟哭作一团,毕竟自打相识以来,从来都没有分离过,现在还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还不知什么时候是归程,怎么不伤心?
这四个人是谢宛君从小从外面或拣来或买来的孤儿小丫头,个个忠心不二,情同姐妹,这次谢宛君出使,出于多方面的考量,只带上了精明的蝶舞和会武术的无岚,留下无歌和蝶衣在帝都。
“好了,你们既然这么依依不舍,把你们都留下来,我自己去可好? 某大人懒懒的说,不带她们,还可以图个耳根子清静,少两个老妈子跟前跟后。她翘着二郎腿,调皮的把蜜饯抛向空中在接到嘴里,乐此不疲。
“不行!!!! 四把娇嫩的声音同时响起。天大的玩笑,让小姐自个儿去,不是玩命吗?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要有人看着才行!这四个人的心此刻都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呵,家有恶仆,不得不低头啊!谢宛君直摇头,没办法,谁叫她们都是自己的心腹呢?
“小姐,不能把我和无歌都带上么?我们还可以照顾小姐的起居呢! 外表柔弱的蝶衣扁着嘴,委屈的说道。小姐真偏心,怎么能把我们给落下了!
“你们留下自是有我的安排,乖,听我的话。喏,等明日我出城以后,隔天再把这封信交给舜英阁主,切记,一定是我走了两个时辰以后的!明白吗? 依惊澜的性子,怕是要掀天了,想想那惊涛骇浪的场景都能笑出来。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小姐又在想什么整人的把戏了么?希望不要殃及池鱼才好啊!
其实她们皆不知此去路上会遇到何种困难,而作为主子的谢宛君,自然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个周全,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这些她们都是不知情的。
第二天,就在谢太尉生闷气避而不送,谢家长子长媳的谆谆叮嘱之下,谢宛君开始了漫长的出使之旅。
而前路漫漫,还真不知会遇到什么事……
话说凤羽
在这片大陆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国家或者游牧民族。其中浚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域是属于称霸北方的凤羽国,他们早期只是一支游牧民族,靠养马和打猎为生。后来出了一位明治族长,带领着族人东征西伐,杀戮无数,逐渐的占据北方多座城池,渐渐的建立起了凤羽国。此时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还有南边的南陵国,西边的西楚国,而其余一些细小的国家,在此暂且不提。
在高祖皇帝的励精图治下,凤羽国的国力日益壮大,渐渐融入中原文化,而版图也渐扩,有吞西南下之势,不过凤羽与西楚间有一道天堑,久攻难下,甚是困扰。而当时的西楚王,沉于女色,荒芜朝政,闻得凤羽似乎有意侵袭并吞的风声,立刻胆小懦弱得奉上貌美如花的小公主向凤羽请求和亲,低声示好,以平息战火,换取一时的安虞。
高祖见士兵攻打了长达一年还未有成效,劳民伤财,而这西楚又答应岁岁来贡,甘于示弱,在多次协商以后,同意将西楚公主嫁与太子为妃达到议和的目的。自此战乱平息,军民得以休养生息。可惜好景不长,连年的征战使得高祖身心俱疲,很快就病危倒下,还未看见自己开创凤羽盛世就已经驾鹤仙逝,而由凤羽太子来继承大统,即后来的睿祖皇帝。
本来以太子仁德之资,做个太平之君亦是易事,可惜他生性怯懦,身体亦羸弱,少了先皇睨视天下的霸气,居然渐渐被精明的楚妃把持朝政,混乱朝纲。
这楚妃原是西楚的公主,通文史权谋,不过在高祖在世前一直安分守己,没想竟是包藏野心,趁睿祖皇帝力有不第之时,排除异己,安插西楚的亲信,一时朝纲大乱。当时的上官太傅一句牝鸡司晨,还落得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霎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待睿宗想挽回局面也为时已晚,国事全倚重楚妃。在睿祖皇帝去世后,她更大胆废除睿祖皇帝所立太子,妄图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北楚,任用己人,排斥忠臣,当时整个凤羽国处于风雨飘摇中。更是让野心勃勃的西楚和南陵觊觎着北边的沃土。
幸得睿祖之弟,即后来的太宗皇帝,极力组织忠臣,并联合内外义士,历经两年的周旋,才一举歼灭了楚妃一脉,重振凤羽朝纲。太宗也秉承了高祖的遗志,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尽心竭力,而后开创出留芳后世的华元盛世。不过凤羽与西楚,自此再无结交为友邻的可能。边境常常有或大或小的战事,但惧于凤羽的强势,每次都败退而回。凤羽则因为内乱刚平,需要休养生息,也暂无进犯西楚的打算。
及此,不得不提太宗皇帝的妻子圣淑皇后,在剿灭乱贼中她功不可没,每每出谋献策,殚精竭虑,往往其一道奇思妙想就能出奇制胜,杀敌于无形,立功无数。而太宗皇帝终身亦只有皇后一人相伴,谓为凤羽佳话。
本来大臣皆惧圣淑皇后会重蹈楚妃覆辙,可在太宗在位期间,圣淑娘娘并没有过多的干预朝政,反倒是在朝中臣工犯难时适时得提出很多绝妙的建议。修缮通达各地的道路,使通商往来更为顺畅,国库日丰;精进农具,增加农作物的收成,百姓安居乐业;加进孩童的学习,让贫苦百姓的子女也可以进书院学习,藉此培养出很多清廉的治国之才;还有……
总之,若你问凤羽随便一个人,都知圣淑皇后的好,三天三夜道不完,也将她奉为凤羽女子的典范。而她一生中做的最有争议,所获褒贬不一的事情,也是凤羽女子最津津乐道的事情,就是将《凤羽疏律》一些地方作出了大胆的修改。
改《凤羽疏律》官制篇,女子有能者亦可参加科举,与男子比肩……改《凤羽疏律》婚制篇,女子十五及笄后,方可定亲,但婚嫁对象须女子认同,须十八岁后方可成婚……
朝廷内外一片哗然,道貌岸然者激烈反对,虚荣媚主者极力赞成,还有一片持中观望者,热烈的讨论数月经年不绝,直到后来大事底定也还是有人讨论不休,而太宗皇帝却一直未对此事表态。据说当时与圣淑皇后反驳的人都愧然败退而回,自此不问此事。
本来凤羽就不若南陵之地,女子个个豪爽骁勇,善骑射,奈何入关后受中原文化及南陵之风影响甚深,加之所占城池亦自有一套礼法,才逐渐用礼教约束女子。不过相对而言,凤羽对女子的束缚已宽松,迈出家门,赏诗文,打马球皆是平常之事。但是参加科举,婚姻自主,还是闻所未闻,实施起来当然举步为艰。
凤羽中的女子皆崇拜圣淑皇后,这革新的两样都是针对女子最不公平的地方,无论改律成功与否,她亦为凤羽女子争取到了一丝公平的希望,所以家家户户凡是有女儿待字闺中的,皆翘首倚盼,等待福音。
最终各方商议的结果是:
《凤羽疏律》官制篇中添加,女子参与科举,除须精通四韵――琴、棋、书、画,还必须精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方可进殿试与男子一较高下。
《凤羽疏律》婚制篇中添加,女子十五及笄后,可以由父母定亲,但婚嫁对象须女方认同,须十八岁后方可成婚,若二十岁前亦无定下适宜结亲之人,则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过婚制中,有个但书,若女子在朝为官,可免婚制约束,自满二十一后,婚姻自主。这也就是谢宛君誓要进朝为官的最初最单纯的缘由。
至此,争论落幕。虽然可以参加科举,但是条件极为严苛;虽然可以对婚姻自主,但是那也是有条件的。不过,这也开创了凤羽历史上女子自由的先河,使得凤羽女子与众不同,不是只会绣花弄蝶的娇弱女子,更涉猎诗文,经商等等行业,是一个极大的进步。因此,有很多才华出众的女子,也可以崭露头角,无须埋没在男子的羽下。
舜英阁,就是凤羽女子领袖的地方,集各大才女于一地,这里的一个决定都会引起凤羽风气潮流变动。更将圣淑皇后的《圣淑皇后语录》、《圣淑皇后手札》、《圣淑皇后遗训》作为镇阁三宝。而圣淑皇后更是众凤羽女子心中的神祉,其中以谢宛君为甚,进舜英阁,举群英会,参科举,拜三卿,也成凤羽帝都的一大亮点。
再者,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位受万人敬仰的皇后来自何处,连史官也没有纪录,为何她有如此之多的奇妙之想,但一切的疑问猜测忖度皆随着皇后的仁德显露而渐渐消逝。虽然她有些革新让百姓一时难以接受,但是经过几代的沉淀积累,现今之人大多已接受这离经叛道的想法。
再说这凤羽国风气,由于太宗皇帝与圣淑皇后的婚姻传为佳话,一时间众多青年男女纷纷效仿,本来游牧民族就没有南陵靡靡的纳妾之盛风,于是一夫一妻比比皆是,一双一世一代人,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也是凤羽另一个与别国不同的地方。所以,以谢宛君的性子,当然不会也不愿去那男尊女卑思想极深的南陵,女子出使,还不知会遭受什么白眼,光想像就难受,可如今骑虎难下,不行也得行了。
其父谢太尉,为人耿直不阿,清廉无私,家有恒产亦是因娶了当年帝都顶顶有名的才女商君兰,令帝都众多才俊扼腕。毕竟,这谢太尉是一个迂腐得不能再迂腐,刚直得不能再刚直的人,究竟爽朗大方的商君兰为何能受得了?他们这两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一起?至今是凤羽十谜之一。
他们共育有二子二女,长子谢长风,以二十弱冠之龄任文渊阁大学士,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博学多才,却娶了一名帝都最大的绣坊――京华坊的绣娘苏卉为妻,这也让众女唏嘘。二女儿谢青若,也是诗华才绝的才女,不过锋芒稍敛,俨然一个大家闺秀,二十嫁与时任户部尚书的方鸿的三公子方灏为妻。还有三儿子谢长玉,据说幼时体弱,已托高人代为照顾授业,行踪成迷,偶尔现身皇都也只为谢家人。
至于幺女谢宛君,则与兄姐年龄相距较大,商君兰在生宛君后不久就亡故,这样,谢宛君一出世便失去了母亲的照拂,固也是全家的心肝宝贝。本来商君兰已经给女儿取名晴初,可太尉为了纪念亡妻,故定名宛君。
谢宛君自幼便十分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为人博学,亦重情意顾大局。不过最不满的是爹亲的迂腐,怕硬被抬上花轿,所以任性的去参加了科举;最不喜自己娇弱的闺名,除了爹亲,谁唤此名她都不乐,太尉外冷心热,闭眼当作不知。遂她人前人后皆自称谢晴初,小名初初,这也为了对从没见过面的娘亲表孝心。因为与兄姐相差一定年岁,兄姐更是处处维护,人人皆道谢家仁善却及其护短,只要不是涉及自己人,万事好商量,否则后果真是难以预料。
不想违逆爹亲,又为了实现婚姻自主,她谢晴初才会勇于尝试参加科举。在她之前也出过女官,不过都是凤毛麟角,由于应考条件的严岢,很多才女都望而却步,真正走如朝堂的人十分少。在新朝,除却她官拜太常寺卿,还有另一位风云女子,常年镇守在边疆的女将李珑月。来自帝都世家之首。还有其他一些任上的女子,在此不提。
凤羽国有四大世家,分别是李氏、温氏、崔氏和于氏,四家贵为大族,关系由来已久,盘根错节,人才辈出,不少人成为凤羽的栋梁之才,中流砥柱。可是久而久之,大族也会成为阻碍朝廷脚步的绊石,是以,百多年来和谐的关系正逐渐的被打破,这也是朝中清寒一派与氏族之流的对抗。谢晴初离开帝都,出使南陵,也与近来帝都诡秘的气氛有关。似乎有些人欲颠覆太宗皇帝与圣淑娘娘期待的清明盛世,改回原来的旧制。
也许……命运之轮已悄悄的在旋转。
黄雀在后
古语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其实不然,男子更甚。
――《圣淑皇后语录》
凤羽天子为了谢晴初的安危着想,免除因招摇而惹祸,早已将出使队伍安排在凤羽边陲,只等使官到达即可成行。而且还心细在暗地里派了暗卫步步相随,以妨不测。按理说,清简的队伍,应不至于拖沓,可谢晴初一行人自出城以后,行速却十分缓慢,已时过三日,才到达下一个城镇的驿馆停歇。这又是为何呢?
原来谢晴初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她想着走慢些,在来回的路上多延些日子,最好拖至一二年,那回去述职时差不多就是辞官的日子,然后就可作她的春秋大梦,一人任逍遥了。可若事事从人愿,这天地间就少很多烦忧了,光说这天子,就不可能放任她独行。
于是一行人等就在驿馆稍做休息,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这是何物? 驿馆内,娇声响起,话语里饱含浓浓的疑问。
谢晴初黛眉紧蹙,娇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雕刻精美的礼盒,还有不知何时到达的本应在大内服侍帝王的王公公。他脸上讳莫如深的笑容让谢晴初很不安,似乎有什么挣脱了自己的控制,这种感觉让她心幽幽的,很不舒服。
“谢大人,此物是送予南陵国君的贺礼。 王公公恭敬的回禀。
“大人看完陛下的密函就可知情。恕老奴不便多言。 王公公说完,就双手奉上一个玄黄色的信封。上面是风骨遒劲的两个字“朕启 。谢晴初心凉了半截,不知那人又出什么新招在等着自己。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游玩可畅快?勿忘正事。汝心怀天下,定知性而为。所见贺礼,乃南陵国君寿辰之礼。寿辰为下月廿八,卿可赶得及?如此紧要之事,今时今日才相告,吾深表遗憾。送礼示好是首务,其余由卿做主,别太为难……
通篇如此云云。
整封信言辞温和,没有君王的威严,甚是和蔼亲昵,满纸关爱。可是谢晴初感受不到君恩,也并不想领情,看信的手一直在抖,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动怒了。好个“遗憾 !离寿辰之日只有月余,必须马不停蹄才可按时到达!他绝对是故意的!!
怪不得圣淑皇后说男子更难养,因为他们小气,睚眦必报!!常年的官场斡旋和经年累月培养的良好修养让她没有将怒气爆发出来,将呼吸匀了又匀,调整数次以后,才止住自己在帝王近侍前作出毁去君王手迹这等大逆不道之罪。
“敢问公公,陛下还有没有未传达的旨意? 有就一并告知,别再一样一样来,她的心肝可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刺激。说话间,她的青葱玉手抚上礼盒,精光一闪,上好的紫檀盒,看来里面的物什必定更加显贵。
“这倒没吩咐老奴。不过,老奴临行前,听陛下在说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陛下当然没吩咐,只是要自己如实回答。不然他只有老命一条,怎敢乱嚼舌根,皇宫之事,也不可随便与人说,特别是关于君王的一切。
其实王公公在当天就已经出发,赶在谢晴初前面到达驿馆,不过也不用赶,因为她们走得实在太慢,王公公还等了两天。
想起陛下那天洞悉一切的神情,还有了如指掌的泰然,王公公心里就庆幸,那个人被陛下‘关爱’之人不是自己。君王似乎连谢大人的表情都已悉如眼前,看得出来心情很好,笑说,把做点心的御厨带上,她不高兴了,就做红豆桂花糕哄哄。
在王公公回忆的当下。此间的谢晴初在听见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时,凤眸危险的眯起来,也习惯的用手指在敲着桌案思索着,本来连日出游而懒散放松的心也收了回来。这话是说自己是作茧自缚的螳螂,而他就是那只高贵的黄雀么?
王公公见时机已到,挥挥手,把红豆桂花糕呈上。这点心,自来这时就日日备着新鲜的,就等着这个像风一般的主人降临,陛下的用心,可见一斑。
谢晴初出行时并没有穿着朝服,而是作普通凤羽女子的打扮,上穿藕荷色窄袖衫襦,下穿同色系的长裙,腰系兰花卡带,肩披纱织长巾,让女子的状容更显其绰绰风姿。虽然式样简单,可明眼人定能看出其中端倪,这全是京华坊出品的上等衣料,而绣工更是有凤羽一绝的谢晴初的大嫂所出,是以,让晴初整个人人看起来贵而不娇。
而晴初所有的怨气怒气,在惊见心心念念的红豆桂花糕时,已消散了大半。女儿家爱吃甜食的娇态显露无疑。当下顾不得什么,伸手就拿了其中一枚放入口中,飘香四溢,甜入心扉,心情自然好上了许多。
王公公适时为主子说好话,自然这好处是不言而喻,“陛下吩咐老奴时刻备着,说大人肯定不惯外头的劣食,而且民间的厨子也做不出这般口味,让大人带上三两个御厨。 谢晴初闻言刚想提出意见,但见王公公接着说,“陛下还说,大人若嫌麻烦,也须带上做桂花糕的厨子,免得惦记。
静下心来,晴初已没有初时的炙火,自己的一举一动本就是别人谈论窥探的对象,她早就习以为常,但是,连自己内心所思所想也像书卷般摊露于人前,她就觉着不舒服,一点属于自己的余地都没有。即使是逃开了帝都那个令满城风云变幻的地方,也没办法摆脱这种困境。她是他手上的宠猫吗?为何要事事紧趋?他就不怕她一走了之?
是了,他不怕!就因为他太了解自己,十年同窗,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她的缺点就是有太多的抛不开,却又痴心妄想的想得到一些于别人而言是荒诞不羁的东西,所以他才紧紧的攒着这点,想像摆弄玩偶般的控制自己。不过,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上一回赢的不就是自己么?不该这般的气馁的,圣淑皇后说过,路是靠自己走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挑挑眉,丹唇微启,不动声色的反问,“若是我一个都不想留呢?
“圣喻,既然如此不入人眼,这两人就不用回宫了…… 王公公谨言。
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她还是要问上一问才死心。谢晴初能想像拿人说这句话时是一副怎么可恨的轻狂样子,定心里都在乐,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斗不过他手中的皇权,而这原就是她算计他的。不过……他看来也开始享受这弄权为乐的日子了……
想像当年在书院求学时一样单纯?再无这种可能。罢了罢了,这原也有自己的一分责任,难去计较。
“那晴初就谢陛下美意,烦请公公替我禀明陛下,臣当竭尽全力为国尽忠,还有,山水有相逢,臣很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老奴记下了,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望大人一路顺风,早日回朝。 他说完躬身退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忙活了。王公公当然不敢担待一刻,赶紧回去复命。而谢晴初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自然是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妥当。现在他处于双赢的局面,无论自己怎么做,他都能算到,回去也不是,前进又困难,这打破僵局的契机在哪里呢?
想着想着,谢晴初把目光放到了紫檀礼盒上,素手轻轻的揭开,里面竟然是一株上等的火树!!她知道整个凤羽宫廷不过两株,天下也屈指可数,而这株红艳如火,无疑是上品中的极品,看来他是给自己做足了面子了。
只是这管什么用,自己一介女流,在凤羽还好说,虽不至于肆无忌惮,但总是畅行无阻。可到了那南陵国,视女子于无物的地方,却是寸步难行,别到时礼未送达,人就被拒之门外了。不过叫自己知难而退是万万不可能,她谢晴初还从没有退缩过。
待王公公走后,蝶舞才走进来,送上晚膳,以及询问明日的行程好作打点,“小姐,明日也是晌午后出发么? 她迟疑的问道。见主子脸色不善,看来王公公带来的消息并不好,不过,这两年,只要见着王公公传旨,小姐的脸色就从未好过就是了,真不知小姐与陛下是什么样的交情,说好吧,不太像,说不好,更不可能。怎一个乱字了得?
“不!明早拂晓就出发。 谢晴初如是说。笑话,光是到达边陲就须一个月,还要剩一点点时间作准备,是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现在的谢晴初丝毫没有被人看穿心思的懊恼,反而带着兴奋,小脸薄红的吩咐着一切事宜。接着她又在蝶舞耳边叮嘱着,只见蝶舞慎重的连连点头,似乎接了什么任务,然后就退了出去。
谢晴初躺在卧榻上,看着窗外暖和的夕阳,融融泄泄,分外亲切,舒服的闭上眼睛。一切自有解决之道,不急,不急。
而此刻在南陵国皇都东南的议政处。
“啪 一声,一本折子可怜的被弃于案桌之下。
一位身着金紫华服的男人隐含怒气的睨视着下属,冰削的声音危险的问道,“女使节? 仿佛这三个字得罪了他似的。
“殿……殿……殿下……这……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的说着,跪着的身子哆嗦得厉害。
“接下来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多时,坐上男子的声音恢复了不愠不火的调调。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不明白也得明白,小命要紧,其余的再做斟酌,总比被殿下迁怒才好。所有人都知道,殿下不喜女子插手政事,这回啊,难办咯。到底那凤羽是什么心思,竟派一个女使节来朝,想抹南陵的面子么?
人多迂腐
男女授受不亲?见仁见智。
――《圣淑皇后语录》
可是,被封建礼教束缚太深之人,往往参不透这句话的精华所在。
谢晴初是坐言起行之人,所以在接到密函的翌日,天蒙蒙亮就带队出发了,沿途除非必要,否则皆未停顿休息,似要把之前荒废的时间补回来。
在凤羽的官道上,风和日丽,凉风习习,一辆朴实大方的马车在疾驰,旁边则是几个护卫骑马跟随。马车主人似乎有急事,并未留恋沿途风光。其实,也是其无心留恋。
“小姐,小姐,要不要叫马车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蝶舞轻轻的帮着谢晴初顺气。这是因为,蝶舞与谢晴初同坐在马车里,而无岚则骑马随车护行。
不过现下的谢晴初没有了往日谈笑风生的雅逸潇洒,而是整个人脸色发白,而后变青,手捂在胸口,似乎很难受不过又极力的隐忍。见蝶舞关心,她艰难的抬起一手摇摆着,暗哑着嗓子说道,“不,不用,一会就好,歇歇就没事了……唔……停,停下! 不消片刻,马儿在指挥下立刻嘶叫止住。
谢晴初顾不得形象什么的,就掀开帘子,绣鞋一着地,立刻跑到一颗树下解决她的难题――晕车。是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谢晴初其实会晕车,所以,先前走得慢除去内心那丝毫的侥幸盘算外,还有一点就是不想出现如今这种糗状。连日的奔波和颠簸,使谢晴初的身子发出抗议,再也受不住这种煎熬了,可惜,本人十分要强,不太愿意承认,硬是撑着,直到再也撑不住了。
蝶舞在一旁绞着丝帕,边瞧瞧吐得五颜六色的主子,边看看身后那群碍于主子的面子强忍住笑意的人,终于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小姐……要不要…… 她偏偏头,目光转向停在一边吃草的骏马。
谢晴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她的意思,还狠瞪了那群目无主子笑容灿烂的人,继而面如菜色,不是不想骑马,而是父命难违。出门前要她在母亲灵前起誓,若非情况凶险,不得骑马而行,有失庄重。如违背誓言,出使后立即辞官,听从父命嫁人,你瞧你瞧,谁都知道她的弱点。不过谢太尉亦是为她好,本来她性子又烈又冲,上次随驾到南郊狩猎时还因长途跋涉太劳累而差点堕马,她好强,有不妥亦不会说,是以谢太尉天天胆战心惊就怕她出什么事。这次乖乖的坐马车,也当尽孝,不让爹亲担忧吧!
并没有再搭理他们,只是不着边的问道,“带着‘安沉’吧?
“带着呢,小姐是要用? 蝶舞清脆如黄鹂的声音答道,与谢晴初不同,蝶舞丝毫没有感到不适,这令谢晴初欣羡不已,暗叫老天不公。
“嗯,取一颗,不,取两颗给我。 谢晴初深呼吸,抚着额,有气无力的说着。看着一旁悠闲的骏马,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想,是非必要,否则她都不想与这畜生打交道。
这‘安沉’即是助于睡眠的药,谢晴初曾有一段时间睡得极不安稳,不过有幸遇见当时云游至帝都的天下名医沈邡,得赠此药。但是药三分毒,沈大名医并不主张谢晴初依赖此药,于是在帝都期间传授其一些养生之道及简单的医术,谢晴初虽从未涉猎药理,不过天资聪颖的她懂得举一反三,倒也在短短时间略学到些皮毛。自身子调养好以后,这‘安沉’已很久没用,不过为以妨万一,出行时总会备着,现在正发挥着效用。
谢晴初囫囵吞下两颗‘安沉’,配上上等的熏香,不消片刻,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这下再颠簸也影响不到她,一路好眠,完全忘了先前体察民情之说,不过,依她这副模样,强撑着,也做不了什么事情,还不如安安分分的睡觉,以免老是为她走走停停。
马车到达边城已是黄昏,行人稀少,只有星星落落的店家还敞开门户拉拢客人。
“笃笃 马儿蹄声在一座府第前嘎然而止。这座府第与周围房舍相比要壮阔许多,房社造工考究,尤其是门口的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更雕得栩栩如生,更显这家人的气派和与众不同。事实亦如此,这里就是边城太守傅为玉的官邸。
边城是凤羽的重地,是前方边关驻军的后储之地,连衔关键,与国之安危息息相关,所以每任城守都必须是经过严厉谨慎的选拔任用,国方可安。这傅为玉是先皇在位晚年的武状元出身,传闻当时年仅双十,已可力克众多高手,而且本人颇有军事长才,是以很快被派至边关,而后青云直上,一直官至太守,成为封疆大吏,地方显赫。
闻得天子钦赐使者到埠,傅为玉自然是亲身相迎,年过不惑,依旧挺拔的身姿伫立在府第门前,一干从官侍卫亦随侍在侧,恭候大驾。
蝶舞见到达以后,就轻轻的摇醒谢晴初,唤着,“小姐,小姐,到官衙了……
过了好一会,药性还未过的谢晴初才在外力的干扰下渐渐的酥醒过来,缓缓的睁开惺忪睡眼,似乎还不知为何事,语带娇气的问道,“怎么了?
“到了?这么快? 谢晴初揉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慢慢的,混沌的大脑才召回清明。看来两颗‘安沉’药性烈了些,算算,本以为自己睡个两天就可,没想到竟过了这么些时候。
晴初定睛一看,顿时松一口气,笑说,“云非,幸好有你,不然我就跌得难看了。 说着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一群人,正确来说,是一群等待她的人。刚刚的那一幕自然落到了众人的眼里,各有各的解读,各有各的心思。但是,即是掩饰得极好,谢晴初还是捕捉到傅为玉眼里一闪而过的鄙夷。她嘴角怪异的一笑,心里大叹,又是一个迂腐之人,再看看其余人,表情与太守无异,估计想法也差不多。
谢晴初自小长在风气明朗的帝都,又长期受圣淑皇后思想的洗礼,自然不会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的束缚,只要不是有为礼教的苟且之事,平常正常的碰触,例如今天这种,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人。难不成为区区小事以身相许?荒唐!笑话!
可是傅为玉之辈不同,在边关的男子自有一身霸气,又骁勇无敌,自然希望妻女柔顺温婉,加之这里离南陵极近,近墨者黑,不免也沾染了南陵的风俗,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这不是普通的女子,是当朝三品女官,所以心里的抵触也极深,但为官多年的城府也足以让他掩盖一切的不满,毕竟,对方是奉圣喻而来的钦差。其他人又是以太守马首是瞻,更不会多说几句,毕竟他们的官阶,还不足以对谢晴初品头论足。但是乍见她的模样,还是微微一怔,这个如弱柳扶风,当真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谢晴初?
谢晴初潇洒的躬身一揖,爽朗道,“傅大人有礼,晴初叨扰了。 她率先示好,这傅为玉与她品阶相同,但较她年长,理应如此。
“谢大人莫客气,远来是客,何况大人还身负皇令,莫要怪老夫招呼不周才是。 傅为玉同样有礼的回应着。于是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在傅为玉的带领下进府。
傍晚。
傅为玉在大厅为谢晴初设宴洗尘。谢晴初坐在左边尊位,与傅为玉说着些场面话,其他一些品阶高的就坐下首,至于谢晴初的仆从……傅为玉另设宴厅招待,看似面面俱到,其实也不过是想孤立谢晴初,认为她一个人就好对付。偏偏他们没有想到,谢晴初敢参加科举,以女子之身在宦海浮沉,与天子斡旋,岂是等闲之辈?是以,这分开而宴的提议谢晴初并没有拒绝,否则,那群护主心切之人见自己受到欺凌,不知又生何事端。
看着这场面,晴初好气又好笑,这些处处显示自己男子气度之人,现在不是如一般市井妇人,以嫉妒嘴脸来围攻自己么?本来还不值得自己动脑来收拾他们,但是偏偏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谢大人,下官敬你一杯,谢大人以弱柳之姿,为国事烦忧,鞠躬尽瘁,乃我辈效仿之榜样。 一个身材健硕的官员起身敬酒。
弱柳?谢晴初扬扬眉,笑得十分‘灿烂’,当然,这表示有人要遭罪了,顺手举杯回敬,“不敢当,不敢当。为人臣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晴初身体羸弱,自然不及蒋夫人的英――伟。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晴初亦不能心存抱怨,这也是晴初的遗憾啊! 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她向来做得得心应手,滴水不漏。全了自己忠孝之名,讽他人畏妻之实。
这说话讽喻之人肯定没有查清,谢晴初一不喜人唤她宛君,因为那会显她柔弱;二不喜人说她娇小,理由同样。呃,虽然,事实如此。长于北方的谢晴初,比南方人更像南方人,身材娇小玲珑,弱不禁风,如南陵女子般,是使人见了便想保护的对象。这绝对是皮相给予人的假像。真要如此,单单六艺的齐射她就难以通过,更别提入朝为官了。
台下人身子一震,压根忘了自己的本意是讽刺谢晴初娇弱无能,心道,她居然认识自己,还知自家有凶悍的恶妻,不知还晓得其他事么?于是脊梁骨一阵冷寒,赶紧缩回位子,不发一言,低头喝起闷酒,不敢再发一言。
本来与他同样想讽刺谢晴初的人,皆冷静下来,思考自己有没有什么招人诟病之处,据闻这女子与陛下关系匪浅,若被参一本,丢官不说,累及亲族就遭殃了。各人脸色各异,看来都有不少‘心事’。
傅为玉挑挑眉,看着被人家一句话就唬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属下,不动声色的喝着酒。再望向眼前专注于美食的谢晴初,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话造成何种局面。心想,蒋发的妻子凶悍远近闻名,这丫头片子不过是凑巧罢了。于是接着道,“谢大人如此奔波劳累,忘己忘家,不知打算何时成家,好让老夫准备厚礼相赠。
很好,有人踩到谢晴初的尾巴了,本来官场中男人之间这么问倒没什么,可对一个女子就大大的不妥,不过,俩人又份属同僚,所以又不算失礼。明知道凤羽律法已能说明一切却还问出口,摆明了说她离经叛道,不顾家里反对,而且过了定亲年龄而未婚配。
谢晴初放下碗筷,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小脸顿时暗淡了下来,似乎被傅为玉的话勾起自己难以启齿之事,脸色不佳,傅为玉心中暗喜,对方果然不堪一击。可却被接下来的事弄得老脸不知往哪搁。
鸿门好宴
不要小看女子,否则铁定会吃亏。
――《圣淑皇后语录》
只见谢晴初长叹一口气,苦哈哈的‘诉苦’,“傅大人有所不知,晴初现今亦是骑虎难下,公事缠身,应接不暇,怎敢轻言自身婚嫁这等小事?
众人闻言欣喜,就说嘛,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何苦出来抛头露面。
“这也是谢大人博学多才,能者多劳而已。 傅为玉摸着酒杯,思忖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承蒙陛下垂青,再加点运气罢了。这不,前一阵子陛下还大发雷霆着,弄得晴初也是有口难言。 她从善如流谦虚的说着。
“哦,不知所为何事? 傅为玉听出兴致了。
“哎,前阵子有人上报,说在婺山之南寻出一件上古青花瓷器,叫什么‘祥龙纹盘’,陛下立即大喜…… 她故意顿了一顿,满意的看到傅为玉脸色一变,再轻啖一口醇酒,接着状似郁闷的说道,“可是,在上进太常寺的贡品礼单中却并无此物…… 她慢悠悠的语气,吊着人的胃口,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高悬难下。
谢晴初话音刚落,在场的官员,除了谢晴初,其余人皆面面相觑,神色紧张,甚至有人霎时青白交错,仿佛她说的话是洪水猛兽,个个避之唯恐不及,难道……是这贡品之事有什么猫腻不成?
在观察了众人的反应后,谢晴初心里暗喜,想来消息无误,自己的猜测亦没有错,于是她接着道,“传闻这祥龙纹盘上绘有五爪云龙,画工精美,瓷色洁白如玉,匀称雅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不知为何没有见其上贡,使晴初着实挨了陛下一顿好骂,偏偏有口难言。哎……不知傅大人可有闻得风声?又或者知其下落?
“老夫怎会知晓?这婺山距此几百里,挖出珍宝之事尚无耳闻,何况知其去向?再者……这私藏贡品是欺君大罪,谢大人此话是何用意?莫非是说老夫中饱私囊不成? 傅为玉佯怒,青筋爆现,厉声反驳谢晴初。
越是掩饰就越说明心有鬼!谢晴初连忙敬上一杯酒,陪笑道,“傅大人莫生气,原是想跟大人开个玩笑的,是晴初失言了。这贡品之事经再三查明确认,发现原不过是有人急于邀功而捏造的谎言,此人已被问罪。但这捕风捉影之事也让晴初为难了许久,大人别见怪了。 她陪着笑脸,盈盈相敬,仿佛真如她所言,一切皆是笑谈。但事实呢?
“原来如此……可谢大人的话还是欠妥当,望请多加注意,免得引起误会! 傅为玉话虽这么说,可脸色已回暖不少,不过末不下面子罢了。
如果仔细倾听,会发现底下的人皆暗暗的松了口气,继而若无其事的继续喝酒谈笑了。
“是的,是的。 谢晴初连声应答,装得十分受教。可心里就不高兴了。哼,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么?要不看你真是个人才,我还真要跟你斗上一斗,让你看不得女子出头!
总之,谢晴初是摆明知道事情的始末的,却又不动声色的敷衍过去,看来是要帮他继续隐瞒了。欺君大罪,抄家灭族,却巧妙的没有爆发出来,官场的隐晦,你来我往的斡旋,其实底下暗潮汹涌,尔虞我诈。
一场看似鸿门宴的洗尘交锋,请的人心惊,吃的人无趣。
天幕低垂,月明星稀。
“小姐,那些迂人没有欺负你吧? 为谢晴初铺床的蝶舞问道,她也耳闻宴会之事,迂人迂人,迂腐之人,不知为何这么多人见不得小姐好,小姐也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蝶舞啊,难道你不知不招人妒是庸才么?正是因你家小姐太厉害太出众,所以才不得安宁啊……
而谢晴初正在梳妆台前艰难打理长过腰际的青丝,白一眼她回道,“你以为有人能欺负我?应该问我有没有手下留情才是真。哦,这该死的头发,真想剪了它省心! 被扯痛头皮的晴初龇牙咧嘴,恨不得立刻就行动。
蝶舞好笑的睇着她的小姐,温柔的接过梳子,小心翼翼的替她梳了起来,谢晴初的头发即使主人嫌弃,可还是争气的生得极好,乌黑如丝,柔顺如缎。
“小姐不是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又如此任性的说这般话?青丝,青丝。情思,情丝,这万万断不得!再说了,这少一根头发,大少爷都要与我拼命的。
“哪里有这么夸张,不过是几根头发。大哥那性子你最清楚了,总是穷紧张,他…… 清楚说着说着,忽然似想到什么,尴尬的看了蝶舞一眼,到嘴边的话硬是说不出来。蝶舞与大哥……哎,造孽啊……
蝶舞仿佛没有察觉不妥,只笑着继续替她梳理着发丝,“大少爷也是担心小姐,总之这青丝是万万剪不得的,要是小姐断了好姻缘怎么办……啊,呸,瞧我这张破嘴!
“情思? 谢晴初喃喃而语,“负心人易得,一心人难求。这种妄想,还是早早打消为好。 突然她话锋一转,继而暧昧的瞧着蝶舞,看得蝶舞脸红耳热,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为何紧瞅着我?
“我在想啊……我们家蝶舞是不是春心动了?看来要叫二姐帮你找婆家咯! 既然已无希望,那就证明命定之人不对,再寻就是了,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小姐你,不理你了!我去找无岚! 蝶舞不知是娇羞还是为着掩饰什么,匆匆的离开了厢房。
哈哈哈哈,泠泠笑声回荡在厢房内,不过,很快就消散而去,徒留一声难以言语的轻叹。
翌日,忽然秋风乍起,凛凛呼啸,看来,闷热的夏天就要过去了。
傅为玉要尽地主之谊,说什么也要带谢晴初在边城四处走走,了解当地民风民情。而生性懒散的她推拒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待回到官邸时已是日薄西山,黄昏盈冉。
刚踏进厅门,就听见属下来报,陛下的五百里加急密函,是给谢晴初的。拆开以后,她匆匆的浏览了一遍,眉宇紧皱,来回踱步,似乎密函中说了些什么要紧事。
“谢大人可是有难处? 傅为玉关心的问道,不方便询问密函的内容,所以他只好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经过昨天洗尘宴和今日的相交,他已大致明了为何这名女子能泰然处于朝堂之中,鹤立鸡群了。她的见识,她的胸襟以及满腹治国经纶,都让他佩服万分,庆幸自己并没有过多的为难她。那么,那些诋毁她的传言从何而来,是什么人要利用自己?看来自己要好好的整顿一下下面的人了,稍有差池,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谢晴初心思全在密函上,自然察觉不出傅为玉千回百转的心肠,只淡淡的回答,“没的事,不过是陛下吩咐,要妥善安排贺寿事宜,有劳傅大人操心了! 傅为玉见她略有回避,看似有难言之隐,也没有追问下去。没有再继续闲聊,谢晴初便告辞回房了,因明日一大早,她就要启程离开凤羽,前往南陵。
当晚谢晴初连晚赡都不用,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第二天,她却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让出使队伍先行出发,而自己则另外便装出行,往南陵察看虚实,众人如何劝说她也不改初衷,奈何出使之事由她全权负责,权力不容置喙。所以便商定,兵分两路,她和蝶舞、无岚晚些时候出发,与先遣部队在抵达南陵皇都前会合。
临行前,傅为玉与谢晴初道别,“谢大人路上小心,这南陵不比我凤羽,可能会遇上一些阻滞,在南陵金汴城有我一个旧友,这是信物,也许能帮上一点忙也不定。 说完,傅为玉拿出一块清润透白的玉递给她。
谢晴初知道傅为玉说的是南陵风气,微笑的点头表示了然,也大方的接下玉佩,谢谢他的好意,继而她状似无心的低语,“天下之于陛下,正如玉瓷之于大人。晴初一心只想着国泰安康,百姓安居乐业,介时,纵使晴初已不在其位,也心满意足。 说着顿了顿,“好了,傅大人保重,晴初出发了! 言尽于此,看傅为玉对她的态度已有很大的改变,应该不会被有心人利用了。
裙裾飞舞,娉娉袅袅,佳人已然离开。傅为玉看着谢晴初远去的背影,想着她的话,若有所思。这般奇女子,到底从何而来,像风一般的性子,又会为谁留驻?
话说谢晴初主仆到了凤羽和南陵的边境,却为一件琐事止住了步伐,正在客栈内争论不休,究竟所为何事?
“我不穿!这么长的裙子,没走几步就跌倒,有什么用? 谢晴初厌恶的看着蝶舞手中南陵女子的衣服,排斥的说着。柔柔弱弱非她本性,所以她坚决不同意。
蝶舞耐心的规劝着,“可是,小姐不是说要低调的进城么?穿着凤羽的衣饰太过引人注目,总归不妥,这南陵衣裳我已选了式样最简单的了,虽然比起我们凤羽的稍显复杂,却也显贵,小姐还嫌弃?
“即使穿上它能变成神仙我也不希罕! 谢晴初不顾形象的大声说着,再撇向一旁的帏帽,更是鄙夷,斥声说,“更别想我会带着这玩意,又不是见不得人,还这般遮遮掩掩,算什么事儿!?
蝶舞和无岚同样看向帏帽,也是不怎么喜欢。她们都出生在风气开放的凤羽,走路总是风风火火,大步流星,换作蝶衣那般小鸟伊人或许相安无事,可要自由惯了的小姐这般委屈受束,看来是没辙了。
“我决定了,我们女扮男装,这样不就轻松了? 谢晴初灵光一闪,开心的道出主意。
“就你?! 蝶舞与无岚皆出声质疑,满脸不赞同,“小姐,你觉得有人相信你是男子么?
谢晴初双眼喷火,很好,又踩到她的痛处了!!生来就长得娇小难道也有错么?
孺子难教
女子不是养于深闺的菟丝花,不应只作男子的附属。当走出大门,迈出二门,方是硬理。
――《圣淑皇后遗训》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敢于突破礼教的勇气,特别是在南陵,想都别想。
凤羽属北方大国,骏马,毛皮,药材,木材等等物料产量十分丰富。可是,凤羽的边城风城并不在浚河畔,与南陵的分界是在浚河以北。是以,不若南陵,占领了整个浚河这个有利的地理位置,在流域两旁都有闻名天下的鱼米之乡,漕运发达,水运便利,在纺织,农业等方面更胜凤羽一筹,若能以己之长易彼之长,则相得益彰。这是陈天翼派使臣出使南陵的用意之一。
秋初,南陵国边城云城。
据说这里四季如画,风景宜人,没有别人印象中的边关的萧条,苍凉,反之,它也是南陵繁华的都城之一,商家小贩,鳞次栉比。因为这里是南陵与凤羽唯一的通商要道,天下的商家,都想到这里一展身手,看看能否发发横财,衣锦还乡。
南陵人相较之下,比较斯文内敛,到处可见穿着宽大书生袍的诗人才子,两两三三,喝酒作诗。行走于大街之上的女子非常少,或置日常所须的妇道人家,或丫头仆妇,或店家女酒家妇而已。因为南陵人皆看轻抛头露面的未婚女子,认为她们不知礼教,离经叛道,轻贱自己。大家闺秀出行必须有丫鬟家丁陪同,坐马车而行,而小家碧玉则带着帏帽,匆匆而行,至于贫贱之家的女孩子,因为要干活,顾虑则少上许多,反正最终所嫁之人也只能是务农人。
所谓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就是说,南陵婚嫁制度严谨,阶级之间不可僭越通婚。若是有一对有情人门不当户不对,则得不到家族的认同,假使是私奔,不但会遭世人唾弃,更有甚着,若被抓回,则受到家法族规处置,对于败坏门风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是以,有很多私奔情人都暗暗逃到凤羽,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此时在云城城门下,走进了三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走在中间靠前的那个个子虽娇小,丰姿却清雅出尘,眉宇间有浓浓的书卷气息,一把骨扇轻慢摇动,尽显风度,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谢晴初,幸好南陵也不乏矮小的男子,所以粗略看,只以为她是哪家出游的年轻小公子哥。而蝶舞和无岚则在一旁随侍,同样也打扮成俊秀的南陵书生。
谢晴初看着满大街的男人,眉宇紧皱,骨扇摇得轻狂,硬是按捺自己压低声音,小声问着,“怎么都看不见女儿家的?到处是酸腐迂腐的文人,满口的之乎者也,却不知真正装了多少墨水!
蝶舞微笑的回答主子,“公子,我们已经到了云城了,自然如此,你以为还是在家里边儿? 这小姐,不是都知道了?明明都踏进南陵了呢,自然不象帝都那样到处可见肆意漫步的女子了!
谢晴初一付受不了的模样,“我若是生在南陵,还不如死了作鬼还自由些,守着那闺阁里寸点大的天地,有何作为?不过是白白虚度年华。 她是清楚南陵是怎么一个地方,风俗又是与凤羽多么的不一样,可是现在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更是庆幸自己生在凤羽,而且凤羽,有一个英明的圣淑皇后为女子抱打不平。
“公子还是赶快的接受为好,早早的处理完正事,我们便可早日回家。 无岚也在一旁附和的说着,可她目之所及,也让自己叹气,语气了也充满同情,这个地方的确不适合她们生活,太压抑,太拘束了,估计小姐很快会受不了。
无岚想得没错,谢晴初自然是受不了,小事上虽挑剔,可是身上肩负的皇命以及作为凤羽臣子的她,却十分懂得顾全大局,所以,无论如何,她不会让自己的差事出任何差错,也不会让在朝的那些人机会抹黑她的名声。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事!圣淑皇后,请你保佑我,谢晴初在心里默念着。
天色已暗,月儿若隐若现。
她们一行三人正打算找个客栈投宿,明早再作打算。怎知在路过一家青楼门前,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华灯初上,妓院前灯红柳绿,打扮妖冶的花娘笑意相迎,让众多男子心痒难奈,恨不得扑上前去好好宠爱一番。而女子路过则避如蛇蝎,毕竟,这里不是寻常地,是软红粉窟,个让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此时,但见一个身着素色褥裙的年轻妇人被青楼前的护院狠力一推,与刚好路过的谢晴初正撞个满怀,跌倒在地。谢晴初下意识的伸手想扶她起来,可那妇人一见她书生的打扮,脸一红,身子微缩,不领她的情,自己挣扎着起身,不过步履浮浅,似体虚力弱,纠缠了许久才勉强的站稳。
她面有难色,似乎有什么急切的事情,一直想闯进青楼里,可屡试屡败,一张愁容,梨花带雨,声嘶力竭的喊道,“相公,相公,你在哪里?心儿病了,你快回家瞧瞧吧! 如泣如诉的嗓音让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而谢晴初等人,则在留在原地,想弄清究竟发生何事?
那妇人一直哭闹,最后护院实在是管不得,就进去请示主子。不过片刻,便看见一名喝得昏熏的男子跌跌荡荡,摇摇摆摆的走到门口,面如潮红,睁眼看着那清丽的妇人,不屑一顾的说着,“臭婆娘,你来这里做什么?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去?! 似乎想狠厉的呵斥,奈何酒意已浓,说出的话软绵绵的,一身的脂粉味让人觉着难受。
妇人不顾一切的拽着男子的衣服,低声哀求着,“相公,相公,心儿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别跟我说那个赔钱货!说我就来气!趁我现在心情好就快滚,不然明儿一早送你们娘儿俩到牙婆子那去,到时可别怨我!呃…… 说着还打了个酒嗝,又拥着一个花娘进了里面,徒留妇人伤心欲绝的跌坐在地。周围的人看过热闹,也都纷纷散了,也有妇人走近她身边,扶她坐在无人的小巷前,低声的安慰她几句,看来是熟识。不过,大多数的人皆似习以为常,该干什么的还是干什么,这仿佛是段小插曲,权当消遣。
谢晴初看在眼里,气在心上,不用多问也知晓就是负心汉抛家弃子的戏码,但这里是南陵,自己身份特殊,作不得什么出头的事情,只能憋得脸都红了,骨扇一直在手心敲打着,似乎在作些什么打算。
一旁的蝶舞看不过眼,见妇人满脸泪水,就走上前掏出手绢想递给她擦拭,可她瞧瞧蝶舞,硬是没接下来。蝶舞看看自己的装扮,再回头无奈的看着小姐,见小姐叹了口气,而后轻轻的点头后,她才在妇人身边小声的说话。
那妇人顿时诧异的望着她们主仆三人久久,才犹犹豫豫的接下手绢柔柔的拭着泪花。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谢晴初才走上前去,温柔的问道,“夫人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同为女儿身,对于女子,她向来多一分怜悯。
听了无岚的解释,妇人也对她们的女扮男装释怀,于是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的事。不过是戏里书里常见到的,丈夫流连烟花之地,不顾妻子和病中女儿,偏偏妻子求诉无门。哎,天下男儿皆薄幸,一句道尽世间女子的心酸。
“在下略通医理,可以随夫人走一趟,不知方不方便? 晴初对她沉吟道。
那妇人面露喜色,忙不迭的感恩,“谢谢姑……公子相助,奴家就住在不远处,劳烦了。 她说完就带着她们到自己的住处,幸好街上已无多少人,而且那小巷子更无人经过,也就没有人能追究这妇人‘不守妇道’之罪。
谢晴初她们随她来到一所破败的院落前,推门而入,萧萧落落,看得出来并不富裕,可也收拾得很干净。进到里屋,就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昏睡中还不停的咳嗽。妇人连忙走上前去,心疼的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水,还一脸苦涩的对晴初说着,“这就是小女心儿……
晴初走上前去,安静的为女孩把脉,还不时仔细的探探她的额和舌苔,思考了片刻,才对妇人说,“兴许是着了风寒,又没有及时诊治,所以病情加重了。所幸还不至于无力回天,夫人不用担心。我写个方子,夫人去抓药给孩子服用。不过我医理所知尚浅,若不见效,夫人还须延请大夫来诊视才好。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妇人喜出望外,本来还想说哪家女子如此大胆的易装出行,可现在为了女儿,她也不作他想,只要能让心儿平安的都是她的恩人,不该问的她都不会问。
“看夫人谈吐不俗,似乎念过书? 晴初一边用墨,一边问着,她瞧眼前的人并没有市井小民之气,反而温顺柔弱,进退有礼。
“家父曾是名私塾先生,也做过大户人家的西席,所以学过点点。 她谦虚的回答,把心儿安妥后就斟茶给客人。
那……怎么会嫁个这么不堪的人?晴初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来。但那妇人却似乎明白她的想法,自言自语起来,“奴家的夫君本性非如此,也是个秀才,只是……屡次落榜,他才变成这样…… 她开始悠悠的解释起自己的遭遇。
男人总是为自己的花心找理由,可偏偏有女人甘之如饴,怪哉!怪哉!
“蝶舞! 晴初听完,看周围家徒四壁,再次叹气。
而蝶舞马上会意的递出钱袋,晴初说,“夫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可解你燃眉之急。
“怎么能收你的银子?不行的……
“好了,别推让了,心儿还等着医治呢,再拖下去可还了得? 晴初难得的语气严厉。
妇人这才腼腆的收下,可在接过的时候,晴初突然又说,“夫人,这里有两份银子,一份只是小小碎银,够孩子治病,却难以为计;另一份银子则够你带着孩子离开这里过好日子。你要选择哪个?
不止妇人,连蝶舞和无岚都惊讶的看着晴初,不知她为何有此一举。不过年轻妇人却没作多想,只是干脆的拿了碎银,接着便想跪谢,被眼疾手快的晴初扶了起来,“无须这般大礼,夫人可知,自己选择的是什么样的路?
妇人点头,斩钉截铁的说,“奴家自是明白。
“那好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晴初说着就起身移步离开。凡事强求不得,孺子难教,已被这些守旧观念封住的人,怎可能冲破牢笼?再一次佩服圣淑皇后的勇气,当时的她,面临了多大的困难才实施了革新,使得她这个后世的女子得享福泽?
“我答应过他的,不离不弃。 远远的,妇人在她们身后如是说,渐不可闻,但她那决断的语气使晴初摇摇头叹息,继而大步流星的离开了。不离不弃?很美好的承诺,可若是一方失约了,那么,它就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言。而在这里,不离不弃的女子在遭到抛弃后,下场难料啊……
“公子,为何我们不多留些银子给她呢? 蝶舞依旧想不通主子的做法。无岚敲了敲她的脑袋,暗示她笨得可以。
晴初没有回答,其实也无须回答,只要细想想就明白。长贫难顾,给再多的钱财,若最后还是落入她丈夫手中,不过是浪费为花酒钱。若她丈夫能醒悟,则可自食其力,养家糊口,更不需要自己的银子,端看这个男人会不会醒悟了。而要南陵的女子抛开丈夫简直是妄想,从来只有夫弃妻,没有妻休夫,她,不过是想试上一试罢了。哎……有一个甘愿不离不弃的妻子,夫复何求?为何还要自暴自弃,得了功名又如何,指不定被师门看中,成为乘龙快婿,亦一样忘记家中的糟糠妻。(南陵的男子若是想考科举,必须要找一个有名望的人举荐,成为其下的门生,方可应考。)
晴初看着满天星辰,想起了远在千里的凤羽,喃喃自语道,“我有点想爹爹了…… 皎洁的月光晕她了满身,蒙胧而迷人。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娘亲当初怎么会摒弃众家贵公子而选择木讷的爹爹了……
西楚水仙
水仙隐晦的花语是――只爱自己。
――《圣淑皇后手札》
客栈二楼的雅座,一道珠帘隔开了内外两个地方。
谢晴初一身风雅的商人打扮,悠闲的倚着窗边,懒懒的执起白玉茶杯轻轻啄饮,眸光不时的瞥向楼下街道的来往行人,商旅小贩,似乎那里面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可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兴致,接着意兴阑珊的站了起身,对两个丫鬟说道,“我到下面走走,你们慢慢吃,待晚些时候再出发。 话落时她人已走到楼梯口。
无岚担忧主子的安危,本想跟着上去,却被主子的一个手势止住了脚步。她明白,这表示小姐想一个人静静,不乐意别人跟随,于是又无奈的坐回去和蝶舞继续吃早饭,两个丫鬟同时腹诽,小姐这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谢晴初心事重重,走下楼梯时亦是心不在焉,恰巧与上楼的人撞个正着,脚步一个凌空踏错,身子就歪斜的直往下掉,完了,云非不在,自己怕是要跌得很难看。
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却白得微微透青,不过嘴唇很薄,铁定又是个负心人。玉冠挽发,身材颀长,锦袍丝履。如此看来,应该非寻常人家,非富即贵。
“怎么?眼定定的瞧着本公子,是想跟着本公子回府么?无妨,如此佳人,本公子定是不会嫌弃…… 那男人用暧昧的眼光望着谢晴初,还可恨的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瞅,活脱脱一个登徒子在调戏良家妇女。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很是气结。
等等,良家妇女?艳福?佳人?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凭什么只这么一眼,他就这么笃定?有什么是自己疏忽了?
晴初似乎闻到了丝丝的不寻常。但是她很快做出反应,那绽放的如花笑容迷了身前人的眼。只见她直接食指弯曲,勾起那男人的下巴,沉声用只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嗯,不错不错,既然救了本大爷即是有恩,有没有兴趣跟本大爷回去做个小官,来报答你‘相助’之恩?
如遭雷殛般不可置信,男人似乎没有料到晴初这么一招,愣是没法说话,只傻傻的看着晴初心情极好的走下楼梯,踏出店门,一扫刚才莫名的阴霾。
久久,久久,在客栈里响彻着爽朗的笑声,划破了早秋的寂静。笑声的主人似乎被什么引起了兴致。但见他没有继续上楼,而是拐进了后院的一间客房里。小官?他轻扬剑眉,看看铜镜中自己的身形相貌,亏那小妮子想得出来,实在是有趣得紧。若他刚才看见的是恼羞成怒的女儿家模样,或许还不会这般的来劲,好一个谢晴初,看来……凤羽的女状元,似乎不容小觑。
在他兴奋棋逢敌手的当下,敲门声响起。
“主人! 是属下的声音。
“进来。 那男人的嗓音恢复了平静,更增添了严肃和威严,与刚才判若两人。
“主人,这是皇都的飞鸽传书。 下属恭敬的递上一张纸条。
那人只看一眼,就手握拳头往桌上一捶,放声怒吼,“那群蠢材,净给我惹事!!马上给我备马,立刻出发。
临走前,他看着佳人远去的方向,心里默念,谢晴初,我期待下一次的相见,相信会更加的精彩。
晴初走在云城的大街上,一直想着刚才的那个人究竟是何身份?尤其是他那了然的目光,让自己很不舒服。可想了许久也得不出一个结果,她也就放弃了,算了,该来的总会来,想破头也没用。
很快,她就被其他事吸引住了,她发现这里的米和盐都比凤羽的要便宜上许多,粗劣些的甚至可以用贱价来形容,可这里的粗劣货,在凤羽可都被人以高价出售。于是她装成有意想做买卖的商户,上前到一家规模颇大的米店去询问店家。
“店家,我想要一批大米运去凤羽,不知这价钱…… 她顾盼四周林立的米样,兴致盎然的问。这南陵不愧是鱼米之乡,一个小小的云城都比凤羽一般城池的存粮要丰厚上许多。
“客官可是想做大买卖?那你就来对了,我这儿要什么米都有。 他顿了顿,看看四周,把谢晴初请到一旁,“我这还有一批去年的旧米,客观若是不嫌弃,可低价卖给您,分文不赚,做个生意朋友罢了。
“这怎么行,总不能让您亏本啊! 谢晴初打哈哈,接着犹豫的说,“不过……用的是旧米,不会怕人家说我的货劣质? 他装成初出茅庐的生意人迟疑着。而这话一听就是没做过买卖,连这些都不懂,那店家闻言更笑得开怀。
“不会不会,若是往南陵内里销去的,自然多的是好米我还不敢说大话,可若是往凤羽去的,多半是这些,如果进的新米,估计都能卖到天价了。出了我这门,铁定也没这好价钱,客官可以都要一些,到时新旧米掺着卖,定可赚个盈满! 那米店的老板瞪大的眼睛仿佛是那通宝铜钱,全身上下皆是铜臭。
在凤羽,晴初虽不管这些,可也耳闻上等的好米只有达官显贵方可吃得着,不过这所谓的好米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云城的普通米,那一般的凤羽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倒不是凤羽没有人耕作,只是产的没有南陵丰盛,所以时常会吃的是南陵进的米盐。但是如今亲眼看见这些黑心的商人如何作践凤羽,更气愤的是,往凤羽销米的还有凤羽本身的商家,你说怎不让人痛心?
“客官?客官? 谢晴初想着想着出了神,被店家唤了几声才恢复清明。
“哦,如此大的买卖,还许回家请示家父,明日再给您答复可否? 她再暗暗的细看几下,着实为难的沉吟道。
“这是自然,那客官走好啊! 店家笑眯眯的迎了晴初出门,似乎看到了一笔可观的买卖要成形了。可惜,那只是幻想。晴初在心里早就把奸商骂个遍了,本来就是虚晃,现下更恨不得自己可种出个千万石米,好断了这些奸诈之人的生财路。
再在云城兜转了几圈,晴初就回到了客栈。蝶舞和无岚两个丫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脸活跃兴奋。
“在说什么呢? 晴初清雅的声音问道。
蝶舞兴冲冲的朝主子走来,“小姐,刚才我和无岚看见了一株很漂亮的花呢,听那些人说,好像叫什么‘水仙’的,确实洁白如凌波仙子,煞是好看,据说是极品呢,真真是大开眼界了! 无岚也笑着点点头。
“水仙? 晴初轻柔的嗓音有点不以为意,水仙在凤羽极少瞧见,这也与凤羽的历史有关,不过她也不是没见过,凤羽的皇宫大内,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不过……极品水仙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城里?据她所知,这云城甚少买卖花卉的。
水仙……水仙……突然灵光乍现,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的是什么了。她跟无岚形容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就叫她去向店家打听情况,于是无岚不明所以的去打探,结果是,这人是在她们入住后才投的宿,不过今早就急忙的离开了。晴初听完回复,暗暗思索。原来他竟是跟着自己的?而且竟然是西楚人!!自己肯定没有看错,那个水仙的标饰正是西楚人的证明。怪不得这么的自负狂妄,原来是夜郎自大的西楚人!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而且好像是了如指掌的感觉,他清楚多少?虽然早已习惯了被人监视,打探,但还是心惊,连西楚的人都盯上自己了,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暗访已没有多大的用处,而该知道的消息,估计不久就会送到她手上。她内心黯然,想来也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怎会放过自己?她苦笑着,看来相遇并非偶然,他想做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是也让晴初明白了凤羽帝交给她的是怎样的难题。这像香饽饽般的米盐买卖,任谁都想做,多开几个城通商,就意味着多了竞争的人,那些人怎么会答应?再者,南陵一向以鱼米之乡自豪,是以这项卡得很紧,要说服南陵帝亦是一桩难事。况且还有……
她吩咐蝶舞和无岚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离廿八没剩几天了,得赶去与出使队伍会合,到时候光明正大的任他们打探,不用掩掩藏藏。她就不信,还真有人能通天?!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初抵金汴
人生好比一场赌博。只是,小赌可以怡情,大赌一定伤身。
――《圣淑皇后语录》
话说谢晴初本想先明察暗访一番,知己知彼,却发现自己步步在别人的监视的情况下,决定今早启程。因着金汴城在浚河的对岸,须渡河而行。也有很多来往的商人和百姓,船上十分的热闹,熟识的都聊着自己今日做了多少买卖,或者有什么好的门路。听着这些坊间传闻,亦有不少收获。
站在甲板上,一个云白衣袍的年轻人任着清风吹拂,看着滔滔不绝的河流若有所思。于凤羽,南陵有浚河相隔;于西楚,则有重山为障。进可攻,退可守,得天独厚,怪不得多年来繁荣至斯,让他国眼红。即使兵强马壮,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南陵的实力,隐含在其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底下,难以窥视。
踏出码头以后,在金汴城附近的小城驿馆,她们终于与出使队伍会合。随行官员已向南陵皇帝呈上了到访的文书,就等着谢晴初来到便可进城。奇怪的是,各国使节到来均有三品以上官员相迎,而对于凤羽却迟迟未应,仅仅只有一个芝麻大的官来通传。这不摆明瞧不起凤羽么?先前凤羽主心骨未到,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晴初到了,他们端看她作如何安排。
随行官员与晴初共事过的都知道,她若是无心,即是受气了也默不作声,可上了心了,就是十万大军也拉不回来,定要讨个公道方能作数。现如今是凤羽受人轻视,谢晴初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驿馆内,云非等侍卫一一来见过谢晴初方可安心,特别是云非,若不是知晓这个小姐的脾气,他定是要随行保护,好再不过是两三日,也没出什么乱子,这才松了口气。请安后退下等待主子的吩咐。
谢晴初着着单衣,正歪歪斜斜的坐在软塌看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偏过头想了想,沉吟道,“不,时机未到,须等等。 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取出笔墨,挥笔如行云流水。
“这又是为何?早点去不是可以趁早摸清情况么? 蝶舞满脸的疑惑,“哎呀,作什么敲我的头。 蝶舞挨了无岚一个闷敲,在一旁鬼叫着,模样煞是俏皮可人。
“说你笨你还不高兴,小姐这么做定是有她的用意了。 无岚知道主子的答案后就不再多问,反正只要跟着小姐就对了,她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小姐。大少爷吩咐了,小姐一定要毫发无伤的回到凤羽。
晴初听闻她们的打闹也笑笑,“无岚说的没错,小姐我山人自有妙计。无岚,明日一早你将此笺交于云非,他会知道怎么做的了。嘱咐他,安全为上! 南陵在凤羽里布有暗桩,凤羽在南陵何尝没有暗线?单谢晴初自己,便自有一脉只听命于她的消息来源。明有明做,暗有暗法,两者并无抵触,反而相得益彰。
“是,无岚明白了。 无岚小心的收好信笺。
“好了,我赶了一天路有点累了,你们也去歇着吧! 于是两人为晴初铺好床后就退下了。
谢晴初料想定是因为南陵知道出使的是女子而不给予重视,不屑来相迎,但是他们忘了,她是作为凤羽的使臣来到,不管多不乐意,礼节还是要守。不说南陵以礼为先?在这么重要的一点上却失策了。他们给了她很好的借口,所以,她没有生气,真的,真的没有生气。
而且,她若要了解南陵国主要借着寿筵做何举动,进城了反而不好打听,身份已露,行动受阻。还不如先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她先前听闻南陵多次派人传信,希望两国能结秦晋之好,凤羽帝并没有理会,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再出一个楚妃,国无宁日。本来不想派使出南陵,可不知怎的后来却又答应了,这事连晴初自己也弄不清楚,于是就有了这桩麻烦的差事。但是,她肯定,自己来而不进,最后急的只会是南陵,即使再不乐意,到那时也不怕他们不派人来请。自己只需要等着就好。她赌气若不让他们三顾而请,则一日不入金汴,反正……小赌怡情么!
第二天晚上,谢晴初即拿到了云非收集的消息,南陵皇帝的寿筵是由五殿下君平岳主持。这君平岳与南陵当朝太子一母同胞,皆是皇后所出,为人冷漠残酷,不近人情……还列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细节,不过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琐,也是,若真如上所说,这样的人,不会让人知道很多的。那……这次纵容属下怠慢自己也是他的意思?看来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自大狂。不知为何,谢晴初对这个还未见过一面的人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
再看看,来朝贺寿的,竟然还有西楚的战神,西楚帝幼弟,一个传闻多得数不胜数的人……其他的,还有在南陵周围的小国的皇室……怪不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使官,自然不会受到重视。南陵皇帝是想借结亲寻找同盟国啊。不过于凤羽,对象是英明的陛下,又是尚未有婚配,野心未免太大了。楚妃之鉴,不可不防。看来此次出使,凤羽帝的婚事又须提起,可若他们不答应,南陵又将如何?
果然,第三日,南陵只派了礼部一个从五品的官来。此官当即被谢晴初斥退,因其“劝说 她寿筵上应着南陵女子礼服。谢晴初以一句,“本是凤羽人,岂可着他国之服,本末倒置,焉敢称礼仪之邦? 来塞其口。
第四日,南陵派来的是礼部侍郎,就前一日属下的无礼而道歉,谢晴初不应。他们的观念还没转变过来,堂堂三品女卿,岂是胆小如鼠,任人维诺的软柿子?而且那礼部侍郎惊恐的发现谢晴初开始吩咐下属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归国。
寿筵前一日,礼部尚书不得不亲自来到驿馆,不管真心与否,总之他一直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总算拗得谢晴初答应进城。终于,凤羽的出使队伍风光的进入了南陵皇都。
而远在皇宫的南陵五皇子,听见属下的禀报后,冷冷一笑,一身绛紫的衣袍更是衬出其冷傲孤绝。凤羽就朝中无人了,怎么偏偏让一个女子来贺寿,是想辱南陵的脸面?
女状元?不过一介女流,不好好的在家相夫教子,偏偏出来抛头露面出风头,真是不知羞耻!若不是寿筵事关南陵体面,他不会就此罢休。
金汴城,南陵国的皇都,在战乱时期,南陵国建都于此。不若凤羽帝都烨华城的“坊市 格局,条框井然。金汴城内繁华非常,以金月门外为最,琳琅满目的物品多不胜数。正街龙腾街宽两百步,百姓可以在此做买卖,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若说北方的凤羽是豪迈大气,那南方的南陵就是温文尔雅,如同独具匠心的江南珍品,令见惯场面的凤羽官员也暗自惊叹。而心神不宁的谢晴初却无心观赏,只趁机在马车里歇了会。
来到驿馆后,要面子的结果就是虚礼很多,一整日下来,连喝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谢晴初看着那些明明心里不屑于与自己交谈,却碍于家国门面而装出极力想与自己相交的人,心里暗暗冷笑,不过都是些伪君子,表里不一,迂腐至极。他们不屑?自己又何尝想?这下想因着出使来耗时间的她已早早的厌倦了这种日子,还不如回去自在舒服。这出使真不好玩,特别是来到这束手束脚的地方,等事情办妥了就回去罢了。
她好不容易得空,于是便漫步到驿馆的庭院放松一下。这时,月儿已高高挂着,朦朦胧胧,似乎自己与那恶劣的君王坐在一起“月下谈心 还是不久前的事情,没想着晃眼已十载春华了。懵懂的少男少女都已长大,不再是两小无猜了。
突然耳闻些杂声,她放柔的眸光一敛,拧着眉峰。这些人连这时都不让她安生,非要来破坏难得的清静?她难得的冷声低问,“是谁?出来!
看向那发出声响的阴暗处,沉默许久,就在晴初以为对方不会出现的时候,一个人踉跄的跌了出来,是一个小姑娘!她似乎是被人推挤出来受死似的,满脸煞白,绞着小手绢,咬着下唇,看见晴初冷然的眼睛都快吓哭了。
晴初没想到是这么个小丫头,看模样打扮应该是驿馆里的丫鬟,也不似别有诡计的人,于是她刚刚僵直的身子又软了下来,看来自己吓着她了,便放缓嗓音低柔的问,“怎么?找我有事? 没有人回答她,又耐着心问,“有事?不方便说?那你后面的几位姐妹总有人会说吧?都出来吧!躲在那么小的地方不嫌挤?
那个小丫头张大嘴,却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一个爽快的声音响起,“灵儿,你是木头啊,谢大人都说话了,你还不作声? 一个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那个被唤作灵儿的丫头身后,一样的衣着,不过看样子年岁长些,也稍微精明些,再接着,又陆陆续续出来两三个丫头,个个既害羞又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已变成金汴名人的女子。
长及腰际的青丝随意轻挽,不施粉黛而肤赛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般般入画。站在月光下仿若出尘现在,端丽不可亵渎。
“怎么?若是观赏足了,可否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找我有事,不会就是来看看我的模样吧? 晴初笑容满面的说着,她们看起来比自己小上几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几个人互拉衣袖,推推让让,最终还是那个略显成熟的丫头说话,她睇着周围几个姐妹,失望的摇摇头,继而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的说,“没错,奴婢们正是想来,呃…… 她顿了顿,“看看您的。您真是那个很厉害的凤羽的女状元?
“正是,难道我不象么?只不过……事实上我并不厉害。 谢晴初答道。
“不象! 这时,倒是几个人异口同声。
谢晴初闻言,心情突然变得大好,挑挑眉,笑说,“怎么不象?
“您跟我们南陵的官家大小姐无异。怎么会是那个虎背熊腰,三头六臂的女使官? 一个丫头忍不住口说出来,马上遭到其他人的白眼。她自己也懊恼的发现自己说错话,惊吓得低下了头。瞅瞅谢晴初,还没什么反应。
“哦?虎背熊腰?三头六臂? 她反复轻吟,眯起眼思量这些词,难道外头的人都是这么想她的?有趣……有趣……
几个丫头见谢晴初阴晴不定的脸色,吓得立即跪了下来,连声求饶,“奴婢错了,请大人饶恕奴婢无心之失! 皆慌得如风中落叶,瑟瑟发抖。
也是,在南陵,非议主子是有罪的,若主子宽宏大量,亦要罚俸作惩戒,若遇到厉害的主子,不被打死也定被扒层皮。她们平常也不会这般失礼,不知分寸。可不知为何,晴初就是有种让她们觉得可以说真话的力量,自然而然话就出口了,对方还是一国使臣,那罪过就大了。
可没想到晴初却亲自的扶起她们,不怒反笑,“作什么行如此大礼?当真看不惯我要我折寿?
丫头们皆摇着头,感激的看着她。
“不单止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黄金更是多得数不清,不要动不动就跪。 晴初说着,突然想起,这里不是凤羽,不是太尉府,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我面前不必拘礼,你们也瞧见了,我没有三头六臂,不会勾了你们的魂的。 她说完还淘气起来,转了个圈。
在南陵,在人前作出如此举动的女子都被认为是不雅,可那一刻她们却认为晴初比其他的大家闺秀都要亮丽动人,不止因为她的外表,还有她的话里的柔情。
丫头们热闹过了,还虚惊一场,没敢再放肆下去,于是就离开了,临走前,那个看似丫头中的做主的故意放慢脚步,等大家散得差不多时,没有回头,只轻轻的说了句“小心 就蹿进了一道拱门消失了。
晴初有一丝丝的惊讶,没想到在南陵还有关心她的人?不过,明日即是寿筵,自己自然不会掉以轻心,看来又有不少好戏上演,精彩纷呈。
寿筵之上
很快就到了南陵皇帝寿筵当天,在驿馆的凤羽官员奴婢上下都忙碌起来,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全而抹了凤羽的面子,毕竟这如此重大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于是乎可以看见,天际还未露白,驿馆里就点起了灯笼开始忙碌起来,对着礼单把礼品一件一件仔细检查清楚,一遍又一遍,不敢有一丝错漏。
而谢晴初亦在为入朝贺寿而作最后的准备,其实她也无须特意的打扮,她不是宫妃,亦非官员家眷,而是一名使臣,无须着女装。她只要穿着凤羽的朝服,照平日的打扮即可。
虽然凤羽有取女子入朝的先例,却并为女子特意制造朝服,而是沿用男子的装束。而谢晴初在朝已是三品大员,这次以钦赐使臣的身份出使南陵,又再加官爵,所以理应穿紫色袍衫。绛纱单衣,再是中衣,裙襦,曲领方心,一一穿着妥当。蝶舞再为她在腰际别上双佩,双缓和贡囊。本来谢晴初在凤羽可以带佩剑入朝,这剑还是十岁生辰,当时还是皇子的凤羽帝送给她的礼物,削铁如泥,让她用以自保。可此刻在南陵又是皇帝大寿,因此佩剑不妥,于是就把它放在驿馆了。
宫禁森严,进宫的过程繁絮,规矩多,她在来时也预料到了,只是还是适应不了,想想自己进入凤羽皇宫时,根本像进自家大门一样,见凤羽皇帝亦不用通传,果然是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步难。读了万卷书,还不如行万里路。
待进入南陵皇帝大宴群臣和各国使节的祥和殿时,几乎只有自己一人了,连丫鬟也不许跟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格格不入,面前的人,除了服侍的宫女外,只自己一名女子。所有的后妃女眷都被安排在另外的偏殿里头。外人个个以为自己争强好胜,可谁知道她不过是想待年满二十一就辞官云游天下,道她想做楚妃,真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种虚伪的宫廷生活,她是一刻也不愿意掺和。
甩甩头,把无关事情抛开,她清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即使前面是深渊她也只能前进了。果然,在太监通报以后,晴初一进大殿,里面原本的欢声喧闹突然消失了,个个都定眼瞅着她,仿佛她真是丫头们口中所说的有三头六臂似的。经过上下打量了一番以后,神色各异,有惊艳的,有审视的,有鄙夷的,还有……等等,等等,却无人上前攀谈,紧接着他们又继续若无其事的和先前的人寒暄起来,简直无视谢晴初的存在。
而谢晴初也毫不在意,反正大家也不相识,不说话还可以省心。她在太监的带领下从容淡定的来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嗯,还不是末座,看来之前自己的警示起了作用,量他们今日也不会再做这愚蠢之事。于是她落落大方的坐下来,自斟自饮起来,端起酒杯在鼻子前闻闻,不错不错,是上等的桂花酿,清香四溢,小啄一口,亦是淡雅的口感,温温和和的,没有霸气。有点酒暖胃,整个人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儿,丝毫感受不到周围诡秘的气氛,又或者说她根本是懒得理会。
在凤羽时,入朝受封那日也是这般景象,特别是自己身后的探花和榜眼,是恨不得自己愤然离开,好让他们得利。可偏偏她这个人是个犟脾气,人家想她怎样她偏不,自然也没让人占上风。所以现在她更不会觉得有何不适,这个地方,她不会逗留很久的。
在谢晴初自娱自乐的当下,坐在大殿对面的那名穿着西楚服饰的男子,向她遥敬一杯,谢晴初亦有礼貌的回敬着,还觉得看这人怎么这般眼熟,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对了,他是云城客栈里的那个男人!再瞧他的衣饰,应该是西楚的贵族,于是她很快把他和云非送来的消息联系在一起,莫非……他就是那个西楚战神楚惊云?
只是……堂堂亲王大将军,怎么会如鼠辈般跟踪自己,是觉得好玩还是另有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揣测别人的心思太费神了,还不如享用美食,恣意而为,若有人要算计自己,就见招拆招呗。
而端坐在大殿上方的另一个紫色的身影,将两个人之间的举动尽收眼底,更自动诠释成眉目传情,心里对谢晴初的评价又低了一分。这个人,就是南陵的五皇子君平岳。在乍见谢晴初时他也有过惊讶,没想到这女子竟生得这般柔雅,完全同相像的不同,可后来一思及她的身份,眉头皱紧。
谢晴初没再理会殿上任何人,一门心思扑在了刚呈上的红豆桂花糕上面。嗯,色泽不错,模样也精巧,就不知味道如何。只是入口以后,发现大大的不对,不是味道不好,而是……这掺了料的桂花糕也就不是她所喜欢的了。巴豆?到底是谁想她出糗。不过这人的功课没做足,她学医一年余,即使不精却也通晓药性,想用桂花香味来掩饰?不智。
看来有人叫她小心,自然就是小心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吃完了,然后悄悄的拿出一粒药丸服下,便当此事已经过去了。她暗暗忖着,还有什么考验等着她呢?
这时,尖细的太监声高呼,“皇上驾到!
于是殿上所有人纷纷起身,待一个明黄的身影走上龙椅前,众人下跪,大呼万岁,贺寿祝颂。谢晴初自然也不能免俗的虚跪着同贺。然后又是一阵君臣虚礼,再是宣读圣旨,以示皇恩浩荡,大家又感恩戴德一番,在谢晴初耐心将磬之时,终于结束了,大家又坐了下来。
然后就是进献寿礼。接着太监一一宣告各国使节贺寿的礼单,南陵皇帝显然心情很好,一直在豪迈的笑着,听到什么希奇的玩意还会让人当堂呈上与朝臣一同鉴赏。在说到西楚时,楚惊云大方的走到大殿前一拜,将手上一个锦盒献上,另外还央人呈上了那株传闻中的极品水仙。
谢晴初瞧他行为谦卑可眼神却是倨傲不驯,看来也是在做表面功夫。御座上的南陵皇帝立即打开锦盒,一看竟是两颗晶莹透亮的夜明珠,而且看其成色应是夜明珠中的珍品,十分的难得,于是皇帝便开怀的赏赐了回礼。
再接着就开始报上凤羽国前来贺寿的寿礼,全部都是盛产在凤羽,在南陵极其少见的物品。谢晴初从坐位上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传奇的女子身上。只见她盈盈一拜,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祝皇上万寿无疆…… 一番说辞,让南陵皇帝红光满面,甚为得意。紧接着又呈上了凤羽帝为她准备的大礼――价值连城的火树,天下无出其右。待南陵皇帝亲眼看见时,整个人已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南陵上下无不知这位圣上喜欢珊瑚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现在这一棵有火树之称的红珊瑚,即使散尽千万金尚且求不得,凤羽竟然如此大方的送出来。
不过南陵皇帝可顾不得这么多,今日得到这一株红珊瑚,比什么都高兴,本来听奏报说凤羽的使节是女子时生的闷气,打算在朝上好好刁难一番的想法也没有了。又是一阵赏赐,晴初恭敬的接受,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此时,再无人敢轻视谢晴初,毕竟连皇上都不在意,自己却轻率而为,恐怕会惹祸上身,在场的人都在官场争斗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跟着,南陵的大臣们也跟着献上自己的寿礼,一时间祥和殿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贺寿完毕后,钟鼓齐鸣,雅乐高奏以示开宴,开始了宫廷万年不变的歌舞表演,琴声漫漫,歌女娉婷,舞姿幽幽,男人们个个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和邻座的人讨论一番,说到共鸣处还会相视一笑。这时所有人的戒心都放了下来,尽情的享受美人在前,美食在口。
而在寿筵开始前就已用过膳食的晴初,便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出席寿筵的人,南陵皇帝自然不必说,坐在他身旁的雍容华贵的女人应该就是南陵的皇后了,不过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旧风华绝代,不过在这种场面还是稍显严肃拘谨。
在看看御座下的几位男子,应该就是南陵皇帝的成年皇子了。穿着杏黄色四爪蟒袍的自然是南陵的太子了,那旁边与他交谈甚欢的,不出所料的话就该是与太子同为皇后所生,对她百般无礼的五皇子君平岳了。在自己打量他的当下,那人像有感觉似的,亦抬头望向她这边,墨黑的眼神幽深不见底,冷毅的脸上毫无表情,若是一般人见了肯定生寒,可晴初只淡淡一笑,又把视线转移到别人身上了。是很俊美,可惜太冷了,怕是伤透不少女人的心,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相,可惜了。君平岳以为她害怕自己审视的目光才移开,若是知道她其实是在惋惜自己,怕是要气到吐血了。
再看其他人,亦无特别之处,只是那楚惊云的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凶猛的豹子,要把她看穿看透,拆骨入腹似的。想想以前自己听闻的关于他的传言,残忍、无情、冷漠,再看看今天这张温和如水的脸,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这种人,少打交道为妙。
歌舞过后就是扣人心弦的杂剧表演,同时宫女奉上新鲜出炉的菜肴。谢晴初对表演不是很上心,就开始品尝南陵宫廷佳肴。
在皇帝寿筵上表演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的筛选,全是南陵数一数二的名角,自然是技艺精湛,表演亦精彩无比。群臣们时不时的对高绝的技艺发出热烈的掌声,谢晴初也偶尔附和着掌声,可是她天生就对这些热闹不感兴趣,只冷眼旁观着,而这也为她挡了一个大劫。
只见,本来应该在殿中表演的男子突然亮出不知如何藏掖的匕首,凶光闪闪,眼尖的人已高呼有刺客,可那人竟不是朝南陵皇帝而去,而是冲向了谢晴初!?这演的是哪出?莫不是花了眼?
殿上遇袭
女人要有自保的能力,因为不可能总期盼有人来救你。
――《圣淑皇后语录》
“护驾!护驾!保护皇上!!
那些人以为刺客的目标是皇帝,于是很多想护驾的邀功的怕死的人全往御阶前靠拢,而大内侍卫也训练有素的迅速将南陵皇帝围个密实,防护周全,让刺客无法如愿以偿。可谁知这么胆大包天的敢在御殿行刺的刺客,行刺的对象竟是一他国来使,这实在让人费解。所以在混乱的一时,竟然没人想到要去帮谢晴初解围,这也给刺客可趁之机。而表演杂剧的其他人,更是傻了眼,脸色苍白,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自己的剧团会有刺客,这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过谢晴初可没别人那么空闲想东想西,很快就察觉到了危险。好在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在小饮小啄间总保持着警惕的敏锐性,当那凶狠的匕首向她袭来时,谢晴初伶俐的一闪身,避开了第一刺,接着她习惯性的摸向腰际拔佩剑,这才想起了将它留在驿馆了,一阵暗骂,真是该死的倒霉!
那刺客不死心,翻身又朝她攻来,谢晴初一边赤手空拳与他打斗,一边还要躲开利器的侵害。这时,她一个燕子跃身,闪到刺客的左后侧,想趁其不备夺取他的兵器。可不知谁在这时高声一呼,“全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拿下刺客!? 许是被逼急了,他就着眼前的姿势来个乱刺,谢晴初一个躲避不及,混乱中只得用手挡下了厉害的一刀,鲜血直流,瞬间染红了整个袖子。
可不知发生什么事,又错愕的发现瞬间刚刚还凶恶的刺客就倒在了她面前,双眼爆突,似乎死得很不甘心,那匕首“哐啷 的掉落地上。然后她又看到了那如猛豹般犀利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用只两个人听见的声调慢悠悠的说,“还是这么倔强啊,若你呼救,或许就不会受伤了。 换言之,她早点求救的话,他就早点出手,也不至于被砍了一刀。这么说,那刺客就是他杀的了?可使臣不得携兵器进殿,他又如何制服?看了倒地的刺客最后一眼,她顿时明白了,颈项的一圈深红发紫的掐痕就是夺命符。能如此利索残忍的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舍他其谁?
谢晴初突然想起圣淑皇后语录里的一句话,轻轻的笑了,很不在意的对着闻名天下的战神说,“我可以自保,不必等他人来相救。不过,还是要谢谢您的帮忙,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接着淡定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雪白的手绢,自顾自的包扎起伤口来,最后灵巧的打了一个花结。又若无其事的走回自己的位置。
此次的刺客事件,若换成普通的王宫大臣亦可吓一身冷汗,可谢晴初作为一个女子,却没有惊叫,没有害怕,没有落泪,也没有痛楚,甚至于在看见伤口时还能冷静的包扎,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还当这事从未发生过一样。楚惊云眼里的赞赏越来越浓,此后的整个御宴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移开过这位奇特的佳人,因为她已经顺利的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所以牺牲一些人一些事,无所谓。
而这时早已醒悟的南陵大臣和内廷侍卫开始着手处理混乱的场面,很快的,祥和殿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是不再祥和。作为帝王,遇到刺客亦是家常便饭,所以无甚可疑,即使是大臣,也可能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或者得罪了哪个朝臣而招来杀身之祸。这些都不奇怪。只是,谢晴初只是一个使臣,杀了何用?即使要刺杀她,为何选在了大殿之上,在其他地方不是更容易下手么?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谢晴初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依旧举杯啄饮桂花酿,这心喜的香气,让她能更冷静的思考。再转眼看看殿上双眼含冰的五殿下,以及对座笑得开怀的楚惊云。晴初突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闹剧中,不过是一个引,若自己死了,估计南陵与凤羽短期内不可能建立友好的关系,即使不死,亦增添了两国的嫌隙,看来,自己的谈判还有得熬。他怎么不干脆点找个让自己一刀毙命的杀手,死了倒也清静,她无良的想着。
刚才的那一批杂剧表演者早消失了,估计已经到了天牢作客了。皇家总是以自己利益为先,宁可杀错,决不放过。无辜又如何?不知情又如何?只要倒霉的摊上刺客这俩字,就是下地府的前兆。所以往往有很多人冤死就是这个理,可这里是南陵,有什么冤假错案也轮不到她来说话,而且那些人还是要分离两国的交情,自己更不能插手,反正南陵定要交给她,交给凤羽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很强的,刚刚还吓得鸡飞狗跳的大臣,此刻又开始谈笑风生起来。不过,一切的表演都取消了,只剩下丝竹之声伴随着晚宴的进行。
在大殿上的君平岳冷着一张脸,这让本来就过于刚毅的脸更显深沉。这次摆明是要与他作对。他主持的寿筵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肯定又招人诟病。是谁在搅局?不过……想跟他作对?这些人胆子还大了些!他会让他们后悔招惹了自己!原就说这女子是一个麻烦,还是天大的麻烦,怎么还有女人见到危险还这么冷静应对的?现在还像无事之人开始喝起酒来,这女人是无知还是故意的?
这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绕到君平岳身后,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君平岳皱着眉,思量了一会,沉声说,“暂且先扣下,等我去亲自审问。 然后那侍卫就领命悄然的离去了。
南陵皇帝在寿辰之上遇到这么扫兴的事情自然是不悦,可终究没出什么大的乱子。而且派去说项的人也说,谢晴初没有什么大碍,亦没有过多的抱怨斥责,只说希望多加注意皇宫的安全,自己的伤倒是不必顾虑。这番进退得宜的话让南陵皇帝激赏不已,心情也渐渐的好起来,吩咐了贴身太监要给谢晴初最好的照顾后,又开始跟着近臣们低语说笑。
南陵皇后经过这个突发事情,吓得脸色不是很好,只是怕抹了皇帝的脸面一直坚持坐在那里,在晚宴快要结束之际,她想先行退下休息,本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这种只男人谈笑玩乐,家国天下的场面,有无女子无所谓。其实谢晴初也不喜欢皇宫,可她的身份让她即使不乐意也须留到最后,手上的伤经过了简单处理,暂时没有大碍。
偏偏大家以为寿筵应该可以顺利完结的时候,从空旷的大殿之外传来了一个高调飞扬的女声,“父皇,儿臣还未向父皇祝寿呢! 紧接着,一抹绯色亮影出现在了大殿之上,飞扬的裙袂,飘逸的披帛,精致的发式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此人正是南陵皇帝之女,皇后所出的欣阳公主君娉兰。
据说这欣阳公主是南陵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而且她又是当朝太子、五皇子的胞妹,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性格也有些飞扬跋扈。不过传闻这君娉兰聪明好胜,也与皇子们一同去上书房学习四书五经,家国大义,这在民风保守的南陵实在是难得。而南陵皇帝又如此的纵容,是以无人敢对公主的大胆行径置喙。但是在今天这种百官来贺,各国使节聚首的日子,她有怎么会出现?绝对不会是她口中所说的缘故,因为所有皇子皇女,在天微亮就要向皇帝请安祝寿了。
太子和五皇子头疼的看着这个自幼被他们宠坏的妹妹,平常闹闹也就算了,从不会这么不知礼数,怎么今日会这么没分寸?而殿下的谢晴初也在细细的打量着君娉兰,这就是传闻的敢于冲破女诫束缚的皇家公主,嗯,勇气可嘉。打扮端庄脱俗,媚而不艳,举止大方,不过……就是那高傲的神情谢晴初很不喜欢,仿佛踩众人于脚底之下一样,与谢晴初一贯的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相去甚远,果然与那暗沉的五皇子是亲兄妹,一样的不可一世。
众人皆看着一言不发的皇帝,君娉兰也抬言明视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等待他的批语。突然南陵皇帝爽朗豪迈的大笑起来,“哦?朕的欣阳要带给父皇怎样的惊喜来祝寿啊?
“啪啪 ,君娉兰两声击掌,马上有宫女呈上一古筝,谢晴初看那筝的色泽,做工都堪称上品,只是,不知弹起来是否有自己的‘君情’顺手。
“儿臣今日要为父皇奏上一曲,祝父皇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她盈盈一福。
而众大臣闻言亦齐声跪贺,“祝吾皇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好好好,众卿家平身,且听欣阳这丫头弹得如何。若不好朕可要罚的。 皇帝说着若有似无的玩笑话,让人看不出其中的真假。
“儿臣领命。 于是君娉兰便坐在大殿上,轻轻的拨弄起筝弦来。素手流畅的来来回回轻拢慢捻,如高山流水般优雅脱俗的琴声飘扬在祥和殿内外。让人仿若置身在悠然的天地,听者身心舒畅,如坠仙境。
谢晴初边也静静地欣赏着,琴的音色不错,公主的技巧不错,不过琴声反应心声,这位公主似乎有点急于表现什么,在悠扬处急急回转,过于犀利,缺少了分优雅自在,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才十八,却活得像八十的老妇一样,果然是官场不能久呆,怕到时连心都要朽掉了。
在她自嘲自己的当下,欣阳公主的高扬一曲已弹奏完毕,掌声如雷,她自己也勾起唇角,得意的笑了起来,恭敬的说,“父皇,儿臣弹得可好?
南陵皇帝笑说,“好,朕的女儿谁敢说不好?!你们说欣阳弹得怎样?
“公主自然是琴艺精湛。
“好,非常的传神!
“…… 诸如此类的奉承声立刻充盈满堂。当然,并不是说君娉兰弹得很差,但是晴初想起了惊澜当时弹这一曲是让人怎么样的震撼,她一个养于深宫,未曾知之天下的宫廷女子,怎么能弹出此曲的神韵?变成了宫廷的靡靡之音绝非此曲的本意。
“那……不知谢使节觉得本宫弹奏的这首《庆兰》可好? 君娉兰突然转身朝谢晴初发问,两眼只盯着她,似乎不得答复不罢休。
谢晴初一下子又变成了众人的瞩目所在,始料未及,于是只站起身来一拜,硬着头皮拣好听的说,“公主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实在是好曲!好曲! 连她自己也很满意这样的赞美。不错啊,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回去可以找惊澜切磋一下。
“哦?真的? 君娉兰不肯定的再问,见晴初点头,满心喜悦,转而向皇帝说,“父皇,既然儿臣弹得好,不知是否可以讨赏? 调皮可爱的样子让皇帝龙心大悦。
“好啊,你这丫头!哪有在朕大寿时讨赏的,不过见你逗得朕开心,就允你了,要些什么? 南陵皇帝虽然说的严肃,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对欣阳公主的偏爱,话语里根本没有责怪的意思。
“那儿臣就斗胆接赏了! 君娉兰顿了顿,微笑的对谢晴初说,“听闻谢大人才艺冠绝凤羽,欣阳也十分佩服。不知可否请大人亦为父皇奏上一曲,以示我南陵与凤羽两国交好?
此言一出惊满堂!
殿内争风
锋芒太露招人妒,可藏首露尾亦非君子所为。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审时度势而为之。在顾大局的同时也莫让自己吃亏。
――《圣淑皇后语录》
所有人包括谢晴初在内,根本没有想过欣阳公主会有此一说,尤其是在经历刺客事件以后,大家都想早些散了好回去压压惊的,没想过还有这么一出。于是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方是高贵不可亵渎的公主,一方则是凤羽的使臣,任谁都得罪不得,而且,方才惊险的打斗中谢晴初的手还受了伤,要其奏曲实在是勉强。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南陵皇帝,听候帝喻。
而于谢晴初本人,更是哭笑不得,她认为自己或许有才有艺,可绝对谈不上冠绝凤羽,在凤羽比她厉害的人多不胜数。她从不以才女自居,况且与她相熟的人人皆知谢晴初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女子,至于所有出风头的事情和结果都不是她的本意。冠绝凤羽?留作他人想吧。
殊不知,其实谢晴初这个名字在凤羽女子心中就像圣淑皇后一样高大,圣淑皇后是凤羽女子的历史丰碑,而谢晴初则是活生生的灵魂所在。她自己或许不觉得,可难得的是人人都是这么想的,其中以舜英阁的为最。
再者,谢晴初还想不明白,怎么她奏上一曲,就可示南陵与凤羽两国交好?她弹的曲子若有这么大的能耐换取两国平息纷争的话,那么她定是义不容辞的奏上无数曲,直到世上清宁,再无纷争。可惜她不是神通广大的圣人,法力无边的佛祖,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其实谢晴初一直没有往最正确的地方想,这又或许与她的本性有关,一个闲散淡漠惯了的人是不会清楚汲汲于名利的人是什么感觉。毕竟她一直在风气开放的凤羽长大,随心所欲惯了,根本不会知道一个与她一样渴望自由却不得的南陵女子的感觉,况且还是一名皇家公主,金枝玉叶是怎样的想法。就如同寒窗苦读十年最终名落孙山一样,作为一个南陵女子,再有抱负也只是空想,书生还可放手一搏,可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别无其他可能。
君娉兰身为帝女,最终命运不是嫁往异国和亲,亦会指婚于王孙公子作政治联姻,自己是没有自主婚姻的。好比这次南陵皇帝的寿筵,隐含在底下的,也有那么点和亲的意思。当然,现在还不会提出来。君娉兰其实是喜欢甚至有点崇拜谢晴初的,一个女子能与男子同朝为官,共商国事,可以恣意而行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若是凤羽女子的灵魂,那么在南陵她就是传奇,一个女人的传奇。
今日既然有机会,她也想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的女子是否真如坊间所说的那么厉害,也想比上一比,分个胜负。可在大殿之上,她与她能较量的,也就自己引以为傲的琴艺了。
祥和殿里流动着诡秘的气氛,因为帝王还没有任何的旨意。
楚惊云皱着眉宇,目光紧盯谢晴初包扎的手,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依旧不动如山,仿佛对殿上之事充耳不闻,默默的喝着酒。
而君平岳,也在看着谢晴初,从刚才开始,他看谢晴初就没有之前厌恶的眼神了,带着一丝丝的玩味,她跟自己以往接触的女子真的很不一样,难怪连在南陵名声也如此之大。他很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应付?再看看自己的妹妹,摇摇头,果然只是一个任性的公主,虽然比起其他刁蛮的她算有学识,可终究没有见过世面,不知这殿中的厉害所在。自己妹妹在想些什么他怎不知?不过……她若真要攀比也要审时度势,即使谢晴初最后真迫于形势上常,她伤了手,弹得不好,她的脸面还在,可若……他再次望向那个还笑得灿烂的女子,还真不好说会怎样。
皇帝将在场的人的反应都收于眼底,突然为难的说,“欣阳,怎么别的不求,偏偏求的这个?谢使节的手刚受了伤,怎能抚琴? 可顿了一会,话锋反而一转,又难为的说,“可君无戏言,这叫朕如何是好?
很好,只要稍微动脑子的都知道皇帝的意思了,要么是皇帝收回成命,要么是谢晴初奏上一曲。让皇帝食言?估计没人有这个胆子。而奏这一曲?还有许多巧妙,因为欣阳公主是说为皇帝祝寿,自然是不能弹得太差,可若是弹得太好,把欣阳公主比下去,又让南陵皇家丢了脸面,所以只有恰到好处,才能相安无事。好在她伤了手,一切也就有了说法。而这些谢晴初也明白,想得也比别人更深。聪明如她很快就明了的皇帝的意思了,自己就常随君侧,这皇帝的心思她也明白几分。
于是她走上大殿,还特意用包扎好的手交握着完好的手恭敬的高举一拜,温和有礼的说,“承蒙公主不嫌弃下官琴艺疏浅难得大雅,下官奏上一曲献丑便是。
这时,大家都满意的点头笑了,还好这个谢晴初还算识相,若她执意推搪的话还不知如何收场,到时伤及两国的和气就不好了。
公主笑得灿烂的走上前,对谢晴初热情的说,“谢大人,你可以用我的这把筝。 但是一见谢晴初摆摆手推搪,她的脸随即沉下来,以为是谢晴初嫌弃。
谢晴初抱歉的退一步,指着自己的手,难为的说,“晴初手上带了血腥,污了好琴就罪过了,再用一把就是。 她有礼的说明本意,回绝了公主的好意,落落大方。这时欣阳公主惊讶的看着她的手,有点歉然,若再强人所难的话,就显得不识大体了,所以她跟着退到了殿旁,立即有太监备好座位,服侍她坐好。
谢晴初从刚才到现在,除了虚与委蛇以外,都在想着应选什么曲子合适,一来要迎合君意,而来嘛……她看看自己的手,虽伤口不大,却已然见骨,痛入心扉,可又不能表现出难受,不过是强撑着。估计要弹也不可能维持很久,只能选择明快简短的了,突然想起了惊澜去岁她生辰之时弹奏的一曲正好作此一用,只稍微改些就行,让它变得更庄重就行。
很快,宫人也备妥了古筝。这把筝与公主的自是不能相比,这样更是让谢晴初满意,无妨,只要奏出声音便可。只见她从容的走到筝前,一捋衣袍坐下,把手上的包扎紧了紧,再稍微调下弦便可弹奏了。
对着带面具做人的殿上之人,晴初自然没什么好心情奏曲。于是她投入到曲子里,闭上眼睛,回想着在凤羽时的轻松愉快,音符自指尖流泻而出。
这是轻快欢庆的曲风,娴熟又轻巧的指法如与筝同体,能轻松的驾驭,光这点便不若她对人所说的琴艺疏浅了。高时高,低时低,婉转流畅,时而明快如草原牧民,旷达绵长;时而如城中百姓,轻歌曼舞。一派祥和喜乐的景象跃然于眼前,使每个人的心都不自主的跟着曲调而走,同样感受着这欢快的心情。
这名人们口中虎背熊腰,有着三头六臂的女子,只这么轻轻一坐,手指微微一动,谣言不攻自破,真相是什么,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
显然胜负已分,连欣阳公主也掩不住眼里的赞赏。
很快,一曲作罢,已有人禁不住大声叫好,亦有人连声称赞,这次带的真心多了几分,不若先前的虚伪奉承。
皇帝呢,也微笑着,只是这深不可测的笑容里包含的是什么心机就不知了。
而殿下的楚惊云,一直没有认真听她弹的什么,只是在心里着急,她不要自己的手么?这么激快的曲风会让手使更多力气,这不,纱布上已经慢慢的沁出血痕了,肯定是伤口又裂开了。却又转念一沉,她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做什么这么紧张?!黑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这点君平岳也心细发现了,心里暗讨,她果然是输人不输阵,受伤了连曲中的一点回旋亦不马虎,她就喜欢尽善劲美么?只见他随即吩咐近侍传太医,等晚宴结束就为谢晴初包扎治疗,于国于她还是于谁这都是应该的,然后他走到殿前,向皇帝禀告,寿筵庆贺已近尾声,于是皇帝爽快的宣布散了筵席。
只是,这时大家都不知道,在寿筵上一直关注谢晴初的,还有一个人。那眼神似惊似喜,仿佛是遇到了什么让人兴奋的事。
呼,终于结束了,可以松一口气了,谢晴初如是想。
不过,只出席寿筵,就让她如此费神,遇刺受伤不说,还要上阵表演。她很懒,平常想听她弹一曲还难着呢!可以遇见,接下来还有得操心。小七,我为你牺牲那么大,回去后你可要好好的补偿我!
远在天际的陈天翼连打几个喷嚏,还不知谢晴初遇到了何事,更不知自己后来是何其的后悔当初的决定。所谓命中注定,兴许就是如此吧。
受伤以后
待晴初离开祥和殿时,却发现早有一名头发斑白的人和一个背着药箱子的小童站在门口等着,只一见她露面便赶紧迎了上来,热切的询问伤势,这应该就是五殿下君平岳安排的御医。
晴初颇有点受宠若惊,想不到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还能细心惦记着自己的伤,不过,自己没有在殿上被整死就算了,包扎什么的,有无岚就足够了,不劳大驾。
“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晴初微笑的作揖。
“不敢,不敢,他们都称我黄医正。是殿下吩咐老臣来看谢使节的伤势的。 黄御医声音轻颤的表明来意,怕说错些什么。毕竟……这位凤羽使节可万万不能被错待。
“原来是黄大人,真是失敬。这点小伤已无大碍,就不劳烦你了,回驿馆自有人照料,真是麻烦你走一趟。 包扎?在堂堂皇宫大内?她可一分都不想留在这里了。反正手痛已经到麻木没感觉了,快快回去才是真,不然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这…… 黄御医为难的迟疑,是殿下亲自吩咐自己在这里候着的,若贸贸然的离去,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可使不得!正当他想怎么挽留谢晴初的时候,已经有人出面解决了。
“谢使节是不给南陵面子,怪我们保护不周?还是……质疑御医的医术不成? 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众人微怔,转眼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君平岳已到了他们身后。只见他双眸深黯,如射猎般冷静甚至是冷漠的睨视着他们,旁边的两个侍卫也规矩的跟随着,同样的面无表情。
“微臣给殿下请安…… 他光听见五殿下的声音就已经冷汗淋漓了,若自己的医术不受用,提早卷铺盖回老家是小事,要是被殿下迁怒那就惨了。
“不必多礼。 君平岳一扬手,止住黄御医的虚礼,转而望向谢晴初,眼底闪过浓浓的兴味之色,“相必谢使节是怕麻烦?可是这刀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赶紧的医治,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而且,可惜了…… 可惜那双巧手。
听语气,他似乎不想放过自己,可晴初还傻愣的找个理由,“这男女授受不亲,不太方便,还是算了吧! 她事后也懊悔自己怎么找一个这么烂的借口,白白让人欺了去!
“哦?男女授受不亲? 君平岳徐徐挑起眉,低声重复着她的话,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轻笑了出来。熟知的人都未曾见过五殿下笑得这般轻柔,背脊暗暗泛凉,不知殿下想的是什么,垂眸听候差遣。
谢晴初的心微微跳快,瞧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他肯定是在嘲讽自己,若真要避男女之嫌,本身就不该来南陵朝贺。她咬咬牙,服一次低,苦脸低吟,“承蒙殿下惦记,那就有劳黄大人了。 在别人的地方就该认命的服软,不过再多呆一会包扎伤口,总比面对面前的这张冷脸好。
君平岳轻抿一下唇,深深的睇着她,心里竟生出些丝异样,没想到她拿捏的分寸那么准,顺着自己的话,没有给进一步说话的机会,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那好,黄大人就带路去太医院吧!
什么?她疗伤他跟来做什么?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个凑热闹的人啊!转念一想,这寿筵是他负责操办,现在出了乱子,亲来善了也不为过,应该是不想让别人说什么诟病。她如此一想,虽然不满他的专断独行,却还是不情不愿的跟在他的身旁,一同离开。
“是,是。 黄御医得令就偏开身子,让主子先过,自己再随后跟上,还一边的用袖子抹额,这短短的时间,已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五殿下要去太医院?希望那些人念在皇上大寿没有偷懒出什么岔子,若被五殿下知道他们有些许的渎职,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本想与谢晴初私下会面交谈的楚惊云,看见他们离去以后,沉了脸色,不复其温和的表象,深沉得可怕。
此时天已入夜,月亮开始爬上枝头。
淡淡的月光照洒下来,给身前的人笼罩了一层朦胧的氤氲,柔和了他略显刚毅的身形,更增添了一分神秘的色彩。说他为人冷漠残酷,不近人情?看起来像也不像,也许,在宫廷长大的男子都是一个样,喜欢把自己藏在深处,教人看不出真假。
太医院,内殿,缓缓的飘着药香,古朴雅致,本来没有内廷的森严肃穆,却因着皇子的驾临而显得与平时不一般。除了留守的御医和医童,其余的人都已回家。一见五殿下驾到,所有人都一敛被黑夜带走的心思,恭敬的施礼迎驾。
也许是自己说话的缘故,替她解开先前粗略包扎的人是一名医女,在其小心翼翼的拆开绷带时,周围的人都暗暗倒抽一口气,那伤已可微微见骨,甚至还与绑带粘在一块了,完全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可受伤的本尊依旧是老神在在,似乎伤的不是她一样,面无表情。这人真是女子?竟比男子还能隐忍!
可他们不知,谢晴初是痛得没影了,那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所以随他们怎么弄也当无事!尤其是身旁又坐着一个一脸高深莫测的南陵皇子的时候,更让她觉得有种将要被算计的危机感,所以手伤是小事,赶紧了事赶紧离开才是正道。
君平岳从头到尾的盯着整个治疗过程,这让整个太医院的人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喘一下,怕自己出什么纰漏。而谢晴初不断的给心理暗示自己身旁坐着的不过是个木头,不用紧张,不用紧张。可是他那眼神还是让自己觉得很不好受。
“不知谢使节可否猜出这刺客的来历? 紫袖一扬,拿起杯盏轻啄,漫不经心的问道。
“呵呵,说笑了,本官怎会知晓,怕是认错了人,认错了人! 谢晴初假笑的回应。如果真知道,那不是刺客一列的话就该是早早逃命了,还乖乖的上门等死吗?这话说得也对,换作一般稍微弱小一点的,今日一刺极有可能性命不保了。
“也是。做得刺客的大多是亡命之徒,依大人的高风亮节又怎么知道这些匪徒作恶?保护不力,累及大人,还真是抱歉。 其实君平岳是想试探谢晴初与本次案子有没有实质上的关联,毕竟若她的反应太平静的,根本不像是遇刺,倒像早有预谋,想让南陵出糗的样子。
“没事,小伤而已,休养两天就好,谢谢殿下的关心。 关心个鬼,那副审视的样子,更像是讯问犯人一样,敢情他以为自己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自己先前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了,若没有目的的话他怎么会跟来。
这人太不了解她了,若真要动什么心思,首先一点,她不会拿自己做饵,她是十分爱惜性命之人。不过,这策划行刺的人,也达到了让他们产生嫌隙的目的了,这不,人家就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了。这时大家都在互相忖度,心思百转千回。然后互相打太极,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好不容易等包扎妥当,夜又深了一分,漆黑如墨。
君平岳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吩咐属下将她送回驿馆。看到他往皇宫内院里走,气才松了下来。对着他不苟言笑的侍卫总比对着他好。
到真正走出南陵皇宫的时候,谢晴初才感觉又活了过来,真是太压抑了,连说句话都要想半天,权衡利益冲突,手不疼,心也累了。
到了驿馆,还没有下马车,已经看见一众人等在门口守着了。她慢慢的下车,还把手藏在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笑着跟大家大招呼。
“怎么这么人齐?是在等我么? 她俏皮的眨眨眼。
废话!这些人已经用眼神回答她了。蝶舞是第一个冲上前来的,细心的说,“小姐,别藏着掖着了,大家都知道了。 然后小心的捧起她的手,仔细看着。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别担心啊! 她干笑两声,不甚在意的说着。
“虚惊一场? 云非惊呼,“都受伤了怎么是虚惊,我们倒是吓了一跳!要是我知道是谁的话,定让他好看!
“那人已经死了。 说到行刺,她声音低了些,示意他们进屋里再说,大家都是随侍身旁多年,怎么不知她的用意?于是纷纷噤声,进了驿馆。
等回到厢房里,云非等人想问及主子关于殿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看见她眼底深深的疲色,都识相的压下不提,不过,主子受伤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在他们问安后将要退下之时,屋里本已休息的人缓缓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待明日再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明白么?
云非等人哑然,随后相视一笑,这才是他们的小姐,他们的主子,总是要做到面面俱到,这话听着是不想打草惊蛇,但何尝不是为他们的安危着想?只是……既然目标不是小姐的话,怎么又会行刺小姐?是局中局?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大阴谋不成?
谢晴初在说完这话以后,没来得及继续细想,就已昏睡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一睡,竟然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着实吓坏了驿馆里的人,不过等随行的大夫把脉后,只说她是太疲惫,又加上有伤在身,才睡得昏沉,没什么大碍,这才让人放下心来。
太疲惫?不过是出席寿筵,竟然让小姐感到累,看来这趟出使,前景难料……
扑朔迷离
在别人为谢晴初一天一夜昏睡担心不已的时候,之于她却是难得的补眠时期,毕竟这是自出使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她经常是夜不能寐,或者睡得极浅,心忧着,又怎能安生呢?这一觉睡得很深很沉,要说与周公下棋,怕也是大战几百回合了。所以有些东西风光的仅仅是外表,而内里却是阴暗纠结,险象环生,费心劳力。
案上的镂空金兽香炉飘出袅袅香烟,极为舒心安神,而藕荷色的流苏将床榻与外界隔开,给人一种相对安全的感觉,似要保护主人不受干扰。
床上的人儿慢悠悠的转醒,乍时头有些许疼,眼睛还看不清东西,几张几合以后,才缓缓的清醒,瞥一眼外面,昏黄暗淡,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挣扎着想要起身,习惯性的用手撑起身子,撕裂般的痛楚由手上传来,她又重重的跌了下来,愣愣的看着举起的“熊爪 发呆。然后一幕一幕的场景涌现在眼前,她这才想起,这里是南陵,而她则受了伤。
在屏风外守着的蝶舞听见声响后,连忙放下手中针线,打起帘子,走进内室,看见晴初还有点呆滞的样子,惊喜的问,“小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啊! 她眼见的发觉晴初想起身,于是赶紧走到床前,小心的把她扶起来,还尽量不碰到她受伤的手。
终于?她不怎么喜欢这个字眼儿,蹙眉,“我睡了很久了? 她挨在软枕上,低低的问着,见蝶舞颔首,她也大概了解了为何头这么痛了,睡太多也是祸害。没想到自己这么不禁折腾,就这么给了一刀就睡到天昏地暗的,莫怪师傅说,她这个人估计日后也是个逍遥的主,劳心不得,会残的。这不,现世报来了。
“小姐睡这么久定是饿了,想吃点什么?我去叫厨子备着。 蝶舞问道,凤羽帝吩咐随行的御厨也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喝点粥吧,不用弄得太复杂。 那些常年在宫中的厨子总喜欢做得精致复杂,可她最受不了就是一个人吃还摆上数十种菜肴显摆。以前不懂事时跟着小七吃过一次,结果看到那排场,光望着就饱,再吃就积食难消了。于是后来再有这等“好事 她推得就推,不再抱有任何美好的幻想,清单小菜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吃过以后,晴初的精神也好了起来,就是手上的伤隐隐作痛,这时才机警的想起来,“你们这两天没做什么事情吧? 千万不要傻乎乎的中了别人的计谋才好。
“哪敢呢!无岚都看着他们呢,不会惹什么事的,倒是小姐你说说看,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这等事? 蝶舞柔声的问道,而在一旁的无岚和云非同样翘首以盼,等待着盘旋心中两天的疑问。
要他们不动声色自然是有用意的了。
“你们想想看,若我死了,谁得的益处最大,那就是谁干的。 晴初轻笑着抛出问题,慢条斯理的饮茶漱口。动作懒懒散散的,丝毫没有人前的拘束,亦没有女儿家矜持的娇态,在她的心中,这几个都是亲如手足的人,没必要扭扭捏捏的装腔作势,她不想也做不来。
“一定是西楚!见不得我们凤羽和南陵交好,所以才来搅局,硬造出嫌隙! 云非想了想蒙点头,冲口就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
“哦?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她转而问其他两人,皆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么,最不可能的就是西楚了…… 晴初也得了结论,见众人不解,她继续说,“若是常人一想就通,西楚又怎么会贸贸然的做这等傻事?云非这么想无可厚非,可有时候表面看是如此,实际上又是另一种样子,很多人往往反其道而行之。想我死的人,别说他国,在凤羽内就为数不少,怎知不是他们借此机会来除去我?要知道,即使我不死,但是处理不好,这出使也败了一半,回去定少不了被弹劾。再者,这南陵皇子之间的争斗纷纷扬扬,也许是有心人存心让那五皇子下不了台也不一定。所以我才叫你们别轻举妄动,不然有人以为我是贼喊抓贼,有心生出事端。 若她没有料错,这两日应该有不少那人的人马四处追寻行刺一事的蛛丝马迹,既有人去查了,就别浪费自己人的力气了。免得人家以为自己是使的苦肉计,编排他们南陵。
“那小姐岂不是一死数得? 云非听完以后,没多想就傻愣愣的说出口,马上遭到蝶舞和无岚的一阵炮轰。
“你这个乌鸦嘴!很想小姐出事么?好的不说专拣这些浑的说! 无岚开始碎碎念,直到云非抱头求饶了才肯罢休。若说云非,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莫怪谢晴初要无岚时时盯着,一个细心,一个胆大,这样互补做事,相得益彰。
其实晴初只猜对了一半,先前西楚的确有想过这样的计策,西楚认定,反正与凤羽是无交好的可能,所以也决计不能让其与南陵交好。只不过这明眼人就能看出的下下策马上就被楚惊云阻止罢了,是以在宴上所出现的行刺人也着实吓了楚惊云一跳,以为又是自己的属下妄为,自然怒不可遏的动了气,不过事后也发现了原来是有蹊跷,而他救晴初存的是什么心外人不得而知。那么这行刺一事,终究还是没有揭开其神奇的面纱。若不是西楚,那么这使计的人也甚为阴险,成功的让几国的人互相猜忌,不得安宁。
在打打闹闹间,有人回禀,五皇子来访。晴初挑眉,其余人呢,互递眼色。特别是当晴初听闻这已是他的第二次来访时,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堂堂的五殿下也会纡尊降贵的来看望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 的女子,怪哉怪哉。
蝶舞机灵的替主子梳洗打扮,免得失礼于人前就不好。主子在自己人面前可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可在外人面前,这面子里子可都丢不得。
果然,一出大厅,不意外的看到一个紫色锦袍的贵气身影,此刻正专心的在饮茶,一杯举手投足彰显贵气,似乎那是千年难得的上等茶,品得很仔细,倒让晴初快以为自己天天喝的那些淡然索味的茶是幻觉了,用惊澜的话说,给她好茶喝就是浪费,她哪是品,简直是在牛饮。
她先出声作揖,“见过五殿下,万福金安。
君平岳望了望她的手,脸色平静无波,舒袍展袖,问,“谢使节的伤可大好了?昨日来听说你昏睡过去,当真让人不安。
“小事小事,不过我这人比较嗜睡,惊了殿下的大驾,倒让您看笑话了。 晴初想着,我伤也好了,人也醒了,你看过就该走了吧。毕竟出了狐狸窝又进狼窝的感觉不怎么好受。她刚好转,还不怎么想跟这种天之骄子打交道,免得再昏睡个七八天的。
“没事就好,否则我于心不安哪! 看出晴初眼底的驱离,君平岳不怒反笑,饶有兴致的瞅着这个不惧他的人儿,幽幽的说着,“听闻这次谢使节前来是与我南陵商榷通关一事,奈何父皇最近身体欠安,着我全权督办此事。现在看来,大人还须休养,那我就改日再来,不再叨扰了。 有礼的不进则退,手法高明。
什么?换他来负责?难道天要亡她也?她可丝毫不觉得一本正经的他比小七那只狐狸好对付,也许是更加难缠更加让人头痛的人物。可场面话还得继续说,要不他大爷一个不高兴,这通商一事就这么黄了,自己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哪里的话,不过是手伤而已。殿下何不赏脸留下来吃个饭,再慢慢商谈。这凤羽与南陵通商,互惠互利,关乎民生大计,马虎不得,莫说是让晴初手废了,绕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可以。 一番话说得正义凌然,很是神气。
“大人说的极是,不过也无需急于一时,既然来到南陵,我就该一尽地主之谊才是,城里有家很出名的酒楼,不知大人可赏脸一同前往? 君平岳的薄唇勾起淡淡的笑意,既然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那么吃顿饭还不至于不行吧。
这一招引蛇出洞,让晴初再无理由推搪邀约,不赏脸也得去了,所以她只硬着头皮,语气微弱的回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成功的抛出一个诱饵,又顺道用这个诱饵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实在是高,要不是亲眼看见凤羽南陵米商盐商勾结,榨取民脂民膏,她也不会这么卖力的促成这通商一事。况且自己早有倦意,早早的结束,早早回程,那么跟他虚与委蛇一下也不算太难为,只要最终成事就好。于是谢晴初就从善如流的跟着君平岳踏出了驿馆,而蝶舞和无岚随侍。
帝都的繁华只由小小一个东市就可见一斑,云城与之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纷纷攘攘,要是平日,谢晴初定会兴致勃勃的东瞅瞅地看看有什么有趣的玩意,不过,现在却没那心思。
他们一行人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兴许是被身后的几位彪型大汉所慑,又或许是惧于一身紫衣的君平岳的皇家威仪的缘故。
他们要去的是南陵最大最有名的酒楼“一鸣楼 ,据说这酒楼当年就凭着一道翡翠玉枝一鸣惊人,但是吃过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是可望而不可及。只是,这一鸣楼的其他菜肴也是精品,甚至有不输皇宫大内御厨的架势,所以很多达官贵人都喜欢来此消遣,顺便显示一下自己的身份,以至于一鸣楼一席难求。
但君平岳是何许人?堂堂皇帝陛下的嫡亲贵子,怕是那掌柜都要出门亲迎了。只不过……
“小少爷,小少爷,您别跑啊,当心!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啊!您慢点啊! 远远的还听到这般咋呼咋呼的叫唤,这头,那人口中的小少爷倒是扑通一下撞到了谢晴初的身下,抱个满怀。软软呼呼的身子让晴初一时反应不过来,而身旁的侍卫倒已经严阵以待,恐防有诈。
可小人儿哪里懂得大人的那些个七转八歪的心思,小胖手揉揉发疼的脑门,这才晃起脑袋看看身前挡住自己的人,谁知他一开口竟是,“娘亲,你怎么在此?来寻Z儿么?
娘亲?这话如天雷般吓坏了一干人等,年纪轻轻的谢使节竟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而最冤最莫名其妙最匪夷所思的就是苦主谢晴初了,她自己也不知何时成了一个半点大的小孩的娘亲了?
无奇不有
已是见惯大风大浪的谢晴初这会还处于震惊当中,还是蝶舞在身旁悄悄的拉拉她,这才回过神来。她干笑两声,望着周遭异样的眼光,再瞧瞧身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终于还是敛敛神,蹲下身,怜爱的摸摸他的头发,温柔的问,“你的娘亲是谁?跟我长得很像么?
“您就是Z儿的娘亲呀。 小男孩张着无辜的大眼,天真的说道。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周围的人如是想。
冷静,除了冷静还要冷静,谢晴初这么告诫自己。
她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开始为自己的清白而斗争的时候,一股力量把那小孩提到了一丈外,而拉着孩子的那人穿着一身仆从装束,还眼神警戒的看着她,似乎自己是个坏心的牙婆子似的。只不过在他看清第二眼的时候,却已惊讶的问出口,“少、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他这时若不是失神了,就会发现晴初身旁的人,就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举动。
谢晴初深感无力,觉得这下跳到浚河滚无数下都洗不清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做这么莫名的事情?难道自己是谁还不清楚么?她只有耐着性子的解释道,“很抱歉,你可能认错人了。鄙姓谢,初次踏足南陵,所以并非你口中的少夫人,也绝不是这位小公子的娘亲。 她虽然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可这种私生孩儿的惊涛骇俗的事还真是做不出来。
这时那个人才发现谢晴初一身不若南陵女子的打扮,果真不似少夫人平日的娇柔装束,英挺飒爽,而眉眼比少夫人更俊更为有神,而最最要紧的是她身旁站着的那个贵气逼人的男子不正是五殿下,瞧那冰冷的目光似要将自己凌迟似的,吓得他一身冷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连忙把小男孩放在身后,然后才颤巍巍的跪下,结巴的说着,“奴才见过五殿下,不知是五殿下驾临,失了准,请殿下责罚。 听这话,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甚至应该是官场里的家仆,才会这么知分寸。
怎知那君平岳眼眉都没抬,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身旁的侍卫却早有领悟把人带到一旁,而他自己则径自引谢晴初上了二楼的雅座,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闹剧。偏偏谢晴初好奇得要死,虽没有表现出来,却也很想知道那小孩的来历,还有怎么会错认自己,难道还真有人长得和自己这么像?
落座以后没多久,丰富美味的佳肴已呈满桌,应该是事前就有准备的,谢晴初看着这些精致的菜肴,觉得自己也像是那君平岳预料之内的食材,等着请她入瓮,背脊有点泛凉,做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可不好受。
似乎看出她还在介怀,君平岳淡淡的说,“不过是个误会,谢使节不必介怀,别因此影响了雅兴。 他虽然一脸平静,可细心的晴初却发现他随侍的护卫少了一人,看来他并不若表面的无动于衷,但是自己只能不动声色。
“怎么?难道菜不合胃口? 他发现她一直没有动筷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自己从未对女子这般和颜悦色,她还摆起架子来着?
谢晴初环视着这二楼里里外外,全是身着一色服饰的侍卫,还不包括在楼下门口守着的,还有一个特点,他们全都是站着的,数十双眼睛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吃饭,怎么吃得下去?又不是大观园里的戏子!不过显然身旁的男子已很熟悉适应这般阵仗,怡然自得。
她带点犹豫的诺诺的说出来,“这个……呃,我想大家都累了,不用这么拘礼。 早知道蝶舞和无岚就不该出来,免得在这里罚站受罪。
“哦?原来谢使节是在替我体恤下属? 他轻轻淡淡的问,而后话锋一转,“你们感到累么?
“不累! 整齐划一的回答。
“还让你为他们操心了,但是他们习惯了站着,无妨。 他满意的笑了,却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而是让谢晴初恨得牙痒痒的欠揍的笑。强权,这就是强权哪,她不禁为跟着这个无心的主子的人哀悼。
谢晴初撇撇嘴,不好再多说什么,可是他们习惯不代表自己习惯,况且入席共饮的人还是与自己不甚对盘的高贵皇子,于是,又是一顿食不知味的鸿门宴,耳朵还要机灵,要对他的问话应答如流,还不能透露凤羽的事情。等她以身体抱恙为由才终得脱难,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又是傍晚时分了。
而君平岳并未离开一鸣酒楼,只一个人对着夕阳独酌,昏黄的霞光如一层细细的金穗披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凌人的气息,离去多时的贴身护卫李义在谢晴初走了以后才现身。
“殿下,经暗查,那位小公子为郑国公之孙,今年刚满三岁。 李义将所知的一一回禀。
“郑国公?那与骆司空是何关系? 手中的酒杯一顿。
“正是司空大人的外孙,也就是…… 后面的话李义不敢继续说下去,相信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他可以插手置喙的,他只需谨遵本分就可。
“原来已经又过去三年了啊…… 君平岳暗叹,可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得惋惜,他只是对着落日的余晖,静静的坐着,幼时脑海里还会莫名的想起刚才与自己同桌的谢晴初,当真与那人一模一样?
而谢晴初这厢知道来龙去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入夜了。
她摈退了所有人,看完手中云非捎来的信笺,然后默默的把它放于烛心上,“啪嗒啪嗒 的燃烧起来,直至灰烬,一切又归于无形。
南陵当朝一品司空的侄女骆馨?她竟曾婚配于五殿下?却不知何故退婚,而后嫁与郑国公的三子郑同,育有一子。
那孩子估计就是那骆馨的儿子了,只是,她真是自己长得这般相像?连仆从都认错?而且,小孩子也不会撒谎,相必是真的。以前也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是有长得相像的人,可没想到自己倒真是碰上了,罢了,罢了,得个认知,反正这些人与自己又没有关系,想来做什么?于是这件事谢晴初就当做是出使的小插曲抛诸脑后,淡淡的遗忘了。
她眼下着急的是如何谈妥与南陵通商一事,一来这是此次出使的主要目的,二来这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马虎不得。不过依昨日谈话观察所得,这君平岳实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因为他着实是软硬不吃,只有你顺着他,做的合他的心意才有得商量,不然一切免谈。
那种人权贵集于一身,却不知内敛的可贵,还是偶尔闹闹别扭的小七好,至少求他的事,十有八九都能谈妥。相必他也知道这南陵之行有多么艰难,才会让自己量力而行吧?可如果到头来折腾一遭却空手而回,她也只有引咎辞官一途了,小七再护她,也不能罔顾国之法纪。所以这一行可堪比不成功便成仁的血泪史啊,她不想最后还是辞官,白白浪费了多年来的努力。
她当下决定写拜帖主动的拜会君平岳,既然软硬皆不能施,那就多顺着他的意就好了,而且凤羽的马匹药材木材也是有力的后盾,双方都有受益,不至于没有依持。
可邀约君平岳的拜帖还未送出去,就已经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帖子,却是南陵的监察御史苏炜文。这让众人百思不解,谢晴初与他素不相识,怎么会突然相约呢?
“小姐,还是推了他吧,恐防有诈! 无岚似乎嗅出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觉得小姐可能会有危险。
“在凤羽就闻说这位苏炜文任御史一职,得世人称颂,刚直不阿,正气凛然,得个机会认识认识也无妨。只是……这拜帖似乎是私下相邀,不太寻常,就依你吧。 私下与他国官员会面可能会引人诟病,想来在监察御史任上的人更为清楚,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的事?于是她也没有理会,只差人去婉拒好意。
本想推了苏炜文,而抓紧时机与君平岳商榷通商之事,可是总是事情横亘其中,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欣阳公主君娉兰邀其进宫参加太后的赏菊宴,这下再无理由推搪。
内有乾坤
一样骄傲的人,若没有一方服软的话,只会两败俱伤。
――《圣淑皇后手札》
九月菊花遍地黄,秋意莹然,和风飒飒,晴空万里。
一场盛大的皇家赏菊宴就在这么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举行,霎时群芳争艳,人比花娇。
只是,三两知己谈心的聚会远远比无意义的宫宴来得有趣,这在谢晴初很小的时候就知晓了,可是那时是在凤羽,有爹爹,大哥二姐照应,更有甚者,有皇子小七护着,所以在不如意或者无趣的时候开溜常而有之,无人有异议。可来到南陵,再无人问她的意愿,无人替她挡风,一切只有靠她自己。
刚踏进这里的那一会,所有人都把目光睇向她,想看明白到底这传闻中的女子与自己有何不同,待那英姿一现,或嫉妒或羡慕或赞赏的眼光接踵而至,一直打量着她。
到底有何不同?不过少了分女儿家的娇态,多了分如男儿般的自信,可偏偏又那么的吸引人的目光。姣好的面容,又是大家出身,位列三卿,只随便一样,就是别人一生难求。
她只坐在御花园中的一隅独饮,对眼前的花团锦簇毫无兴趣,也无和贵族小姐攀谈的雅兴,毕竟在这里无熟识之人,显得有点孤单。新裁的宫装,新制的首饰,新绣的花样,新编的舞曲,都将那娇俏的黄花比了下去。这赏菊宴如群芳会,没有一丝新意,据闻这是一场替南陵皇子选妃的宴会。谢晴初不知君娉兰为何邀她而来,自己根本是与此格格不入的。她突然很想像年少时那般任性的离席,却还是被自己的责任给强压下来。
看着那些个管家小姐在皇太后面前极为温驯,处处表现出其良好的教养和大家风范,应该是想攀上皇家的高枝,做那人人称羡的凤凰。
女为悦己者容,那些女子不是故意刻薄,故意嫉妒,只因,自己从未有那般不输人的自信,所以只能有家世的抬家世,有相貌的比相貌,有才情的显才情,只怕别人不知自己一样。她摇头叹气,这实在是没有必要,平凡如惊澜,却有一身惊天绝地的琴技,可听过她抚琴的人,十指可数,只因她从来只弹给喜欢的人听,再平凡无奇的外貌,也无损她的自尊,照样怡然自得,在凤羽的商场过得如鱼得水,潇洒自如。不过,到底是凤羽与南陵的不一样,这束人的礼教,让未见天外天的姑娘们失去了翱翔的翅膀。
也许是瞧见了晴初眼底的离落,君娉兰这才走过来,眉目含笑,“谢使节觉得很无趣是么? 她大方的在一旁坐了下来,马上有宫人为其奉茶,优雅的掀动杯盖汲了一口。
“不敢不敢,公主唤我晴初便可。这倒不是无趣,只是有点认生罢了。 事实的确如此,小七说她的适应能力极强,到哪里都不怕寂寞。
“不用跟我说见外的话,我也觉得很无趣,可是再无趣也得参加呢! 君娉兰的音调清婉,似有无奈,“我想‘身不由己’说的就是这般样子,依你的性子,怕也是不喜欢。不过皇祖母亦想见见你,所以我也只好做这个丑人,希望你别见怪。 见晴初这般好相与,她也和善的以你我相称,没有一丝架子,反而像认识很久的朋友般说开来,这博得晴初的好感,同时多多少少也替她解闷了。
“不会。晴初自然明白,得公主惦记就足够了。 谢晴初只是笑笑,横竖不过几个时辰,她还能熬得住。
“谢使节觉得哪家的小姐好? 君娉兰状似无意的问道,“她们都有可能成为我的皇嫂呢。
“这……各有千秋,晴初实在是说不来。 又不是我哥哥找媳妇,问她作什么?突然又想起那时大哥追求大嫂的时候的窘样,不禁微扬起嘴角,柔和了她略显僵硬的身子。
“我觉得呀,谢使节就不错……
“咳咳,咳咳。 这一句话差点让谢晴初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开什么玩笑,做她的嫂子岂不就是嫁入南陵,那将会是一场噩梦。
君娉兰连忙替她顺气,笑着说,“呀,开个玩笑,倒是吓着你了。 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不不错呢,她在心里暗暗的说着。
“呵呵…… 除了陪笑,晴初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单手捧起茶碗喝茶来掩饰自己的讶异。
这时君娉兰看见她依旧包扎的手,眼底里有着深深的歉意,柔声道,“我那日不知你受伤了,不然断不会做这么鲁莽的提议。现在伤可好了?
“已经开始愈合了,再过数日就可大好,不用裹得这般夸张,公主不必挂在心上。 晴初客气的回答。对于君娉兰的突然示好,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那就好,不然我的良心难安。哥哥也责备我不知分寸,让我思过呢! 说着说着,君娉兰突然神秘的凑近,小声的说着,“为了补偿,我有法子让你可早点离去,怎么样? 她的神情很是俏皮可爱,让人撤下心防。
嗯……这的确是很诱人的提议。可是谢晴初自小就被教道,天上不会白白的掉馅饼,太过吸引人的事情往往有着不可预见的代价。所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常年深处皇宫的君娉兰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她似有犹豫,也没继续往这话题绕下去,只是吩咐着身旁的人,“都瞎了眼了,没瞧见谢使节的杯子空了?还不快满上? 瞬间变脸如翻书,疾言厉色,让一干宫人瑟瑟发抖。
于是很快就有人上前替晴初斟酒,可兴许是太害怕的缘故,那捧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见着就要洒出来,本来眼疾手快的晴初想扶住,奈何手伤未愈,动作稍显迟钝,结果好端端的被淋了一身的湿漉漉,幸好茶是温的,不然就更糟糕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那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身子伏地,一直求饶。
谢晴初刚想说不碍事,可是训练有素的宫人已在君娉兰的眼色示意下将人带离,看来少不了一顿责罚。瞧君娉兰那倨傲的不带任何柔情的样子与君平岳如出一辙,兄妹就是兄妹,而且还是帝裔,神圣不可侵犯。
不过……她刚刚还是一副厉害的公主架势,可到了谢晴初的面前,却又温驯柔和,“不长眼的奴才!呀!你的衣服湿了,不如到我宫里换一身衣裳,这秋风天容易受凉。
“不…… 用了。自己没那么娇弱,这小小的一片茶渍还不至于会着凉。可君娉兰已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到南陵的皇太后面前,撒娇的说,“皇祖母,昨儿个皇兄差人送来新裁的宫装,孙儿正愁没个眼尖儿的人帮忙看是否合意,今日难得谢使节进宫一聚,孙儿本就想让她帮个忙瞧瞧,现下谢使节的衣裳又被奴才们弄湿了,正好可以去我宫里换套衣裳,您就准了吧!
“嗯,这样也好。不过谢使节初来乍到,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切莫怠慢了才是! 皇太后想了想,沉吟吩咐道。
“孙儿明白,谢皇祖母恩典。 君娉兰服一服身,娇柔的回应。
“谢皇太后! 谢晴初不得已的告退,跟着君娉兰离去。
这时御花园里的女子都羡慕,这突然出现的凤羽使节,如此得欣阳公主的欢心,恨不得自己化身成为她似的。
于是谢晴初经过了几重宫殿,九转回廊以后,被带到了君娉兰所住的殿宇,如同君娉兰本人一样,这宫宇也布置得娇俏雅致,不算很奢华。
她们来到偏殿的内室里,早有宫人把精致的鹅黄色宫装呈上来。
“这都是新做的。瞧你我身形差不多,应该合身,请你先将就着吧! 想想又说,“我让春儿留下来帮你换装可好? 君娉兰关心道。
“不用麻烦了,只需告知我穿着的顺序,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宫女春儿就一一向谢晴初解说这南陵衣着的穿法,见到晴初一直紧皱的眉宇,还自告奋勇的要留下来,可都被她婉拒了,除了蝶舞她们,她不喜别人近身。
“那好,我在外头等着,你若有什么问题再唤我们。 这当然是客气话,难道还能指望公主替自己换衣么?
“有劳公主了…… 她欠一欠身,有礼的说。
经谢晴初鉴定,这是很复杂的衣服,比民间女子的更为繁复,她叹了叹气,忍忍,没什么不可以的!认命的一件一件穿妥,穿了好久,终于才把它穿好了,可是太过长的裙摆让她难以招架,早习惯了大步流星,现在却碍于裙裾而轻移莲步,别提多别扭多难受了。
等她走出偏殿以后,却没有一个人?到哪里去了?应该有人留下来做照应才对啊!
“公主?公主? 如是唤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又在原地等了许久,她决定凭自己来时的记忆沿途走回去。
可偌大的皇宫,十弯九折,走着走着,她已经不知自己走到哪里,似是迷了路,更奇怪的是这一路上竟没见到一个宫人,想想依南陵的富庶,应该不至于养不起宫人吧。
好不容易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座八角凉亭里坐着一人,她下意识的趋前想向其问路,却一时忘了,能在皇宫中肆意流连的人身份通常不低,而且走近了才发现,这人,自己是认识的,正正是君平岳本尊。
她惊得找不着北,一个不小心,差点被长裙绊倒,恰好一个有力的臂膀及时将她扶住,免于亲吻大地。她苦笑,这一路上跌倒的次数是有生以来的总和,实在是丢脸。
抬眼对上的是一双锐利冰冷的黑瞳,如刀削般立体的五官,深邃俊美,“殿下? 连忙收拾心情,稳稳的站妥,不着痕迹的挣脱他的搀扶。
“看来你的确很合适穿南陵的衣服,而且……女装看起来清丽许多。 君平岳初见她,眼底却没有惊讶,倒是有着浓浓的笑意,仿佛早料到会碰到她一样。
“这是不得已才换上的,让殿下见笑了。 怎么他会在此?几次见他都难有笑意,今日怎么会如此的开怀?而且他眼力实在是不好,如果十步有九步是歪歪斜斜的还算是合适的话,那天下再没有合适她的衣裳了。
“御花园就在前面的拱廊转右就能到了。 君平岳淡淡的说着,且极力的隐忍怀中人挣离他时那莫名的空虚感,想必那是自己的错觉而已,无妨,他要的从来只是结果。
“谢谢殿下的指引。 顺着他的话说着,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头,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去哪里?而且似乎是一早就等在这里的样子。
“不谢。如果谢使节记得我说过的话,那就该明白,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他意有所指的说完,然后才慢慢的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他说过了什么?她穷极自己的记忆,终于摸索到最令她深刻的一句话。
那日不知怎么的,说到了各人办事的手段。
他似玩笑般的说,“我想要什么,就势在必得,所有的事,顺着我所想的发展,结果如我所料就好。
“即是是不择手段? 她以为他不过是场面话,为的护着自己的面子。其实最不容易如愿以偿的就是皇家人,即使权力滔天,也不能随心所欲。
“然。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事情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
那与他们今日相遇又有何关系?似乎这是有心安排的会面。
看来你的确很合适穿南陵的衣服……
突然像想起什么有关联的事情,她的手紧紧的攒着,咬紧牙关,忿忿的想,兜了这么大的圈子,难道就为了让自己乖乖的换上这身她当日不肯穿的宫装?他这是警告自己,他说的话字字珠玑,没有半点虚假,只要他想做的,就一定做得到?
真是猖狂的人!
一缕怒气缓缓的升起,气得她全身发抖。她平生不喜与人争,可更不喜别人威胁自己,却在两个月内,受人威胁两次,偏偏还不能适时的发作,怎么不气人?她本来就对君平岳无好感,现在更是厌恶上几分了。
监察御史
不知赏菊宴是何时结束的,当然那天的谢晴初,一朵菊花也没有赏,她比较喜欢,嗯,清明的时候送一束白菊给那个紫衣的男人。一直忽略敷衍那已在幽幽深宫数十年的的皇太后的关注,还有那位公主的探究的眼神。果然,在这宫廷中,人心深如幽潭,稍一放低戒心,便会万劫不复。
浑浑噩噩的回到驿馆,又是一身疲惫,仿佛在惩罚她过去吊儿郎当似的,这两个月,她竟没有一天安生。
“小姐?你怎么是这身打扮? 蝶舞出门迎进宫赴宴的谢晴初,见到那一身飘逸的南陵女□装,讶异之情言溢于表。
在场的其他人也深知她那日以“本是凤羽人,岂可着他国之服,本末倒置,焉敢称礼仪之邦? 这般豪言厉声逼退南陵的官员的,今日又怎么会愿意穿上它?
“哼! 谢晴初一甩袖,也没作回答,只径自气呼呼的奔回厢房,她不愿自己以这模样显露于人前,更怕……自己会一时冲动的忍不住回头找那人算账。
一回来,她立刻沐浴更衣,恨不得洗去身上沾染的关于那人的一丝丝气息,哪怕只是点点的碰触都是受罪,至于那身靓丽的宫装,更是让蝶舞将它有多远放多远,来个眼不见为净。
氤氲的水雾弥散在整个澡间,水温温热热,带走了她一身的疲惫,此刻舒服得靠在浴桶边假寐,寻一丝安宁,只是……一闭上眼,就看到他那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高傲模样,那气不打一处来。依他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先别谈什么通商之事,往后两人能不能心平气和的坐到一起都成问题,因为她怕自己会一时错手将他了结了!
她泡了好一会,不知不觉过了时辰,直到手都皱了,这才起身,穿戴好干净的单衣,却一反常态并没有直接去内室就寝,而是踱到了案桌前,思忖一下用词,磨墨起书,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声情并茂的奏折,到最好都觉得自己写的很不错。
翌日一早,她就命人送去上折司,而且还注明了此乃重要的公文,务必请陛下察看。没错,她打算越过君平岳,直接去跟南陵的皇帝商榷,关乎两国的大事,怎么由得一个皇子胡来,她不是他的臣民,是不用对他的阴晴不定而和颜悦色的。
她在折子里力陈加大与凤羽通商的好处,如肺腑感言,打算以此打动皇帝,即使不是一次就能成功,也算是开路的先锋,总该能跟皇上说上话,若真是不行,也算尽忠了,回去的命运如何,自有定数。可是,她后来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君平岳在南陵的地位,也低估了他的势力,更加低估了他好胜的性子,尽管后悔莫及,也于事无补。
不过,现在她的心情非常的好,像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所以就兴致勃勃的邀上蝶舞和无岚他们一同前往一鸣楼吃饭品茶吃酒,撇开介绍此等好去处的人不说,这一鸣楼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不但店面雅致,连菜肴也是一等一的好,上次碍着那莫名的规矩和郁闷的气氛,蝶舞他们都没有享受到,今日就当做是补偿吧。
还是那天的位子,临街靠窗,让楼外的风光尽收眼底。挑了几个特色的菜肴,他们主仆几人便不见外的开始品尝起来。果然,没有碍眼的人,胃口也好了起来,没多久她已见饱,乐呵呵的跟蝶舞的谈笑起来。
这时,有小二来禀告,谢晴初唤他进来,那伙计递给她一张信笺,她挥手摒退了他,这才慢慢的打开,看见里面的内容,手一顿,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小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无岚也停下筷子,警觉的问道。
“没什么大事,你们继续吃,我离开一会儿,你们吃完就在这里等等我。 她边说边离开位子走出包厢,往二楼另一个角落走去,蝶舞与无岚面面相觑,担心是否又出什么乱子,也赶紧收起打闹的心情,严阵以待。
“咿呀 的推开二楼内最里面的包厢的门,没有临街的那么亮堂,也少了分吵杂,显得有些许的阴森,不过,这正适合谈话。
一名藏青色的男子正在对影独酌,一见到她进来,连忙起身作揖。
“见过谢使节。 那名男子有礼的说道。
“苏大人有礼。不过……晴初早已言明,私下密见仲有不妥,不知大人多番邀约所为何事? 谢晴初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的问,一边暗暗的打量这个传说中铁面无私的监察御史苏炜文。
一身简朴的长袍,腰中只别一块看起来成色并不算上等的玉佩,虽已年过四十,却仍十分健朗,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与传闻中相像,只是,做的事让晴初百思不解。
“来,先请坐! 苏炜文并没有因为晴初的冷淡的恼怒,反而笑笑的邀她一同入座,尽显风度。
晴初这时也不好抹他的面子,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耐着性子,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他接着要说些什么,值得他冒着毁去清誉的险,一再邀约。
“自那日相见,我便一直找机会想与谢使节私下交谈了…… 苏炜文斟酒的同时,缓缓的道来。
“我们见过面?恕晴初愚钝,并无印象。 她闻言有丝丝的错愕,然后不动声色的压下,随手拿起酒杯掩饰,她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何如此?
“嗯,在皇上的寿筵上见过了。
“哦……原来如此,那日受邀的人众多,亦未全认识,实在是抱歉。 其实那日她谁都不认识。再说,这个人莫非从寿筵起就开始监视自己?难道有什么阴谋?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微悬起来,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
苏炜文没有错过谢晴初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戒敌意,依旧笑得从容,可说出的话却如刀子般的锐利,一般人还真难以招架。
“恕在下唐突,我一直想求证,谢使节真是贵国太尉之女?
“笑话!原来我还错看了苏大人的诚意了!大人多次邀约难道就是来质疑晴初的身份?这大可不必,晴初确确实实是凤羽三品公卿,若真要探查,那更不应与我求证才是! 谢晴初当下声音拔高,厉声的驳斥着。
苏炜文闻言,苦笑,并没与她对峙,更没咄咄逼人的继续追问,只是有点无奈有点苦涩的说着,“不怕谢使节笑话,我倒是希望你真不是那位太尉的女儿,如此……如此我便还有一丝的希望……
“哦?苏大人何出此言?这与晴初又有何关系?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那些故意刁难她的官员,她也软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声音了也低了许多。
“想必……想必谢使节也听闻关于骆大司空的孙女骆馨的事情了吧? 见晴初颔首,苏炜文又继续道,“其实,并非骆馨与谢使节相像,她不过是得个六七分,不,她没那般神韵!真正与谢使节像的人,是骆羽飞,骆大司空最小的女儿。 他的声音似乎飘进了遥远的记忆中,如一个说书人般娓娓道出当年一干事情的始末。
而谢晴初越听眉就拧得越紧,似乎也陷进了那个故事的漩涡当中来。
世事难料
一杯醇香,一炉香烟,慢慢道出尘封已久的红尘旧事。
其实苏炜文说的,正是当年轰动整个金汴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私奔,两家皆是体面人,绝不容许此等败坏门风之事出现。南陵的礼教甚严,男女皆须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如意也罢,不如意也罢,作为子女者,不容置喙。
话说当年这骆大司空的幺女骆羽飞,模样生的娇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司空府最小的小姐,自幼深得宠爱,因着在家受宠,多少青年才俊上门,都不入大司空的眼,一直迟迟没有婚配。正巧那年金科放榜,书香门第的苏炜文一举夺魁,成为新科状元,而他也恰巧是大司空的门生。
苏炜文与骆羽飞见过几面,早已深深为其迷醉,不过碍于身份,一直不敢表态。而后成为状元,大司空亦深爱这位门生,见其作风端正,一表人才,绕是书香寒门,亦属意他为自己的乘龙快婿。才子佳人,堪称绝配,这本应蔚为佳话。
怎知,那骆羽飞小姐却早已心有所属,闻得与她定亲的对象是苏炜文时,更是百般不愿,这是为何?原来早在之前的一次上香途中,骆羽飞一行人遭遇劫匪,得一侠士相助才转危为安,从此一颗芳心旁落,再见不到其他人的好。那位侠士,却恰巧是进京寻亲的苏炜武。
正可谓世事难料,本来两个有情人打算要向双方家长禀明心迹,却被这始料不及的定亲打乱了计划。结亲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本就不应更改,更何况骆大司空见苏炜武一无功名,二又是一名武夫,与自己钟爱的女儿的身份实在不般配,就更加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骆羽飞一直在与父亲周旋,终不能如愿,于是起了胆大的念头,两人一起离家私奔了。在南陵,私奔是极不光彩的事情,于是就用了两家的势力掩了这荒唐事。这对小情人一去经年,杳无音讯,从此下落不明。
再说这苏炜文,本就心仪骆羽飞,却因着她喜欢的是自己的弟弟,有苦难言,也一直将这事埋在心底。奈何那日在皇帝的寿筵之上与谢晴初的惊鸿一瞥,整个人便愣住了,因为,谢晴初简直就是骆羽飞的再生,无论是动作神情还是抚琴时的模样,都如出一辙,你说怎么不让人惊奇?所以他才不顾礼仪,一再相约,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晴初与骆羽飞究竟有何关系。
谢晴初听完这前尘往事也不胜唏嘘,吐出一声叹息,“既然都是有情人,为何不让他们终成眷属,非要逼得这般境地啊…… 明明相恋的两人,却因为两家的面子而落魄流浪,实在是很不能理解。
苏炜文闻言,抿嘴苦笑,淡淡的说,“谢使节亦知,南陵与凤羽有多么的不同,便也可以理解是为何了。 他也曾听闻凤羽的民风开放,女子亦可自由婚配,若南陵也……哎……
谢晴初颔首,表示她理解,“那苏大人怨吗? 弟夺兄妻,还作出逃婚私奔的事,一般男人估计很难接受,毕竟面子比天大。
“怨? 他想了想,“也许怨过,可也过了二十年了,物是人非。我只是想他们都平平安安的,我这个弟弟,心肠很好,他这么做,怕也一直良心不安,我只是想找到他,让他回家罢了。所以,刚才是我冒犯了,请别见怪。 不知为何,他对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孩子还小上一些的女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也许真是太像了吧,不自觉的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不碍事,不过……苏大人就因着我与那位小姐相像的样貌,就以为我们有关系?可惜了,我确实是我爹的亲生女儿,我娘亲还因为生我以后,身子一直不好,才早早的仙逝的。让苏大人失望了。
“没,是我鲁莽才会出言不逊。实在是……谢使节与弟妹实在太像,骆大司空常言,骆馨与她最像,所以也最疼她,我想,若大司空见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骆馨充其量是六七分形似,而谢使节才真是一模一样。 他以弟妹相称骆羽飞,那证明,他是真的释怀了,也暗暗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谢晴初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很难得的陷入迷茫,难道,真有一模一样的人?而且还是消失了二十年的?甩开不必要的想法,她回以盈盈笑意,对于一个急于寻亲的人,她是很同情的。
“看来我是找错了方向了,还麻烦谢使节白跑一趟。 话虽如此,可晴初听得出来,他的话语里还是难掩失望。
“不会,不会。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才告别离席。
待晴初回到包厢的时候,才发现这一鸣楼的气氛好像变了,感觉多了很多人,她以为是自己草木皆兵,多心了,于是兴冲冲的打开门,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怎么是他?蝶舞和无岚呢?自昨日皇宫一见,谢晴初已将此人列为拒绝往来的对象,今日又碰头,真真是冤家路窄。只是,难道就就那么多人好奇自己的行踪,苏炜文如此,他也如此,以为自己是软脚虾,不会反抗么?
“恭候多时,看来谢使节很惊讶我的到来呢! 君平岳笑得极浅,声音出奇的温柔,“这还多得谢使节体恤我平日的辛劳,替我把事情推给了上折司呢。
谢晴初闻言,身子微怔,这折子不过早上才送出,他中午就到此等候,可见,自己的折子被人拦下了,而且狗腿子还把它呈到他的面前。那此番他是来耀武扬威的?捏了捏拳头,她状似不知内情的说道,“殿下贵人忙,是该分担一些给其他人,免得太劳累才是。
“是么?依我看,贵人事忙的是谢使节呢! 君平岳摩挲着酒杯,依然轻轻柔柔的说,“我以为昨日才说的话,不该今日就已经忘了,你说是不是?
话随云淡风轻,可内含着浓浓的威胁的意味。只因他昨日就说明,事情该按着他的意思办,而谢晴初今日做的事,则与此背道而驰,是以说是惹怒了君平岳也不为过。不过依君平岳平日的为人处世看来,甚少人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样子,只是在事后追悔莫及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竟犯了他的禁忌。
“谢使节一直站着,是不想与我同桌么?
“当然不是。 谢晴初咬咬牙,还是撩了下摆坐下来。人生就是如此,明明是相看两厌的人,却偏偏要委屈的坐在一起,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造化弄人了。
奇怪的是,君平岳并没有在此事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出乎意料的转开了话题,“谢使节应该也闻说了南陵有意与贵国联姻的事情吧。
不妥,极大的不妥,怎么说到这事了,小七不是已经回绝了么?还有什么可谈的?
“尚有耳闻。 谢晴初打起十二分精神,就怕自己一时大意,让这人又出什么怪招。
“哦,不知谢使节对此有什么看法? 君平岳饶富兴味的看着她,杯不离手,状似无意的问着,可惜那眼神太过于锐利,像是伺机而动的猎人,实在是难以让人放下戒心。
“此事关乎国祚,岂是下官能谈论的,想来我国陛下已有定论,下官能做的,不过是依旨办事,谨奉帝喻罢了。 晴初压下心头的不安,镇定的回答着。
“言下之意,就是贵国无意与吾国联姻了?
“想必殿下已知当年楚妃之祸,所以太祖皇帝早有帝训,吾凤羽皇室中人,不与外族通婚,以保国之昌盛不衰。
君平岳闻言,幽深的眼眸晶亮闪烁着让人不解的光芒,“说来也是,实在遗憾。
遗憾什么?庆幸才是真。谢晴初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拿起酒杯轻抿一口,缓解心中的焦虑。希望他不要就此继续的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莫说身为凤羽官员不喜看到楚妃之祸再生,作为小七的朋友,她也不愿小七的亲事是这样定下来的,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怎么能走到一块?到时恐怕是相敬如冰吧!
“谢使节不论做事做人都很有原则,实在让人佩服,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让谢使节感到为难的?
为难的事情多的去了,可是在这里,在他的面前都不能说。她充胖子的硬声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再困难,只要于国于民有利,没有什么是办不了的。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振振有词,十足一个上进的大好青年。
“谢使节果真是高风亮节,让平岳倾慕不已。眼下正在商谈多开城邑与贵国通商,谢使节想必也急于促成此事。南陵一直与凤羽交好,无意在此事上为难。 君平岳慢悠悠的说着。
“这就好这就好。 谢晴初听着这话心就舒坦,看来他已经开窍了,不在为难自己。
可是猎人即使到了哪里都还是猎人,不会软弱到成为别人的猎物。
“既然贵国陛下不能同意与吾国的婚事,也不能勉强。可是我南陵是真心与贵国交好,此事就难办了。不过……依方才谢使节所言,让平岳舒了心,万事只要肯做,就没什么办不成不是?
谢晴初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劲,还来不及发文,已见君平岳拿出一雕刻精致的紫檀木盒,对她笑得极为的灿烂,“几日相处下来,平岳认为谢使节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品行相貌都是生平仅见,所以……平岳在此冒昧的向谢使节提亲,希望能结秦晋之好,这也算是两国结盟,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便把那紫檀盒递到谢晴初的面前,并开了盖子,里面是一颗珍贵的东海夜明珠,色泽非凡,眩人眼目,看起来所价不菲。可是此时的谢晴初哪里有闲情欣赏珍品,她完完全全的愣了,瞧瞧她刚刚听见的是什么话?他想跟她结亲?跟这个阴晴不定,笑里藏刀,绵里藏针,诡计多端,传闻残虐的南陵五皇子君平岳成亲?她还没有傻好不好?
只见她艰难的咧了咧唇,干笑着问,“殿下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在她眼里,眼前的这颗夜明珠,就像是毒蛇猛兽,只要一接受,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很抱歉,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一句话,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她忘了,像这么一个心幽如海的人,最最是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
事事言出必行的话,要付出多少的代价?这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窗外,街上的热闹与包厢里的静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两个人一时无言,最后还是君平岳打破了沉默,沉声说着,“况且……谢使节不是说了,只要于国于民有利,没什么办不了?
谢晴初愕然,随即喃喃道,“是这样没错…… 话虽如此,可她没说是要牺牲自己的终身为代价啊!这人到底是为的什么竟起了这荒唐的念头?
“那不就成了,或许这么做是有些仓促,可你不也觉得开埠通商之事越早越好? 君平岳慵懒的靠着椅背,稍稍一句话就堵了她的嘴。
“对…… 她渐渐的开始无力,更想不出反驳他的话,因为这些话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这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只有有姻亲关系在,那么向凤羽增设通商的城镇,于诸国亦无反驳置喙的余地了。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像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状似无害,可只要一脚踏进去,就再难抽身。
见晴初沉默,君平岳抿抿唇继续道,“还是……谢使节觉得我配不上?
“不是,不是! 闻言,谢晴初极力的否认,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有谁敢说他五殿下配不上啊。“只是晴初浅薄,配不上殿下才是!
南陵最注重三纲五常,女子无才,只要妇德容工俱佳便可,先别提情投意合的事情,光是宜室宜家自己就做不到,这般不安于室的性子怕是在南陵人的眼中是道德败坏,怎么可能嫁?而且,依她的观察,这君平岳也未必是有心想娶,不过是自己今日越过他而上折,引起他的不满,所以用这个方法来整治自己罢了。
她不能答应,那皇宫不是她能呆的地方,她当年没有勇气为其舍身,今日更不会是转而向南陵这更为幽深的地方?那就等于是违背了自己从官的本意――待二十一,无拘无束任逍遥,没有人能阻得了。这情情爱爱之事,还是留作他人念吧。
这边的谢晴初百转千回的心思,掠过了无数的对应之法,而那边的君平岳倒不以为意,淡淡的说着,“谢使节不必妄自菲薄,经这几日的相处也知晓谢使节无论才情还是品行都是人中之杰,也最懂得顾全大局,怎可轻言自身浅薄?
“这……我…… 谢晴初已经被君平岳的话惊得大脑混乱,语无伦次,她遇过无数的艰难,也处理过很多棘手的事情,却从没有料到,自己碰到这种事情?被一国皇子求亲,应该是众多女儿家梦寐以求的美梦,可是,眼前这个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没有带丝毫感情的人,哪里有真心,若不是在戏耍她,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避开他的凝视,左顾而右言他,“这个酒楼的桂花酿真不错,殿下应该多喝几杯。 她很蹩脚的转移话题。
“若你喜欢的话,我们大婚的喜酒可以用桂花酿……
“噗! 本来想以饮酒来装作镇定的谢晴初,在听到这句天雷的话时,终于很不文雅的吐了出来。莫非是她重听了?大婚?子虚乌有的事情,他怎么还能说得这般的顺口,仿佛这是已成定局的事情?
“殿下,晴初从小就有心绞痛的毛病,是激不得也吓不得的。今日折子之事是晴初的错,一时糊涂,请殿下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晴初定当感激不尽! 心绞痛是假,难受是真,对面的这个人,真是个难缠的对手!本来就是因为不想低头,才私自递的折子,没想到还捅了更大的篓子,他居然使这招,现在希望他只是因上折的事故意刁难自己,希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诶,这怎么会怪你?我已经说了,还得谢谢你帮我减少辛劳呢?不过……没想到你还有顽疾?幸好宫里有很多医术精湛的御医,定可以医治你的病,这点你就不用忧心了。 君平岳笑意盈盈,丝毫没有理会谢晴初眼里的抗拒,自顾自的说着,那颗夜明珠大大方方的放在她的面前,似乎已不能拒绝。
她的手已经捏得直冒汗,想不到什么可以规避他的话。她沉默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抚着额,“虚弱 的说,“殿下,我兴许是酒喝多了,有些不舒服,请允许我先离席回驿馆。 说着也没等他回答就已经站起身,虽然没有礼貌,可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了。似乎为了配合她的说辞,身子还晃了一下,不过君平岳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既然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反正还有日子可以商讨。对了,你的侍女被我先打发回去了,就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他关心道,可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其中的真假,看来他真比戏子还懂得隐藏本性。
如果是心细的人,就能察觉到他的称呼上已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谢使节 ,而是更为亲密的“你 。谢晴初十分不情愿,手微微的使力想挣脱他的搀扶,可是却很不得要领,总是被他制住,这个男人,真的如他所说,一切都要控制在手。
奇怪了,不是说南陵最注重礼教,男女授受不亲,他这样,倒像真的未婚夫妻一般的亲昵,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他就笃定自己肯定受用?虽然凤羽的女子都更为大方开放,可还没到随便与人牵扯的程度啊。可是,尽管如此,还是不得已的被他牵上车,不过让她松一口气的是,君平岳没有一同上车,而是仔细的吩咐属下将其安全的送达驿馆。
谢晴初临走前,深深的看了眼一鸣楼的招牌,心里暗暗的想,这里果真不是她的福地,一而再的受挫,下次记得要避得远远的。
君平岳没有送谢晴初,也没有回皇宫,而是转入了一鸣楼的内堂,而后快步走到曲径幽深处,进入那不为外人开放的地方。
这里翠竹摇曳,鸟语花香,淡雅的简朴与前面的奢华区别开来,显示出主人独有的品味。
君平岳大方的进入一间厢房,里面书香韵味十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大架子的书,看来应该是一间书房。那里早有一名白衣男子在守候着,似乎早料到他的到来。
那人见到他,也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恭敬的行礼,只轻声道,“你来了?
“嗯! 奇怪的是君平岳也没有在意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怎么?你送出夜明珠了?她有什么反应?欣喜若狂? 那白衣男子笑笑,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披泻在肩,随着主人的动作肆意而行。
“你觉得有可能吗? 君平岳讽笑,眼前拂过的依然是谢晴初那极力争辩的小脸,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虽然自己也不是真心实意,但是还是如鲠在喉,心头似乎被什么占住了,不太好受。
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估计也是遇到了阻碍,了然道,“那倒是,那么一个出尘脱俗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心机阴沉的大冰块,不是自找苦吃么? 他夸张的点点头,认同的叹气。
“南宫一鸣!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君平岳怒吼,在他面前似乎很放得开,没有在人前的那么冰冷,更多的是在朋友的面前自由自在,不用掩去自己的真性情。
南宫一鸣像是习惯了他的厉言厉色,依旧笑得开怀的说,“好好好,不要老羞成怒,年纪轻轻的装什么深沉! 玩笑话说完了,他又正色道,“依苏御史所说,那谢晴初与骆羽飞有九成九的相像,更甚于骆馨。
“哦?他们就谈了这些?
“不是也差不多,但是谢晴初极力否认,而她的说辞似乎也说动了苏御史,看来像真的误认了。
“真的是误认? 君平岳反问,他显然并不相信,“你派去凤羽的人查到消息了没有?
“哪里有那么快?一来一回总得十天八天吧?况且要查的事还追溯到二十年前,须要费上一番功夫。
“总之我要尽快知道结果。 正如他所言,结果才最重要,至于怎么达成,他并不在意。
“知道了。 南宫一鸣道,“不过……难道你真的想娶她?
“有何不可? 他扬眉,兴趣依然,与那么一个人在一起,有棋逢敌手的感觉,日子不至于无聊。
“那么离经叛道的一个人,与你平日欣赏的女子不是一个样儿。莫非你是受了什么刺激?
“废话少说,你是觉得最近太闲了? 他恼羞成怒的说。
“呵呵。 南宫一鸣不怕死的趋近他,近在咫尺,意味深长的说,“不过看来人家并不欣喜你的求亲啊,难不成你真的想霸王硬上弓?
“我不会逼她的。
“嗯,嗯。 果然是孺子可教也。
“除非她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到时我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闻言,南宫一鸣的心沉下来,难得正经的说,“平岳,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不必把自己的幸福也搭进去,这些年你……
“好了,别说了! 他一扬手,止住了南宫接下来想说的话,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明白他是为了自己好,可是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
如何善了
驿馆内,笼罩着难以言明的压抑的气氛,让人透不过气来,似乎流传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此时,凤羽众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更不用说坐在中间的谢晴初了。绕是她再清明的脑子,此刻也想不出任何妥当的对策。这个不按理出牌的君平岳,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反正她不会自大得真的相信他说的什么人中之杰这种场面话,可想深一层,又考究不出缘由。
逼婚?现在众人脑海里一直浮现的只有这两个字,光听着就接受不了,更何况对象是南陵的五皇子,与小姐不对盘的君平岳?别说小姐不答应,老爷少爷也不会答应!陛下更加会强烈的反对!至于他们嘛……定誓死护主了!还有什么比小姐的终身幸福更重要的?
谢晴初已经沉默了一晚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她索性离开椅子,走到窗边,让微微的秋风吹去心头的烦闷。月儿已经升得很高,像个银色的圆盘,光鉴照人,约莫是要到中秋了吧?
蝶舞他们看着谢晴初瘦弱的背影,心头泛过难以言语的心疼。本来该是无忧无虑,才情出众的小姐,如今却落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么娇小的身子,到底还要承受多少?
“小姐,要不咱们写信给陛下,依小姐和陛下的交情,定然会帮你解决这个难题的。 蝶舞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一打破了沉默,大家就说开了,其他人也赞同蝶舞的不断点头。毕竟现在面对的是一国的皇子,不是寻常人,打不得骂不得更躲不得,但是正面交锋的话又会两败俱伤,由陛下出面就不同了,首先在身份上就可以压住对方。
晴初闻言,觉得也有道理,她怎么没有想到?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向小七低头吧,所以在那件事以后,自己遇到什么困难都是一里承担,从没开口求过他什么,现在破例一次也不为过吧?
而且,依此看来小七也是想到自己会遇到不少的困难和阻滞,所以才会有那道圣旨,若非在朝中亦不能全身而退,他不会这么轻易让自己离开凤羽的,她也正是明白他的难处,才答应出使的。于是横亘在她心中多时的阴霾霎时一扫而空。
不过,在谢晴初还未送达折子回凤羽,陈天翼的旨意就已经到了南陵,除了给南陵帝的官家信函外,还有一封写给她的私人密信。送信来的人,是陈天翼的近卫步青,这个人和他的主人是两个极端,一冷一热。他很少说话,典型的少说多做,任劳任怨,十分尽忠。
像步青这么冷静的人,跟在陈天翼身旁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一回想起当时禀报他,谢晴初遇袭受伤时所显露的那副狠厉的模样,还是会胆战心惊,仿佛全身都笼上一层阴暗的戾气,让人望而生畏,更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否则下场凄惨。平常无论是什么事情,那位君主都是泰然处之,偏偏一遇上谢晴初就方寸大乱,这不,也不管什么国家大事了,立刻下旨召谢晴初速回以安君心。
他甚少出任务,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了。这次他难得的开口跟谢晴初说,“陛下知道您受伤以后,龙颜大怒,所以召您速速回朝。 说完了也不等她问话就潇洒的离去了。后来又细想,既然出动了步青,则证明在自己人里出现了陈天翼不能相信的人,可等她知道是谁的时候,为时已晚,此是后话。
谢晴初笑看着步青离去,心道,都过了这么些年了,还这么不苟言笑,连以前被自己捉弄了,都只是红着脸,却从不会抱怨,难怪小七这么倚重他。
谢晴初打开信封,一看到那手熟悉的隶书,就有着莫名的感动,待她读到字里行间浓浓的关心还有对于她受伤的斥责以后,她难过的留下了酸酸的泪水。她没有忘记,其实小七最喜欢写的是狂草,他曾说狂草符合他的心性,自由而奔放,潇洒舒心。可是他却因为自己说隶书更加好看,而逼着自己改写隶书,中规中矩的字,正如他现今高坐龙椅一样,他是否也怨过她?
此刻她是矛盾的,若是就这样回去的话,怎么面对他?还有朝中处处与她作对的人又如何善了?辞官乖乖嫁人她不会依从?可是,不回去又能到哪里,丢下亲人,四海为家?这么不负责的行为也不是她的作风,要不当时也不会去参加科举了。
哎,无论是哪样她都很难接受,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除非她消失在这个天地间,那还好说,但好端端的一个人,哪能说消失就消失的?
谢晴初不知那封给南陵皇帝的烫金朱漆信函写的是什么,只是,在呈上去的第二日,就得到了南陵皇帝亲自下旨召见,看来是有什么事情改变了,那君平岳在有本事,也敌不过他的皇帝老子。
再次的踏进皇宫,没有惶然,也没有肆意,她只是默默的随着宫人行进,似乎她早有预感,这次的觐见,应该就可以解脱了。走到上次的御花园,又想起了那次气人的会面,不知为何,自己下意识的往那百花丛中一瞥,不看还好,一眼看去,竟然看见了君平岳?
可是,那时他是蹲着的,看起来并没有发现自己,他今日一反常态的没有穿惯有的绛紫衣袍,而是白衣飘飘,在谢晴初的角度望去,只看得他的一个侧脸,这是一个柔和了不少的君平岳,他的脸上有着淡淡的,温暖的笑容,不是人前的似笑非笑,亦非深藏不露的讽笑,只是很单纯的咧开嘴,对着怀里的小家伙,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此刻的温柔,是给一只不通人事的兔子。
想不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因为这惊奇的发现,使得她的脚步跟不上带路的人,所以伶俐的宫人又回头找她,恭敬的说了一句,“谢大人,请这边走。
这不高不低的声音正好引起那头的人的注意,他回过头来,看到怔在那的谢晴初,神色一凛,温柔不复存在,仿佛是斥责她偷窥的行径。谢晴初愕然,仓皇的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只微微的朝他点点头,就朝着勤政殿前进了。那抹昙花一现的温柔,怕是自己看错了吧。
在皇宫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不知道陈天翼给南陵帝写了什么,还是许了什么诺言,总之,两国增埠通商一事已大约底定,只等谢晴初把协议的文书带回去呈上给陈天翼检阅,如无意外,在来年开春就可施行,盐米的价格有望回落,让凤羽百姓受惠。
南陵帝在言语中并没有提及结亲的事情,想必那只是君平岳自作主张的举动。谢晴初看着那颗还摆在案头的夜明珠,心道该是找个时候归还给他了,一想到这,她的头就疼,显然那人那天无意中显露的一丝丝温柔并没有能够使她对他改观,在她的心底,他依然是个冷酷专制的皇子形象。
不过,可以结束出使,返回凤羽的这一决定让驿馆所有人都放心下来,小姐不用再与人周旋,更不用冒险的嫁入南陵,这比什么都强。虽然他们不是朝中大员,可也隐隐察出,这次出使,不仅是为了凤羽南陵交好,更是为了小姐避祸。好在,即使回去了有千难万难,总有老爷少爷在,不至于孤军奋战,那高高在上的君主,也定然不会冷眼旁观的。
这天,谢晴初拿了披风,也不带一个下人,就自己去了一鸣楼,她要把夜明珠还给君平岳,而依她的看来,一鸣楼绝对跟君平岳脱不了关系。即使没关系,驿馆里的眼线也会通知他的,总之在哪里等着就是了。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一鸣楼,凳子还没坐热,君平岳后脚就来了,神速之至,再说偶然亦是矫情。
归还明珠
其实谢晴初猜对了一半,驿馆的确有君平岳布的耳目,不过是为了掌握她的一举一动。只是,这次与她的见面,真的只是碰巧,他的人一早就来到了一鸣楼了。
一鸣楼,云腾阁的书房里。
“你说有消息了? 君平岳歪靠在椅背上,摸着酒杯,幽沉的问。一大早就收到了他传来的信息,说要查的事情有着落了。
“嗯,据探子回报,当年苏炜武和骆羽飞的确是离开了南陵,逃到凤羽去,有人在边境小城见过他们,不过那只是私奔初始的那年,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只有这些?没查到后来的? 见南宫一鸣抱歉的摇摇头,君平岳继续道,“没想到竟然还有‘飞踪’查不到的事情。 语气还是掀不起涟漪,平淡如常。
“好了,我费尽心思查了那么多,你还挖苦我?!那毕竟是过了二十年的事情了,有难度好不好?! 南宫一鸣哀怨的瞅了一下君平岳,有些替自己奔波劳碌的属下打抱不平,“换做是其他人,包管连一丝丝的痕迹都查不到呢! 他自傲的说道。
“那自然是,堂堂的南宫大少,当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就是说,你想告诉我,我要的结果就是这个了? 君平岳斜睨一下南宫的怪笑模样,不予置评。
“哼,不必讽刺我,我可不是朝中的那些个大臣,不至于那么平庸。我查不到他们的事,却查到,刚巧谢延当年曾以钦差的身份路径此地。这谢延即凤羽当朝太尉,据说他每次出巡都携妻同行,在回到烨华城时,已带着在路上产下一名女婴,也就是这次代表凤羽出使南陵的谢晴初。
“你的意思是……这女婴有可能是苏炜武之女? 君平岳顺着南宫一鸣的话忖度,略略惊讶,没想到事情是这么发展的。
“那我可不敢作准,毕竟只是猜测而已。而让我引起这猜测的,是另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说话就痛痛快快的说,怎么也像个女人似的吞吞吐吐。
“我! 南宫一鸣本想反驳,但是看到君平岳已经有些不耐烦,也知道自己的玩笑过了,赶紧收起玩笑的脸色,正正经经的道,“‘飞踪’去查探当年的真相时,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查,神神秘秘的,而且还是凤羽本国的人。看来那谢晴初得罪了不少的人啊!
“哦?有这种事?那么……
“即使她真的是谢延之女,也有人想在此大造文章。毕竟当时出京时谢夫人并没有传出有喜的消息,待一年不到的时候带回一个两个月大的女孩,不免让人遐想,也有了造谣的余地了。
“这倒不奇怪,只是,那些人为何要针对她一个小小的三品官? 还要为此而捏造她的的身世?
“小小的三品官?那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有多少男子想为官却直到垂垂老矣还不能如愿,她年仅十八,已是位居太常寺卿,羡煞多少人?更何况……听闻那凤羽帝曾有意立谢晴初为后,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下来又不了了之了。那些人美其名曰怕楚妃之祸再起,其实是怕自己的女儿够不着皇家的边,当然是想尽办法让她难做人了。飞踪回报,说了本来三大世家联名,想把无中生有的罪名冠在她头上逼她辞官的,顺带的想牵连谢家下台,可惜凤羽帝的一旨诏书,让她出使南陵,也就让整个陷害计划落空了。
楚妃之祸?哈,分明是世家之祸,怕自己的势力受到威胁。这些朝廷的明争暗斗,君平岳比南宫一鸣更清楚,从小到大,他看得都倦了,却不能置身事外。
照这么推断,她跟那凤羽帝果然是交情匪浅,此举明摆着就是护她,不但是那件事,就说今日父皇下的诏书就可知道。应该就是凤羽帝怕她受伤害,才急急回调。
君平岳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慢慢的放下杯子,从南宫的言语里,还有些不明朗之处,“不是说凤羽四大世家,怎么只有三大世家联手?
“那凤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李珑月,李家的当家,是谢晴初的金兰姐妹,怎么会去跟她作对?也正是因为少了李家,这事才少了几分胜算。 只要稍微了解凤羽历史的人都知道,其他世家是凤羽从建国之初便有的,可这李家祖先,则是跟随太宗皇帝剿灭乱贼,重振朝纲的第一大功臣,亦是由太宗皇帝亲自扶持的一个中流砥柱,深受帝皇宠信,也让其他世家马首是瞻的,数十年间遥遥处于世家之首,亦或者说是只听命凤羽帝的世家,忠心不二。它与另外的世家自持百年大族的身份很不一样,当然就不参与这种事情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那…… 君平岳本来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人打扰了。
“禀报少爷,谢使节来一鸣楼了。 门外,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书房重地,没有允许是不能随便进入的。
南宫一鸣吩咐,只要谢晴初到来,便要立刻来通知他。
“哦?那你吩咐下去,叫他们好好招待!切不可怠慢!
“是的,少爷。 小厮恭敬的领命,不多时,人已走远。
“看来她真的很聪明,知道来这里找你。 南宫一鸣笑得很灿烂。
“你怎么知道她来是找我的?
“少来,你早就猜到不是? 南宫一鸣一副‘你别装傻’的样子,本来挺俊俏的面容,愣是被他老是作怪的表情给破坏了原有的俊朗。
君平岳沉默了,的确,他认为谢晴初会主动来找他,那颗夜明珠的事情,她必定急于解决。如果她真的只是谢延的女儿,这件事也不必再谈下去。那如果真的不是呢?该怎么做……
待他进入包厢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景像,一名不输男子帅气的女子,身着月牙色的男子衣裳,挽发的水蓝发带飘扬,眼神迷离的斜视窗外。她正举杯独饮,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绕是见惯美色的君平岳,也无可否认谢晴初骨子里透出的闲散优雅,她不弱南陵的娇弱女子,温婉的菟丝花,而仿佛是一个误落凡尘的调皮仙子,让人移不开眼眸。
谢晴初并没有转身,却已料到身后的来人是谁,客气的招呼着,“殿下大驾光临,还请坐下,赏脸与晴初喝上一杯吧,毕竟以后可能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说着惋惜话,可话里并没有惋惜的感情,不过是疏离的客套。
看来她也知道了父皇下的圣旨了,这么快就启程,想必这趟南陵之行没有给她留下太好的印象。形势仿佛一下子来了个大逆转,那天的她是不知所措,今日已胜券在握,言语里有着满满的自信。
君平岳也落落大方的坐下来,谢晴初帮他斟上一杯好酒,然后先饮为敬,“谢谢殿下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让晴初有宾至如归之感,没什么可以回报,就以水酒为礼敬殿下一杯。
照顾?君平岳挑眉,黑眸直视着她,她要真这么想,天都要塌下来了,先下估计不知道在心里是怎么腹诽自己的才是真的吧?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举杯饮尽,客套的寒暄,她接下来的话才是本意。
“这颗夜明珠太贵重,晴初不能收下,殿下的好意晴初心领了! 谢晴初说完以后,把紫檀盒推至君平岳的面前,委婉的拒绝他的求亲。
其实,当初君平岳的求亲无关情爱,虽然对她有些少之前没有的欣赏,但也仅止于此,更多的是考虑与她结亲带来的利益,可是,一道圣旨,让一切化为泡影,他即使再有本事,可还没有到能忤逆父皇的时候。所以,人怎么不贪恋权势?只要你有权,便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君平岳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滋长,不过,最后只化成了一句,“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若谢使节嫌弃,尽管丢了便是,不用有太多的顾虑。 说这话的时候眼眉都不眨一眨,仿佛只是在说一张纸,或者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事。
丢掉?谢晴初嘴角微搐,如果自己暴殄天物,把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丢弃,不知上天会不会折她的寿?这颗珍贵的夜明珠此刻就像是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殿下真会开玩笑,晴初怎么敢扔了它呢? 她干笑着说,眼神游离,就是不与那双利眼对视。
这一次,他又恢复了‘谢使节’的称呼。
而那颗夜明珠,始终还是留在了谢晴初的手里。
不过,她此刻想的已不再是归还明珠的事情,而是在想他的话,他是想跟她说明什么?难道是记恨自己?明明很快就可以离开了,不用再怕他了,可是为何总觉得眼皮跳,不得安宁,好像有什么事会发生一样。
她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太强势的人,与她真的不对盘。
突然有点想念小七,初初,初初,除了爹爹和兄姐,也只有他会这么的唤着自己。有时候,长不大也是一件好事,没有这么多的烦恼,永远栖息在关心自己的人的羽翼之下,幸福快乐的生活着。
惊云印象
西楚与凤羽的不和由来已久,除了受当年名噪一时的楚妃之祸破坏,还有的就是历来继任的君主都穷兵黩武,使两国的边境时时传出战火,经年不休。而由于百年来的休养生息,让西楚重新强大起来,若不是历来凤羽军都骁勇善战的话,恐怕早就被西楚入主凤羽了。
经当年夺嫡一战,由现任西楚帝及其胞弟楚惊云得胜,兄主朝政,弟主军务,双剑合璧,同样以手法狠厉强硬著称。楚惊云归为楚王,自领兵以来,从未有遭遇惨败,与李珑月多次交手最多也只是打平手,获你胜我负,总是互相钳制。只有其中一役,他并没有亲自上阵,原因不明,而这次却吃了大亏,西楚军兵败如山倒,在楚惊云光辉的战绩上划上了不名誉的一笔。
按理说,即使楚惊云不亲自上阵,由他亲自培养的部下也不至于如此窝囊,尤其是那此的主帅张禾玉更是一员大将,楚惊云的心腹,最终竟战死沙场!所以这其中透露着一些不寻常,有人说,当时的李珑月有如神助,所向披靡。
神助?楚惊云嗤笑,他从来不相信这一说法,此战用兵之巧妙,更多的感觉像变戏法,不是那个正经八百的李珑月能想出来,只有一个可能,她有一个军师,一个很厉害却又神出鬼没的军师。
由种种迹象表明,那个人就是谢晴初,据说当时她是“云游四海 至桐月城,“凑巧 与李珑月重逢的。不过,若说她是那个幕后的军师,以前楚惊云不相信,毕竟那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耐?但是经过这次,他倒是觉得一切都有可能的,那份睿智,那种淡定从容,不是短短的两三年就可形成,势必经过了岁月长期的磨练才能造就的。
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这么一名女子?不是清丽脱俗,亦不是妩媚动人,更谈不上调皮可人,可她自有其迷人之处,这个女人,不容小觑。
临行前,一个湖心亭内。
谢晴初与楚惊云相约在此见面,呃,或者说,是被人在游玩途中“请 来的,此次出使,被人强迫之事多了去了,她也见怪不怪,一切随缘吧,只要不太为难,她都不想与人为敌。
“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多留几天?这金汴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呢。 楚惊云一副老朋友的架势,可事实上他们只见过三次而已,严格的说来称不上认识。
“看来王爷对金汴很熟呢! 谢晴初客气的执杯淡饮,“可外面的风景再好,不如家里的舒服。反正该办的事情都办成了,留下也无用,早些回去述职也好。
楚惊云挑眉,嘴角一抿,他自然明白谢晴初说的是什么意思,的确,这金汴城他暗里来过不少次,都为了查探消息所需,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的说着,“其实本王也不太熟,不过是太子殿下抬爱,引本王游过几处罢了。
看他似乎还想兜圈子,谢晴初还是爽快的开门见山的问,“不知王爷今日来是单纯的想与晴初赏湖游景么?我那几个丫头急躁,怕一会就寻来,驳了王爷的雅兴就不好了……
楚惊云根本不怕她的威胁,“没的事,只是,谢大人也耳闻本王是一个武痴,喜欢跟人切磋武艺。听闻谢大人也是个中好手,所以想趁大人离开前交流一下,增长见识。
谢晴初闻言,举杯的手一顿,似在忖度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很快就笑开来,“王爷比晴初年长,理应是晴初向您讨教才是。况且晴初才艺疏浅,恐不入王爷法眼才真,哪里谈得上好手。
楚惊云乍见她的笑颜,有一霎那的失神,不过他随即又掩饰起来,跟着浅笑,“哪里的话。自那次桐月城一战,已可看出谢大人的智谋非凡,何必这么谦虚?
他这是套话?谢晴初直视着楚惊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可是长期在官场上打滚的人,最是会掩饰真性情了。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反正她绝对不相信什么切磋之说,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清楚,他人高马大,随便一捏,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切磋谁比较容易死么?
“呵呵,晴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常寺卿,从不过问军政之事,武学上亦无建树,怕王爷误问人了。
这时,楚惊云可以感觉得到,谢晴初是决计不会自己说出来的了,而且周围人多也是她顾忌的原因,所以,他使眼色示意周围的属下退至百步外,才开诚布公的道,“实不相瞒,本王也只是想知道到底输在哪里。 他没有亲自参与那次的战斗,单靠部属的描述,还不足以了解整个计谋,况且主帅张禾玉还……禾玉啊……
“刀剑无眼,杀戮无情,战场的事情,晴初实在不了解。况且,今日王爷所用名头是切磋,那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难不成他是来为部属寻找仇人的?可那与她没有直接的关系啊,只能说战场无情了。
“哦?为公又如何?为私又如何?
“为公,晴初无可奉告,毕竟是关乎国家大义,可不能作一个叛臣;为私嘛,亦无可奉告,因为我确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装傻谁不会?况且小七说她装傻的本事比谁都要厉害,看到楚惊云的脸色微变,她继续笑道,“论行兵打仗,晴初实在是外行,比不上王爷的睿智,但幼时也习过一些兵书,对其中的一词印象很是深刻。
楚惊云喜欢跟她谈话,虽然拐弯抹角,可终归看出其直率之处,“是什么?
“兵不厌诈。
“哦?愿闻其详。
“其实真真假假没有定数,只要做到对方以为是真的时候作假,以为是假的时候为真,极尽扰乱之事,那就大功告成了。当然,晴初也只是纸上谈兵,从不知变幻莫测的战场是怎么一回事。再深究下去的话,只会显出我有多浅薄,就不在王爷面前出丑了。我想王爷应该也得到了所要的答案了吧。
兵不厌诈?他当然知道,只要是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这浅显的道理,可当时的计谋绝对她如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已,不过看来她也不会继续详谈,再留她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
“当然,叨扰多时,实在是很抱歉,总算为本王解了心头之惑。不过本王更喜欢兵行险着,那样比较刺激。
“呵呵,那当然是,王爷战功彪炳,经验丰富,自然体会深刻。 晴初把杯中酒饮尽,漾着微红的脸,笑说,“那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她礼貌的作揖告别。
在走出湖心亭前,谢晴初背对着楚惊云,步子顿了一下,轻扬的声音传来,“其实,晴初更欣赏‘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策上策,战争只会涂炭生灵,其实只要大家相安无事,河水不犯井水,犯不着用那么多空谈的理论。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希望他明白她的意思,短短数月的军旅生活,她明白到,在战场上是如何的残酷,只有战争平息,百姓才能安居乐业,那些士兵就不用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只是,人的野心会蒙蔽很多东西,参得透的人寥寥无几。
她的话,随着湖边的微风,稍纵即逝,却留给人无尽的思考。
犹如那天在客栈见面以后,自湖心亭内传出楚惊云嘹亮的笑声,异常的开怀。从仅有的几次会面,他就可以肯定,他想要这个女人。
走出湖心亭,不意外的看到被拦截在外的无岚、蝶舞和云非。蝶舞那急性子还在跟一干楚惊云的护卫在争执不休,倒是无岚眼尖尖儿的瞅见她走了出来,快步的趋至她跟前,上下左右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才放下心来。
谢晴初调笑道,“无岚,你这眼神让我觉得自个儿像街市被人待价而沽的猪肉呢!
“小姐说的什么话?还不许我们担心你了?蝶舞都快急疯了,好好的人居然就不见了,是我们大意了! 她有点内疚的说着。
“诶,不关你们的事情,这些达官贵人想的事我们怎么料得到,躲也躲不过。这边的风景不错,就当是来游湖了!对了,东西都买好了吗? 谢晴初随意的摆摆手,不在意他们的失误。
“嗯,都好了。小姐你别说,蝶衣要的东西啊,长长的一大张纸,真是服了她! 无岚把手上拿的东西给晴初看看,再努努嘴叫她看看蝶舞和云非手上的几大盒子。
这时蝶舞和云非也发现自己的主子,于是同样的快步走上前来。
“她们不能跟来,这些迁就一下也无妨。来,我帮你们拿一些吧! 晴初伸手就想帮他们减轻负担。
三个人动作一致的退后,不让她靠近一步,异口同声的说,“你的手才好,别折腾了! 笑话,小姐是他们的主心骨,心肝宝儿,哪里舍得让她劳累?
晴初讪笑,把手收回来,这些人的固执,她已经明了。
于是主仆几人就开开心心的走回驿馆,准备明日启程回国。今日遭人拦截一事,早抛诸脑后。
“他们走了? 楚惊云的声音不复刚才的开朗,而是沉稳冷然,连表情都是淡漠非常。
“禀告王爷,都离开了。 他的随身护卫答道。
“那好,我吩咐下去的事要好好办,不能出一丝差错,明白么? 不容忽视的威严由话语中流泻出来,让人暗自慑服。
“属下领命! 护卫抱拳接受命令。
“嗯,那就下去吧! 他淡淡的道,眼神一直凝视着杯中香醇的酒,可酒中浮现的是那不做作的笑颜。
后会有期?的确如此,本王期待着呢!
启程受阻
由于和议的公文事关重大,不能受耽误,而谢晴初本人的行进速度又十分的缓慢,所以,这出使的队伍依旧和原来一样,分两批启程回凤羽。
直到马车颠簸颠簸的出了金汴城,谢晴初才确确实实的松了一口气,若重生般自由自在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个南陵,实在不是她待的地方。她先下整个人懒散的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吃着红豆桂花糕,心情是说不出的好。刚刚的阴霾很快就一扫而空了。
话说刚刚南陵五殿下君平岳亲自来送行时,那瞅着她的眼神冷得如坠冰窖,依旧是绛紫色,依旧冷漠,不是微笑的称呼‘你’的那个他,也不是御花园中那昙花一现的温柔,反正给她的感觉是,这个人恐怕是没有感情的。
不过还好,这一幕发生在送行时,就意味着自己不用再面对他了。所以她很有风度笑得很灿烂的跟他道别,心里暗掩喜色,然后潇洒离去,不用担心再被算计什么,更没兴趣做和亲姑娘与个冰块结亲。她回去一定要好好的答谢小七,没他的旨意,怕自己就成了可怜的和番姑娘!
想想看,每天都想着怎么跟人家周旋的日子简直是在炼狱中折磨。非但没有成为当权者的喜悦,更多的是窒息的感觉。他们都说她是一只猫,一只慵懒状似无害的猫,却有着锋利无比的猫爪子,她对此说法都是一笑而过,不予置评,如果让她平平安安的为官直到二十一,莫说她像猫,要说她像妖也无不可。
回程的路上路过一小镇,中秋刚过,若在凤羽,早已是北风飒飒,落叶萧萧了,可在南陵还是一片绿意盎然,稻穗澄黄,风光无限好。波光潋滟的小湖,开得遍地灿烂的野花,嬉笑打骂的浣衣女,辛勤劳作的务农人,这农家欢乐,比尘世间的喧嚣更吸引人的目光。
这次不用赶路,为了迁就着被勒令不准骑马却又会晕车的谢晴初,所以他们的马车走的很慢很慢,路过这个民风淳朴的地方时,已经是日正当空了。
谢晴初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而蝶舞和无岚则为了省事,只作随侍丫鬟的装束,反正过了浚河就到云城了,而交换文书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只要进入了凤羽境内就万事大吉,所以这短短的路程也无需太顾忌什么。
他们就近找了一个茶寮稍作歇息,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坐下。在这个小乡小店里,如此一群人自然是瞩目的,掌柜的战战兢兢的前来询问要些什么吃食,那似乎碰一下就要倒地的惊恐,简直把他们当做是洪水猛兽似的,这似乎有点过了。
“店家莫怕,我们不过是歇息一会就走,给我们上几碗清茶就可以了。 云非笑着说,果然,他那童叟无害的笑容让店主的戒心放下不少,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给了他一锭亮澄澄的银子。
“云非啊,你小姐我的俸禄可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够你这么花的…… 谢晴初嘴上这般说,可那漫开的笑容却告诉大家其实她根本不在意。
“没关系,小姐可以从我的月银里扣除。 云非的笑容更大了,丝毫没有被主子吓到。
“原来做护卫的月银有这么多啊?早知道我也来当当,总比上朝好玩。不过…… 她微笑自若,暧昧的看看他,又瞅瞅坐在身边的蝶舞,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我可舍不得,要不然到时你说礼金不够,不娶我们蝶舞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啊,无岚?
“小姐!
“小姐!
云非和蝶舞两个人一同大喊,脸上像染了彩霞般晕红晕红的,怕是害羞了。坐在其他桌子的侍卫闻言,也齐声大笑,这云非和蝶舞两情相悦,在太尉府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本来她早想为他们办喜事的了,却接到这么个圣旨,云非是非跟她不可,所以也只好也带上蝶舞,还顺便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看来效用很显而易见的,她那天还看见他们两个在驿馆的一个花园里头含情脉脉的谈话呢。
两个人都腼腆的撇开眼,就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视。让谢晴初笑得更开怀,十足的无良主人,一肚子逗人的坏水,以逗弄下属为乐。大伙儿在说说笑笑间,也很快就忘记了赶路的辛劳。
不过戏文里也有唱,平静里总是带点不平静,有美人的地方就总有一两个不识时务的恶霸在扰乱气氛,可却没擦亮眼睛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美人。
“哟,这么个标致的丫头…… 话还没说完,“哎呀 一声,骨头移位的声音,这个蟑眉鼠目的男人的手还没有碰到无岚的分毫,就已经被无情的截住,若手骨未断,证明了无岚还手下留情了。谢晴初身边的四个丫头,就数无岚最冷情,年纪比晴初小,却比她还要淡然冷漠,这些没长眼的想调戏她,等下辈子吧!
不过那人也发作不了,因为云非的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那群窝囊的手下根本不敢靠前,只是恶声恶气的喊着,“你们没长眼?不知道我们公子是谁?胆敢如此无礼,就、就不怕我们去告状?
云非闻言,手上那剑又微微靠近一些,依稀抹出了血痕,摆明了立场。那个男人有点慌了,没想到遇上了不怕他的主,平常看到这些公子哥儿丫鬟小姐什么的,都是怕死怕惹事的,怎么今儿个就反了,于是怕死的他低声哀求道,“大侠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冒犯了这个姑娘,请大侠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啊!
谢晴初闻言,无奈的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看好戏的模样,根本没想插手管。她的属下有足够的智慧和充分的自由去处理这些事情。环顾一下周围,众多或在座或路过的人都同他一般在看热闹,没有人敢上前抱打不平,由此看出,这个恶霸的名声不太好,端且看他有什么本事。
“无岚,你怎么说? 云非没有理会他们那帮喽,只是偏过头看着一脸怒容的无岚,询问她的意思。
无岚看看自己的主子怕是懒得理,任着自己的意思处置,而现在他们又身处南陵,总归不要惹太多的麻烦才是,所以不得已,硬着嗓子道,“他给我道个歉就算了吧!
谢晴初挑眉,示意她不用顾着自己,无岚摆摆手表示明白。
于是那人就不甘不愿的低头认了错,然后忿忿的率众离去。等人走远了,茶寮内外掌声不断,似乎这么个做法很是解气,不过,好心的店主凑过来,小声的提醒着,“几位客官怕不是本地人吧?那位可是县太爷的独子,为人霸道,你们还是早早上路的好。 店家以为他们是一般的游山玩水的公子小姐,所以好言相劝。
不过,也轮不到谢晴初他们一走了之,因为,那个人很快就带了一帮衙差来到了茶寮,看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了。贼喊抓贼,明明自己轻薄良家女子在先,放他一马,竟还敢反咬一口,真是无法无天,不过是仗着有个做官的爹而已。谢晴初不禁想,君平岳,这难道就是你的铁血政策下的父母官么?
谢晴初依旧是安然地坐在刚才的位子,文思未动,而她周围的人都严阵以待,就怕刀剑无眼伤到了矜贵的主子。
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下,僵持了许久,很快就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甫进门就大喊着,“是谁目无王法,敢与官府作对? 看身形就是脑满肠肥的贪官,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非等人并没有被他吓到,只是扬眉低问,“你就是这里的父母官?纵容手下的人欺行霸市,调戏良民,还敢恶人先告状?
这时谢晴初拍拍粘了点心碎末的手,才慢悠悠的站起来,轻柔的踱至他们中间,上下打量了这个县官,然后笑兮兮的从袖中掏出一份公函递给他,然后静观其变。那县太爷接过一看,脸上青白交错,手颤巍巍的抖个不停,腿根子一下软了,徒然倒地,仿佛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声高呼,“小的不知是谢使节大驾,多有冒犯,请多包涵。 他伏地求饶,哪里还有半分嚣张的气焰?
“诶,怎么敢受大人如此大的礼?况且,冒犯我婢女的,也不是大人你啊! 她意有所指的说道。
懂得擦眼观色的县太爷马上起来,逮着他的儿子硬是压下身来,向谢晴初他们道歉,可还有人不识相,不满的叫道,“爹,我……是他们……
“混账东西!还不快求饶? 县太爷怒骂。
然后那人不情不愿的道歉,之后那县官还帮他们付了茶钱,才幸悠悠的离开了。茶寮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细心的人还是发现了有什么不妥。
“小姐,就这么算了? 蝶舞嘟着嘴问,不过她也明白,在南陵也不好太招摇,所以才低声的抱怨着,若是在凤羽,那种鱼肉乡民的狗官早就要蹲大狱了。
“无岚,你怪小姐没有帮你出头么? 谢晴初转身看向无岚问道。
“没有。 无岚还是淡淡的嗓音。
“放心,那人逍遥不了多久的,自有人收拾他。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这周围像是精心布置过了的么?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像粗野的山村,当然,那个登徒子是个例外。 谢晴初笑道。
云非等人惊愕,“小姐是说有人跟踪我们?
谢晴初颔首道,“或者说是保护,你看,刚刚坐在那边的那桌人已经不见的,是尾随县官其后走的,不是去收拾他,就是回去复命。
原来小姐不是懒得管,而是知道会有人收拾,不然依小姐的性子,自己人受了欺负是万不能轻易放过的,恐怕那人早就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求饶了。
“小姐知道是谁? 他们齐声问,均猜不透是谁这么明目张胆的跟着他们。
“或许是某个高傲的男人,别急,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她还跟他们打着哑谜。
已成定局
谢晴初暗下猜测,看样子那些人肯定是君平岳派来的,因为此次使节来贺,是由他主持操办一切事宜,也许他是怕自己在离开南陵之前又生什么事端才紧迫盯人,这实在是无可厚非,不过说实在话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这么想没错。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小插曲,恰恰坏了君平岳的事,造成了而后无可挽回的局面。
“去查探的暗卫还没有回来? 自茶寮中出来以后,谢晴初她们便改为步行,前路凶险未知,所以自然不用急着行进。
本来谢晴初没有那么娇气,连去哪里都要打发人为自己开路,实在是小七太过于紧张,才让人跟前跟后,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娃娃,碰碰都不行。
不过,此刻她奇怪着素来做事干净利落的暗卫这次的动作怎么这么慢?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仅是暗卫,连她手下的人也很久没有来报了,以至于现在凤羽朝内是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不过照前些日子步青的说法看来,一切都很顺利,自己只要平安回朝就是了,她应该相信小七的安排才对。
“回禀大人,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前去探路不过是例行之事,请再等等看。 一个木讷的男人,站在谢晴初身旁恭敬的回答,他是凤羽帝安插在谢晴初身边的暗卫之一言谨,此次路上,一路保护随行,另外还有几个人前去为她探路,以防不测。言谨,名如其人,话少,人却很老实,虽然没有步青的资格老,但是曾多次冒死救过凤羽帝,也算是一大心腹,所以才被派来保护凤羽帝十分重视的谢晴初。
谢晴初从出使伊始就知道了暗卫的存在,也因着知道这是小七的心意,不好拒绝,况且那人也不容她拒绝,所以乐得把事情都交给他们办。想起当年,言谨也曾救过自己一命,跟步青一样是个老好人,所以对他很是放心,出使一路上都是由他来打点。
出了这个山坳,就可以到达浚河,渡江过后便是云城,这一切都是熟悉的,不妨走得慢些,所以一行人就走走停停,慢慢的朝目标前进。
这时,从不远处颤颤颠颠的走来一个人,整个人脸色苍白,看起来是惊魂不定,十分狼狈,在走到谢晴初他们跟前时,突然体力不支的瘫软在地。
侍卫在谢晴初的示意下,把那人扶到一旁的大树下歇息,还给他水喝,等了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可还是惊恐万分的看着来时的路,像见了妖魔鬼怪似的。
见他也无大碍,所以大家就放下心来,准备重新启程,不过,那人见他们是走自己来时的方向,便急急的叫唤着,“请问几位是要渡河去云城?
“对。 言谨率先谨慎的回答着,还很严肃戒备的看着他,怕他存什么坏心。
“那别走大路,那里好像有劫匪,我刚才也想出山去渡河,可到了林子里,看到好多……呃…… 他咽了下口水,继续道,“好、好多尸体啊,你们还是别去的好,或者改走小路,那样会安全点。
言谨等人闻言,脸微微一怔,锋利的剑已搁在那人脖子上,气急败坏的吼着,“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何你能幸免于难?前面是官道,哪里有什么劫匪?快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什么阴谋?
言谨一点也不客气的语气与平日里大相径庭,连谢晴初也觉得有些过火了,连忙道,“言谨,别吓着人家,看他也是好意来着。
待言谨稍微松了松剑锋,那人冷汗淋漓的大声骂道,“不信就算了,作什么这么野蛮,好心被雷劈! 边说边站起身来,气呼呼的走了。
“言谨,你是怎么了? 谢晴初好言相问。她隐隐觉得今天言谨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妥。
“没的事,我看他像是故意诱导我们似的,有可能是奸细。况且我见他手上有剑茧,似是常年习武的人,即使真有劫匪,又怎么会这么惊慌失措的跑来,还如此好心的告诫我们,大人,恐防这其中有诈。
谢晴初闻言,抿唇笑了笑,调皮的耸耸肩,才与他说道,“你啊,老是这么穷紧张,从以前认识的时候就这个样子,这么些年也没改变。 听到以前的两个字,言谨的身子一僵,谢晴初以为他是想到了从前的尴尬事,也没有太在意,还像兄弟一样的的拍拍他僵硬的肩膀,口气轻松的说,“照你的观察的话,那么这人真就该怀疑,不过不是有人去探了么?我们就索性待在这等消息吧,反正迟些早些也无碍,不用太赶。
言谨点点头,忍不住往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谢晴初无奈的放任他一个人钻牛角尖,走回蝶舞他们身边。
“小姐,你看那人说的是真是假? 蝶舞发挥其好奇的性子,十分有兴趣的问着。
“不知道,可能真可能假。不过都说明了情况很不好。 谢晴初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脸色微微沉重。
“为什么? 这下连无岚和云非都想知道原因了。
“若是真的话,那么此时去查探的暗卫还没有回来,说明已遭埋伏,那么,那些就并非劫匪,而是杀手;是假的,那显然就是想误导我们,也就是说,我们一路都有人跟随,这幕后人还不怕我们知道他是谁。现在唯有一个字,等。
大伙儿都惶然大悟,不过神色都谨慎了不少,毕竟安全为上,保护好小姐是重中之重。
而此时,在一鸣楼内,君平岳正脸色暗沉的望向桌上放着的紫檀盒,开着的盒盖,看得出来里面恰是之前她送给谢晴初的夜明珠。君平岳眼神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明显的感觉周遭的冷然气氛,显示出他心情很不好。
南宫一鸣刚拿到这个东西就立马唤人把他叫来了,看来直到最后,那个女人还是不服软,分明想跟他作对。在他思考的当下,南宫一鸣神色凝重的走了进来,一见到他就大呼,“你之前猜测的都没错……
君平岳示意他噤声,然后慎重的把门窗关好了以后,才听他娓娓道来。不过他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已不是他们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了。
“你是说,那件事都已经传开了?
“嗯嗯,我看啊,这次动作那么大,凤羽就要变天了…… 不过他话未说完就被君平岳的急怒打断了。
“该死的! 君平岳顾不得风度,急匆匆的抓过桌上的夜明珠,起身出门,只临末交代南宫一鸣,“吩咐他们继续查,一点也不能漏!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他匆忙回到别业,就看见本来应该尾随在谢晴初身后的侍卫刘明在等着。当下他的脸色更加的难看,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叫你一路跟随么? 况且看他身上还有大大少少的伤,似乎刚和人恶斗一番,莫不是真的出事了?
“禀告殿下,本来属下的确是一直跟随谢使节的,但是在中途…… 于是乎他就把那个土恶霸的事情还有后来发生的事向君平岳陈述了一遍。
刘明他们几个侍卫怕那县官会徇私报复,所以本是想解决了这件事,再重新跟上谢晴初他们,结果他们出了县衙后,几个人都遭到了拦截,一番打斗,死的死,伤的伤,他还是趁乱的骑马快马加鞭的赶回来禀报的。
听完以后,君平岳脸色倏变,看来情况比自己相像的要严重很多,当下顾不得什么,拿过披风就往马厩走去。跟在他身旁多年,刘明也明白了主子要做什么,本来做小的是不能干涉主子的想法,可为了尽忠,还是忍不住规劝道,“殿下,现在已经快要入夜了,再去恐怕不妥,这会谢使节应该渡了浚河了。
其实他的想法是,来者不善,那些挡住他们去路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像是冲着那个凤羽使节而来的杀手,他不明白主子爷为何这么紧张。
入夜?听闻这个字眼,君平岳稍稍顿了下脚步,对了!他们可能等的就是入夜,想趁黑行事!卑鄙!
君平岳吩咐着刘明,“马上帮我备齐人马,一刻钟以后在城门口回合,记住要快,明白么? 君平岳所说的是他旗下的飞骑军,是在南陵皇帝属意之下训练的一支军队,治军严谨,军中个个骁勇善战,素有铁骑之称,只有事态严重的时候才会出动的。
其实往深层想,不难明白,君平岳所为,撇除其他原因,光是说为了南陵,君平岳也要走这一遭,堂堂的凤羽使节在南陵境内出了事,怎么也说不过去。再加上,听了南宫一鸣带来‘飞踪’的消息,他更加是要去这一趟。
只是,等他到达之时,一切为时已晚,已成定局。那颗夜明珠的主人,不再善辩如簧,不再绽放其眩人的灿烂,甚至,不知所踪。
而那时谢晴初一直笃信,只要认定了彼此是朋友,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却没想到,会会在朋友一次又一次的出卖里,燃烧了所有了希望。这些背叛,不止伤了她的心,也将她的人生重新改写。
梦里梦外
残阳如血,猩红欲滴,漫天的冷寂让人心颤,凉风乍起,森冷异常,萧萧瑟瑟。这是一片葱郁的林子,过了这片林,出了山,就可到渡头渡河。本应是静静幽幽的地方,却传来纷纷扰扰的打斗声,是谁?是谁扰了他的清梦?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是努力了很久,却什么也抓不住,连想忿忿的咬牙低吼都只是妄想。
忽然,一阵凄厉的喊叫夺去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个歪坐在一棵大树下的正在哀吼的女子,她身上的月牙白衣裳早已变成了血衣,正搂着怀里的人哭喊着,再仔细瞧着,那身影怎会那么的像初初?不会的……她怎么会是初初呢?初初现下正逍遥的游山玩水呢,他还打算趁机微服私访去把她逮回来,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蝶舞……蝶舞……你给我醒来,醒来啊……蝶舞,不要不说话,不要睡着了…… 女子悠悠远远的哀鸣声,如泣如诉,饱含了无尽无止的痛楚,如悲凉的呜咽鸟,喊得声嘶力竭。
初初?难道真是初初么?不,他不相信!
可那微乱的黑发,那忧伤的眼睛,那小小的脸庞分明就是初初啊,只是……那满眼的泪水,那一身的伤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胆敢伤了她?!
一阵犀利的剑气,晃眼的亮光朝那依旧伤心的人儿袭来,他担心着,想冲上去替她挡下来,却有心无力。那俏似初初的女子眼眉微抬,羽睫还挂着泪水,可面对袭击的人却是狠厉的眼神,拾起身旁的软剑,电光火石间,剑影交错,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见血封喉。那女子仿佛成了没心的偶娃娃,无意识的挥舞着剑身,剑气如虹。眼前的一片血色,来路不明的人马正在拼命的厮杀,处处狼藉不堪。
最后,那女子被逼至山崖边,仍顽强的与人争斗着,可越来越密集的攻击让她应付得有些狼狈,后来想旋身阻挡来人的剑锋,却一个闪避不及,坠落崖下……
“初初!初初! 凤羽帝从梦中惊醒,倏地睁开眼眸,入眼一片玄黄,龙帐上的飞龙绣得栩栩如生,鎏金兽型香炉内燃着助眠的清香,不过看来没什么用,天子的眼里布满着血丝,显然一夜没有睡好,甚至连醒来了仍惊魂未定,似乎还没从那个梦中抽身而出。
他急切的起身,一只脚已经落地,大手拨开纱帐,一揽落地的流苏,语气不善的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哪!
“陛下,奴才在! 大内总管王公公应声而入,他一直守在寝殿,自然知道君上并没有睡好,不过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今日不知到底为何,脾气出奇的大,于是小心谨慎的答应着,只怕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
“步青呢?步青回来了没有?快,快给朕传他进殿见驾。 凤羽帝额边渗着冷汗,语速紧迫,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吩咐步青。这步青前几日被凤羽帝派去南陵传旨,现在应该回来了吧。
“是,陛下。 王公公垂眼恭敬的领命,遂回头对外大喊,“传御前侍卫步青入殿觐见……哎哟……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凤羽帝一个大脚踹在了地上,痛呼出声,再缩着身子看天子的脸色,天子已是怒目相视。
“混账!朕是叫你去通传,你还摆起架子来着? 陈天翼厉声骂道,没着鞋履的脚已踏在光鉴照人的地板上,准备就这样子走出殿外。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处于北方的凤羽,早已是北风凛然,早木皆败,即使升了地龙,可还是让人感觉到凉薄的秋意。更何况他穿得这么单薄,更是易感风寒。
“陛下,陛下,奴才该死!奴才马上去!请陛下先更衣洗漱,以龙体为重啊! 王公公从未见过如此急切的天子,也顾不得老骨头的疼痛,踉跄的阻止着他赤脚而行,更恨不得他是踩在自己的身上,若天子出了什么事,底下的人别想有活路!
本来不过是通传这等小事,一般不用到王公公这个大内总管,只是,今天主子似乎与平日不大一样,所以即使是对了也是错的,自己认了便是,但万万不能让主子这般样子出去啊!
正在他们僵持的当下,步青已现身进殿,看来已有识相的人进行通传了。而且,看步青也是匆忙的赶来,见到只着单衣的陛下,先是一愣,然后才念及礼仪,单膝跪地抱拳请安,“步青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快起来,快起来!朕正有事问你! 陈天翼见了步青,语气明显的好转了些许,这才坦然,边说话边让奴才替他更衣着履。
片刻,他已着装完毕,迈开步子走向寝殿另一侧,这是平常他熬夜看折子时的休憩处,正好用来谈些事情。他挥手屏退所有的宫人后,才把步青唤至跟前。
“她的车马进了凤羽没有?为何还没有人来禀?算日子,早该离开云城了啊! 陈天翼在步青面前没有了君王的架子,就像朋友一样垂问。
步青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于是不疾不徐的回答,“禀陛下,臣日夜兼程,也是昨日才回京。听闻谢大人会晕车,所以车马的行进比一般人要慢,缓个一两天也是常事。 他低沉的嗓音有着缓和人心情的作用,“不过,待会臣会继续派人去查探,相信很快便有谢大人回程的消息,请陛下宽心。
“嗯,你说的也对,是朕一时乱了心神,不过这事万万不可大意,她的安全最重要! 陈天翼似乎放心不少,连心头的那点不安也被步青的话压了下去。是啊,初初那个人,最怕就是坐马车,偏偏太尉又不喜欢她一个女孩子策马而行,所以实在是委屈她了,慢点无妨,只要她回到他身边,一切都好说。
步青看着面前这位在人前威风八面,让朝臣惧怕的少年天子,正为了一名女子而失了分寸,只是,他明白,不知那些还在暗地里作乱的人明不明白,谢晴初是天子的心,是天子的魂,怎么可能被他们算计?即使算计成功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受!
“陛下,崔尚书近日频频与外官联络,似乎在密谋什么事情…… 步青把刚到手的消息禀报给天子。
“他?不外乎是联名上书想要这要那什么的,能翻出朕的手心?现在朕还没心情管他那摊子烂事,等哪天心情不好了,看朕办不办他!哼,世家!就这点依持,成什么大器?
“可…… 步青犹豫着,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表面上看那个崔老狐狸似乎还是平常的样子,可内里似乎暗潮涌动,看来不太简单,他暗暗记着要赶紧查明真相,不让那些人伤到陛下分毫。而他自己,也不想那总是灿烂微笑的女子有任何的闪失,那如春日般暖人心房的女子,应该要一生顺遂,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才是。
“既然这样,你就跟着这线索查,看他们又有什么动作! 天子似乎也知道步青顾虑什么,适时的下了命令,这样他更好办事。
“臣遵命!
于是乎,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陈天翼都睡得既不安稳,反反复复的做着那个血腥的梦,一切犹如真切的发生过一样,导致这两天他的脾气也大,众多朝臣被责骂,尤其是向来自视甚高的世家大族,成了他发泄心里怒火的好对象。
好不容易的下了朝,远远就看见步青站在殿外踱来踱去,神色担忧,不时的探头向他走来的方向,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他的心一沉,脚步不自觉的就加快了不少。
“怎么,是初初有消息了?她到哪里了?进边城了么? 陈天翼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话题都是围绕着同一个人,两人边说边走进殿内,身边的宫人机灵的奉上茶水,他刚一接过,便听见了步青说的消息。
“禀告陛下,傅将军传来加急文书,并没有接到谢大人……而先行的出使官员已于昨日启程进京。 步青回话时有点忐忑,这个,似乎是个很坏的消息,没道理的,即使再慢,也早该到边城了。
“哐啷 一声,白瓷玉杯应声而落,洒了一地的茶渍,甚至有些沾染在了龙袍上,很是醒目。那服侍的宫人早已屁滚尿流的伏地请罪。
陈天翼一甩宽大的锦袖,冷冷的下令,“通通给朕滚出去!
“喳! 宫人们纷纷退下,以免激怒圣颜。
大殿的气氛突然变得奇怪,步青望向天子的脸色,似乎阴晴不定,嘴里喃喃自语道,“还没到……肯定又贪玩了是不是?她肯定是怕我又逼她,所以不想回来的,你说是不是?不行,我要亲自走一趟,不然她还不肯乖乖的回来! 天子有些急躁,方寸大乱,连朕字都不用,眼下还真准备坐立起行出宫,这怎么得了?
步青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才妥当,于是小心翼翼的说,“臣已加派了人手查探,而傅将军已让人暗中进入南陵,不日便有消息了。此去边城,先不说陛下出行要准备周详,这路途甚远,难免有耽搁,陛下不如到时再做决定。 他不能阻止君王的任何决定,但是他有责任规劝他不能冲动,陛下是凤羽一国之君,即使再怎么关心一个人也要有章法分寸。可是,这回连他都不肯定,即将得到的关于谢晴初的消息是好还是坏。
陈天翼的脚步停了下来,看来是把步青的话听了进去,他直视着边城所在的南方,眼神冷峻,薄唇紧抿,陛下?他从来就不喜欢这缚手缚脚的位子,即使所有人都不知,可他心里清楚,一切只是为了一个约定而已。
天子不做声,步青也不敢出声,他没有忽略天子周遭所笼罩的阴郁危险的气息。很久以后,天子醇厚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朕坐这个皇位,最大的动力就是她,若她出了意外,朕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步青愕然,虽然他心里早就料到谢晴初在主子心中的分量,可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很讶异,只是主子的感情不是他能够质疑的,也不该置喙,他只是低声说着,“陛下,在谢大人回来之前,臣想,还有一些事情要尽快解决,这是稍早时暗卫送来的密函。
不可置信
“嘶 的声音响起,那封密函已被陈天翼愤怒的撕成粉碎,可怜的洒落在大殿上,此时他飞扬的剑眉紧拧着,手握成拳,面容冷凝,而说话声音是一贯的低沉,“这件事传进京城了没有?这么大的事怎么传开了才回禀?
“据臣所知,现在皇城内还没有听说有这个传闻,而且似乎有人十分清楚暗卫的行踪,所以在递消息回来的路上出了岔子,受了些阻挡。
“你这是怀疑有人泄密?那……会不会是暗卫的人? 见步青颔首,陈天翼想了想,“朕之前也有这个感觉,不过没有一点头绪,你下去彻查一番,若找到奸细,先斩后奏!
“臣遵旨! 步青也想知道那个艰险的家伙是谁,自然不遗余力的彻查。
可是,不过一天功夫,那个荒诞的谣言已在帝都满天飞,甚至还被有心人编成了歌谣,四处传唱,让步青等人措手不及。百姓听闻有可能‘楚妃之祸’再现,纷纷奔走相告,一时人心惶惶,大街小巷皆传言那个名满天下的女状元谢晴初不是谢太尉的亲生女儿,而且还是南陵人,是来魅惑君上的妖女祸水!众口铄金,当谣言被数以万计的人互传时,再假也成了真的。若不是谢太尉是手握重兵的一品朝臣,怕是要掀了天了。而这个传言也很快就传进了各个朝臣的耳中,继而传到了凤羽帝那里。
“混账!怎么会这样?都是一群窝囊废! 太极殿里,听闻传言已被四处散播,陈天翼怒气冲冲,在殿内来回的踱步。抬眼看见案桌上那厚厚的一叠折子,更是心烦不已,心里暗忖,这些人通通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竟然敢上书教他撤了初初和谢太尉的职务!什么楚妃之祸再现,根本是无中生有,即使传言是真的,初初也不是那个妖媚的楚妃,当日她不要这别人眼中的尊荣,时至今日,更不会放下骄傲来委曲自己,莫说是后位,她要整个天下,他都甘愿奉上。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躲得远远的,才让他又爱又恨,爱她的慧黠,恨她的心狠。这个传言,不过是那些人觊觎谢家手里的权势罢了。
这时步青在殿外等候陈天翼召他进殿回话。入殿的步青一改往日的淡漠从容,脸色青白交错,见到天子,先恭敬的行礼后,没等问话便率先回禀,“陛下…… 可那话都到了嘴边了依旧是说不出口,或者说害怕说出来的后果。
“做什么吞吞吐吐的?有事快说!是不是谢太尉那边出事了?你没多派人手去保护么? 陈天翼这时的冷静也没了,只一味的紧张,一牵扯到与谢晴初这三个字有关的人和事,他皆如此。
“陛下,谢太尉没事,现在还没人胆敢到太尉府上闹事。而是……刚才暗卫来保,傅将军接到了谢大人的婢女无岚…… 步青低声的说着,还不时观察天子的脸色。
“无岚?怎么只有无岚一个?她不应该贴身保护初初的么? 他知道无岚的武功了得,一向随侍在侧的,怎么是独自回到凤羽?“那初初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此时他还没觉得有何不妥,以为只是单纯的分开走而已。
“傅将军他并没有看到谢大人,而且是他在边城近郊发现无岚的,她还受了重伤,在昏迷前只断断续续的说了八个字,内奸、遇袭、小姐、坠崖。
久久,久久,太极殿里除了两人的心跳声,没有一丝的动静,似乎没有说过话。而步青则忐忑的以为会看到天子大怒,忧心,难过……可就没想到是如此的平静,平静的出奇,让人心慌。
是的,听闻步青的话,陈天翼的反应是只有沉默,深如幽潭的黑眸直视着前方,负手背立,如塑像一般僵立着,看似无波,可仔细瞧着,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悲恸让人的心也跟着难受。
“陛下…… 步青忍不住叫唤着那个默然不做声的男人。
“坠崖……坠崖……竟然是真的,真的…… 他低低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惊愕的想起了那个作了数日的梦,想起梦里初初那悲伤的眼神和无助的挥剑,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不止一次的想与她心灵相通,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愿望的。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似乎连呼吸都不能够了。
初初是要给他报梦么?是想向他求助么?是想告诉他内奸是谁么?还是有其他话要跟他说的?可是晚了,他什么都不能做,贵为天子又怎么样!他什么都不能做!这个皇帝有什么用!不该……真的不该让她离开的,应该把她揽在自己的羽翼下,任谁说什么,不让那些人动她分毫就是,怎么会用这么愚蠢的法子?
不能,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能将她带离自己的身边。
步青看天子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境地,于是及时的出言,“陛下,依照情况看来,谢大人只是坠崖,可我询问过熟知地形的人,那崖并不是很高,而且是泥山,树木也多,或许谢大人没事,只是一时间联络不上我们的人……
“你觉得这可能么?再低再泥的山,它也是座山哪,虽然她常说自己是小仙女,可现在我倒真的希望她是神仙…… 陈天翼有些苦涩的说,并不认同步青的猜测,紧握的拳头已经青筋爆现,微微的泄露了主人的情绪。他没有了天子的气势,剥除了冷漠外衣的人,可以看到只是一颗裸露的真心。
“陛下,现在说什么还为时尚早,不如先彻查到底是谁在捣鬼。 步青之于陈天翼是亦臣亦友,两人也曾想过潇洒的浪迹江湖,快剑恩仇,当然,那只是从前,陈天翼为帝之前。不过,现在他也不愿看到天子就此消沉下去,真相还需要查明,谢太尉一家更需要照拂,不然那些如狼似虎的人怎么会放过他们?
“你去看看玲珑回来了没有,把她给朕找来!朕倒要亲自问问,她这个金兰姐妹是如何当的?! 陈天翼背对步青命令着,似乎没有表露什么伤心。
本应该继续说着内奸的事情,怎么突然要去寻郡主来?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命令,让步青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领命而去。因为在这之前,陈天翼一直背对着步青,以至于步青没有看到,那满脸萧瑟的泪和眼底最深的哀恸。
不一会儿,上官玲珑就已经被带到太极殿,她在路上已经先问过步青到底为的是什么事,不过步青的嘴严,套不出什么话,所以她此时还是云里雾里的。
“翼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初初回来了么?她在哪里?! 上官玲珑一进殿就欣喜的探头询问,她一身骑马装,刚在校场骑马,才回寝宫便被传来面圣,脸上还有微微薄红。
“你想见她? 陈天翼不答反问,黑瞳斜睨着她,不过怪异的嗓音让玲珑觉得奇怪。
“当然啦,算算我们已经快三个月不见了,怪想她的,而且我还给她带了很多好东西呢! 玲珑漾着灿烂的笑容献宝的说着。她此刻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不过陈天翼也没有给她适应的机会,当头就厉声喝道。
“你想见她?你想见她会去边城?你想见她,又怎么会去陷害她?亏她当你是好姐妹,百般替你掩饰,你还这般的算计着她?
“我陷害她?我为的什么陷害她?翼哥哥,你别以为我喜欢你,就可以容忍你含血喷人的! 本来好好的,却被这一句质问而打散了,连步青都不明白为何天子有此一说,他从来没查到郡主是内奸啊!
此刻玲珑气红了眼,也顾不上欺君犯上了,她人虽名唤玲珑,却别谢晴初长得高大,英姿飒飒的跟陈天翼叫起板来,“我去云城,就是不想她被别人陷害!这初初也知道的!那楚妃之祸重现的谣言,初初早就料到了,所以她才拜托我的,而且为了不让你担心才不许我向你提起,但不是为了让你怀疑我的!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给我安的这个罪名,就因为我是崔家的外孙?你以为我会偏袒他们,甚至不顾初初的生死?初初与我同窗十年,从未怀疑过我,倒是翼哥哥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始终对我若即若离也算了,现在甚至不相信我,怪不得急匆匆的寻我回来,原来是说我是内奸!我上官玲珑绝不受这等侮辱!
大殿内的气氛一下紧绷起来,几个本就心情不好的人,大家都较着真,很难谈得拢。
步青唯有出言,“陛下,请听臣一言,臣也觉得此事蹊跷。况且郡主去边城时据说还受到崔尚书的阻拦,可郡主还是坚持的去了,证明所言非虚。臣想,应该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线索。 他不明白,为何陛下会怀疑到郡主的头上呢?
“玲珑,初初在南陵遇袭坠崖了…… 陈天翼脸一红,艰难的说出‘坠崖’二字,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满脸愁容,甚至带着绝望的看着上官玲珑,“对不起,你别怪哥哥的一时失言,实在是,实在是……
“什么?坠崖? 玲珑不可置信的语气反问,连忙趋身向前,猛的拉着陈天翼的袖袍,着急的问,“翼哥哥,这个玩笑不好笑,你怪我出去没有跟你提,你可以骂我,但是,但是怎么可以这么说初初呢……初初,我家初初怎么会…… 说到最后连语气也哽咽了,实在说不出来,只睁大眼睛希冀的望着他,希望从他嘴里得到好的答案。
陈天翼突然有点不敢面对上官玲珑那清澈的眼睛,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妹妹,小时候经常被她逗哭的小姑娘,跟他们一起哭一起笑的疯丫头,怎么会是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他是怎么了?为的什么会怀疑到她的头上的?自己说的是什么浑话?此刻他的脑子有点混乱,根本不能好好的想事情。
不过他还是微张嘴,吐出几个字,“玲珑,初初真的是遇袭坠崖,生死不明……
上官玲珑感觉整个身子得力气都被抽走了,刚才的激昂一下子软了下来,她还记得,自己临走前,那个女人还笑眯眯的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玲珑,你给我好好的保住小命回来,不然就没有小可怜受我荼毒了! 现在算什么?下落不明?好端端的就失踪了?她不相信,绝对不相信,外边不是传言她像猫吗?是猫都有九条命,聪明如她又怎么会有事?!
情谊当年
上官玲珑拒绝相信这个事实,她一直认为,她们家初初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她还没有熬到她一直希冀的二十一岁天下任逍遥啊!生死未卜就说明还有一线希望,或者她现在正流落在哪里,正求助无门,要赶快想办法救她!初初常夸自己点子多,放战场上就是一个最佳的军师,怎么可以在阵前乱了章法?
“步青,到底是谁说初初坠崖的? 一向机灵的玲珑脑筋转了转,马上找到了问题的切入点,利索的问。
“是谢大人的贴身婢女无岚,不过她到了边城就昏迷了,傅将军说她伤得很重,能不能救回来都成问题,只留下了‘内奸,遇袭,小姐,坠崖’八个字。
“什么?只有无岚一个!?内奸……遇袭…… 玲珑惊叫,追问道,“那蝶舞、云非他们呢?
说到这,没有人回答她,大家的脸色都黯沉下来,照情况看来,这次遇袭,无人幸免,死伤惨烈。可在谢晴初身边的明明都是大内高手,陈天翼还暗中派有暗卫跟随,怎么会落到如斯境地?若真出了内奸,内奸到底是谁?是暗卫?还是朝中的有心人士?
“难道连言谨也没有回来? 玲珑转而问,见他们摇头,心头的不安继续扩大,又接着说道,“那,无岚她还有没有交代下什么? 她跟无岚也算是有交情的,知道她除了喜欢习武,还喜欢研究各路功夫,也许会知道是何人所为。
“嗯…… 步青想了想,这才记起自己忘了说什么了,他连忙从衣襟内拿出一个铁器,递给了上官玲珑,“这是伤了无岚的暗器,傅将军也一并送了来,不过他不清楚这是哪门哪派的,所以呈了上来。还有,傅将军说,这上面本来还沾有剧毒!
陈天翼和玲珑的脸色具是铁青,偷袭,放暗器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掺毒,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是谁跟初初有深仇大恨,要这般的算计她?
当玲珑把那物事接过手后,乍看觉得它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仔细反复的望着它,这铁器通体暗红,造型奇特,在外围有钩齿,锋利无比,不难看出被伤之人肯定疼痛难耐。
陈天翼也拿来端详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发现。
玲珑左思右想,突然什么印象闪过她的脑际,让她浑身一震,“是她?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怎么,你知道这是什么暗器?是何人所有? 陈天翼紧紧逼问着玲珑,没错过她那瞬间闪过的诧异。
玲珑深呼吸了一下,眼睛闭了闭又张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件铁器,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开口,在终于鼓足了勇气后,才缓缓的道来,“我不知道它是暗器,也不知怎么用。只是,两年前我在舜英阁见过,那时她告诉我那不过是闲来收集的不起眼的玩意儿……我希望,我希望不是她,不然我绝不原谅,是谁都可以,绝对不能是她!
“她?! 步青疑问。
“她是谁?! 陈天翼大声的喊道,而且这人是舜英阁的?怎么可能?舜英阁的人,全部都是谢晴初认为信得过的人,怎么可能有人会背叛她呢?如果真的是那样子的话,事情就严重多了。因为那个人摈弃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尊严,道德,还摒弃了他们十多年的情谊,还有什么是比那些一同度过的岁月还重要的?
当年啊……原来他也到了想当年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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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显得十分的着急,不过显然那人口中的小姐并不领情,于是乎玩了一上午的捉迷藏,还没见着影儿。
同一时候,一个梳着小辫子的鹅黄色小身影正鬼鬼祟祟的从一个门后探出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探头探尾的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确定安全了以后,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正想松一口气,那声声的叫唤又把她的安心给收了走,哼,这个蝶舞,尽是帮倒忙!看来藏在门里也不是个事,又挤又闷,她贼贼的眼儿瞄来瞄去,发现了一个最佳的藏身之所,就是不远处的那棵大树!枝繁叶茂,又高又壮,正好可以避开爹爹的耳目,搞不好还能睡上一会觉呢!太棒的主意了!
于是她小跑到树下,把外裙的下摆一扎,卯足劲咿呀咿的努力往上爬,但是小小的人儿,看起来动作十分的滑稽,幸好身子骨还算机灵,那么高的一棵树也被她爬了上去,眼看就要到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夺命追魂音又传来,她不得不承认蝶舞的声音有很强的穿透力,习惯性的掏掏耳朵,却忘了自己正在爬树,少了一只手的着力,身子开始歪歪斜斜的往下掉。
在她绝望之际,一只手好心的把她拉了起来,一鼓作气,让她顺利的坐在了粗大的树丫上,她惊魂未定,猛的直拍自己的胸口顺气,然后才很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而且是男的!就是他把自己拉上来的?
“你!唔……唔……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大手捂住了嘴巴,憋得满脸通红,小手一直挥舞着要抓开他的手,可惜人小力气小,只能是徒劳。
“你若不想被人发现的话就先别出声,明白吗? 那人低声威胁着,可毕竟也是个孩子,即使想扮恶人,还是稚气未退,威严甚弱。
她的眼睛眨啊眨的,极力的表现出自己知道了,这才让嘴巴重见天日。果然,很快就看见了蝶舞从树底下走过,不过,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似乎在和她一起寻人。奇怪了,以前明明都是蝶舞一个人的来找她的,怎么今日队伍壮大了不少?
她缩着脖子紧张的盯着蝶舞走出了这个院子后,才真正的懒散下来,全身疲软,着实大大的松了口气,可偏偏身边的人不让她好受,语气调侃的问,“逃学?嗯?
她抬眼,仔细的瞧着这个人,坐着还比她高一个头,头发不羁的散落在肩,浓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穿着水蓝色云纹底的衣裳,看起来应该也是个公子哥儿,一双黑眸此刻正饶富兴味的望着她。
她撇撇嘴,不驯的仰起头冷哼,“是逃课又怎么着?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得贼兮兮的,“难道,你也是逃出来的,刚刚那两个小太监是来找你的是不是?
闻言,那小公子刷的脸红起来,撇过头干咳两声,而后才恶声恶气的说道,“你就这语气跟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真是不招人喜欢的小丫头!
小丫头的脚丫子晃啊晃的,漫不经心的说着,“如果我掉下去了,肯定就被人发现,那么在树上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然你会这么好心?这是各取所需,你懂不懂啊! 她认定他也是别有用心的。
“喂,喂,要不是看你那小短腿爬了那么久都上不来,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你以为我会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真不知是哪家疯出来的!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他用手板正她的脸与她对视,这才发现这小鬼长得很俊,像个标致的瓷娃娃,比父皇赐他的小宫女都漂亮可人,就是脾气大了点。
“别掐我的脸!你问我我就要说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偏不说! 她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J得很!
“哦?真的不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越过她身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突然兴起了捉弄的念头。
“就是不说! 小丫头倔的很,嘴巴抿得紧紧的,甩也不甩他。
“那好!你可别怪我啊! 他的眼睛瞄向不远处又折回来的那个小丫鬟,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有些恶作剧的大喊着,“咦,小姑娘,你爬到树上做什么?这很危险的!你快下来啊! 说完后他一个纵身利索的跳到了树下,让小丫头在树上又急又气的干瞪眼,用大拇指帅气一抹鼻梁,潇洒的离开了。
“你! 小丫头眼睁睁的看着那坏蛋一溜烟的逃了,只留自己一个人在树上发愁。她家里的树没这棵大,往下看高得有些恐怖,真不知该怎么下去才好,正在她挠头想办法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宛君!你在上面做什么?这样成何体统?
一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正板着脸站在树下,仰头怒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啊?怎么爹爹也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她委屈的咬着唇,心里一直在骂那个人,他分明是故意的!小心别人她找到他!不然定要他好看!可是……现在怎么办,一下去又是家法伺候啊!天哪!救救我这个小可怜吧!
而跟在大人身边的蝶舞正笑得很得意,小姐作怪,让老爷出马总是没有错的!!
在相遇的这一年,她六岁,他十岁,正是不知世事艰险的年纪。
冤家聚头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总是与她老爹作对的小丫头正是年少调皮的谢晴初,谢家最让人头疼的小冤家。因为谢晴初自幼丧母,又是兄妹中的老幺,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整天的调皮捣蛋,就是不肯乖乖的坐着,不愿认真的读书。
当时她爹爹还只是吏部侍郎,却很受凤羽帝的赏识,所以总是公务繁多,经常不在府里。不过他与已故妻子商君兰鹣鲽情深,所以尽管妻子已逝世多年,也多的是媒人上门与他说媒续弦,他却一直没有应承,可见其浓情。可另一方面,他又怕自己无暇照顾幼女,成其劣根,而长子也还年少,要照顾弟妹恐力有不递,于是他延请了很多名师来府上教导他这个鬼灵精的宝贝女儿,可惜均被她的恶作剧给气跑了,你说头疼不头疼?
这阵子凤羽帝召见他时,见他总是眉头紧锁,忧思匆匆,便问了缘由,谢侍郎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主上回禀缘由,却意外的得到了龙颜大悦的褒奖,让他不明所以,不过凤羽帝戏说自己也为了皇子的教育而头疼,还当下给了旨意,让其女儿到上书房作伴读。谢侍郎受宠若惊,连忙跪谢,表皇恩浩荡。
据谢侍郎了解,现任太傅也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博学多才,年近古稀又德高望重,而且是出了名的严厉,却又会因材施教,因此底下出过不少杰出的名士。得蒙他做自己女儿的老师,他自然是欣喜不已,第二天便亲自押着这个劣女到上书房去拜见太傅,拜托他好好的管教自己的孩子。可是在他与魏太傅交谈的时候,这个疯丫头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让他当场没了脸面,可想而知,被找到的小晴初下场有多么的惨了。
当天被逮到以后,小晴初回去便被罚跪在她娘亲的灵前,忏悔自己的过失,还罚晚上不许吃饭,于是她就哀怨的挨着饿,孤零零的一个人跪在那里,期间大哥二姐也“路过 ,说来给娘亲上香,就没有人要帮她说项,让她直呼“手足相残 ,“相煎何太急 ,又好死不死的被来看她有没有悔悟的爹亲听见,于是她被冷冷的瞪了一眼以后,还得继续受罚,真是何其悲哀。
她要是知道赶走老师的结果就是进宫当伴读的话,绕是拼死命也要把这老师留下来的。二姐还骗她说皇宫很好玩,可明明除了地儿大些,人多些,房子精致些,就没见着什么好玩的,见了谁都要行礼,要规规矩矩的,哪里比得上在家里自在!
而且,虽然跪了一晚上,可并没有得到爹爹的体谅,第二天依旧被拎到上书房,这次可没好运气,因为她被安排坐在最前头,在魏太傅的眼皮子底下,看周围的皇子公主,公子千金个个正襟危坐,就证明这个魏太傅治人有一手,是想偷溜也难。
魏太傅开始按名帖来点名确认,一个个都乖乖的应声回答,可是到了“谢宛君 三个字时却无人做声。
“谢宛君! 魏太傅明知道眼前的这个黄毛丫头就是本人,却还是耐着性子等她应答,不过眼神已从一开始的柔和变得犀利,丝毫不显老态。
谢晴初很小就会擦眼观色,知道什么时候爹亲是可以开玩笑,什么时候是捻老虎须,所以当她看到太傅的脸色开始青绿,眼神开始危险的时候,才不情不愿的喊了声“到 ,可后来又忍不住开口,“太傅大人,我的名字不叫谢宛君,叫谢晴初…… 她不喜欢这个柔弱的名字,她要做巾帼英雄,要不也像娘亲一样纵横商海,可不想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可魏太傅只是冷瞄了她一眼,又继续他的点名步骤,于是小晴初的正名计划宣告失败。可这时,偏偏身后还有人幸灾乐祸,笑得开怀,“哈哈,哈哈,谢宛君?宛君?不是吧? 那语气分明是嘲笑她配不起这么文雅娴熟的名字。
这时,魏太傅清咳了两声,苍郁沉稳的声音缓缓的说,“七殿下,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 接着林林种种的教诲脱口而出,引经据典,当下让那个名叫七殿下的人憋红了脸,不自在极了,却又不敢反驳。
七殿下?小晴初愕然,那个捉弄她的人居然是个皇子?这下可难办了,她本来还想下次见着他时要给他好看的,这下他有了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做后盾,这该如何是好?
陈天翼,也就是太傅口中的七殿下,是当今凤羽帝的第七个孩子,亦是最小的皇子,且生母是已故的惠贞皇后,也因此最受凤羽帝的宠爱。
他看着小晴初的明亮的水眸乍见他愠怒,而听见太傅的称呼后又黯淡下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他第一眼就喜欢这个丫头,不想跟她有距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和他叫板的人,还那么对味,怎么就这么没了?
冗长乏味的一堂课,是讲说为人的礼治之道,偏偏谢晴初听得哈欠连连,让魏太傅的戒尺一直响个不停,本来念在她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来上书房,可能会不适应,所以隐忍不发,可什么都总有个限度。终于,魏太傅把手上的书放下来,盯着小晴初问,“谢宛君,看你似乎学得很投入,你来给大家讲解一下,到底何谓‘礼治’?
小晴初愕然的看着老师,投入?明明是犯困好不好?这个魏太傅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比自己还厉害,硬是扭曲事实,怪不得爹爹认定自己来了这里就不能再作怪!可瞧瞧周围的人都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她出糗,心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来了,想了想,便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学生以为,圣人云,‘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而礼有君与臣,父与子之分…… 口若悬河的一大篇文章,把魏太傅说的是连连赞同,最后竟满心欢喜的让她坐了下来,直呼“孺子可教 ,完全忘了开始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对她笑得十分的和蔼。
其他人面面相觑,皆看着这个继续打着哈欠的小女孩,用眼神询问着她是何来历,真的只有六岁?怎么这么厉害?他们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自然,这堂课小晴初没有再被训斥,而且看来魏太傅对她的印象不错,因为后来她的爹亲破天荒的赞赏了她几句,让她持之以恒。
话又说回来,课下周围的人都围着小晴初问东问西,偏偏她的肚子饿得打鼓,只随便敷衍了几句便连忙抽身而出,打算赶回去吃个饭,却被人在御花园里拦了下来。
“喂,小丫头!这么急要去哪里疯啊? 陈天翼笑着倚在九曲桥的护栏上,斜睨着她,一身月牙白锦袍,看上去比昨日的样子俊俏了许多。
“七殿下金安。 小晴初疏离的请安,有礼貌的福了福身子,便想越过他走出园子,似乎没打算和他继续纠缠。
一听这拘礼的称呼,陈天翼可不依,知道她是故意的,便舔着脸笑兮兮的说,“别这么叫我,叫我天翼就好,叫什么七殿下?
“七殿下,直呼皇子的名字是以下犯上,这是爹爹教的。 小晴初可没有撒谎,在进上书房之前,谢侍郎就已经耳提面命她一些很重要的宫廷礼节,以免她惹祸上身。
“那没人的时候,别这般叫我总可以了吧?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陈天翼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而朋友之说自然而然的就出了口。
小晴初仰着脸看他,有些别扭的撇撇嘴说,“我的朋友可不包括捉弄我,陷害我,嘲笑我,现在还不让我吃饭!
陈天翼明白她是记恨自己捉弄她,也不好反驳。而是惊讶怎么这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都有理有据的,真是人小鬼大,不过他还是耐着心说,“肚子饿了?要不要到我那里去玩?还有御厨做的点心哦!哎,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他适时的抛出诱饵。
小晴初摸着辫子想这个提议,恰逢肚子“咕咕 的响了起来,于是她像壮士断腕似的,大声高喊,“去就去,谁怕谁!
陈天翼好气又好笑,难道自己的地方还成了龙潭虎穴不成?这个丫头,哪里来那么多异想天开的想法的?
竹马之交
景和宫,陈天翼所住的宫殿。
“嗯,这个好好食(吃)哦,素(是)什么来哒(的)? 小晴初用塞满点心的嘴口齿不清的问道,那胖鼓鼓的脸很是滑稽。
“这是红豆桂花糕。若你喜欢吃,我叫他们多做一盒让你带回去? 陈天翼很会收买人心,虽然他不知道这些腻人的甜食为何这么吸引她。
小晴初连连点头,还不忘把爪子伸向最后一块,却中途被他抓着手残忍的挡住了。
她不解的看着他,再以无比饥渴的眼神看看只剩一块的点心,不好意思的讪笑,收回手,“你吃,你吃。
“我不是要吃,是怕你一下子吃那么多肚子受不了,我叫他们多带些就好了,况且,你以后都得到上书房来,到时还怕吃不着? 陈天翼好笑的说着,末了还用手揉揉她的头发。
原来他是为了自己着想啊,看他的样子是真心的跟自己做朋友,嗯,有个皇子做靠山也不错!“朋友? 她伸出手,记得之前在二姐那里曾经看过一本书上写的,握手也是一种礼仪。不过,她后来一直“后悔 自己因为一盘红豆桂花糕而把自己给“卖 了,这是后话。
“朋友! 看来投其所好是做对了,至少她没有拘泥于自己的身份什么的,说话像其他人那样别别扭扭,像带了面具一样,一点也不真实。
他们交握的手奠定了一段新的友谊,也为日后的牵扯埋下了伏笔。
因为……小晴初是那种只要认定了这个人是她的朋友,便会毫不顾忌把自己的优点缺点都露出来,既然是朋友,那么就是可以依靠的对象,应该互相帮助,而不会遭到背叛,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跟自己说,会一辈子对他们好。
小晴初酒足饭饱以后,终于绽开舒心的笑颜,只要肚子享福了,大脑就灵光了。于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微眯起来瞅着陈天翼。
陈天翼被看得全身哆嗦,也不甘示弱的直视着她,问,“怎么,我脸上长了东西么?做什么这么看人?一点都不含蓄!
“若你要找含蓄的人做朋友,那请别找我,我举荐我二姐,她温柔又大方,与你年龄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对! 小晴初嘟着嘴说道。
“你这丫头才多大的年纪?说什么胡话呢?真是说说也不行! 他仿佛认识了这个丫头很久似的,下意识就用手指拧拧她的小鼻子,满是宠溺。
“不然你说为什么交我这个朋友?我年纪小,我爹官阶也小,没什么好的。
“你就是你,还要什么理由?或者,是因为我们都有躲到树上的习惯吧! 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就觉得大家很投缘。见她又笑了,陈天翼继续说,“而且,有你这么个小小年纪文采就这么好的丫头做朋友,我的脸上也有光哪! 陈天翼还在吹捧着她,他发现只要她被称赞,就会露出那种甜甜的微笑,像春风化雨似的,在这个寂寞的宫廷里很是难得,他不介意为此多赞她几遍。
“啊?文采好?你说的是刚刚的那篇? 小晴初天真的问,见他颔首,的确是说的这个,她这才不在意的摆摆手,“哪里啦,只是昨天我爹气不过我逃学,便随手把案上大哥的文章让我罚抄十遍,所以我才能默背了下来,要不我哪里懂那些腐腐酸酸的!不过……若我大哥听见你这么赞美他,他一定很高兴的!
“哈? 不会吧,这就是真相? “等等,你别又说把你大哥举荐给我!吃饱了吧?带你去看些好东西! 陈天翼神秘的说着,幽黑的眼眸绽放着光彩。
一听到有好东西,谢晴初简直两眼放光,当下就跳下椅子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说,“真的?真的?是什么好玩的?快,我早就饱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天翼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怪丫头,叹了口气,自己果真是慧眼啊,第一次想交朋友,就遇到这个不按理出招的主,是福还是祸?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年纪上还是孩子,却已经比一般孩子要成熟的小大人,走出了殿阁。
穿过了重重回廊,九曲八弯,终于来到一处幽静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翠绿的竹子,正中处是别致的阁楼,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晴初觉得这里和她这两日见到的宫殿都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金光灿灿的东西,反而很简朴,更像在皇城外看到的房子。
“这里是个秘密的地方,收着很多宝贝,来,跟我进来瞧瞧! 他不避讳的拉着她的手进屋子里,年纪还小的晴初,即使机灵,也不知什么男女有别,也乖乖的任他拉着,反正她哥哥也是喜欢这么拉着她到处跑的。
一进屋子里,小晴初就被屋子里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给吸引住了,有从外域进贡的珐琅,有做得精致的木雕,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她小小的身子欣喜的在屋子里乱转,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时不时的发出惊呼的高喊,像个落入凡间的小仙女一样翩跹飞舞。
“你是谁?!怎么乱动这里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敌意的女孩子的声音传入了小晴初的耳朵里,于是她傻傻的看着面前这个凶着脸的小女孩,又看看隔壁坐着的陈天翼,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玲珑,你怎么这么说话,是我带她来的! 陈天翼沉着脸说。
“翼哥哥,我……她…… 那个名唤玲珑的小女孩被陈天翼一呵,当下支支吾吾的,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见状,陈天翼也不好再说什么,把她带到小晴初的面前,软下嗓音说,“来,这是哥哥的朋友,名叫宛君,我想你们也可以做好朋友的!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宛君,你可以叫我晴初,或者初初。 晴初郑重的重申自己,“还有你多大了?我今年六岁。 她友好的伸出手想与她交握,玲珑有点不自然的跟着伸出空闲的手放在上面,只见晴初惊叫,“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好漂亮啊……
“你叫我玲珑就好了,这是我自己做的…… 玲珑听见又人赞赏她,如一般女孩儿一样,十分的高兴,哪里还记得刚才的剑拔弩张?
陈天翼满意的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没想到这个丫头和玲珑也能这么快就交好,小小的年纪就魅力无穷。
上官玲珑,其母是帝都世家崔家的家主的二女儿崔芳华,其父是官拜一品的威远大将军上官昊,在一次与西楚对战时不慎身中流箭而亡,他的妻子也在接着的一年郁郁而终,只留下一个孤女在京,凤羽帝念及上官昊的彪炳功勋,所以特封上官玲珑为郡主,准其住在皇宫里与皇子公主住在一起。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幼就是孤苦一人,上官玲珑与其他人不合群,只喜欢粘在陈天翼的身后,天天翼哥哥前,翼哥哥后的,让本是最小的陈天翼成了哥哥,也十分的照拂这个可爱却与他一样寂寞的女孩。而他们生命中的阳光,正是不经意间闯入他们心房的,总是满脸微笑,有着小聪明,又喜欢偷懒,还很贪吃的谢晴初。
玲珑跟晴初解说完自己新发现的玩意,与晴初在一旁歇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刚才叫他什么?翼哥哥? 小晴初一直不能接受这个称呼。她大哥叫谢风,她从来都不会叫他风哥哥,她很想学爹爹一样威风凛凛的叫他谢风,可是没那勇气,他大哥发起狠来比起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都是私底下叫他风呆子。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 玲珑歪着头问,她喜欢这个姑娘,大大咧咧的,说话却是软软绵绵,也不会像其他公主或千金,翻白眼珠子瞅着她,跟她相处很舒服。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这个称呼太……什么了,反正我不会叫。 小晴初本来想说恶寒,又怕把玲珑惹哭,于是很婉转的改了。
“那你怎么叫? 玲珑和陈天翼一同好奇的问。
“嗯…… 晴初想了想,直呼其名吧?不妥,叫翼哥哥也叫不出口,那叫他什么好呢?有了,她灵光一闪,“小七,我以后就叫你小七! 他不是排第七的七殿下么?叫这个就最合适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很聪明,连连的点点附议自己。
玲珑愕然,一时做不出合适的反应,只是有点担心的看看身旁的陈天翼,果然,陈天翼脸色好不到哪里去,低声说道,“宛君,我比你大四年多啊,你叫我小七??!! 他满眼的不赞同!!
“不要叫我宛君!既然你比我大,不然叫老七好了,怎么样?嗯,老七也挺有气势的,像戏文里的山大王…… 她抬起羽睫算计的问着。
“你!
“哈哈哈哈! 玲珑和晴初一起笑出了声音,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翼哥哥吃瘪的样子,真是新奇,对晴初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这个朋友当定了!
“宛君!
“小七!
“宛君!
“小七,小七,小七……
三个人就在这小小的,却暖暖的房子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陈天翼心里暗想,父皇,这是不是就是当初您所想见到的?
友谊在悠长的岁月中渐渐滋长,连本来怕生的玲珑也渐渐的开朗起来,跟他们一同出入上书房,成了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缘起风波
“初初,初初,发什么呆?快点起来,翼哥哥答应今天带我们出去玩哦! 玲珑从下了学堂以后,就叽叽喳喳的乱叫着,很是兴奋,让小晴初一直怀疑玲珑被人掉包了,不然怎么前后差这么远,不是应该像个小可怜似的小女孩么?
陈天翼跟着插话,斜睨晴初,疑问,“我看你别指望她了,一整个早上阴阳怪气的,不知吃错什么药了?
“哎…… 听了他们的谈话,小晴初也没反应,只了无生气的瘫软在陈天翼的案桌上,双目无神,手执一白纸在发呆。她这状态,从在上书房出来就维持到现在,十足的懒散颓废,小小的人儿仅一整天哎声叹气的。
不过,还是玲珑够义气,走到她身旁,摇了摇她的身子,关心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改天也可以的!
小晴初依旧没有起身,脸颊贴着桌面,百无聊赖,小嘴歪扭着说,“玲珑,你们去吧……我……没空。
陈天翼挑眉,玲珑讶异,混世魔王谢晴初竟然说没空去玩?真的还假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初初,发生什么事了? 连陈天翼也紧张起来,急切的问道。让她出现这般要死不活的脸的人还真是高招,他改天要去请教几招才是,免得老是被这丫头损着。
“我昨天打碎了爹爹最喜欢的白玉花瓶,他罚我今天抄一百遍孝经,不然就不许我进门了……一百遍啊,抄一遍都要命了,你说我还有空去玩不? 人小小的晴初唉声叹气的,眉峰还夸张的扭在一起,让人看了直想发笑。
“不就是个白玉花瓶么?你瞧,我宫里多的是,想来也不会比你爹的差,喜欢哪个就拿去吧! 陈天翼豪气万千的说着,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在他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对啊对啊,翼哥哥这里什么都没,就这些破罐子多,你爱拿多少拿多少!别跟他生分! 玲珑不顾陈天翼的瞪眼怒视,附议的说道。在这天底下,也只有她上官玲珑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品当做是破罐子了,殊不知宫外的人想求都求不来。
“哎…… 回应他们的又是长长的一叹,她两眼呆滞,还有着可疑的红影,这慢慢的跟他们说明白,“你们有所不知,本来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平日里我也摔过不少的东西,况且,它本来就不值钱。可是我大哥说,当年我爹就是去买这白玉花瓶认识了我娘的,这是那啥,定情之物,你说,有可能可以找到可以代替的么?除非我娘还在……而且,我爹从昨天起就没跟我说过话了,就怕这孝经交上了他也不解气,这可怎么办才好……
“那,我们帮你抄一些,这样总可以了吧? 玲珑想了想,很有义气的提议。
“这个方法我已经想过了…… 又是一阵无力的低喃,“可是今日在上书房,你瞧瞧我看见什么?玲珑,你写的是小楷啊,还有,小七作什么写的乱七八糟的草书,这样怎么帮我啊?
“小楷怎么了?娟秀整齐,很好看啊! 玲珑不依了。
“草书笔势流畅有气势,那种奔放自在的感觉是其他字体没有的! 小七也怒了。
“不是讨论字体的时候!现下的问题是,我写的是隶书,还是我爹亲自教的,说它庄重,雄阔严整,希望我写得端端正正,做人端端庄庄。大家写的字都不一样,你们怎么帮我? 她神情哀怨的看着也一样没有办法的两个人,已彻底的死心,怎么没想到再交一个和自己写字相像的朋友啊,这个时候就可以发挥用途了。而大哥和二姐也说好了不会帮她了。
结果,这个下午,就是三个人在寂静的宫里度过,谢晴初罚抄罚到手软,又不能马虎了事,而其他两人又爱莫能助,只能干瞪眼着急。可日落西山时也不过抄了二十遍,她有些怯懦的不敢回家,虽然平日她敢逆爹亲的意,可那也有限度的,知道那个花瓶那么重要以后,她也明白自己错得很离谱,但是又想不出什么法子补救。
陈天翼见她愁眉苦脸的,于是决定跟她一起回侍郎府,帮她壮胆。回到侍郎府一看,果然谢侍郎还是那副阴沉的脸色,不过见到陈天翼的时候却很惊讶,满心的疑问又开不了口,唯有恭敬的行礼,招呼周到。谢晴初不太敢看爹爹,只是害怕的躲在陈天翼的身后,她那时第一次发现,他比她高很多,而且,感觉很温暖,很可靠。
只见陈天翼与谢侍郎进了书房,走在大人身边的陈天翼,小小的年纪已经显出皇家骄子的风范,气宇轩昂,步履稳健,不容人小觑。
谢晴初忐忑的等在了门口,好一会儿才见到谢侍郎和陈天翼他们出来,不过,看上去谢侍郎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只硬着声音对她低语,“好在有七殿下为你求情,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疯丫头,还不快点去吃晚膳?不是抄得手都软了?
“是,爹爹! 谢晴初一听,精神马上来了,这是不是表示她爹不生气了?她十分崇拜的仰望着高她不止一个头的陈天翼,觉得他的形象无限高大。
“谢大人,我还要回宫,就先行告辞了! 陈天翼礼貌的请辞。
“那好,让下官送您吧?! 谢侍郎不敢怠慢这位虽小,却地位很高的皇子。
“不用麻烦大人了,不然,叫令千金送送就可以了。 陈天翼笑着回绝。
“宛君,好好的送殿下出门,不准再皮了!
“是的,爹爹!
谢晴初领着陈天翼在熟悉的道路上走着,好奇的问,“你到底跟我爹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就不生气了?
“这是秘密! 陈天翼朝她神秘的笑了笑,就是不肯松口。
“小七,你怎么可以这样?! 谢晴初大呼,直拽着他不放,然后路过的下人就会惊讶的看到一个翩翩小公子正在受到他们小小姐的毒害,迈着艰难的步伐拖着小小姐往大门口走去,到这个时候小晴初还不屈不挠的追问他。
“那昨天你跟玲珑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你不也跟我说是秘密么?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初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是你拿来堵我的……
“你!哼! 她一甩袖,就气冲冲的往前走,丝毫不理会这个第一次进府的可怜人,陈天翼无奈的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其实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看到的再说一遍给谢侍郎听而已。那个丫头,在发现自己犯了大错的时候,曾躲起来偷偷的大哭过……
从此,陈天翼就成了谢侍郎家的常客,甚至会留宿一两天,也和谢晴初的大哥,年长他四岁的谢风成了莫逆之交,两人经常切磋武艺,或者谈古论今,十分要好。而凤羽帝则十分乐观的看待七子与谢家亲近,甚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对谢侍郎委以重任,使其官拜太尉,掌管京畿布防,其长子入文渊阁,直至后来成为翰林大学士,谢晴初成为女状元入朝为官以后,谢家便由寒门一下跃升至高官大户,帝前红人,后人曾称,凤羽帝让谢晴初入宫做伴读,就是其拉拢谢家的第一步,以借此打压日渐嚣张的世家大族,为继任者铺平道路,此乃后话。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春夏秋冬流转着。转眼间,又是入冬了,位处北边的凤羽,即使是初冬,也冷得让人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早已是棉袄裹身,步履匆匆。呼啸的北风刮得人脸疼,不大愿意出门。
这时,一辆马车在谢侍郎府门前缓慢的停下,朴实却别致的标识,正是皇家御用车马。眼尖的门房早就小跑过来迎上,伺候车内的人下车。
此人正是刚从皇宫出来的陈天翼,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袄,身披有雪貂护领的黑色披风,头戴毛皮毡帽,说出的话冒着气儿,“你家小姐在家? 他边说边走进门口进了门,自有管家跟上来。
“回殿下,小姐正在书房,大少爷也在。
“嗯。 管家想亲自领陈天翼去书房,不过他却摆摆手,说,“你不用跟来了,我认得路。对了,还有,我带了些点心,你吩咐人热一热,再送来! 说完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仿佛比谁都熟悉这里的路,径自往南边院落走去。
在管家会意的当下,已经有人把食盒交到他手上,拿去厨房,一直紧盯着整个加热的过程,不让下人出了差错。不意外的,四层食盒里有红豆桂花糕,小小姐最喜欢的甜食,还有一些新式的点心,估计也是宫里的新品种,肯定是七殿下特地拿来给小姐少爷尝鲜的。这几年,他也见怪不怪了,堂堂一个皇子,要见谁都可以召唤,偏偏喜欢自己跋涉到府,其用心可见一斑。
当时年少
陈天翼到了南边的书房,轻敲了一下门,才缓缓的推开,迈步跨过门槛进去,先是看到正在案头奋笔疾书的谢风,再下意识的往软榻上看去,果然,那小人儿正在榻上睡得极酣呢,一到冷风天,她就缩得跟乌龟似的,真不像个地道的凤羽人,这么的怕冷。
“你来了?她还在睡呢…… 已经是十八岁的谢风,长得一表人才,看见了陈天翼也不意外,朝他笑笑的说了话,又继续埋头苦干。
“嗯,拿了些点心给你们尝尝。 陈天翼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过眼睛却飘向了那一方,那里的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连毯子都没有盖好。
“得了,是给小妹的吧?明明知道我都不喜欢那些甜食的。 谢风没有抬头,可却能轻松的和陈天翼调侃,没有拘礼。谢家的人,陈天翼都很喜欢,洒脱不做作,也不爱奉承人,大家相处得很自在。
“她今天怎么没去上书房?问太傅他老人家也不肯说,神神秘秘的。
“估计我爹帮她告假了吧?!
“怎么?她不舒服? 他心倏地抽紧,连忙赶到她跟前看个究竟,仔细瞧瞧,似乎没什么大碍,不过,白皙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点子,“这些是什么? 他指着红点问谢风。
“她昨天不知在哪喝了什么蜂蜜,说很甜很喜欢,于是一回到家里就兴冲冲的去找蜂窝,说要瞧瞧是怎么做的,结果捅了蜂窝,被一群峰追着跑,弄得整个府里人仰马翻的,自己还被蛰了满脸红疹,想当然,我爹当然是气晕了。她倒好,现在写了几个字就睡了,可怜我现在还在帮她罚抄呢! 谢风话虽如此抱怨,可他脸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不甘愿的样子。
捣蜂窝?就为着在自己那吃的蜂蜜糕?真亏她想得出来!
“我瞧你还挺乐意的嘛…… 陈天翼意味深长的瞅着他,了然道。
“最近她们女眷是不是在学针黹?这丫头昨日可怜兮兮的跟我说,她为的学这个,十个手指头都肿了,就是为了给我绣个荷包,还把两手摊开给我看,红红肿肿的,你说我能不帮她么?
“她帮你做了个荷包? 他怔了怔,手不自觉的拉起她的手,果然看见上面有些细细的针扎的痕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为的是什么。
谢风笑睨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语中的,“怎么,你吃味了?要不要……我把荷包给你?反正那荷花绣得扭扭歪歪的,也不是很好看,卉儿和青若的比她的好看多了。 话虽如此,他可丝毫没有把荷包让出来的意思,显然还是很中意的。
“我才不稀罕,她若有心自会送我,不用你假好心!好了,我来接手写,你去歇息吧!
“你可以么?我记得你喜欢草书的,你真的放弃了你那手漂亮的狂草? 谢风抬眼凝视着他,仿佛想看出他真切的心意。
“习字可以让一个人的心安静下来,更加隐忍,更有耐力,更为沉着。因此,我不介意多学一样字体。
“哈哈,怎么不见你练习楷书?因为我小妹写隶书吧?不过我也不能说你,我们谢家,谁不会写隶书?就连行踪不定的三弟也有一手漂亮的隶书,管家福伯也会,还不是为的这个小妹,大伙儿从小帮她罚抄,连我都快忘了自己以前写的是什么字了……
“但是你们都乐意不是? 陈天翼笑睇着他。
“彼此彼此吧?我先去休息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由你写更好,爹发现了是你的字迹,也只会唠叨几句,不会发作。不然啊不扒了我们的皮……啧啧…… 谢风说着说着,人就已经出了书房,留下一大一小两人在里面。
陈天翼先帮晴初盖好毯子,这才走到案头,看到那些抄书,笑得很温柔,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字正框圆的,一丝不苟的字是谢风的,带着一丝丝柔意的,自然是谢青若的,而剩下来的,就是谢晴初的杰作,在众多篇中,不过寥寥两页,可见她有多懒。
他研好磨,开始帮她抄写,期间总是写写笑笑,笑笑写写,似乎总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应该和谢晴初脱不了干系。晃晃眼,很快就过去了两个时辰,小心的吹干纸上的墨迹,把它安放在案头,完成了这一次的抄书,而且是四个人的杰作。
被罚的人此刻适时的醒了过来,揉揉眼睛,才睁开朦胧的眸子,不小心碰到了脸上的红疹,咋呼出声。转眼看到坐在书桌上的人,才不好意思的下来,还带着鼻音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哎呀!对了,我的罚抄!糟了糟了,我才写了两遍呢! 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你瞧瞧这些是什么,靠你?明天也不一定写完! 他指指桌上厚厚的一沓抄书,有些无奈的说。
“咦?真的耶!都好了?太好了,今晚不用罚跪了! 她看了看,忘形的抱了抱陈天翼,随即又抱着那沓字转圈,高兴得不行。
“你也不照照镜子,好好的脸成了什么样儿?让你吃了蜂蜜糕就去捣蜂窝,下次吃了熊掌不就去找大熊干架?你呀你呀,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 陈天翼点了点她的额头,沉声的数落着她。
“嘿嘿! 晴初干笑两声,不好反驳。
“帮了你大忙,没什么报答我的?我还带了点心来呢! 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可实际他心里其实还是惦记着她送了谢风荷包,自己却什么也没有。
“啊,对了!这个本来今天要给你的,可是我的脸被蛰了,又被爹爹罚,没有去上书房,你瞧,我为了这个十个指头都破了,是不是很可怜? 她摊开自己的手心,以同样的方式向陈天翼邀功,水漾眸子闪闪发亮。陈天翼接过了她递来的绣品,仔细瞧,那是一个绣着他喜欢的兰花荷包,还有着兰花的熏香,虽然不算出色,却也可以见人。
见陈天翼没反应,谢晴初心有不甘,继续装可怜的说,“你怎么不感动啊?这个可是在桂嬷嬷的压迫下的辛苦之物,你至少该表示出些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呵…… 就差没把五体投地说出来了。
陈天翼紧攒着荷包,黑眸幽深如潭,见着她滔滔不绝在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的亲了亲她的额头,他知道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因为得过不少的礼物,什么珍奇名品,却抵不上她的一个笑容,一个小荷包让他欣喜。他想……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丫头了,。
不意外的,谢晴初止住了话,有点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他,似乎还不知发生何事。
陈天翼有些尴尬的红了脸,心里暗骂自己太莽撞了,怎么一时不察就做了这糊涂的事?于是他匆匆的说了句,“我回宫了! 只留下晴初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
谢晴初明白那个亲吻的意思么?明白情窦初开是什么感觉么?显然,她的聪慧都没有用在此途,而她也没到知晓情愁的年纪。陈天翼应该不要走那么快的,不然他就不会以为他心中的初初是在害羞,还怕她恼自己而一连几天躲着不见人。
至于那天谢晴初在陈天翼走了以后说什么?
其实,她只是不解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望着陈天翼离去的方向娇嗔道,“做什么这么用力的撞我的头,都红了!亏我还送你荷包!真是的,要不是看在你带了桂花糕来,明天就有你好看的!
瞧瞧,十岁和十四岁,终究有四年之差,代沟总是存在的,更别提还有男女之分。谢晴初首次学会刺绣,一共做了七个荷包,她爹,仙逝的娘,大哥,二姐,三哥,陈天翼,还有上官玲珑各存一个,谁的都一样,差别只在各人喜欢的花卉不一样,自然图案也不一样。而那时陈天翼在谢晴初的心里,还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
初识民愁
待寒冷的隆冬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年。三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谢晴初迎来了她的十一岁生辰,这天,谢侍郎特别恩准她不用去上书房,还送给她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玉兔作生辰礼,因为兔是晴初的生肖,所以乐得小晴初四处宣扬,很快侍郎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得了个精致的玉兔,可见其渲染的成效。
这天,陈天翼和上官玲珑也特地从宫里出来帮她庆生,玲珑送的是亲手绣的手帕,而陈天翼呢,暂时没有表示。这可让小晴初嘟了好久的嘴,不过,朋友都在身边,家人又都这么的暖心,她很快就开怀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春日,天气宜人,微风和煦,游人如织。大家的脸上都是和和乐乐的,一同享受这个好日子。他们几个人走在街上,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特别是很少出宫的玲珑,更是比晴初还要兴奋,这时已经十二岁的她出落得标致美丽,在配上亮丽的妆容,更是俏媚可人。
而比晴初要大两岁的蝶舞,总是提心吊胆的跟在他们身后,提醒着哪些该注意的,什么又是不能碰的,就怕这几位娇贵的主有什么闪失。不过若她知道在暗处还有几个大内侍卫在暗中保护的话,估计也不会这么紧张,可以安心的和他们一起游玩了。
蝶舞是在市井里被谢侍郎捡回来的,是个孤儿,差点被牙婆骗来贩卖,好心的谢侍郎便把她带回府里,让她跟在谢晴初身边。从小蝶舞就很是懂事,也阻止过晴初很多荒唐的行为,而且很会精打细算,俨然一个合格的小丫鬟。出来市集玩耍,她自然比他们要懂的多,一路上担当解语花,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而后,谢晴初一行人在皇都最出名的聚仙斋里饱餐一顿,闲聊一番以后,才慢悠悠的走出门口,打算来一次春日游湖。
只是,他们在路过一家脂粉味浓重的阁楼时,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很多人在瞧热闹,生性好动的谢晴初自然是不肯放过了,硬是拼了命的想挤进去看看,弄得小脸已泛出薄汗。玲珑早被晴初带得皮了,也同样嚷着要进去看看。
蝶舞死命的拉着她们两位矜贵的小姐不让她们进去,还用眼神向陈天翼求救,嘴里说着,“我的姑奶奶,两位请别去凑这个热闹吧,这里不是小姐们该来的地方,不是要去游湖么?大少爷都已经备好船了,正等着咱们呢!
而这厢陈天翼刚要插话,晴初已经先行一步答道,“有什么地方我们不能去的?不,我偏要去,今日是我生辰,我最大,你们别拦着我哦,我会不高兴的! 说着就往人堆里钻,玲珑紧跟其后,陈天翼怕她们有危险,自然是步步相随,蝶舞朝天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跟着挤进去,她早就认定,因为这个小姐,自己这生是个劳碌命了。
其实,展现在谢晴初眼前的这一幕十分的平常,不过是姑娘要被卖入青楼。那些围观的人皆是图个热闹,却没有人想去帮忙。
“臭丫头,你这两年吃我的用我的,现在叫你帮下忙,还敢反抗? 一个粗鄙的男人想拉一个姑娘进那家阁楼里,可人家姑娘不愿意,死活不想进去,气氛胶着在那里。
“我也有帮忙干活,你又不是我爹娘,凭什么要我卖身替你还赌债? 怪不得这个男人连个姑娘都拉不动,因为常年的赌博,身形消瘦,自然抵不上一个健康的姑娘了。而且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也不是容易折服的人,现在正和那个男人僵持着。
“凭我是你表叔!谁叫你爹娘饿死了,你来投靠我施舍你片瓦遮头?我叫你去东就去东! 男人气红脸的反驳,丝毫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其实这事很平常,从古至今,父债子还,这人不过也是用自己的外甥来顶债罢了。可是,在凤羽,他这么做却是犯法的。很多人则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这种事才屡禁不止。
“蝶舞,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谢晴初有些转不过弯来,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一幕,感到很惊讶,“还有自己的亲人卖了自己的?
而身旁的玲珑也不解,自己也是个孤女,却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待遇。
“他要卖了这位姑娘…… 蝶舞小声的回答。
“我知道,我没瞎眼!我是说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亲人卖了,这太不厚道了!
“小姐,你以为我,蝶衣,无歌是怎么进的府?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好运,能遇上老爷这么好的人。有些人为了家里的生计而卖身入大户人家做丫鬟,更有的为了多一些银子而卖身青楼,出卖声色,这些就是穷苦人家的悲哀。 蝶舞无奈的说着。
“你们……跟在我身边也是不自由的吧?是不是也一样的感到被迫,不开心?我可以…… 可以叫爹爹让你们离开。可她的话没说出来,就被蝶舞打住了。
“小姐,能跟在你身边,是我们几生修来的福分,怎么会委屈? 蝶舞可不乐意她的小姐难过,也不愿她误会了她们效忠的真心。
……
在她们说话的当下,那姑娘已经快要被拉进去了,那地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的,晴初冲动的跑出去,大声的说,“慢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是你的亲人! 亲人就应该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的,怎么可以将其推入火坑了,这花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哟,小姑娘,我劝你快回家吧,这里是大人的事情,还轮不上你插嘴! 那男人见晴初小小的个头,不啻的□道。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
“放了她?老鸨答应给我一百两,你有一百两么?
“我! 她使劲的掏掏身上,袖袋,没有银子,全部都在蝶舞哪里,回头问,“蝶舞,你有没有一百两?快拿来!
蝶舞知道这些苦命人的感受,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小姐好心,当然看不过去,连忙拿钱袋出来数数,可惜她今日也没有带那么多的银子,困难的摇了摇头。
谢晴初急了,忽然摸到脖子上带的玉兔,想也没想就拿出来,正想开口,可陈天翼已经先一步摁下她的手,对她摇摇头说,“那是你爹的心意,怎么可以给这种人糟蹋?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的他,此时才缓缓的对那男人说道,“区区一百两,还怕出不起?倒是……这位姑娘并不是自愿卖身,你可有询问过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森冷地紧盯着那人,使他感觉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身体。
“这、这是我家的事情,与你们何干? 那男人见不过是一个少年,年纪也不大,胆儿也大起来,高喊着。
“嗯……的确是与我无关,但是总会找到有关的人,步青! 他赞同的点头,可脸色依旧冰寒,然后步青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显身了。
“公子,有何吩咐? 步青冷冷酷酷的现身,面无表情的请示。
“你去把京兆尹叫来,这强买强卖,该是他管的事情,人到哪里去了? 陈天翼冷声的吩咐道。这些年里,凤羽帝也开始让陈天翼接手一些政务,让他熟悉朝政,所以他下起命令来也绝不含糊,再加上皇子浑然天成的霸气,自然很容易就把人震住了!
那些人一听,这个白衣少年居然如此轻松的说要叫京兆尹来,皆好奇他的身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而步青早就已经领命离去。本来还在一旁看热闹的老鸨见状怕惹上大麻烦,也见风使舵的吆喝起来,“诶,诶,我也不做这买卖了,你快些走吧!
“你怎么这样啊…… 那男人不依了,诺诺的说。
“我怎样? 老鸨挺胸开骂,“五十两老娘也不要了,免得惹一身骚!
不过,很快京兆尹就赶来了,似乎是一路跑着来,到时已一额的汗,见到陈天翼,诚惶诚恐,想向他行礼,却被他用眼神示意阻拦下来,让他主持办事。接下来无论是老鸨还是那个男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责罚,而这件事,也引起了谢晴初等人的思考。
玲珑紧拉着晴初的衣袖,似乎也很不开心,心头一直念念不忘刚才的一幕,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比很多人要好得多了。而小晴初呢,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整个人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小七,我不想去游湖了…… 晴初忽然没了心情,素来慧黠漂亮的眼眸暗了颜色。
“怎么了?不舒服? 陈天翼探探她的额头,也没发觉什么不妥,有些担忧的问着。
“小七,你说那位姑娘回去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又被卖掉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蝶舞她们以前也是这样的,而我还天天的气爹爹,到处作怪…… 她越说声音越少,脸很是惭愧,让她开始觉得,自己真的不懂事,不谙世愁。
玲珑明白她的感受,也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而陈天翼呢,早已暗中吩咐了步青去解决这件事,不然的话,初初一直都会不开心。虽然打定了主意,可他嘴上还是问,“初初,我叫人去问那位姑娘想不想进侍郎府,你说这样好不好? 而且他相信那位姑娘不会拒绝的。
“她会高兴么? 小晴初低声问道。
“那当然了,小姐,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能待在侍郎府,我们都很欢喜呢! 蝶舞知道小姐现在肯定是难受了,于是好言宽慰。可毕竟不是人人都能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的,她家的小姐有一副好心肠,而且老爷也乐善好施,自己是命好才能跟到这么好的主子。那位姑娘若肯进府,总比留在那个如狼似虎的亲戚家里,不知何时遭毒手要好的多。
心肠软的玲珑也在一旁劝着她,让她开怀,不然好好的生辰就这样被坏了情绪可不好。可是接下来他们没有去游湖,而是在街上随便逛了逛,就回去了。
发愤图强
那天回到侍郎府,下人早早就准备好丰盛的晚宴等着他们,由于谢侍郎作风严谨,有喜事也不会肆意铺张,大摆筵席,所以也只有几个亲朋出席。
陈天翼被奉在上位,谢侍郎亲自招待,两人还时不时的低语着,似乎在商量什么似的。晚宴中途,管家福伯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形的精致锦盒。
陈天翼见了,扬起淡淡的笑容,把锦盒拿到了手上,而那边本来还为了下午的事闷闷不乐的晴初早已仰起头睁大好奇的眼睛了。他也不卖关子,笑笑,把锦盒递给她,宠溺的说着,“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晴初本来还以为他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哪里知道还有这个惊喜,当下笑逐颜开,喜滋滋的打开锦盒一探究竟,而玲珑也凑近去看看是什么玩意。
锦盒开启后,赫然是一把外域进宫的匕首,剑鞘上镶了各式宝石,而内里则是光鉴可人的犀利剑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好剑。
“殿下送的,哪里容得她不喜欢的,宛君,快过来谢过殿下! 谢侍郎沉声说着,自然也看出那把剑的金贵,据闻,昨日外域进贡了很多奇珍异宝,想必这就是其中一件吧。
“好漂亮的剑啊!谢谢你,小七! 她忘形的说着,结果忘了还有她亲亲爹爹在场,这没有礼数的称呼自然是要不得的。
她爹本想发难斥责她言语不恭,却被陈天翼压了下来,“大人就随她喜欢吧,别拘泥这些虚礼!
“是。 谢侍郎自然不敢逆了皇子的意,而心里也暗忖着,这位陛下最钟爱的七皇子,似乎对他家的宛君有着别样的心思哪,可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再看看那边还乐呵呵的女儿,觉得脑门隐隐作痛,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切随缘了。
而谢风和谢青若则是了然在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玲珑也羡慕的看着晴初,唯有当事人,只笑眯眯的看着礼物,对周遭的事浑然不觉。
“初初,答应我,这把剑在你的武艺还没有进展前可不许用。 陈天翼不忘叮嘱她,怕她贪玩,一个不留神把自己伤着了。况且,他也是真的希望她能学些功夫傍身,自己不能总在她身边保护她,她必须要学会自保。
“嗯!我知道了! 她嘴上应着,可眼里还只是盯着剑细看,十分的敷衍,就像刚得新鲜玩意的小孩,一时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众人皆叹气的摇摇头,想道,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呢?
而后,不出陈天翼所料,那位姑娘十分乐意进府,甚至自告奋勇要当晴初的丫鬟,而她就是日后改了名的无岚,她之前在表叔家里常受打骂,也自己练了些本事,陈天翼觉得晴初也需要人保护,在跟谢侍郎商量了以后,就让晴初和无岚一起学防身御敌的功夫,以免有何突发事情发生。自那以后,无岚成了晴初的贴身丫鬟,负责她的安全,对她忠心不二。
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谢晴初真的从此修身养性起来,虽然还是个大大咧咧小丫头,懒懒散散,却总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四韵、六艺样样都下了功夫学习,俨然魏太傅的得意门生,让其父欣慰不已。她还在谢青若的引荐下进了舜英阁,并且在随后的几年里,逐渐成为舜英阁的主心骨,尤其是在她高中状元时,更一跃成为阁主之一,凤羽女子欣羡和崇拜的对象,在此暂且不表。
华元二年,凤羽军大捷,帝凯旋。及后出皇子,帝大悦,特恩准大赦天下。
韶华宫,历代凤羽皇后的寝宫,庄严华丽,古韵悠远,昭示着母仪天下的威仪。可这位被代代后人称赞的圣淑皇后,却让太宗皇帝吃了闭门羹,让其百思无解。
“清儿,清儿……开开门,咱们见上面再说可好?你瞧我站在外头多难看?
“你想见我?我还以为你都要废了我呢!怕难看就回去啊!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全天下也只有这位皇后敢如此跟太宗皇帝说话了。
“是谁说我要废了你的?简直是胡闹!混账! 太宗皇帝急了,即使见不到人,也明白结发妻子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你想见我会叫太医在我的膳食下迷药? 皇后冷哼,十分质疑皇帝的诚信。
“清儿,我怕你要跟我去边关,所以才出此下策,你别怪我好么? 皇帝软声哀求着,可里面一派宁静,看来哄妻战略没有奏效,于是改用怀柔政策,“清儿,能让我先进去坐一坐么?太医说我的伤不适宜站太久……
忽然,宫殿的们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红色宫装的女子翩然而出,忧心忡忡,直奔皇帝而来,“怎么受伤的?为什么上报的人没说?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 这个满眼着急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皇后娘娘。
皇帝扬开笑颜,温柔的说,“我没事,要不这么说,指不定你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呢!
“你! 皇后眼眶红红的,闻言欲捶他的胸膛表示不满,却被紧紧的握住。
两人开始耳鬓厮磨起来,“三个月不见,别闹别扭好么?我很想你呢……
“……怎么觉得你胖了一些?
“……笨蛋! 这是天底下唯一敢叫太宗皇帝做笨蛋的人。
继任的凤羽帝在那个冬天出生在这片大地上,继续着太宗皇帝与圣淑皇后开创的盛世……
晴初看得有些投入,从书里短短的文言语句,就可以想象当时是怎么样的恩爱情景。
“初初?初初?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玲珑摇着晴初的肩膀,好奇的问,不过看到了书的封皮时又了然于胸,道,“这本书你不是都会背了,怎么还在看?
“诶,玲珑,你说,若真有书里写的一生一双一代人,应该是怎么样的?
“一生一世啊……会像圣淑皇后娘娘一样幸福,也像你我爹娘一样,鹣鲽情深。 玲珑想了想,就这么回答晴初。
“嗯!我也这么认为!你瞧,娘娘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呢,她说女子也可撑起半边天,若我们努力,也可以成为凤羽的顶梁之才吧?
“那是。但像你这么怕被管束,怎么肯入朝为官,宦海沉浮?又不谙商场的尔虞我诈,怎么能从商,商海为生?
“那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做不成了? 晴初有些不满的朝玲珑大呼小叫,鼓起的腮帮子煞是可爱。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初初,人生何其短暂?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做些不喜欢的事情。 玲珑知道只要初初想做什么,就可以做到,可是她的心太善良,也善于体谅别人的心思,她怕她会一时心软,委屈自己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 晴初仰着头,看着窗台边上的鹦鹉学着她的话重复着,陷入了自己的思考里。
虽然谢晴初年纪还小,对自己人生的定位还没有个定论,可是,她崇拜圣淑皇后是无容置疑的,她觉得皇后就像是一个先知,不再像从前把女子的地位压低,而是为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权利,有了更多的选择,就如玲珑所说,无论如何,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况且,谢晴初本身就聪明,学什么都得心应手,深得太傅钟爱,且为人善心,于是渐渐在帝都闯开了名声,不过才十三岁,就已经有人上门说媒定亲,不过,因谢侍郎明白,这些人不过是冲着谢家的名声而来,于是一律被谢侍郎婉拒,理由是年纪尚笑,容后再议。
因有《凤羽疏律》婚制篇为先,所以,凤羽的门第观念没有南陵那么深切,且谢侍郎也是出身寒门,娶商家女子为妻,所以,其子谢风在过了弱冠礼,受封文渊阁大学士后便正式向帝都最大的绣坊――京华坊的绣娘苏卉提亲,更于来年春天完婚,就此绝了一干想攀凤羽帝跟前红人的心思,摆明态度,不结党营私,更让曾经欲与其结亲的世家大族觉得颜面受损,结下梁子。一年后,谢家二女儿谢青若嫁与时任户部尚书的方鸿的三公子方灏为妻。而谢侍郎也正式被封作当朝太尉,正官拜正一品。自此,谢氏一门英杰,荣宠不断,让人欣羡不已。
意气之争
当时的凤羽帝只有一后二妃,而皇后早逝,后位一直悬空。凤羽帝并未册封新后,不过二妃间相处还算和睦,子息之间也没有互相打压,手足相残的事情发生,这也是凤羽国自太宗皇帝以来,每一任皇帝最让人称道的地方。不然,每一次改朝换代,就血雨腥风的话,绕是再强盛的国家,也会渐渐的衰亡。
在凤羽,皇子满十八周岁时,就可以拥有自己的近卫军,而皇七子陈天翼的近卫皆是由凤羽帝亲自调令派遣,个个武艺了得,骁勇无比。而且,他还可以自由的出入北苑猎场,作为一个由马上得天下的国家的子孙,必须骑射了得,所以每隔一段时间,皇孙公子都会相约北苑狩猎,甚至于在那一较高下。
这天,谢晴初好说歹说,终于让顽石点头,使陈天翼勉强答应带她一起去打猎,千叮万嘱她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跟着他,不然不但没有下一次,还要向她爹告状。晴初连连应承,好好的把握来之不易的机会。
可是,她来到梦寐以求的狩猎场,不代表想遇见不相见的人,而这个人同样是在上书房作皇子伴读的于子齐――世家于氏的长孙。从以前开始,谢晴初与他就不是一路人,他之于她是那种见了面也要绕路的的对象,偏偏那厮自以为自己是帝都的青年才俊,文采非凡,必定深得众家女子青睐而沾沾自喜,将谢晴初眼里的讨厌看作是爱在心口难开的女儿家害羞的模样,于是经常在他面前显摆。
而因着谢家的长子长女皆已成婚,而二子又行踪不定,所以世家高官都把目光转向渐渐出落如花的谢晴初,可惜都被谢太尉挡了下来,这于子齐就是其中一个,可想而知他心里是多么的忿忿不平。
“谢丫头,咱们真有缘,又碰面了! 于子齐骑在一匹浑身黑亮的上等马上,有些倨傲的高扬着下巴跟谢晴初说话,
“没听说过冤家路窄么? 谢晴初没好气的翻翻白眼,手一直捋着马背,眼里心里都摆明了不想理这个人。
“对,对,咱们是冤家,冤家!你们说是不是? 于子齐不怒反笑,用有些痞的语气说道,似乎话中有话,而在他身旁的那几个同样是官家子弟的青年也跟着大笑起来。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晴初皱皱鼻子,放弃与他们一般见识,打算越过他们去找陈天翼,从刚才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害她一个人来面对这些豺狼虎豹,还不如尽早的进猎场,或许还更舒服些。
可惜息事宁人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好品德,倒是喜欢无事生非,那于子齐就是这么一个人,“怎么?怕了?没想到……堂堂的太尉千金也有怕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传承了谢太尉的好作风呢?!
这下梁子接大了,别人说自己什么,她都可以忍下来,可是一说她的家人坏话,她第一个不答应,谢家是出了名的护短的,显然这位于公子没有打听清楚,敢在小老虎上拔毛是要有本事的。
“怕?我谢晴初还真不知道‘怕’字是怎么个写法,不如于兄来告知?啊,对了,于兄也是不知怕的呢?听闻上次你一人勇闯龙潭虎穴,去抓什么来着,山猪?还是山大王?最后还被抬了回来,真是勇气可嘉呢,连圣上都亲□问,真让人羡慕呢! 谢晴初一脸“真诚 的向于子齐讨教,可他已气的面色青绿交加,知道事情始末的人都知道,那件事是于子齐的耻辱,他本想在圣驾前表现一番好邀功,结果却出了糗,还在家里养伤了大半个月,成为贵族子弟的笑柄,不过别人都是暗地里说说而已,唯有谢晴初敢将其抬至面上,这就更加的气人了,摆明不把他,不把于家放在眼里。
“你想怎么样? 于子齐气不过,冷冷的瞥向她,那眼神像是在宣战似的。
“我……
“初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在晴初想迎战的时候,久未露面的陈天翼忽然从她身后出现,一手搭在她肩膀,眉头紧拧着冷眼看向前面这一群人。这么多的人围着她,是想干什么?
“见过七殿下。 即使再怎么嚣张,但是在皇子面前,他们还有着最起码的认知,就是不能得罪这位陛下最疼的儿子,传闻他钟意谢家的小女儿,难道不是谣言?
“嗯,谁能告诉我,到底所为何事? 陈天翼沉稳的声音不怒而威,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人前一站,却自有一股压倒人的皇家气势。今日还穿着威风凛凛的骑马装,更让整个人看上起英气逼人。
“没什么,是于兄想跟我必是射猎而已,你说是不是? 谢晴初朝于子齐使使颜色,因为她觉得肩头的手劲加重了,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是,是。 于子齐冷汗淋漓,丝毫没了刚才的气势凛然,成了个孬种。
“真的? 陈天翼还有丝丝的狐疑,在他们俩之间看来看去,想瞧出些端倪来。
“是,怎么不是? 晴初应着,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绝妙好招,于是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于兄,咱们就一言为定了,就比……以正午为准,大家把猎回来的猎物往校场上堆起来,谁的最大最高,谁就获胜,怎么样? 见他有些犹豫,晴初继续抛出诱饵,“至于赌注嘛……我赢的话,就要于兄的这匹良驹,若是于兄赢了,条件随你开,只要晴初可以做到的,都可以!
于子齐一听,觉得自己更为有利,于是爽快的就答应了。可看着那个丫头的笑容,又觉得被算计了什么,偏偏在众人的眼光下,自己又不能反悔,于是就策马往林子里去了。
而谢晴初一副奸计得逞的鬼灵精模样,也准备出发,却被陈天翼拦了下来,“你又想做什么?还开那样的赌注,万一……
“没有万一!你是信不过我?安啦,山人自有妙计,你认为我会吃亏么?不过,你再这么拉着我耽误了时辰,就难说了! 她调皮的眨眨眼,摇摇手示意他放开。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陈天翼也不好阻拦,只嘱咐她不要逞强,要注意安全,等他一松开手,谢晴初马上就如箭一般的冲了进林子里。
陈天翼挥挥手,马上有两个人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心软的让她来,是好还是坏?不过……他眯起眼,觉得要好好打点一下,万一那丫头真的输了,也不叫那于子齐占了便宜。听闻他们加也曾上门提亲过,对于觊觎初初的人,他都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的!
再想想刚刚的探子来报,觉得她不在自己的身边也好,有时候,野兽比人更容易对付,他们只是□裸的凶狠,而人呢,一旦权欲熏心,就变得贪婪,残忍,无情,甚至阴险毒辣,令人防不胜防。
初初啊,他的初初,只要一辈子这么开心就可以了。不要沾染上世俗的尘埃,只肆意的笑,嚣张大胆的放纵,随心所欲的生活就好,他会好好的保护她的。
北苑重遇
在北苑的猎场,山林密布,荆棘丛生,多的是野兽飞禽,若是射猎技术好的话,要打多少猎物都不成问题。不过像晴初这种初出茅庐的小猎人,没有实战经验,其实是没有多少能耐的。所以,她只会以智取胜。
两个时辰过去了,个个都在林子里奔波驰骋着,为自己的猎物,为自己的荣誉而战。
这会儿,谢晴初正拉着自己的马,艰难的向前进,仔细看会发现她的马儿是拖着一只庞大的山猪才行进缓慢的。
“小心! 这时一声喝令,让晴初呆傻在原地不敢动,身旁“咻 的一下,箭风把她的刘海微微拂起,她再看看自己的脚下,一条毒蛇被射死在离她不到两寸的地方,那箭神奇般的打中蛇的七寸。她想到刚刚自己差点命丧在此,全身冒出冷汗。
“怎么,小小的一条蛇就把你吓傻了?这不像我认识的丫头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听口气似乎和她的关系很是熟稔。
谢晴初这才回神,抬眼看去,喜上心头,有些不敢置信的问,“珑月姐?
李珑月朝她笑了笑,利落的下了马,背着弓箭,抓着马鞭走到她的面前,同样是一身骑马装,可是已经二十岁的李珑月更添一分英气,连走路都起风。她看了眼晴初身后的山猪,有些取笑道,“能猎到这么大的山猪,还怕一条蛇?
“我,我……那是我使了些招的,不然你以为它会乖乖的让我猎? 于是她就把跟于子齐打赌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她说了出来。
“哈哈,那小子还是这么缠着你?也该是给他点颜色瞧瞧了!不然以为我们是女子就好欺负! 李珑月闻言也很是赞同,晴初听了自然开心,珑月姐也是她崇拜的女中豪杰呢。
“不过……你就猎了这么一个?怎么比得过他?要不,我帮你? 李珑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一个猎物怎么也不会赢的,除非那于子齐根本不会打猎。
“放心吧!我准赢!我又不是比数目!是比这个! 她用手比比体型,继续跟李珑月解释,“那天我去茶馆的时候,无意中听他的下人说起,他自那次被野山猪的獠牙戳到了以后,都不敢再靠近这么大的野兽,猎也是猎些小东西,怎么跟我比? 说完她还神气的哼了一声,很满意自己似的。
“你又出了鬼主意是不?从以前就知道你这丫头坏点子多,不过能猎到只山猪也算你的本事,他不会不服的。
谢晴初干笑两声,有点不好意思的把自己怎么用迷药先把山猪迷的糊涂,再引它进陷阱再猎到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引得李珑月哈哈大笑。
“在魏太傅那里认识你时,还是这么小小的人儿,怎么长大了还这么调皮?
“珑月姐,我已经长大了的说…… 晴初有些不满的嘟着嘴嚷着。
偏偏李珑月掀起的捉弄的坏心头,还扮作不解的道,“长大了?你也该有十四了吧?怎么不长个子的?跟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一样,还是个小不点…… 她比比她的身高,而她上次见谢晴初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珑月姐!你欺负我! 长不高一直是谢晴初最烦恼的事情,连玲珑都比她高半个头,陈天翼就不用说了,在他跟前说话,她是要仰着头的,别提多郁闷了。想她爹爹哥哥姐姐都挺高的,怎么自己就这般矮呢?
“谁敢欺负你这个小混世魔王?难道我不怕被你给折腾么?哈哈…… 李珑月拧拧晴初的鼻子笑道,同时也协助她把山猪拖回校场,而自己的马背上也驮着自己猎回的猎物。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怎么不见玲珑那个丫头的?你们不是都同进同出的? 李珑月记忆中,这两个小丫头都是形影不离的,不过一个好动一个好静,但是都是机灵的人儿。
“她嫌弃猎场血腥,所以不肯跟我来。 她劝了好久,玲珑就是不肯跟她来,只肯呆在小房子里研究她自己的小玩意儿。
“血腥?嗯,嗯,娇滴滴的小姐是比较不惯这些地方的……可是啊,这世上最血腥的地方不是猎场,而是战场哪…… 李珑月似有感慨的道来。
“珑月姐…… 晴初敏感的听出来李珑月有些黯然,难道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她自己又不好问出口,于是转而问,“珑月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什么时候走?可别到时候又不告而别,害我哭了好久呢!
“嗯,是跟我爹进京述职的,后天就要回桐月城了,耽搁不得,恐怕没法跟你好好道别了。
“咦?怎么这么快? 她记得当时也是李珑月走了以后,太傅才跟他们说的,说边关告急,她已经随父赶去战场了。难道真的有那么多仗要打么?
“我也想留在京里很你们一起呢!可人生又岂能事事如意呢?有些时候,很多的无奈,只能咽在肚子里,抱怨不得,只能顺着命来走,一切都是命啊……瞧瞧,我怎么跟你这小丫头说起这个来了,快点走吧,我也想看看到底你们谁输谁赢。 李珑月巧妙的把自己的心情带过,不让她瞧出端倪。
而贴心的晴初也曾耳闻一些传言,自然也聪明的不会追问,只是嘟着嘴,“不用问,肯定是我赢了,他那匹马我要定了!
果然,于子齐在晌午的时候回来,不出所料,他猎了很多山鸡啊,野兔,大鹰什么的,但是体型都很小,跟山猪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一见到谢晴初猎的山猪,先是脸一红,然后就嘲笑她输了。
不过当晴初说清楚比赛规则以后,于子齐气得脖子都绿了,那山猪与他猎的东西一比,果真是高了不少,而那山猪更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可是有七殿下在,他又不好发作,只得愤愤的认个低,乖乖的把宝贝马儿让出来。
直到他离开,还是用怨毒的眼光瞧着谢晴初,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可人家倒一点都不怕,还在乐呵呵的和新得的马儿培养感情呢!
“哎呦!做什么敲我的头? 晴初皱着眉,看着眼前的陈天翼。
“你看你使的什么坏着,把人骗得团团转?! 陈天翼宠溺的揉揉她的头发,眼神十分的温柔。害他白着急一场,早知道她不会这么乖的跟人比试的。
“珑月姐,你看他啦,老是欺负我呢! 晴初讨好的拉着李珑月的手撒娇道,她从小就有本事,只要一撒娇,别人就对她没辙,乖乖的替她出头。
“殿下只是关心你而已。 李珑月微笑着,当她还是小孩子似的。
“你们,你们…… 见他们同在一阵线,自己讨不到便宜,于是撇开脸,打定主意不理他们两个,只专注在自己的马儿上。
而这边陈天翼和李珑月聊开来,陈天翼也欣赏这位凤羽的巾帼英雄,年方十六就上上沙场御敌,立下赫赫战功,又同是上书房魏太傅的弟子,自然也谈得来。
“听说你们又得了胜,先恭喜了。
“哪里,不过都是士兵的功劳。不过最近边关连连开战,恐怕又有什么阴谋。
“他们西楚一直都想夺了我们凤羽边境的城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除了这个你以为还有什么?
“我也一时想不明白,总之殿下自己要处处小心,这朝中与战场一样凶险,须步步为营,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珑月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
“多谢提点,我会留心的,听说你就要走了,请一路保重。
“谢谢殿下。
“珑月姐,我会去探望你的! 这时,晴初不搭调的插话进来。
“谁准你去的?你以为李将军是去玩么?在猎场玩玩就罢了,不许你擅自主张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知道吗? 陈天翼以从未有过的语气厉声的呵斥着她,仿佛在责骂她的不懂事,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害怕她莽撞的去了那个凶险的地方会遇到什么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情,危及到自身的安危而已。
李珑月从以前就知道陈天翼的心思,再看看他此刻紧张的神情,更加的肯定了猜测,于是才帮忙说道,“殿下说得对,战场毕竟凶险,你去了我还没空招待你呢!你也想我打胜仗是不是?所以千万别去淌这个浑水了。
“嗯,嗯,知道了。 晴初闷闷的说着。
而陈天翼心里暗暗记着,要派人看着她,免得她以为好玩,一溜烟的去了边关,到时就难办了。
途中受袭
谢晴初是与陈天翼一起离开北苑猎场的,而且她还不习惯长期的骑马行走,以至于全身都不舒服,只好坐马车随大队人马回去。陈天翼怕她闷,也就一同坐在马车里陪着她说说话。皇家的御用车马十分的宽敞舒适,软垫靠枕,还有宫廷点心,自然少不了必备的红豆桂花糕了。只可惜这些都引不起佳人的兴致。
“小七…… 晴初靠在车窗上,瞧着不断后退的风景,闷闷的喊道。
“嗯?怎么?点心不合胃口?还是心又闷了?我吩咐他们再慢些可好? 陈天翼知道她会晕车,所以关心的问着。
“不是。我是想,珑月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看她有几次都欲言又止的,似乎有话要说,可又为着什么说不出口。 她印象中的李珑月是那个总是能与男子比肩,会诗书,会骑射的女英杰,而不是今日这个心事重重的女子。
“边关军务繁重,有烦恼是一定的,你作什么操这个心?连太傅给你的功课也不见你这么用心。还有,我也入朝这么久,也有烦恼,总不见你问候我关心我?你这个丫头总是厚此薄彼的,真是不公平! 陈天翼学着她的样子抱怨怪叫,逗得她乐呵呵的笑了出声,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突然,马车轰隆的停了下来,两人的身子都震了震,不明所以。陈天翼摞开帘子,沉声问,“步青,怎么回事? 可随即眼睛危险的眯起来,紧紧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群黑衣人,当下抓紧的腰间的佩剑。
“不是都解决了么?怎么还有麻烦? 明明已经吩咐人处理了,怎么还有后续?难道消息有误?
“看样子他们似乎不是那边的人。殿下请回车内,剩下的交给属下就好! 说罢,步青骑乘的马已冲了过去,于是乎近卫军和黑衣人厮杀起来,而陈天翼则目光森冷的看着眼前的打斗,暗暗的运气,准备好随时出手。
“怎么了? 见他出外头许久不见人,谢晴初的身子也跟着探出来,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陈天翼摁了回去。
“你给我乖乖的呆在里面,不许出来,知道了么? 他严肃的命令着她,还故意用身体挡住,不让她看见血腥的厮杀。
可是那些人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近卫,在有心人的掩护下,有几个杀手窜到了他们面前,陈天翼身手灵敏,拔剑出鞘,防守还击,剑剑皆是精湛的体现。可毕竟对方是专职的杀手,人数又多,他们还分散了一些人去处理另外的刺杀,所以很快他们这边就处于劣势,他不得不全身心的投入打斗中。
可是他又怕车里的晴初受到伤害,分心之下,剑招开始出了破绽。他本以为那些人的目标是自己,可偏偏却有人冲着马车里去,仔细想来刚才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这让陈天翼心惊,难道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初初?这怎么可能?
他想回到她的身边,可那些人也看出他的想法,不停的来攻击他,□乏术。不过,好在初初也看出了端倪,还跟他们打了起来,只是那小小的身子能抵住多少攻击?陈天翼越担心,手里的剑就越不听使唤,他终究是太年轻了。此时,正面还迎着一个人,哪里来得及看身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伟岸的身影帮他挡了一剑,还力拔山河的与敌人对峙起来,剑锋更为厉害,招招致命,一下子把整个势头都扭转了过来。
很快,收到消息的援兵赶到,杀手一网成擒,可惜最后都咬舌自尽,很明显的是有计划的暗杀。
他顾不得什么,立刻冲到晴初的身边,让她在原地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她没有什么事,心才安下来。只见她咽了咽口水,似乎惊魂未定,那把他送的剑还滴着血。
她指指他身后的人,口里有些干涩的说,“我,我没事,有事的像是他,他……
陈天翼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近卫打扮的人从左侧脸部开始一直到前胸都被划了一道血痕,这个就是刚才以一敌十的人。
这是,步青过来,面有愧色的请罪,“殿下,请治属下保护不周之罪!
“算了,你也预料不到的。吩咐下去,全力追查今日之事,看看到底是谁在幕后主使,要快,明白吗?
“是,属下遵命! 步青道。
“嗯。他是谁? 他指着正在不远处包扎的近卫问道。
“回殿下,此人正是前日陛下钦点的近卫军统领言谨。
“护主有功,赏。还有,要他养好伤以后到我跟前回话。 看他刚才的剑势,凌厉凶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属下明白。 步青也看出殿下眼底的欣赏,连他自己都觉得言谨很优秀,足以站在殿下的身边保护殿下周全。
这次遇袭事件引起了凤羽帝的震怒,下令全面彻查此事。可只有陈天翼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分明看到,那些人是有意去行刺初初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初初一无官职,二无长才,捣鬼的本事倒是挺多的,可是有什么让人杀她的理由?陈天翼觉得有必要和谢家的人商讨这件事,毕竟初初不是住在宫里,在外头,那些人更有可能找机会继续动手,于是他就连夜出宫,更与谢家父子详谈了许久,至于内容是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而晴初自那日以后,有两天没有说过话,弄得谢风吵着要亲自去找人算账,而谢青若则去庙里求平安符,要为晴初受惊。只有谢太尉还保持表面上的冷静,可是那两天,下人会发现,老爷的书房里碎了不少的古董。而那时,谢晴初真正的意识到了武艺的重要性,尤其是她发现连无岚都比她强,于是就更加努力的练武,以求进步,还可以保命。
七夕。舜英阁里。众家名媛欢聚一堂,这个鹊桥会郎的日子,一群帝都的女子没有人去放灯,也没有去许愿,而是难得的聚首,畅所欲言,因为今晚是阁主商惊澜的生辰宴。
而聚会自然就少不了琴音相伴了。商惊澜坐在上席,手抚名琴,悠悠丝竹声在阁内响起,众人听得陶醉不已。商惊澜年方十八,是舜英阁阁主之一,更是晴初的金兰姐妹,她娘亲的远房亲戚。当年商惊澜家中遭逢不幸,想到京中投靠姑姑,可姑姑一家早已搬走,差点就要因为没有盘缠而流落青楼。而她碰巧遇到了晴初,也得到晴初的热心帮忙,还把她带回家里来,才发现原来大家还是一场亲戚。后来因其琴棋书画样样了得,尤其是琴艺,十分的高超,在凤羽无人可比,于是就被推举为舜英阁阁主,也就顺理成章住在阁里,打理日常事务,也总算有个依托。
“晴初,你怎么了? 商惊澜发现晴初有些魂不守舍的,似乎有心事。
“没,没什么啊?怎么?要行酒令么? 晴初终于回了魂,有些心不在焉的问。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暧昧的打趣说,“谁不知道七殿下颁了死命令不许你喝酒的?我们哪里敢逆殿下的意?你啊,魂是不是跑到七殿下那里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堂堂的凤羽七皇子,对谢家的小女儿情有独钟。
“啊!你们!真是气死我了!我就喝,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晴初有些不服气她们的话,于是就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
“晴初,晴初,别喝那么多,小心会醉呢! 惊澜劝着她。
“醉?我谢晴初可是千杯不醉的呢!不信?今天是七夕,又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奏一曲,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醉了!
她跑去琴座,刚坐好,又嚷着,“我的琴呢,我要我的‘君情’!快点拿来!
“来了来了,我的小祖宗! 惊澜没好气的把她的琴抱来,帮她安置好。
晴初伸了伸懒腰,就这么微醉着弹了起来。轻轻悠悠的琴音缓缓的流泻而出,乍听似乎是有些急躁,可仔细的品味下来,却别有一番滋味,这是不同于惊澜的那种精致华丽的琴音,而像淡淡的清香,幽幽的古井,到最后又感受到草原的广袤无垠,使人整个的心都沉醉其中,已不单单是陶醉了,更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来。
一曲终,掌声如雷鸣般在阁内响起,很多人称赞她的琴艺又更上一层楼了。可惜那厢的晴初,早已经是昏昏欲睡,找周公下棋了。
惊澜的脸色有些黯然,她觉得晴初只要一个随意,都比她长期的努力要得到的多得多。不过这就是她不是?于是她甩甩自己的想法,温柔的把她带到阁里的厢房内,安置好,再继续出去招呼着外面的名门闺秀们,她才是舜英阁的当家。
第二天,陈天翼知道晴初喝醉了,差点没把寝宫的顶给掀开来,自己又要上朝,脱不开身,只好叫玲珑代为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玲珑先去了正厅,没发现有人,又不知道晴初被安排在哪个厢房里,于是就直接去找商惊澜了。其实她跟商惊澜也是因为晴初的关系而认识,可不知怎么的,玲珑跟她总是熟不起来,直到现在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但她知道,晴初很珍惜这个朋友,于是她也一直对她很友好。
她轻轻的敲了敲门,没人应,心里狐疑着,刚刚下人明明说惊澜在房里呢,可能听不见,于是她就直接走了进去,“惊澜?初初在……
在房里的商惊澜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有醒过神来,笑着说,“你找晴初?她还在隔壁睡着呢,喝太多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不动声色的手中的东西放回盒子里去。
偏偏眼尖尖儿的玲珑还是瞧见了,她本来就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于是随口就问,“这是什么,好特别呢!
“哦,那不过是闲来收集的不起眼的玩意儿,没什么稀奇的。 她盖上盖子,也成功的杜绝了玲珑的好奇心,“走吧,我带你去找她,是时候叫这个小懒虫起身了,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对啊! 玲珑跟着附议,很快就把刚才的一幕跑诸脑后,只记得翼哥哥的嘱咐,要照顾好这个小冤家。
真相大白
听了玲珑的猜测,陈天翼越想,心越沉得厉害,内心的不安在逐渐的扩大,他觉得有什么将要浮出水面,而自己又将要失去什么了!舜英阁的人,若是舜英阁,那么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而玲珑此刻的脸色也不太好,她定了定神,紧攒着手绢,神色凝重地朝陈天翼和步青说,“走!我们现在就去问个明白,看看这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于是,急匆匆的车马声从皇城的内城一直响到外城,直奔舜英阁而去。车里,陈天翼和玲珑都没有说话,可是气氛是紧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几近窒息。
“翼哥哥,如果……真的是她,该怎么办? 玲珑忐忑的说着,手一直绞着裙摆,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若真是自己猜的那人,会是怎么的光景?那同样是初初信任的人哪!
“只要让初初受伤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陈天翼冷冷的话语让玲珑不寒而栗,她不禁想,如果自己也伤到了初初,翼哥哥也同样会这般说吧?当下,她的脸色黯然,瞥开眼光看向窗外,玲珑,不心痛,不心痛,这你早就知道了不是?
待他们来到舜英阁,早就有人在外头等候了,这阵势似是预先就知道他们会来,让他们的心又沉一分。
“奴婢参见陛下!郡主! 舜英阁的下人恭敬的行礼,在舜英阁出入的都是皇孙公子,大家闺秀,所以对于陛下的到来,她们并不慌张。
“带路! 陈天翼宽大的袖袍一挥,大步流星的迈开脚步踏进去,示意他们废话少说。
那个丫鬟把他们带到了舜英阁的内楼,也就是商惊澜的住所,就识相的退下了。步青先谨慎的在周围勘察了下环境,没发现有任何异象,这才让陈天翼他们进入,而他步步紧趋。
“进来吧! 人还没有到达商惊澜的房门,里面已经传出她淡淡清幽的嗓音了,还伴着悠悠丝竹之声,似乎心情还不错。想当然尔,陈天翼是毫不客气的推门进入,果然,香炉青烟,琴声袅袅,主人家十分好兴致,可惜被来人破坏了。
商惊澜一袭火红的纺纱长裙,头戴金步摇,碧玉簪,依旧娇媚动人。此刻她完全沉醉在奏曲中,“各位不妨听惊澜奏罢这一曲,再来为你们解惑吧! 商惊澜嘴上说着话,可是没抬头,垂眸专注于琴弦,轻拢慢捻,见到天子也面不改色,是说她大胆,还是有备而来?
很快,一曲终了,可是,陈天翼和玲珑明显没有沉醉在这帝都乃至与凤羽的琴瑟第一人,只是目光森冷的看着她,那眼神有着不解、愤怒以及忧心。
商惊澜拢拢发髻,不甚在意的浅笑,可是笑容很冷,“若是谢晴初坐在这里,只是这么坐在这里,你们都觉得她是无人可比的是不是?
没有人做声,不过陈天翼挑着眉,斜睨着她,似乎想知道她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
“放心,你们不用这般戒备的看着我。外面不是早就让陛下的禁卫军包围了?这下我也算是插翅难飞了吧? 她有些自嘲的低语着,平淡的道出自己的困境。
“惊澜,你知道我们来找你做什么吗?你知道初初出事了对不对? 玲珑有些急切的问出口。
商惊澜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子,从镂花小木柜里拿出那个玲珑熟悉的盒子,取出了一件铁器,一件与步青拿出的暗器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猜……你们为的是这个来找我…… 惊澜忽然笑得开怀,像那种做了恶作剧的调皮的笑,可是那张柔静的面容,不适合这个表情。
“真的是你!! 玲珑不可遏制的大喊,从座位上起身冲到她面前,不顾形象的抓着她的衣襟高喊着,“真的是你要害初初?你为什么要害她?她对你那么的好……
惊澜一把把她推开,有些扭曲的大叫着,“我不要她对我好!她除了自以为是,故作聪明,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每个人都向着她?我不服!我比她漂亮,比她的琴艺好,比她温柔……
“可是你心肠歹毒,相由心生,连朋友都能下手,能指望别人向着你么? 陈天翼冷哼着。
“哈哈哈,对,她那么好呢,所以啊,我把她送去跟阎王爷作伴了呢!
“商惊澜!
“我不叫商惊澜,商惊澜早死在路上了!不过,你们都傻傻的不知道罢了! 商惊澜呵斥道,见他们愣了神,笑得花枝乱颤,“想不到吧?我顶着这么久的假名,也算有本事了吧?
什么?他们都惊愣在那里!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不是真正的商惊澜?
“陈天翼,你也一样,自以为聪明,可是一碰到谢晴初,就慌了手脚,失了分寸。连起码的判断力都没有了,如果你把防上官玲珑的精力放在我身上,也许那个笨女人就可以熬过一劫了……
“你说,两年前的那盒糕点是你的杰作? 陈天翼火烫的大掌攫住商惊澜精致的下巴,阴狠的问。
“呵呵,终于想到了?你还不算太笨,不止那盒糕点,还有那些书信,都是我写的,怎么,字迹模仿得很像吧?哈哈哈哈……
“你说,你把初初怎么样?谁是幕后主使? 他的手劲没有放松,甚至于掐出了瘀痕来,可是在阴沉是脸色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慌张。
“噗 商惊澜吐出了鲜血,染红了陈天翼的衣襟,“是谁呢?呵呵,你们都想利用我,过河拆桥,呵呵,就不说,不说,你们,慢、慢、猜…… 说罢,她两眼暴突,软倒在地上。
玲珑傻傻的站在那里,为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所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糕点?什么书信?还有她说什么?翼哥哥在防她?是因为她是崔家的外孙女吗?
步青利索的过去探了探商惊澜的鼻息,然后回禀道,“陛下,她已经服毒身亡了!
陈天翼颓然倒地,只喃喃自语,“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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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谢晴初酒醉,夜不归宿之后,谢太尉大发雷霆,罚她面壁思过。而七殿下则下了命令,让她禁足,让谢晴初直嚷着日子过不了了!幸而一道圣旨下来,凤羽帝召其入内见驾,让谢晴初得以脱难。只是,是真的脱难是犯难?
那日的谈话除了凤羽帝和谢晴初以外,没有人任何人知道内容为何。
而此时,在陈天翼的寝宫。
他正仰躺在软榻上假寐,手中执着半张开的书卷,神情慵懒。
一个面生的宫女切切的走进来,向陈天翼禀报,“见过七殿下,奴婢是玲珑郡主派来给殿下送点心的。
“点心? 闻言,陈天翼缓缓的张开眼,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淡淡的说,“郡主明知我不爱吃甜食,还送这个来?
“回殿下,郡主说了,这是和谢家小姐一起做的点心,想让殿下尝鲜,所以才差奴婢送来的。 宫女害羞的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垂眸回语。
“初初做的点心?她进宫了? 陈天翼讶异的问,好啊,这个丫头,竟敢自己跑来,看他怎么整治她,居然敢给他喝醉酒!
“是的,郡主吩咐说,她和谢小姐梳洗一番,很快就会到来。
那个宫女暗暗的退到一边。
陈天翼等了等,疑惑她们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到来,百无聊赖这下,就掀起食盒,拿起一块点心尝了起来,初初做的点心?真的得好好试试了!
谢晴初从勤政殿出来,看上去脸色很平静,可是心里却十分的彷徨,凤羽帝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该怎么做?又找谁商量?小七……小七……她突然很想见他,从来没有过这么迫切的想法,小七比她还要聪明,应该知道陛下的意思吧?应该,可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才对吧?
打定主意以后,她就往景和宫走去,而这一去,则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纷乱的心思让她被人跟踪了犹不知,白白的被人算计了去。
由于陈天翼不喜欢被人打搅,所以他寝殿的宫人很少,即使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谢晴初也不觉得奇怪。
熟悉的殿阁,熟悉的景物,里面都是熟悉的人,可是却听到了不熟悉的声音。
“嗯……啊……殿下……啊…… 娇弱的女声缱绻低呼着,柔弱娇媚,伴随着几声低吼,让人心头发颤。
“初初,初初…… 带着□和深意的呢喃缓缓的传了出来。
谢晴初未懂人事,只以为是陈天翼在耍什么新把戏,兴起了捉弄的念头,于是蹑手蹑脚的推开虚掩的殿门走进了寝室,绕过了精美的折叠屏风,谢晴初摆出早做好的鬼脸高呼,“哈哈,小七,被我抓到咯,你在做……做…… 什么坏事?可是最后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她整个人傻眼了,如黑夜星子般的水眸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两个衣衫不整的纠缠在一起的人,他们在做什么?妖精打架?
她是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可是看到别的女子在他的怀里以后,她的心却很难过,被揪得生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眼神迷茫了起来。凤羽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宛君,你要明白,天翼将会是天下人的天翼,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他再喜欢你,也会有别人……
“初初? 这时已经溺在激情里的陈天翼有了一刻的清醒,看清了自己身下的人,那人还娇柔的唤他一声“殿下……
初初不会叫他殿下的,只会没大没小的疯喊“小七、小七 的,这个人,他怎么会以为是初初?待他看清眼前的人的时候,一下子慌了神,想即刻就跳下床来,可忆起自己现下可是□的,又犹豫起来,焦急的喊着,“初初,你等我,等我解释……
就在那一霎那的犹豫,谢晴初已经泪不可遏的奔跑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等陈天翼披了衣服下床时,哪里还见得到佳人?
“来人,来人,都滚到哪里去了? 陈天翼疯狂的大喊着,讶异偌大的宫殿竟没有一个守值的宫人。等了很久,几个内侍太监才匆匆的跑来,战战兢兢的看着暴怒的陈天翼,伏地低喊,“殿下金安。
陈天翼一脚踹在最前头的那个太监身上,恶狠狠的说着,“狗奴才!都滚到哪里去了?现在才来?
“殿、殿下,是郡主说要与您密谈,不让奴才们靠近的呀,请殿下恕罪,恕罪……
玲珑……上官玲珑……好一个上官玲珑!
“殿下…… 那个刚才还在他身下娇喘的宫女柔柔的唤着,以为终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造次了起来,她就是刚才送点心的宫女。
对了,不说他还忘了有这么一茬,于是冷声说道,“你们把她带走,我不想再看见她!记住,给我问出缘由! 陈天翼这句话里玄机很大,不想见,有生与死之分。不过那些常年在宫廷的太监一看凌乱的床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该怎么做了,几个人合手合脚,带走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还在哇哇乱叫的宫女。若她发生问题时是立刻请人来而不是爬上殿下的床,或许得到的会多的多。景和宫里的人都知道,七殿下不近美色,曾有宫女自持貌美想勾引殿下,结果被发配到浣衣处当洗衣娘了,下场凄惨。
陈天翼大拳一挥,落在了门柱上,吱呀作响,怒吼着,“替我更衣,我要马上出宫。
不如意事
满脑子都是那娇媚的低喊,那混乱的纠缠,而自己只能僵立在那里,瞪大眼睛无法置信的看着,却做不得什么。
谢晴初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撕裂开来,抽紧得厉害。那掩不住的泪水奔涌而至,像被鞭打似的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无法抽身。她一回到太尉府就匆匆的跑进房间里,把自己一个人锁在里面不肯出来,谁也不想见,让府里上上下下都十分焦急,也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随后赶来的七殿下,让他们明白到,可能,这俩人闹别扭了。
偏偏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若往常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谢太尉与七殿下促膝长谈了一整夜,到最后也只是摇头叹息,觉得有必要去开导一下自己的女儿。可惜,年轻气盛的谢晴初,并没有那份勇气留下来受人劝慰,而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静悄悄的逃出了帝都,逃开了这纷乱繁杂,令她理不透的感情事。
那一年,谢晴初刚满十六,而陈天翼已是弱冠之龄。
谢晴初抓着马缰,落寞的走在人潮熙攘的大街上,沿街叫卖的小贩那热情高亢的声音也入不了她的耳,这几天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纠缠不清的一幕,她以为永远会陪在她身边的小七,还会陪在别人的身边,会娶妻会纳妾,成亲生子,甚至是继承大统。温柔的他,倨傲的他,顽皮的他,耀眼的他,高贵的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若要站在天翼的身边,必须有容人的气量,很多时候,仅仅是互相喜欢还不够,还要顾全大局……
朕的皇后,也是这么过来的,而能弥补她的,就是再不立新后。你要明白,天翼将会是天下人的天翼,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他再喜欢你,也会有别人……
凤羽帝这么说,也就是已经属意让小七继承大统,不再可以任她使唤了。她相信他会是一个明君,也相信他即使成了天子也会是真心的对自己好,可是她自己的心里很明白,却还是很难过,难过那一句“也会有别人 。
半个月以后,盲无目的的谢晴初,只身一人来到了凤羽与西楚的边陲桐月城。自打她踏进气势磅礴的将军府,就开始了一连数月的边关生活,让她彻彻底底的体会一番漠漠黄土,滚滚飞沙,马甲裹尸的激烈军旅日子。而那一边,陈天翼翻转了整个凤羽,也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去了边境,那一时的玩笑话,一语成真。
谢晴初怔怔的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草原,惬意的喟叹一声,感觉心境开阔了不少,仰着头,闭起眼睛,深深的呼吸,那淡淡的青绿,涌向心间。
“原来你在这里啊,怪不得我怎么找你也找不到。出了营帐附近要小心一点,随时会有西楚士兵来突击的。 李珑月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出现,并且做了提醒。
“我知道,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她朝李珑月笑了笑,了然她的好意。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若是的话就尽早回去吧!我想很多人都会担心你的。 李珑月望着谢晴初的侧脸说,她来这里也有三个月了,再不走,估计就有人要抓狂了。
“我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呢!可是,有时候做起来才发现,适应,对于我来说不是太困难的一件事情。老天难以事事从人愿,它有它的安排,我们只能照着自己的命运坚强的走下去。 她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挨不了艰苦的军营生活,也不适应滚滚黄沙的侵袭,但是几个月下来,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反而,这里的人豪迈大方,比之精致的帝都,时时讲究的京里人要可爱得多了。而且,在这里,明白到了命原来就是这么的脆弱,稍纵即逝,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放开心中的执念了?洒脱的过自己的日子呢?
李珑月闻言,会心的笑了,也跟着掀衣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果真长大了呢!以前那个会捉弄魏太傅,在上书房捣乱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她还记得那时上书房总是人仰马翻的,就为的这个小调皮捣蛋鬼。
“珑月姐,你说长大,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谢晴初有那么一霎那的茫然。
“我也不清楚,正如你所说的,是好是坏,我们都没有选择,只能长大。
“那么,也许我真的该回京了呢! 有些事情逃避不是办法,总归是要面对的,她朝李珑月坚定的一笑,“不过……在回京之前,让我这个狗头军师,助你一臂之力吧!
这些日子以来,谢晴初不是无事生产的米虫,对前方的战况也知晓一二,而且,这次凤羽与西楚,一战数月,也是由于对方主帅不在,副帅只守不攻的原因。可近日他们又重整旗鼓,似乎决定了要与凤羽决一死战。
谢晴初与李珑月还有其他将士商讨了两天两夜,对于各个情况都进行深入细致的讨论,想出了多种办法。而众人更是被谢晴初的奇思妙计深深的吸引,最后也认为切实可行,两军大战,一触即发。
凤羽军的多次佯攻,让西楚疲于奔命,将士也得不到好的休整,加之后来一连串令其措手不及的突击,粮草被毁,水路被断,使得西楚应接不暇,节节败退,而守军副帅更是死于流箭之下,一时间西楚军心大散,凤羽军由此得胜。
不过,得胜的那一日,李珑月却并不开心,一人独坐在将军府里的凉亭对月邀饮。
“做什么喝闷酒,是觉得胜得太快没有成就感? 谢晴初不客气的欠身入座,也跟着自斟自饮起来。
“不是,只是,有些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了,突然,心就像空了一样,没了感觉,也许,醉了可以得到解脱…… 李珑月无奈的哼一下,脸被酒气映得酡红,在月光下,自有一番妩媚妖娆的美感,宜动宜静,是谢晴初最佩服她的地方。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晴初忐忑的问着。瞧她心情不若大胜的愉悦,反而是困苦不堪啊。
“没。只是一个讨厌鬼去跟阎罗王作伴了,我高兴而已,我高兴而已,呃…… 打了个酒嗝,已经有七分醉意的李珑月摆摆手,不甚在意的回答。
什么?珑月说的是哪个人?不过……看她似乎苦中作乐的样子,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她正想问清楚的时候,只见李珑月已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嘴里低喃着,“张禾玉,你是大混蛋,你骗我……禾玉,你等等我,等等我,不要走那么快……
谢晴初闻言,心头一震,禾玉?张禾玉?那个西楚的代打主帅?她有些懵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珑月姐怎么跟他,牵扯上了关系的?而且,那人已经战死了,那么……
她默默的看着沉睡的李珑月,发现她的眼角淌下了苦涩的泪水,一向坚强的女将军李珑月,也有其有苦说不出的一天,西楚与凤羽世不通婚,而且两人还分别是主帅,这怎么一个乱字了得?恐怕这就是上次见了她,觉着她郁郁寡欢的缘由了,现如今,令她烦恼的人远逝,却也让她伤得更重。
果然,每个人都有其不得不面对的困境,只有拼命的挣脱出来了,才能获得重生。
于是第二天谢晴初就跟李珑月告辞了,她没有提出自己心头的疑问,因为她明白,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讲清楚的,是对是错,聪明如李珑月,自有判断的能力。
“这么快就走了?不多留两天? 李珑月眼底还有深深的疲倦,眼睛有些肿,看得出来,似乎哭了一夜。
“不了,已经出来好久了,再不回去,我爹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她抿唇笑笑,潇洒的跃上马,相形之下,她显得更加神清气爽,有些东西相通了,就不再是难事了,她拉着马缰,俯下身子对李珑月说,“倒是你,什么时候再回京?这仗打完了,一时半会也没你什么事情的了,不如回去跟我们聚一聚。
“我? 李珑月挑眉,那朦胧的眼神似乎穿透谢晴初,迷茫的望向更远的地方,“估计还要再等等吧。 伴随而至的是一声漫长却不知尽头的叹息。
“那你保重!
“你也要保重,一路顺风!
在归途上,晴初一直在思量着,李珑月最后给她的建议。
不妨考虑一下,那个二十一岁的界定,入朝为官,也许可以帮得上你的忙……
身不由己
在谢晴初回到帝都以前,先后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凤羽帝龙体欠安,已多日不上朝,由七子陈天翼监国;二是,陈天翼已是弱冠之龄,尚未婚配,于是开始为其选妃。这两件事,都很耐人寻味,牵涉了皇权交替,势力变更,一时间,帝都风潮涌动,人心忖度,似乎,凤羽要变天了。而谢晴初,就是一路听着这些消息回到烨华城的,在回太尉府前,她,一直是面无表情,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什么事情。
太尉府里的上上下下,一见到这位小祖宗,几乎个个热泪盈眶,把数月来高悬的心放下了,仔细看她的样子,除了晒黑了一些,倒显得身板更加健朗了。
“宛君…… 谢太尉似乎在一夕之间变得苍老了不少,两鬓也稍稍露白,见了这个不辞而别,离家出走的女儿,满心的怒气只化作了一声爱怜的呼唤。把她拉到自己的跟前,看了又看,眼见她平安无事,心才真正安了下来。
谢晴初看着老父,眼泪涌出眼角顺颊而下,楚楚动人,低低的喊了一声,“爹爹。 多月来的委屈,彷徨,无助,不安,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的逃避也让爹亲担心了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太尉没有斥责,没有打骂,就连惯有的罚抄面壁都没有,一句“回来就好 透露出了为人父母的慈爱。
这晚,谢晴初与谢太尉两父女,秉烛夜谈,下棋到天明。
第二日,在宫里当值的谢风和在夫家的谢青若得知她回来了,都连忙赶了回家,看见了从小就疼爱的妹妹又重新的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亦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和她闲话家常,顺便说说最近帝都的事情,尤其那两件晴初早就耳闻的事情。
“我猜,他很快就来找你的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大哥这么提醒着她,而这个‘他’,说的自然是陈天翼。
选妃一月余,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帝都所有的大家闺秀,名门望族都在候选之列,可惜,七殿下都看不中,更推搪说忙于政事,无心婚嫁。可是却又隔三差五的亲上太尉府,其心思为何,外人一看就知。这对世家大族来说并不是好事,联姻,是他们惯用的手法,既攀了关系,又巩固了权势,现在七殿下摆明了不想与他们结亲,看上的却是寒门出身的太尉之女,谢家一门已经风光无限了,若女儿再成妃为后怎么得了?何不让他们惶恐不能终日?
一时间流言四起,众口铄金,子虚乌有的事情,已经说得有声有色,甚至有人将谢晴初比喻成当年祸乱的楚妃,想独宠专权,皆是对其不利。
不过,谢太尉即使出身低,现下却是位居一品的太尉,手握京畿兵权,长子谢风又官拜文渊阁大学士,是天下文人称颂的典范,次子谢长玉常年在江湖游走,结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女婿方灏又是当朝御史,一家皆显赫金贵,还没有人敢直接的撒野,只能偷偷的做些小动作,企图败坏谢家一门的门风。
这些,谢晴初都了然,也知道父兄为自己周旋张罗,她很感激,也多次向他们表明,自己已有打算,很清楚该怎么做。行正不怕影子斜,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是谣言,终有其终结的一天。
谢风没有料错,陈天翼知道了谢晴初回京的消息后,就立刻飞奔赶来了,不过却吃了闭门羹,她叫蝶舞传话,最近还不想见他,陈天翼唯有落寞的离去,他心道,初初,初初还在怪他,还在生他的气,现在还是不要勉强她才好,免得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尤其是像陈天翼这种找人找了数月,找到了又被对方避而不见的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日,他已经打算,晴初再不出来见他,他就要撇开身份和风度,直闯深闺,与那一直萦绕心间的小人儿见上一面,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不过,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这天他看到的不再是蝶舞那个丫头,而是她倔强的主子,他心心念念的初初。
陈天翼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有多少个月没有见着她了?一月?两月?不,他觉得已有一生一世那么长,故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并不是夸大,只有心神领会的人,才得知其中的真意。
初初没有想象中的怒气腾腾,也不是撅着嘴的不高兴,只是灿若朝华的朝他盈盈一笑,娇盼倩兮,“小七,这么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哦!奇怪,怎么我就不见长的,连蝶舞都比我要高,真不公平。
小七,小七……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称呼有今日这般动听,他多怕她会板起脸来,如他人一样,冷生生的喊他“七殿下 ,恭恭敬敬,唯唯诺诺,这样,他会受不了的。
她也一直在凝视着他,仿佛要把他烙在心底一样,敛起秋水明眸,轻声的说,“也许,以后再没有机会叫你小七了……
“胡说!你喜欢的话,叫一辈子都可以,谁能管得着? 这是多月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的话让他胆战心惊,即使面对朝中那些城府深不见底的朝臣,也没有此刻的心慌。
谢晴初笑了,那个笑容极淡极浅,似乎有些无奈,“当初我指着书上问你‘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人生只有向前,没有退后,如初见,只不过是诗人美好的愿望而已。其实你我早已明白,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她深深的喟叹一声,十分的感慨。帮他把酒杯满上,而自己则一干而就。
若是平常,他肯定会制止她这般喝酒的方法,可今天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的解释道,“你还是怪我是不是?其实,那天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 他想说下去,却被晴初及时的捂住了嘴巴,她摇摇头,让他别再说下去了。
在晴初的眼中,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的她发现,那件事不过是导火索,甚至怀疑那不过是凤羽帝给她的警示,所以,它有没有发生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来必是天下的万乘之君。凤羽帝曾说,大皇子是仁德之君,不过可守天下却不能开拓盛世,而其他皇子皆是平庸之辈,连做守国之君都不行,唯有聪明睿智的七子,颇有当年太宗之风,做事雷厉风行,手腕独到,是个明君之才。
“我明白的,真的。也许我之前真的生气,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放下来了。在桐月城的时候,那里的将士每天想的只是得胜还朝,如何坚持活着与家人见面,那样才是最真实的人生。相比之下,我这种小打小闹,真的不算什么。 她很庆幸,自己走了这么一遭,看透了很多事情,也最终明白了,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对家人,对他最好。
“初初,你知道的,我的心里一直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了。 陈天翼毫不避讳的表明心迹,这也是他第一次向晴初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陛下已经属意你继任大统,成为万民敬仰的明君,你怎么能在这里芥蒂儿女私情?你不是这样子的人。 她见过他处理政事的样子,英明果断,又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是可以成大事的人。
“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是谁说我想坐那个位子了?! 他有些愤懑的拉起晴初的手,手劲略微大了些,让晴初皱紧了眉头,可是他已经管不着了,激动得脸色潮红。一向冷静内敛的七殿下,也有大惊失色的一天。
晴初把手放在他的上面,温温热热的小手试图安抚着他的情绪,眼睛注视着他深如幽潭的黑瞳,轻柔的说,“知道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见你么?因为我想你明白,当你想做一件事偏偏又做不了是一种什么滋味,正如陛下,他希冀你可以成才,不要拘泥在男女私情上的苦心一样。你身为皇子,就有你应尽的责任,不可再任性。
“你……希望我继承大统? 陈天翼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他的心微微泛凉,这不是初初,这不是一向潇洒随意的初初,至少她不会三句不离家国天下,不会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跟他说话,他的初初,真的被他自己的弄没了……
谢晴初突然觉得自己很难面对他,蓦然转过身,冷情的说,“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若我说‘不’呢? 有一天他若为君她即是臣,他们的关系该如何继续,君是君,臣却难以为臣,她到底明不明白?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那如冰窖中吐出的话,让陈天翼的心情坠到了谷底。
“好,好,好!我知道了! 陈天翼怒然一拂袖,狠狠的瞅着她的背影,最后翩然离去。绕是如此,他心里还是想着,初初,只要你希望的,我都会做到的。一如我当年放弃草书,改写隶书一样,我会让你明白,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你还是我的初初,我还是你的小七。
而那时的晴初,衣襟早已被泪打湿了,她不敢回头,害怕回头,怕自己会懦弱的想依赖他,跟他把一切说清楚,那么,到时候就难办了。为君为臣,为民为子,都有其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不能那么自私的。
没有人知道,就连当时凤羽帝跟前红人谢太尉也不知道,那时,谢晴初与凤羽帝达成了一个什么样的秘密协议。
谢宛君,你知道什么是伴君如伴虎么?别怀疑,朕就是那头虎。朕既可以把你谢家高高捧起,自然也能让你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么说你明白么?
民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不,你不愚钝,相反的,你很聪明,天翼看上的女子不会是平庸之辈。
陛下想民女做什么?
你应该明白,世家大族早就不满你谢家,若不是朕保着,恐怕你们早就被吞噬了。而现今朕属意天翼继位,他却不愿意,朕需要你助一臂之力,好好的替朕劝他。那么,朕可保证你谢家一家平安,一生荣华不绝。
……
陛下,民女可否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陛下爱七殿下么?
朕的儿子,朕当然宠爱,不过,同样的,朕也爱天下的百姓。
很明显的是威胁,凤羽帝捧起谢家不过是想牵制世家,恐其坐大,现在反而用这个来要挟晴初,让她劝陈天翼继位为君,一石二鸟,不可谓不高明。无论为家还是为国,谢晴初都必须这么做,别无他途。
无关身份
没过多久,凤羽帝病重,下诏命七子陈天翼为太子监国,储君之位已定。及后不过数日,驾崩,陈天翼继位为帝,成为新任凤羽帝。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整顿吏治,肃清朋党,做了一件又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不过也因此十分忙碌,□乏术,自然还管不到谢晴初的头上。
而谢晴初自回到帝都以后就一直睡不安稳,夜里经常辗转反复,几乎无一夜好眠,以至于精神不济,在某日偶遇云游至帝都的名医沈邡,一见如故,得他亲自治疗,获赠良药,这才稍微好转,也因此让晴初醉心医术,在此后沈邡在烨华的一年里,晴初经常去请他指教一二,倒也学了些皮毛。
沈邡对晴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吃药,是治标不治本的。晴初也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不过时候还未到。
直至科举秋试开始,她就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了。虽然她在民风开放自由的凤羽长大,却从没有想过要成为朝官或是大商人,她一直认为过得开心最重要,可是,现在不同了,小七当了皇帝,成为天子,一切就不一样了。自己要做的,就是确立一个君臣的名分。
毫不意外的,谢晴初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和阻碍,直至殿试,她与陈天翼两人才又重新见面。
那时,谢晴初金冠束发,穿着一袭酷似男儿的墨青色锦袍,黑如子夜的眸子默默的,柔柔的看着远远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明黄的身影,心里微微的泛酸,上一会相见,他还只是七殿下,现如今,要唤他陛下了呢。
陈天翼怔怔的看着已盖了玉玺的诏书,不知道自己钦点谢晴初为状元的时候,是如何下的决心,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依他对她的了解,她要为官,不过是不让自己为她婚配,或者说不让任何人为她婚配,待满二十一岁以后,就离开这个地方,自己独自逍遥,把他留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度过一生!不,他不会让她这么潇洒的走的,从他认识她开始,他们就合该在一起,他已是天子,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至此以后,就常常看见君臣二人,面红耳赤的在争辩,虽名分变了,可是骨子里的感情却没有变,他仍唤她初初,而她的心里,还叫他小七。
虽然谢家没有任何攀龙附凤的想法,可是在有心人眼里看来就是装清高,似乎想伺机而动,连幺女都成了状元,那谢家下一步岂不是想一步登天?于是各种明争暗斗浮出水面,肆意打压,恶意中伤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过都被陈天翼挡了下来,也不知他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同时,谢太尉也开始密锣紧鼓的为自己的女儿择婿,其中也有杜绝谣言的意思。总之,世家的动作又消停了一段日子。
谢晴初也在太常寺平平淡淡的度过了两年的为官生涯,学会了溜须拍马,讨好逢迎,忽悠装傻这些她以前根本不屑做的事情。她常跟自己说,初初,你是小仙女呢,能屈能伸,可以任意的带着面具过日子,时候一到,你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偃旗息鼓的世家在最近一年又开始频繁动作起来,其触因是朝臣多次上书奏请陛下立后纳妃未果。于是,也就有了晴初出使的事情,陈天翼想让她避开朝中的纷争,清静清静,却从未想过,她会就此一去不复返。纵使他是天子,掌管天下命脉,却救不了自己的心上人,就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
太极殿上,陈天翼双眼迸射出炽热的怒焰,俊容铁青的看着手上的密折,拳头握得死紧,“啪 一声,折子被扔在了地上。
步青在殿下安静的听候他的指示,不过依他的脸色看来,消息并不是很好。自从那位失踪了以后,天子就从未展眉过。
“混账!他们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竟敢如此的胡作非为? 陈天翼目光清锐如刀,低沉的声音饱含着滔天的怒火,“步青,吩咐他们再差,将所有人都给朕查个一清二楚!
“是,陛下! 步青领命后,就欠身离开了大殿。他认为,这时候的天子,需要的是一个人冷静冷静,除了那位的行踪,现在帝都的局势,也需要稳固才行。
陈天翼迈步走下御阶,来到雕花窗前,眺目远视,陷入了思量中去。
那些人以为自己是昏君,可以任由他们摆弄?什么楚妃之祸?什么谋逆?根本就是他们想扳倒谢家才作出来的谣言,任谁想做祸国殃民的妃子,也不会是那个倔强的丫头。只怕他把江山双手送上,她也会嫌麻烦呢。不过……有些疑问还是要亲上太尉府才可以得到解答。
他龙袍一挥,沉声唤,“来人,摆驾!
太尉府。
门房一看是御辇到来,忙不迭的进去禀告太尉,很快的,谢太尉和谢风就匆匆的小跑出来,见到立于门口的陈天翼后,躬身跪迎圣驾。
“太尉不必多礼,快快起身吧!朕只是微服出宫,这些虚礼都可以免了。 陈天翼亲自扶起了谢太尉。他对于这个清廉正直的太尉向来多了分敬重,又因为他是谢晴初的父亲,相形之下就更为礼遇。他有些讶异的扬眸看着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重臣,似乎苍老了很多,本应矍铄的身影也单薄起来,再看谢风,也是一脸的憔悴,看来都是在为初初的事情忧心不已。
谢太尉将陈天翼引进了南翼的书房,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了谢风在。陈天翼深若黑潭的眼眸扫视着整个书房,其实除了谢家人,最熟悉这里的怕就是他了,以前他常来这里找那个三天两头不去上书房的丫头,没想到景物依旧,人面全非,那张软榻上,再也瞧不见她慵懒迷糊的身姿,初初,你到底在哪里……
“太尉可知,朕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他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们问道。光是一个背影就有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存在感,还有那常人难比的尊贵气息。
谢太尉和谢风对视一眼后,又谢太尉回话,“臣不才,还请陛下明示。 到了这等紧要的关头,谢太尉的嘴却保密起来。
“明示?呵呵! 陈天翼带点艰涩的轻笑,“朕来,就是要太尉给朕一个明示。
谢太尉和谢风连忙跪下来,伏地低声答道,“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并无谋逆之心,为表清白,愿意辞官归隐,以安民心。
“辞官?连你也要辞官?呵呵,看来朕真的是昏君,中直之辈都要远离,剩下的净是些奸佞小人。 陈天翼说得很明白,他一句“中直之辈 就肯定了自己并没有怀疑谢家的忠心。
“陛下万万不可这么说,陛下天纵英才,文韬武略,实乃是当世的明君!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风忍不住开了口,他跟陈天翼也算是从小玩到大,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看得最清楚,撇开这个不说,光是他对自己小妹的情意,就断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妄下定罪的。
陈天翼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你们大可不必再瞒朕,朕要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可以保住谢家,才可以……救初初回来啊!
“宛君……宛君哪…… 一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谢太尉的身子就颤抖起来,嘴微颤颤的低喃着,“可怜的孩子…… 尽管在朝堂上风光无限,可此刻,他竟是老泪纵横,眼里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顽皮却又招人疼的丫头。
谢风见父亲一时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唯有强忍着自己的难过,代替老父慢慢的向陈天翼娓娓道来,嗓音有丝丝的苦涩,“事到如今,臣等也不好再瞒陛下,初初,的确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
话一落,如石头落入了湖心,泛开了阵阵的涟漪。可是陈天翼还是波澜不惊,依旧站得笔直,低叹着,“朕说呢,谢家个个都是安静得不得了的主,怎么会出这么一个调皮捣蛋的丫头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似乎早知道了实情似的,现下不过是想得到当事人的亲口证实罢了。谢晴初,谢宛君,无论是谁,都是他的初初,是什么出身是哪里人又有何干系?
“风儿,你在陛下面前胡说什么,宛君就是我们谢家的孩子,到我死的那天都是! 谢太尉喊叫道,他似乎把全身的劲使了出来了,极力的向陈天翼表明自己的态度。说清楚,他的宛君丫头,一辈子都是他的女儿。
“谁说不是呢?伤害初初的人,朕绝对不饶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那疾色厉言,像宣誓一样,说出的话如刻字那般用力。
这情形让谢家父子心头一震,天子发怒了,可是一想到晴初,大家的心又黯淡了下来,即使找出那些人,将其绳之于法又有何用?现在,他们不过是想亲眼的见到丫头回来而已。
那时,谢晴初的安危,牵动了凤羽无数人的心,也牵动了凤羽外的某些人的心。
章节41
她要死了么?应该是吧?不然过去的事怎么一幕幕的地浮现在她眼前?痛,一股钻心的痛向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的骨头像错了位,动辄锥心,仿佛一条纠缠不休的青藤,将她缠得紧紧的,勒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好难受啊……
小姐……小姐……是谁在唤她?像是蝶舞的声音,蝶舞,蝶舞,她的蝶舞……
残阳如血,漫天的红霞,隐隐的透些诡秘的气息,孤寂又压抑。
南陵边境的一个山林中,一场实力悬殊的厮杀还在继续着,断剑,尸体,七零八落,空中浮动着浓浓的血腥味,血气吹红了人的眼。
刀光剑影,剑气如虹,力拔山河。若这是在沙场上,不会有人怀疑,可是,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使者回程,怎么会招致这般的杀戮?
“小姐!小心后面!啊! 蝶舞话音刚落,就像个翩跹的蝴蝶扑倒在她的身上,为谢晴初挡去暗器的袭击。
晃过神来的晴初大惊失色,连忙把她扶到一旁,一直在着急的呼唤她。一抚上她的背,已经满手的黏稠血腥,一把小匕首已经没入背脊半寸,血流如注。她心慌的拍拍她的脸,喊叫着,“蝶舞,蝶舞…… 恐惧已经遍布周遭,她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蝶舞费劲的张开眼睛,道,“小、小姐……蝶舞可能陪不了你看今年的初雪了,我……咳咳…… 她的嘴里溢出了血丝,说话已气若游丝,“我埋在桂树下的那坛桂花酿,小、小姐记得在我坟前洒上三杯,好让我解解馋……呵呵…… 她想笑一个,叫她家小姐别伤心难过,可惜她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
“你说什么傻话,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开坛,喝个痛快的,你忘了么?还有蝶衣她们也等着你回去呢! 谢晴初急急的反驳她的话,着急的用手捂着她的伤口,奈何无用,偏偏又不能拔出来,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就此气绝,难过得哭了出来,眼见她的眸子慢慢的合上,晴初大喊着,“蝶舞乖,别睡,小姐我还要替你和云非主婚呢!你忘记了么?
“云非,云非…… 蝶舞深情的呢喃着,本已迷茫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光亮,开始慢慢的聚拢成焦,吃力的抬起手来想抓住什么,朝天空绽开灿如夏花的笑颜,“云非,你别走这么急,蝶舞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晴初心中大恸,她忘了,云非刚才已经……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谁跟她有如此的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她生平虽无大功,可亦无大错,这样也不成么?
忽然,晴初怀里的蝶舞呼吸急促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晴初的手,哀求道,“小姐,帮我最后一个忙好吗?请你一定要应承我……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了……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谢晴初道。
蝶舞道,“谢谢……小姐,等我死了以后,请把我和云非葬在一起吧…… 她的眼神忽然精神了,一直看向不远处,那里,云非正安详的躺着。
“不,你不会死的,谁都不会死!该死的是那些豺狼之人!
“噗 ,蝶舞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生不能同衾,但求死能同穴,云非,等等我…… 蝶舞吐出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如落英缤纷般轻轻的飘落在晴初的耳边,那双灵动的大眼永远的合上了,而抓着她的手,已经缓缓的垂落,泪水一滴两滴的滑下来,最后成为泪海,不可遏止。
“蝶舞…… 晴初紧紧的抱她入怀,悲痛的叫唤着,可伊人已逝,徒留悲伤。
蝶舞,那个精明又调皮的女子,从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像姐妹一样的女子,就在她的怀里静静的逝去了,她还没有来得及为她披嫁衣,还没有看见她和云非成婚,就已经天人永隔了。
这时,又有两人逼近她,不过跟刚才的似乎不是一路人,只是想抓住她而已,她把蝶舞轻轻的放下,宝剑出鞘,准备跟他们决一死战!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谢晴初如立誓般吼出来,挥出利剑,凌厉如风,把所有的怨,所有的痴,所有的恨都发泄在眼前的人身上,誓不罢休!可偏偏那些黑衣人连绵不绝,杀也杀不尽,她几经交锋,疲于应对,渐渐的处于下风,最后被逼退至山崖,形成围攻之势。看一眼身后,是高陡的山崖,雾气迷蒙,看来,她,已经无路可退。
保护她的人还有几人在垂死挣扎着,拼死命想过来支援她,却屡屡受阻,连自己的性命也危在旦夕,更谈不上保护了。
“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一黑衣人道,他手上的剑已染满鲜红,滴滴落在青葱的草地上,十分的骇人。眼前的所有人,都是杀害她的人的刽子手!
“走一趟?哼!就怕你们请不动本小姐! 晴初冷哼一声,那倨傲的眼神充满的恨,她没有妥协,在说话的当下又像他们中的一人劈去,划出一道血痕。
那些人见她如此,也知她的心思,于是打算强行围攻,逼她就范,偏偏谢晴初也是个烈性子,那些跟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了,自己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当她找准目标往他们中间进攻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一道显眼的疤痕,一个她怎么也料不到的身影伫立在那群人当中,掩不住心中的震惊,一直摇头,不可置信的低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那人见她触及山崖边,出声喊道,“小姐,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谢晴初一脚踩空,坠身悬崖。
哈哈,小姐……你既然唤我一声小姐,还这般的伤害我,良心被狗叼了?我谢晴初无论生死,都跟你势不两立!
初初,丫头,宛君,小妹……
好黑,好黑啊,这里是哪里,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全身都好痛,爹爹,大哥,小七,你们在哪里,初初好痛,好难受啊……
“咦?她醒了?真的……快看,她快醒了,叫大夫来吧……
章节42
时值冬日,院子里开满了梅花,轻风拂过,吹落片片花雨,飘散在泥土里,点点红痕,有着欲说还休的柔情,唯有香如故。这个院落的主人似乎酷爱梅,梅树随处可见,清香幽幽,将庭院衬托的十分的雅致。
谢晴初与坐在回廊上的几个小婢女一起做着女红,边出神的看着满园不争春的红梅,再看看自己盖着薄毯的双腿,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放在两个月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安分的坐在绣阁的一隅,做着她最不喜欢的针黹活。
芳桃看着谢晴初手中的绣样,惊喜的喊道,“小初姐,你绣的梅花好漂亮啊,快教教我啦,不然啊王妈总骂我不长进。 在这群小婢女当中,年纪最小的就是这个桃芳,不过才十二,说话声音尖尖细细的,整天像个小黄雀似的叫个不停,也是她们中的开心果儿。
“好啊,只要你肯学,我教你又何妨? 闻言,谢晴初收回迷离的眼神,语带宠溺的看着芳桃说道。她从前在家里也好宫里也好,一直都是最小的那个,从来都是被人照顾,现在却无端的出现在这里,成了这些小姑娘眼中的绣工很厉害的姑娘,实在是个意外,一个终身难忘的意外。那伤永远只是虚假的结痂,只要轻轻的揭开,就是无休无止的蚀骨陈毒,让她痛彻心扉。
“是真的吗? 芳桃喜出望外,两眼弯弯的瞅着她笑了,呵出白腾腾的热气道,“还是小初姐好,免得挽袖姐总说我蠢顿难教,都不大理我的说!
挽袖被点了名也不恼,睨了芳桃一眼,又对谢晴初关心的低语,“大夫说你的腿不宜久坐,况且已是初寒,还得当心风寒入骨,这个小丫头还是我来教吧!
闻言,其余人也是同情的看着谢晴初,赞同的应和着,她们都喜欢这个王妈带来的姑娘,聪明安静、秀气又文弱,据说是省亲的时候失足落崖,以至于摔残了腿,真是可惜了。不过她比她们想象中都要坚强,心地又善良,实在很招人疼。
谢晴初摆摆手,很感激她们的体恤,说道,“你们可别忘了,我才刚出来坐啊,哪里就这么娇气了,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用太担心,我还受得住的。
她绣完了最后一针,打结,咬线,大功告成,一幅傲梅图又绣成了。她露出开心的笑颜,不禁想起自己以前刚学刺绣时,绣一个小荷包都能扎得十个指头都红红肿肿,到处嚷嚷着自己很可怜。那仿佛是昨日的事,再想想,又想过了千百年一样久远。
大伙相处两月也明了她骨子里的倔气,见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现下争相的传阅她新成的绣品,暗暗对这上佳的绣工欣羡不已。谢晴初笑了笑,悄悄的退离她们当中,轻轻的摇动着木轮椅,往庭院深处走去。
南陵的冬天不算太冷,即使接近年关,亦没出现雨雪纷飞的景色,让谢晴初很不习惯,往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潞山看雪景?还是在较场打雪球?还是……总之,那是在凤羽,只要人在凤羽,她的心就莫名的安宁。现在芳桃她们眼中看到的她,不过是一个假象,一个为了谋得暂时安身立命之所的权宜之计。
她不爱刺绣,不高兴天天坐在闺房里悲春怨秋,她也不文雅温婉,只是迫于现实,她才将一切的不喜欢都变成了自己喜欢的。因为在南陵,由不得她任性妄为。她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现在的她是商初,一个省亲路上不慎落崖的孤女,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救起来后,几经辗转的,才在这个绣庄安定下来。这个绣庄是金汴城乃至南陵最有名最大的,几乎所有达官贵人的用度都由此出。正巧他们的儿子是绣庄的其中一个管事,所以安插了一个人也不妨事,她便也住了下来,养伤也养心。
自遇刺之后,她昏迷了将近半个月,再醒来时,要面对的不但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人阴阳相隔,更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双本来好动灵活的腿不听自己使唤,这着实让她沮丧了很久,很久。商初,伤初,命运总是奇怪的巧合,将她推到一个未知的境地。
可是在这里,她没有半分自己的人,无从得知自从自己失踪了以后,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在情况未明时,她不能出现,以免被暗中的幕后黑手抓住把柄。而且据那些绣娘闲聊时说的话推断,南陵将与西楚结亲,欣阳公主将嫁予楚惊云为妃,这意味着西楚有意拉拢南陵,与凤羽为敌,贸贸然的说自己就是凤羽使节谢晴初百害而无一利。她甚至不能任性的送信出去,暗中告知在凤羽的亲朋她还安然在世,到底怎么做才是个万全之策,她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自诩还算聪明的脑子这次是没发挥用处。
她木然的看着飘落的梅花,陷入了自己的思量中,直至有人靠近,她才懊恼自己的警戒心变得如此之低,真真是要不得。
“商姑娘,院子里风大,怎么不到回廊里坐着?若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一个青衫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关心的劝道。
谢晴初转过头,看见来人的面容后,扯开淡淡的笑容,“王管事?你也来赏梅?我只是见这梅花开得漂亮,所以才想靠近些细看,况且大娘给我备足了御寒的衣物,您就别再为我操心了。 她的话语里有着淡淡的疏离,什么人为的什么对她好,有时候她一看就明了,她不忘恩情,却也不会为了报恩而做糊涂的事情。
此刻站在谢晴初面前的人正是救起她的王家夫妇的儿子王善仁,人如其名,十分敦厚善良,对于这个可以说有些来路不明的女子的照顾更可谓是倾尽全力,无微不至,连王妈都笑话说自己的呆儿子终于开窍了。
王善仁哪里是碰巧出现,他最近都要忙昏了,不过听说她来赏梅,自己也舔着脸来罢了。此时他望着梅花下出落得水灵动人的商初,不由得看痴了,觉得她即使穿的不过是寻常丫头的服饰,却更胜那些他曾见过的大家闺秀万分,温柔婉约,说话轻轻柔柔的,一笑嫣然,一举一动都文雅贤淑,自己的心早被引了过去,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合该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刚才看了姑娘绣的傲梅图,果真是上佳之作,姑娘的手真是巧。 王善仁称赞道,眼里有着掩不住的欣赏和爱慕之意。他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想靠近又怕逾距,这也是南陵的闺阁礼数使然,不过反倒让晴初觉得轻松不少。
“谢谢王管事的夸奖。对了,我听闻,最近绣庄要开始着手公主大婚的事宜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谢晴初有意无意的向王善仁问道,她不能问得太明白,总得旁敲侧击,才能推敲出自己要用的消息。
“嗯,因为皇家织造处一时忙不过来,所以需要我们绣庄全力配合才行。怎么?商姑娘对这个有兴趣? 王善仁反问道。
“哦,不是,我是想,到时候肯定有的忙了,所以先问一下,好做准备。 谢晴初敛下眸子,不让人看清她眼底的想法。
“原来如此……商姑娘请放心,到时宫里会派人来选绣女,然后悉数入织造处做工。你的身子才大好,不宜这么奔波劳累,我会帮你挡着的,你就安心的将养着,别太劳累才是。
谢晴初扬眉,不露痕迹的答谢,“那就谢谢王管事了。
“不谢,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可是要进屋了?我来帮你推车可好? 他眼里有着深深的希冀,希望可以接近佳人,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谢晴初忽略他的关心,疏离的答道,“不了,我还想再赏一会梅花,王管事若有要事的话就去办吧,别耽误了正经事才好。
“那……我就先走了。 王善仁语带落寞的说着,还有着一种被人窥透心事的尴尬,脸红红的。不过,他临别前还依依不舍的回眼看了看谢晴初,可晴初那厢早已转过头去,看向梅林深处,哪知碎了一片倾心。
谢晴初想着从王善仁中得知的消息,没想到原来竟还要入宫?她本来还想借着这事可以出外走动走动,毕竟在南陵女子是轻易不出门的而现在是不能打这事的主意了。虽说皇宫里见过她的人不算太多,但只要有一个人认出她来都不是好事。至于公主大婚,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个契机还是个未知之数。
可惜的是她自己如今腿脚不便,不然也可以趁机偷偷的溜出金汴,甚至于还有可能回到凤羽。她突然想起那天大夫说的话,得续筋膏才治得这腿疾,以前也曾听闻师傅说过这续筋膏的神奇之处,可这世间罕见的药,她一时间到何处去寻?
难,难,难,无论走哪一步都是难,该如何是好?
章节43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只见双燕斗衔泥。
谢晴初从来就不喜欢南陵,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总想着法子离开,偏偏因着这腿伤而离不得,心情也跟着不好。再者,南陵女子消息封闭,根本无法得知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那个在客栈,在湖边,在庙堂倨傲轻狂的男人,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即将与南陵结亲。
凤羽的处境堪舆,自己,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还自诩什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别人说的多了,赞的多了,也就真以为是那般的神乎,甚至于飘飘然起来。几乎忘了,其实她也只是凡人一个,还在苦恼着,如何走出困境。
她想着如果能回去,首先就是辞官,然后放下一切的羁绊云游四方,不管最终有什么后果,她都只是想呆在熟悉的地方,仅此而已。
“哎…… 她长叹一声,又提起针线,灵活的在绣布上穿梭起来,一副百鸟图已经隐隐展现,栩栩如生,灵秀逼人。
本来,明绣楼因为要帮衬着缝制公主大婚的衣物,已不再接活计,不过管事的有规矩下来,只有完成手头现有的活,那个绣娘才能进宫去织造处待选,而一旦选上了,身价自然就水涨船高,与别人不一般了。
挽袖有个妹妹前两年入了宫,还不知到底怎样了,于是便想借此机会进去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见上一面,知个根底,所以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得尽力选上了,可她手里头还有绣活,苦不能成行。而谢晴初自不能去参选,她也没有什么事做,便受了挽袖的托,帮她完成那幅极费心神的百鸟图。
百鸟展翅依归,归何处,归不得,是离愁。
绣楼里安安静静的,大多数绣娘都想趁此机会进宫,有些想担个名绣的名气,有些则心存妄想,抱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最好遇上个王孙公子,喜结连理。私以为那朱红宫墙里是个花团锦簇的天地,只要能进去,便是一生荣华了。
谢晴初不免概叹,凤凰,本就是个神物,哪里就那么容易当上了,就算有那运气,侥幸的蒙得君宠圣恩,也未必是件乐事。
她自己自小看得多了,即使是在那风气开明,奢靡之风不盛的凤羽,那诡秘的宫廷也是充满着尔虞我诈。可她却开不了那个口,奉劝她们不要痴心妄想,她不能为别人的人生做主,因为她连自己的人生也是乱成一团。
她只能心里默默的为她们祈祷,一切平安吧。
一针一线的穿梭,把复杂的心情也织了进去,密密浓浓,丝丝牵情。
一叹,再叹,何时是个尽头?
由于日子百无聊赖,谢晴初手里的百鸟图很快就完工了。
平日里完成的绣品都是由王善仁亲自来收,验过好次之后,再拿到铺子等客人来取,若是贵客,甚至于要亲自送上门去,以求尊重。
可这两日她都没有看到王善仁,也不见派人来拿,之前听挽袖说,这百鸟图是一个高官夫人要求订做的,日子又卡得紧,不能有闪失,似乎今日就是期限了,现在是怎样?难不成要她自己送去?
一直过了午后,还是没有消息。若是匆匆的找一个绣楼里的人送,她又怕有什么万一,毕竟,这绣品挂的是挽袖这个明绣楼腕儿的名头,她是不打紧,可断了别人的生路就不行了。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自己交去,这样会安心许多,如果能借此探探外头的情况,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明绣楼与绣娘的绣阁只是隔了几个大院子,路并不难认,她凭着记忆很快就来到了后堂,这里是闹闹哄哄的,被人围得是水泄不通。绕是她坐着轮椅这么突兀,也没有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仔细看看了,是前来提货的丫鬟小厮居多,也有别个千金或者太太在家仆的簇拥下来打绣样,看成品,为年后节庆做准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从得知明绣楼也掺手公主婚嫁,楼内的生意似乎比之前还火,年后的订单是一桩接一桩,其名气和实力可见一斑。
谢晴初看着看着,本来想找个熟悉的面孔交上绣品就离开的,结果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她并不愿意见到的人,一个甚至是谈不上熟悉的人。
她有些讶异,那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晴初脸一白,下意识的摸摸脸上还安然的面纱,松了口气,敛敛心神,当下便移着木椅离开了后堂,等过了一重园子,她的心里还是“怦怦 直跳,惊魂不定。
她方才应该没有瞧见自己吧,况且自己还蒙了层面纱,估计也看不大清楚。谢晴初不断的心里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应该,没事的。
此刻她浑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兀自的发着愁。
霍然,她被人挡了去路,一唐突,这才抬眼细看,见到来人的模样,心里才微微的安下来,他是王善仁身边的副手陈舫。
陈舫明显的松了口气,在大冬天的居然还冒着汗,见了她便带些抱怨说,“商姑娘,原来你来了这儿,真真是让我好找啊!
谢晴初心一凉,不着痕迹的问着,“怎么我蒙了面纱你也能看见是我? 其实她是想借陈舫来比较着那人是否有也能透着纱认出自己的可能。
陈舫讪笑着,直指她的木轮椅,了然的说道,“看这就知道了。不然你蒙了脸纱,更是难找了,岂不折杀我。 他话一出口,又顿觉着不妥当,便又急忙解释道,“商姑娘,我这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见怪…… 言语里竟还赔着小心,忐忑的看着谢晴初的脸色有无不悦。
其实陈舫不是怕谢晴初不悦,而是怕这话传到管事王善仁的耳中,会吃不了兜着走。他时刻在王管事身边干活,又同时男人,怎么不知头儿的心思?自然怠慢不得。毕竟在明绣楼里当差是个肥缺,没了他陈舫,也有其他人顶上。
说到底,是个“利 字催人行罢了。
而谢晴初则是无所谓的笑笑,听他一说,反而是豁然开朗,哪里顾得他话里的不尊重,只接着问,“对了,你方才说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陈舫一拍脑门,这才说道,“是这样的,你不是顶了挽袖姑娘的缺,绣了幅百鸟图么?王管事现下不得空,便派我来取了,一会我还得赶着送去司空府呢。
“哦,是司空大人家的? 谢晴初的声调有些微微的调高,这骆家果真是财大势大,还有几个绣娘手里的活也是他们家的,在这个时候,明绣楼还专门让人为他们赶工,这,又意味着什么。她是不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陈舫自然不知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只是顺口答道,“是啊,骆大公子的小千金百日宴,怎么也得赶出来不是?还多得商姑娘相仗呢!
“哪的话!如此正好,我带了来,你瞧瞧看有什么不妥? 谢晴初递出一直揽在怀里的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绣品给陈舫。
陈舫接过手,看也不看,稳稳的拿着,笑说,“商姑娘的手艺谁不知道?自是顶好的。不用看了,我一会儿就送去。这两日楼里人多,要不,我先派人送姑娘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去忙吧! 谢晴初摆摆手,催促着他离去。
“那好,姑娘小心,回见了。 陈舫客套的说完了,便往前厅走去。
谢晴初待他离开了,才缓缓的往回走。
心道,照此看来,那人应该也认不出自己,毕竟大家只有过一面之缘,况且,自己的腿又成了这样,早已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只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这般的不安呢?
还有,她一直都搞不清楚的是这人究竟是谁的眼线?在这种时候,怎么会在明绣楼出现?
章节44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精准无比。
――《圣淑皇后语录》
谢晴初没想到,自己的感觉这么厉害,这头才觉得不妥,那头危机就已经来到身边,速度之快,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第二日,她就在绣阁的梅林下,碰到了那个她不想再与之交手的人,一个在南陵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五皇子君平岳。那个在驿馆里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原来是他插在馆里的暗桩啊。
她在见到他的刹那,竟有转身就走的冲动,不知为何这般的害怕与他见面,自己堂堂的凤羽三品公卿,又是在南陵出的事,理亏的总是他们,怎么反倒像自己做错事了?而且她总觉得,这次再见,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像有什么她不知道或者控制不住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不会是怕见到我吧? 君平岳戏谑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可恶的让人咬牙切齿。
依谢晴初的性子,就凭着这句话,即使是滔天火海她也会硬着头皮面对的。只见她动作迟缓的转过身,试着用平静无波的眼光望向他,可止不住的是她如雷般的心跳。
“几个月不见,看你的样子也没变…… 君平岳的话似是肯定,也像是叹息,悠悠的传来,仿如隔世。
“殿下不也没变?彼此彼此。 与他笑得闲适的样子不同,此刻的谢晴初充满了忐忑和不安,轻扬起精致的下颚,望进他如子夜般墨黑的眸子,似乎想探寻出他笑容底下有什么在算计着自己。
君平岳细细的看着谢晴初,她纤弱的身形,在点点红梅的衬托下,飘渺入尘,再垂眸往下,见到了那盖着毯子的双腿,眸色又暗沉了几分。不习惯这个总是迎风玉立的潇洒女子突然之间变成这副柔弱的模样。可眼里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不服输,一如从前,意外的让他冷硬的心意外的软了下来。
他敛下眸子,不让人看到他眼底的柔情,偏过身体不再看她,负手而立,只低沉的说道,“既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我想现在这种时候不太方便,所以就不想麻烦殿下,免得徒增烦恼了…… 谢晴初淡淡的道。
南陵与西楚结亲人尽皆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自己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自己在这关键时刻怎么找南陵出头?
“这种时候? 闻言,君平岳挑挑眉,冷锐而沉静的说,“你指的是欣阳大婚的事?宫里上下都在为她打点张罗,我这个做哥哥的没什么可以插手的,是你多虑了。 他明知她的顾虑,却存心装傻,与她打着马虎眼。
谢晴初本就聪明,也明白他不愿就此事深谈,淡笑道,“看来似乎是晴初庸人自扰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此甚好,那现如今殿下可以安排我尽快回凤羽么? 她开门见山的问道,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而自己的行踪又显了出来,就不必躲躲藏藏,尽早离开也好。
“很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君平岳语带惋惜的说道,身子依旧背对着她,让她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晴初惊问道,握着椅丙的手倏地收紧,微微泛白,继而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冷哼一声,“为什么不能?难道说可以找殿下帮忙这句话只是场面上说说?又或者是……
想利用自己换取什么机密?这话她没有说出来,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交流方法,她讪笑着,“我只是个芝麻绿豆官儿,影响不了什么的……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君平岳喃喃道,转过身,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她,“凤羽已经公告天下,太常寺卿谢晴初在出使南陵期间不幸遇袭,命殒归途。
“什么? 此刻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大喊出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君平岳,怎么可能?自己明明没死,怎么就胡乱的发丧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会贸贸然就这么做的…… 谢晴初狠狠的咬着唇,脸上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倔强的眼睛也变得黯然失色。
“自然不是匆忙而定,而且我认为这还是个高明的抉择。 君平岳一撩衣袍,随性的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与她对等而视,“若我是你,就不会再回去了,自己这样,还可以保全谢氏一门,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聪慧如你,应该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吧?
谢晴初看向他的侧脸,声音如刀削般的凌厉,“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平岳不理会她的质疑,轻缓道,“凤羽受楚妃之祸影响甚深,世家大族也不愿见新贵受宠,这你应该知道。
她点点头,等着他继续道完缘由。
“有人找了一些证据,证明你不是凤羽子民,有意上凑谢家通番卖国,有意培养一个外人来媚主惑上,紊乱朝纲。如果恰好这个时候传来你的死讯,那一切就死无对证了,所有的证据都变成了废物。
“荒谬!谁敢说我不是凤羽人?这简直是笑话! 谢晴初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你不相信? 他轻笑出声,那笑容在晴初的眼里看来满是嘲讽,让她难受极了。
“当然不信! 她从小就在烨华长大,怎么会不是凤羽人?他说的那些造谣的人是谁她清楚的很,不就是那些老学究,什么世家大族,眼红谢家得蒙圣眷,便造谣滋事,到底要她说多少次,她绝对绝对没有那个当皇后的意思?
“那你怎么解释自己与骆馨长得如此相像?别跟我提人有相似,据说连苏大人也一度认为你是当年的骆家小姐的女儿吧?
“这…… 她一时语塞,看他那笃定的眼神,竟不知如何反驳了。
“我的探子得到消息,当年,谢太尉和她的夫人曾到过边城巡游,谢夫人难产得了个女婴,可先天不足,刚出生就夭折了,可回京的时候却又个完好的女儿。碰巧那时边城流传瘟疫,难保不是那时收养的孤儿。他们都说,你就是骆家和苏家的女儿。
“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谢晴初还是不信,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个难以让人接受的事实,她引以为傲的谢家身份,竟然是假的?不,无论如何,她不会相信的!
君平岳看她想逃避,忽而起了个坏坏的念头,想让她手足无措。
他非逼得她接受事实,继而说道,“总之,他们就此想要弹劾谢家。我先不说谢家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的谋逆,只是众口铄金,不得不防,事情的真假已经不重要的。一旦成真,谢家便要大祸临头了。我本也只是推测,再看到这皇榜就再确定不过了。我想你我都知道,这是在保谢家的一道诏书,只要人一死,就死无对证,他们就无可奈何了。是不是?
闻言,谢晴初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靠向椅背,整个人失了魂似的,两眼无神,陷入了无尽的思量当中。
君平岳不再说话,只陪着她静静的坐在梅林下。
他知道,她已经相信自己说的话了。自己找了数月未果,想凤羽的那人也找疯了,偏偏得机缘巧合,自己先一步碰上,或许,这就是上天的指示吧?
风里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花枝摇曳,清丽动人。可是,那朵傲骨寒梅,此时却无所适从,茫茫然的不知怎么面对事实。
章节45
凛冽的寒风疾疾而过,分分冰冷得像刀割般的难受。晴初那双本已没有知觉的腿,也被刺得生疼。而他的话如鼓槌般重重的落在她的心上,比冷风更甚,使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惨败得连一丝血色都没有,落寞得吓人。
天色似乎也如她的心情般,蓦地暗沉下来,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只见君平岳安然的坐在她跟前,细细的看着,似乎想看穿她冷静沉默的底下,到底是伤心?失望?还是在想着什么对策?毕竟此刻的她太安静了,冷酷得不像平常的女子,除了荏弱的外表,她身上无一不彰显着如男子般的刚强。而这,也恰恰是他一开始厌恶她,后来却又不由自主欣赏她的地方。
有这样沉稳气度的女人,应该也可以成大事的。他忽而更是肯定自己的抉择了。
暗香浮动,两人眼波流转处,是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心思。
直至大家都静默了许久,他才听见她空洞的声音悠悠的传来,“事已至此,看来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殿下如此一番好意的前来奔走相告,应该不单只是报个信吧?不知……是要晴初如何报答?
谢晴初早不是三岁小孩,不会无知的认为他这么好意的提醒自己一番,是为了道义,是为了他们几乎没有的交情。从几次交谈中她就了解了,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不会有着太纯粹的意思的。
闻言,君平岳随即笑开来,霍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趋近她身前,与她躬身平视,她一时来不及躲避,两人一下在近在咫尺之间,互相看进对方睿智的眼里。
谢晴初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脸吓得心漏了一拍,呼吸一下子紧促起来,脸上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倏地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他灼人的目光,不自在的轻咳两声示意他庄重些。
君平岳轻勾起唇,眼睛微眯,危险而惑人。他闻着那若有似无的清香,没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浅笑变成了朗声大笑,开门见山的说道,“聪明人果然是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因为我需要你的身份。
“身份? 这词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又下意识的把头转回来面向他,迟疑的问,“什么身份?难道……
君平岳依旧含着笑意望向她,还随意的伸手轻轻的捡起她发髻上的一小片花瓣,弹指一挥,芳影杳落。他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让晴初以为,自己就是他手里任其摆布的玩意儿,不能自主。
只见他定定的瞅着她,轻缓道,“对,一个可以同时牵制苏家与骆家的身份,而你就是最恰当的人选。
从他知道这个消息后就有了这个打算,她会让他的计划实施得更为顺利。骆家势大财大,苏家正直清流,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而她的突然失踪,生死成谜,正是让一切变得可能的契机。
谢晴初听着这话,心里极不舒服,咬咬牙矢口否认道,“我是凤羽谢氏子孙,不是什么苏家骆家的! 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表情倔强而刚强。
“事实就是事实,即使你不承认,它也不会改变,或许…… 他摄人的目光睨向她,轻缓道,“你早一刻接受,就少一份受罪。
“你怎么确信我会答应你? 谢晴初不喜欢他眼里笃定的光彩,那运筹帷幄的凝视只会说明了自己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不予置否,抿抿唇,坦然道,“我想……你已经别无选择了。不过,如果你不想你敬的父兄因你而身陷囹圄,族人也为此受累,我也无话可说。
“你! 谢晴初一激动,双手微撑起身体,偏偏一遇到无力的双腿,既又忿然的坐下来,一时间,孰强孰弱已经自见分晓。
的确,她是可以不理会自己的安危,却不能置家人族人生死不顾,这也正是君平岳抓到的她的弱点,也是她的优点――顾全大局。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严重,那此刻是不能公开身份重回凤羽里,至少,至少得等她弄清楚真想再说。可眼前的人不会给她那么多考量的时候,若不配合,她真相信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你要知道,现如今也只有我可以护你周全,不然,你在南陵将会是寸步难行。 君平岳似洞悉了她的思绪,直截了当的说着残酷的现实。
谢晴初深呼吸再深呼吸,讥诮的弯起了唇,冰嗓冷冷的道,“你我要怎么做?认祖归宗?然后呢?他们会轻易的相信?
“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 他不疾不徐的说道,“首先,你必须忘记过去的一切。
斜阳疏影下,他挺拔的身躯更显高大。
烈风吹撒一地的梅花,晕开点点的红痕,淡的如水,浓的如火。正如谢晴初的内心,冰火两重天的在燃烧着。君平岳说得对,她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天,谢晴初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与那手段诡异的君平岳达成了共识。并且,其后所有的一切都归他安排。
她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善了她在明绣楼的一切,总之,在重遇的第二日,她就被人领到了一打朴却不失清雅的别院,速度之快,就像早有预谋似的,可那又怎么样,即使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千丈深潭,她都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这院子里有一个专门服侍她的贴身丫鬟,两个照料日常的老妈子,和一个在前面打点的小厮,精简又恰当。
又过了一日,便看见君平岳和一个白须冉冉的老者来到别院里,为她诊治残缺的腿。那老者从前也是宫里的御医,医术甚高。不过他也和之前的大夫说的一样,这伤唯有用奇珍续筋膏连续敷用一月才能有卓著的成效,否则,难以治愈。
谢晴初以为自己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毕竟治好双腿是她答应配合他的第一个条件。她清楚的知道续筋膏千金难买,甚至世上到底有无这药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可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药,当天傍晚,就有人把续筋膏送来了。
老御医教着丫鬟如何洗、用、敷、换,然后又千叮万嘱一番该注意的事项,才潺潺离去。
看着那一盒盒续筋膏,她不禁笑自己天真,君平岳是什么人?堂堂的一国皇子,还有着举足轻重的势力,寻珍贵的药物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皇宫大内里什么没有?
经过半个月不间断的用药,她已经渐渐的可以在人的搀扶下,慢慢的学着重新走路,依着她要强的性子,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与此同时,欣阳公主出嫁西楚,盛况空前,排场大得让人咋舌,成为一时热话。
君平岳也因为这事很久不曾来到别院。当大家再见面时,已是二月开春之时,东风拂栏,大地回暖,百废待举。
现如今,谢晴初已经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就可以自己慢慢的站起来了,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却已让她欣喜万分,总算,总算不用再整天坐着轮椅,做个行动不得的废人了。
“看你气色不错,应该大好了吧?只是,这么快就这么久站着,会不会太勉强了? 君平岳一踏入她住的院落,便看见站在回廊下,看着屋檐外的天空沉思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勉强?怎么可能?这再好不过了!只要能再站起来什么也不勉强。她猜,或许是他从未遇到过挫折,才不知道,跌倒的痛苦滋味和千方百计想站起来的那份艰涩。
“怎么?殿下这是怕我一旦康复了会逃跑?
“这倒不是,我不曾有过这层顾虑。毕竟我们有过君子协定,不是吗? 他笑得笃定,徐步走上前,与她并立琼轩中。
“谁知道呢?世事难料啊。况且,殿下似乎忘了一点,我不是君子,只是女子,女子通常都是反复无常的。
“我说过了,越难掌控的事我越是要做,若你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我定然不会错过的。只要你确信那后果你可以承受得住就行。 他一句口吻清淡的话,却如平地惊雷,炸开了一池平静的春水,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章节46
如果是别人,早在君平岳提眉冷视时就会被惊得瑟瑟发抖了,更谈不上对峙,可谢晴初不以为然,只是轻轻扫过他的眉眼,皱皱鼻子,无所谓的耸耸肩,对他的恫吓不以为然。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折射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斑斑点点,上面摆着满桌的美酒佳肴,引人垂涎。
谢晴初不再理会他,径自的缓步走出回廊,慢条斯理的在石凳上坐下,为自己满上一杯。过了一会,见君平岳还伫立在回廊上,便漾开浅笑,春眸清如露水,她举杯道,“不知殿下可否给小女子一个面子,一同就座?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这么一搅和就什么都乱了。君平岳扬眉轻瞥了她一眼,整整袍子,就信步朝她走去,撩开袍子潇洒落座。
谢晴初先为他满上,然后再为自己斟满后仰头一倾,“那么我先饮为敬了。
君平岳不动声色的凝视着她,摸着酒杯底,轻轻抿了一口,缓声地说道,“这桂花酿虽然甘醇,可是后劲很足,不适宜贪杯。
“若做人也能做到这般既甘且醇,劲头十足,也就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了。可惜呢,人始终是人,不能与酒相比,多喝一些又如何?不是有句话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么?殿下可愿舍身相陪,一醉方休?
做人越想做得好做得真,真的比做奸人更难,不仅仅是坚持就可以的,坚持也是一种痛苦。毕竟,人力不可回天,有时候,你得听上苍的安排。
谢晴初说罢又一杯饮尽,见他还是端坐着巍然不动,呵呵的笑了出来,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的喝了起来。不稍片刻,一小坛桂花酿全进了她肚子里,真有那么一点借酒浇愁的感觉。似乎经历了生死、离别、伤残这种种的磨难以后,她变得有些脆弱了,那表面上的坚强,只是一层保护色而已。
此刻她细致的脸上红润如桃,带着些调皮的语气问,“殿下怎么不喝?莫非是怕自己酒量不好在我面前出丑?不同这般生分的,好歹现在我们也是盟友了不是? 在她口中那“盟友 二字用的是重音,似乎话里有话,是嘲笑自己无能,还是讥讽他强势?
盟友?这词眼不能说不恰当,可是听起来却不是很顺耳。只见君平岳眉头紧了紧,眼神又深了几分,伸手挡下她手里的酒杯,沉声道,“别喝了,酒喝多了伤身子!
他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忽而有些愠怒,心里很讶异自己竟不喜欢这样的她。从前他总以为,女子该是柔弱的,文静的,乖乖的呆在男人的羽翼下生存即可,像她这样强势的女人不可能招人疼。可能是见惯了她每次谈笑自如,今日却如个孩童一样的无助,勉强的神色竟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在他怔忡的当下,谢晴初用力挥开他的手,抱怨起来,“我就要喝嘛,你又不是我的谁,做什么管我?!
你又不是我的谁?
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况且,谁可以管她?那个远在凤羽的皇帝?还是什么别的人?
这句话是彻底的刺激到君平岳了,他的眸子倏地眯起来,眼神犀利阴沉,让人看不清他此时脑海里想的是什么。而谢晴初已有三分醉意,心思又不在他身上,自然看不穿他深沉的心思。
不知为何,一想到她的心里有别人,自己就浑身不自在。为了抛开这种不恰当的想法,他收紧拳头,冷声说,“如果你不想去祭奠那群忠心护主的下属,不想知道幕后的主使的话,你可以继续喝,恕我不奉陪了!
谢晴初本来亟欲再行灌饮,结果一听这话,到嘴边的杯子一顿,急得撒了些许出来,握杯的手指紧了紧,暗咬贝齿,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杯子放下来。
忠心?他们就是太过忠心了才会落得如斯境地,若不是跟着像她这个即使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的主子,也就不会连命都没了。
蝶舞……云非……无岚……还有那群骁勇的近卫,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人,就这么,就这么无端的受累,让她情何以堪?
一滴,两滴,无数滴泪水不受控制的落在罗裙上,散成泪花,朵朵珍贵,从不在人前落泪的谢晴初,竟然为了属下而无声落泪。
这又是君平岳从未见过的一面,即使当初遇刺受伤,她也不曾在人前表现出一丝的痛楚,何况是流泪?是什么样的交情,能让她付出如此深的情感?而她到底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时而精明,时而迷糊,时而骄傲,时而婉转,就像飘忽不定的浮云,风影飘摇。
他递上一方帕子到她面前,算是无声的安慰,而谢晴初看着眼前的手帕,像意识到什么,连忙用手背擦去眼角的痕迹,吸了吸鼻子,尴尬的朝他笑笑,“这酒还不是喝的时候,有些呛,这不,都挤出泪来了,不喝了不喝了。
君平岳不拆穿她蹩脚的谎言,甚至是有些心疼她的眼泪,声音不若方才的冷硬,缓了缓道,“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如果殿下方便的话,随时都可以成行的。 她淡淡的说道,眼睛望向前方的拱门,神情虚无缥缈。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启程吧! 他顿了顿道。
谢晴初点点头,心想,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这天是风和日丽的春日,本应是个出游散心的好日子,最合适三五知己围席而坐,把酒谈欢。可是这天对谢晴初而言却是个伤感的日子,凭吊着她的过去,还有忠心护她的属下。
在金汴城郊的一处偏远的山坳,立着一座座修葺齐整的坟墓,而在最前面的一座最大,最为精致,似乎是合葬墓。
而谢晴初则是站在这座墓前,扫尘,除草,摆上菊花,鲜果,默默的在坟前撒上酒。
累了,便随意的坐下来,倚着冰凉的坟,像靠着朋友似的,轻轻低喃起来,“你们都看走眼了,跟了我这个没用的主子,明明……明明说好一回去就要为你们主婚的,办不到不说,还累得你们有家归不得,很无能是不是?你们心里也在怪我吧?
她落寞的自言自语着,“可是我也回不去了呢,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样就公平了是不是?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答应你们,以后一想到办法就把你们迁回去,就别怪我了好不好?好不好……
她想伸手去摸摸那冰冷的石碑,却又像烫手般急急收回,眼前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看不到任何东西,眼前浮现的,是巧笑倩兮的蝶舞,英姿飒爽的无岚,刚直不阿的云非……他们一个个的样子还那么鲜活,也学着他们的主子那般的不受约束,怎么能习惯孤寂的留在这异国的山间?怕是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心安吧?
君平岳就在离她的不远处笔挺的站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迎风玉立,显得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似乎也感染了她的愁绪,连他的思绪都飘至远方。他还记得,那一日,当他赶到时,看到到处是血腥弥漫,尸横遍野,便知道自己来迟了一步。翻遍了各处,唯独不见她的踪影,生死成谜。虽然不理解为何她与手底下的人交情厚如亲人,可也吩咐了属下为他们料理身后事,权当做善事吧。若让认识他的对手知道,恐怕别人还不信,原来他君平岳还有为善的一天。
其中,他只认得她的贴身婢女蝶衣和侍卫云非,其他人皆无法立碑。而找到她属下的墓,便找出当日的幕后指使,是她的第二个要求。
他让她一个人静静的凭吊,自己只是远远的看着,看她压抑的埋头哭着,伤心的低语,到最后竟像是哭晕了过去似的,没了动静。他的心倏地收紧,便快步走上前去,拉起她的身子,看见她红如兔子的眼睛,还含着泪,可分明是开着的,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正想着离开,却被她微微一使劲,反手抱住,继而便闻得胸前的人儿一阵嚎啕大哭,哭音悲惨而孤绝,他竟没有推开她,忘了自己最不喜女子哭哭啼啼的,反而不由自主的将她拥紧了些许,任得她把心里的苦都喊出来。
本来,本来还有些事情要告诉她的,可是现下这个样子怕也是不合适,罢了,改日再提吧!
谢晴初压抑得太久了,她从来没有接受他们已经离开的现实,自己一直在逃避着,骨子里的要强也不允许她脆弱的哭出来,可是,今日真切的看见他们被埋在冰冷的地下,成为一杯黄土,终于避无可避了。
现在的她,太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哭诉的怀抱了,君平岳的靠近正给了她这么一个机会,一个放肆的机会,她不再浅笑,不再倔强,不再压抑,她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而且从今以后,她就要使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那些过去的,终将是过去了。
章节47
第二日,谢晴初不断的捶胸顿足,抱着被子埋头饮恨自己的脊梁骨怎么就那么地软,竟被魔镇了般靠到那人的怀里去了?这真可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偏偏,偏偏让他见着自己这狼狈模样,怕人家暗地里笑掉了大牙吧?
想她今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别院,却无一丝回程的记忆时本就觉得讶异,再听闻丫头说是他抱着自己进屋的时候,她连撞墙死了的心都有。没想到竟然没分寸的在他怀里哭到昏厥,这事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使那时小七狠狠的伤了她的心时,也未曾如此。一想到与那人这般的贴近,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正当她自顾自的埋怨时,听见外头的丫鬟清脆的在喊道,“爷,姑娘在屋里,刚起呢! 继而又闻得“嗯 一声,沉着的性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君平岳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人才走进屋里来,似乎是为了让她有所准备,也似乎是为了守礼,他只是安静的在外堂坐着,并没有再靠近一步。
谢晴初赶紧对着菱花铜镜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什么不妥,再揉揉脸定下神,便起身走了出去,果真看见一身绛紫的君平岳安坐在位子上,神色自若的喝着茶,没有为等候而不悦。见他眉眼里也没有嘲弄的意思,她的心也安了下来,顾自松了一口气。接着也镇定的在他面前坐下,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看来你今日精神还不错。 君平岳轻抿了口茶,望着她淡淡的说道。
谢晴初撇撇嘴,以为他是暗喻昨日的事情,脸色唰的绯红,随即又换上笑容,轻缓说,“一夜好眠,精神自然是好,还劳殿下挂心了,不胜感激。 她本来想跟他道谢昨日的事,却又不知道从何提起,就暂且放着,而且瞧他眉宇严肃纠结的样子,似乎是有重要的事情找自己谈。
“有件事本来昨日该一并跟你提的,结果…… 他轻扫了她一眼,顿了顿才接着说,“就是那主使行刺之人,已经查出点眉目来了。
闻言,谢晴初一开始还能勉强挂在嘴上的微笑忽而僵住,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的问着,“到底是谁?!
那人,那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这半年间缠绕着她,使她反复不断的问自己,却始终没有定论。
君平岳的神情高深莫测,墨黑的眸里掠过一丝精光,没有回答她,反而不经意的问道,“难道……在你心目中就没有什么人选? 他不相信,依她本性的聪慧还有为官的知觉,心里不会没个准绳,再说了,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心中应该也有个底数才是。
被他这么一说,谢晴初自己倒先是愣了愣,是谁?只要自己一闭眼,就隐现一条看着眼熟的疤痕,蜿蜒而粗粝,等她再要往下想的时候,头就痛得不行,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一点,一点也不想承认。
她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慢吞吞的出声道,“恕我愚昧,还请殿下告知详情。
君平岳见她脸色变了又变,便知道她或许也猜到了七八分,也就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的说道,“想必你也认得,就是你随行出使的护卫言谨。
谢晴初听见“言谨 两个字,脑袋轰然炸开了,心情沉到了谷底,已再听不见君平岳说的话了。那时的她果然没有看错,悬崖边最后那一眼见到的人真的是他!怪不得在生死关头,所有人都护着她的时候,独独看不见他,令她以为他已一早遇了难,没想事实竟是这样的残酷。可她心里还是不愿意承认,会不会是假的呢?是不是君平岳故意这么说来分化她的?
即使自己于他无恩无义,可是小七对他有知遇之恩,云非于他有兄弟之义,他怎么做得出这等背叛的事来?况且,追杀自己,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君平岳似料定了她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继而再下一城,说道,“你也太大意了,怎么会安一个西楚人在自己的身边?不是养虎为患么?
“什么西楚人?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拔高声音问,“莫非……你说……言谨是西楚的人?这怎么可能?
虽然言谨在小七跟前当差不过是五六年的时间,可是他之前一直在近卫里当了近五年的侍卫,也是宫里当差多年的护卫了,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别跟我说,凤羽没有安插人在我们南陵,这话我是半点不信的。 君平岳冷嘲一声,“不管在哪里,朝廷里府里有着各样的眼线,端看你的本事,能否让他近身受挟罢了。
“那他为何要劫杀我们?又是谁在幕后捣鬼?
“这就有待查证了,若真的那么容易被人察觉的话,也不会到现在才会冒出头来。不过能伏线如此长的,放眼西楚,也就那么些人,即使不查,也能猜出个大概。既然你说我们是盟友,我便再奉送你一个消息,就不知你受不受得住。 他话里有话,似乎要谢晴初一下子接受一些她从骨子里不相信的事实。
谢晴初虽然心里怦怦然,故作镇定的说道,“请殿下尽管说,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得不堪一击。
“舜英阁阁主之一的商惊澜是你的旧友么?她在上月亡故了……
“铿锵 ,茶杯应声落地,四溅碎瓦。
谢晴初腾的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那神情似乎是认定他不过在开她的玩笑,惊澜虽然身子弱了些,可是无病无痛,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她越发不能接受他说的话,甚至于认为刚才一切都是他编排来糊弄她,随便捏造应付她了事的。
君平岳一瞬不瞬的瞅着她,暗叹一下,有些失望的说,“看样子你真的完全蒙在鼓里,还不知为何今日自己会落得如斯境地?先前听人说你太重情重义,这话真的不假,太容易相信朋友,就是你的弱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晴初不悦的看着他问。
“毕竟我们身份立场不同,有些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既然说开了也就算了。凤羽最大的问题,就是世家氏族把持朝政太深,关系盘根挫折,那商惊澜原就不是你所认为的什么商家的远亲,而是安插在你身边博取信任的一枚棋子,一旦你与她熟稔起来,自然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们的掌握之中了。难道你从未想过,她的身世,她的突然出现?一个孤女怎么小镇的孤女怎么有艳绝的才情?而且一路上京而未曾受阻?还有你为官前后多次遇袭?就连同这次在父皇寿宴上的刺客,我想也跟他们脱不得干系。
“她这次死得这么突然,也许是那人也发现了这点吧。你可以不信我说的话,我言尽于此。这些原该不关我的事,只是一查才得知了这么多额外的消息,也是个意外,告不告诉你,不过是一句话,你自己且做判断吧! 他清澈坦荡的眸子直直的迎向谢晴初,无畏于她的猜疑,正如他说的,说不说,在他,而信不信,在她,两者没有抵触。
沉默,还是在沉默,空气似乎冷凝了起来,气氛有些寒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晴初忽然癫狂的笑出声来,自言自语的呢喃着,“朋友,这就是朋友!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谢晴初,原来你本身就是个笑话来着!哈哈哈哈……
知道言谨的背叛,她心里虽然艰涩,却还能保持风度,毕竟她心里早有了底,数月来的心房建设也做得很好。可是,可是突然跟她说,连惊澜……惊澜这个手帕交也有份算计她,你说她一时间怎么接受?
她用手背擦拭着,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泪,只是不住的想笑,心里沧沧然,内有戚戚焉。笑这个世间太可悲,人和人之间的情谊竟然脆弱虚假至斯。情是假的,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最真的自己成了别人摆布的对象。商惊澜,商惊澜,你怎么对得住我?怎么对得住我?
别人伤她,眼红她,都可以不计较,可为何背叛自己的偏偏是自己信任的人?君平岳说得对,她太容易相信了,所以,现在这般模样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没了,没了,一切都是她可笑的坚持,其余的,一点也不剩,譬如温情。心里像空了一个大洞,不知何时才能愈合。
那在君平岳听来苦涩无比的自嘲,刺耳得难受,就知她已经信了自己的话七八分,可却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告诉她这么多的。不过转念一想,本来就意欲她对凤羽断了念头,才会把得知的一切都说出来,为的就是让她寒了心,才会安心于自己托付的事情。现下看她这副模样,不正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么?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最近似乎只要是有关她的事情,自己都容易乱了分寸,这,不是好事。
谢晴初那悲凉的笑声久久不绝,让在外头的下人都忍不住窥探,只是碍于君平岳的冷脸而不得不作罢。而直到谢晴初笑到声嘶力竭方才消停下来。
她蓦地想到其中的千丝万缕,“你告诉我,她也和西楚有关系么? 她的声音虽显得空洞而无力,可眼神仍然是凌厉的看向君平岳。无情无义的人她可以不用再为他们伤心,可是毕竟在凤羽还有她值得去关心的人,她不能置之不理。
君平岳一愣,没想到事已至此她还会此一问,竟能在短短的那么些时候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暗暗苦笑,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他本来还不欲回答,只是在她的逼视下,才四两拨千斤的说,“我只知她曾在桐月城生活了一段日子。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安插眼线,必得朝中有人提携才是,能插一个言谨在近卫军,必然也能插一个商惊澜在舜英阁,还跟西楚有关,只会是内外勾结的结果。
见她兀自出着神,他冷不防的补充一句,“不过,你知道了也没用,如果你不想凤羽的布下的暗桩都被我揪出来的话,就千万别轻举妄动。 他言下之意,有些事你知道就好,可若是妄图改变些什么,就得三思而后行。他君平岳没有兴趣帮凤羽收拾烂摊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已。
“你! 谢晴初气结的狠狠瞪视着他,难道他就这么容易看穿自己的心思?她的确是想法子要告诉小七的,奈何现在他这么一说,什么都化为泡影。
能让谢晴初接二连三吃瘪的人,非他君平岳莫属。
他坦然道,“如果那人无能得连这点都没有察觉的话,你也犯不着为他操心了。眼下,你该关心的,是自己,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那才是最紧要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就像个驰骋商场多年的商人,老谋深算,不会让自己做亏本的买卖。
其实,有时候最剑拔弩张的敌人反而是最志同道合的盟友。
不过,那天君平岳始终没有告诉她,亟欲掳走她的人到底是谁。
章节48
见她直直的望向自己,那想向他反击却又拼命压抑住的样子,实在是让他的心情大好,一向刚毅沉着的脸色也霎时柔和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温和如水。
“怎么,不说话?还是……想反悔? 他略带轻佻的弯起眉,睨视着她。心道,想反悔也得看他答不答应,毕竟现下主动权在他手里,不到她不应承。
谢晴初撇开眼,压住自己心里的那道熊熊烈火,故作淡然的说道,“殿下答应我的第三件事情还没有办到,何来反悔之说?再说了,即使我想反悔,殿下也不会同意,怕是第一个就灭了我吧? 她这话没有挑衅他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情的事实。
君平岳闻言轻笑出声,使他看起来爽朗俊逸。他动作优雅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轻缓道,“灭你?这似乎没多大的看头,或许,氏族灭清流才是一出好戏,不知道能否上演就是。 他抬眼看了看她,满意的见到对方神色一僵,继而说道,“置于你说的第三件事,我已派人着手去办,至于成不成,还得看你配合不配合。
有些事若她还记不住,自己会耐心的提醒,直到达到他的底线为止。
威胁,又是威胁!这个人似乎从来不知与人为善是何物,稍有不顺他意就会出言威胁,偏偏自己还不能驳他,真真是让人气结。他这么说,无非是想提醒自己,谢家的命运还掌握在他手里,一旦她的身世,行踪被揭,受累的只会是关心她的人,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谢晴初桌子下握拳的手背已经泛白,隐现青筋,可台面上她还是维持笑容,装作不解的问,“哦?不知殿下要晴初如何配合?晴初听命就是。不过……殿下若指望我能与素未谋面的‘亲人’相处融洽的话,会比较困难哪…… 她那双慧黠坚定的漂亮眼眸闪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她说的是大实话,即使真如他所言自己与那些南陵贵胄是血亲,她也没有办法做到跟爹爹和哥哥那般的近亲。她在心里压根不想相信,更不想跟南陵有什么牵扯。而且,当年也是那些人逼得她的亲生爹娘逃离南陵,是他们理亏在先。
在谢晴初的认知里,好好的一对有情人,却家人生生的拆散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礼教什么的都是狗屁。
君平岳放下茶杯,望向她的目光既专注也放肆,眸光幽暗,让人从骨子里害怕他的凝视,只见他沉吟道,“记得吗?我先前已跟你说过了,我只要你的身份,其他的你无须担心。你需要做的,只有一样,就是从此忘记过去,为我而生。
“为你而生? 她喃喃的重复着他说的话,似乎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倏然扬眸,映入她眼底的是他耀眼的自信神采,她轻抿了一下唇,声音清亮如冰激玉振,“一切全凭殿下指引了。
为他而生?做梦!她谢晴初只会为自己而生,岂会做绕磐石的浦玮?不过她也彻彻底底的了解到,此时此刻的她,根本无法与他抗衡,那样,一点胜算也没有,不如先服软,再伺机而动,才是明智的决定。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应该不打算太难。
君平岳不管她心里有什么打算,反正现下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期之内,一切都得听他的,他唇角一扬,似笑非笑的说,“过两日我就带你去见苏御史,到时你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待我来说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她眉眼挑了挑,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 他低沉的给予肯定。
只是,很快谢晴初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件事,说简单是简单,却也是世上最难办到的事情,至少,在她的立场看来,是布满荆棘。
简单与否,在日后自见分晓。
两日后,苏府前,一辆油壁马车不急不缓的停在了门口。随行的仆从驭好马儿,便放好脚墩,恭敬的打了帘子让车里的主人出来。
只见一个身着紫袍的高挺男子利落的下了车,并没有移开身子,反而转身回望,接着一个头戴轻纱的年轻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只消一眼,便令人心醉,蒙着面纱的她,身形娇小,却清丽脱俗,娉娉婷婷。
男子伸过手,意欲扶她下车,可那女子仿佛不想依赖他,更像是要凭一已之力下车。不过她的倔强没有维持多久,待男子眼神一凛,她便撇撇嘴,勉强的搭上玉白的小手,由他牵了下来。
眼尖尖的苏府门房一见到马车上的皇家徽记,便知道是贵人来了,立即打起精神,赶紧的迎上前。而那头早有人进府里去通报主人了。
俊逸的男子在门前负手站定,玉树临风,而那清丽的女子则安然的跟在他身旁,宛如璧人般让人移不开眼。
过了一会,就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的迎了出来,一见到来人,立刻躬身拱手作揖,恭敬的说道,“下官不知五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恕罪!
那紫袍男子正是南陵赫赫有名的五皇子君平岳,而跟在他身边的,自然就是死而复生的谢晴初了。
君平岳泛开官场里习惯的浅笑,伸手扶起正要行礼的苏玮文,平易近人的说道,“苏大人不必见外,是我来得突然罢了。何况……大家很快就是自家人了,大人更无须多礼。
苏玮文一鄂,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看他,随即一笑,“正是!正是! 继而又目光灼灼的望向他身边的女子,带些忐忑带些欣喜的问道,“这就是……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进府再谈吧! 君平岳淡淡的提醒着。
“对,对,看我老糊涂了,竟还失了分寸,殿下莫要见怪,这边请!这边请! 说着就比了个“请 的手势,让君平岳他们先行,自己再紧随其后,谦和有礼。
谢晴初被苏玮文的目光盯视得浑身不自在,似乎自己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可是转念一想,这个人若真是她生身父亲的兄长的话,虽然没有养育之恩,亦谈不上有情意,那终归是血亲,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不过,她还是轻蹙着眉宇,心里疑惑着君平岳刚才话里的含义,什么叫“很快就是自家人? 而且看苏玮文的言语,应该也知道了她的身份的,难道他们先前还议定了什么事情。她心里发怵,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被蒙在鼓里被人摆布的感觉了。于是她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跟着进了苏府。
苏玮文并没有引他们到前厅去,反而带他们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谢晴初细看了周围的摆设,应该是他平日里办公的书房,环境十分清雅。待下人奉上茶点以后,苏玮文就屏退了所有的人,顿时,偌大的书房里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苏玮文一反平日的严肃,笑容熠熠的招呼着他们喝茶吃点心,可他在还有些寒冷的春天还微微出汗,透露出他其实还是紧张的。
在庙堂里一向以无畏著称的监察御史苏玮文竟然也会有这么紧张的一日?
只见他时不时的看看谢晴初,神情温和,总是嘴张嘴合的想说些什么话,可又不知如何开口。谢晴初更是默不作声,更谈不上对谈了。君平岳反倒是最镇定的一个人。只见他神色自如喝了一盏茶后,才缓缓道来,“初儿,还不上前见过你大伯父?
初儿?因有着面纱的遮挡,让人看不出谢晴初的表情,只见她略微顿了顿,轻轻的站起身来,走前两步福了福身子,声音柔柔弱弱的喊道,“初儿见过大伯父。
苏玮文顿时眉开眼笑,扶起她坐回椅子上,朗声连连说,“好,好,好!你且坐着,你的腿伤还没好,不要太费劲才是,这些虚礼就免了。 苏玮文有些近亲情切,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可是看她的目光总是如同亲人般的暖和,令人感到真诚。
只是……腿伤未好?谢晴初挑眉,到底君平岳编排了多少她不知道的谎言?她的腿明明好了啊!还有,什么初儿?这么恶心的称呼也亏他想得出来,幸亏自己定力够,要不然早就笑场了。也好,他既说一切都交给他,那就先由着他,看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玮文看着这个侄女真是越看越满意,笑容一直没有停过,可仔细瞧着她柔顺端坐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的问,“殿下,初儿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先前虽然已经听说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可真看到时,还是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们初见时,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英姿飒爽,现在却是过于柔弱了。
其实苏玮文是不知,谢晴初只要坐着不动,摆哪都是一大家闺秀,让人无可挑剔,若她再有心装傻,那完全可以变成一个柔顺的南陵女子。
君平岳轻笑,只是笑不达眼底,声音冷沉的反问,“苏大人觉得呢?抑或是大人在怀疑我的判断?
章节49
苏玮文见君平岳眉宇间似有不悦,立即诚惶诚恐,连连摆手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他再看一眼谢晴初,见对方的秋水明眸仍是天真无暇,温柔婉约,真的与之前所见大相径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不轮到他不信。
谢晴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一言一答,专注却又文静的模样也真像失忆那么回事,难怪苏玮文会这么肯定了。
他垂眸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的好,于是就起身唤来了人来把谢晴初带出去好生招待着,同时也是支开她。谢晴初不明所以,只杵在那儿不动,道待君平岳朝她点了点头,也知他的意思,便顺他意的步出了书房,跟着婢女往一个园子里走去。
而这一幕看在苏玮文的眼里又是另一层意思,以为两人的感情已经如此笃深了,竟连言行都以君平岳之意为先。只见他望着晴初离去的背影暗叹一声,低声说,“忘了也罢,于她于己都是件好事,就是苦了这孩子了。从小没了爹娘不说,如今竟还差点身陷囹圄,要不是得殿下的关爱,还不知会怎么样了……
君平岳笑笑,不以为然,怕那人觉得待在这里才是真正的身陷囹圄吧?见他淡淡道,“大人何用惋惜?她得以与亲人团聚,也算是苍天开眼,以后大人多加关爱就是了。 他的口吻如同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苏玮文不敢驳,应和着说道,“是,是,殿下说的在理,下官受教了。 可他的心跟君平岳一样,初儿毕竟是他曾喜欢的女子和他弟弟的骨肉,现下还遭逢这等劫难,怎么能不心痛?尽管是直言敢谏,火眼金睛的御史,也难瞧出其中的端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直觉的认为,谢晴初就是自己的侄女,现在君平岳的说法,不过是多了一个佐证罢了。
见他沉默半晌,君平岳有些不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对了,早些日子跟大人提过的事情不知办得如何了?
“我已将此事知会了骆家,只是他们还未表态。不过,这些年我们两家都派了不少人去找,想来也是有心要寻回初儿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阻滞。只是,先前皇上寿宴时已有不少的人见过初儿,他们会不会…… 苏玮文有些担忧的问道。
在身份上倒是不惹人怀疑,有君平岳作了安排,只是,她的长相是一个问题,长得像骆羽飞是足令骆家相信,可是那些见过凤羽使节的大臣不好糊弄啊。
“这点不必担忧,凤羽已经公告天下,使官已命殒归途,人人得知,世上再无谢晴初一人,这点苏大人务必记住!而皇子娶庶妃无须上告太庙,甚至还没资格进宫参拜,一个深闺的妇人,别人如何得知她长什么样儿?只要你们都认她就行了! 毕竟不承认她的身份的话,他做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认!怎么不认?无论如何,她总归是我苏家的骨肉!只是殿下,让初儿当庶妃会不会…… 会不会委屈了些?苏玮文心里有些不舒服,即使只见过几面,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刚认的侄女是个冠绝京华的才女,人品样貌甚至不输皇家公主。他不免遗憾的想道,若不是,若不是古训有云,奔者为妾,妾生的女子是无法成为皇子正妃的话,或许也不至于会变这样。
“难道大人觉得这样会辱没了你苏家的身份? 君平岳半眯起眸,瞅他浅笑,言语里自有天潢贵胄的威严,让人不敢争辩。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苏玮文用袖子抹着汗,恭敬的回道,心里沧沧恻恻,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侄女未知的命运。
原来他们竟已到了仪婚这一程。
其实在三年前,骆家原就是太子一脉,本就有意让族中贵女与君平岳结亲。可是,君平岳的正妃石氏突然得了急病去世,与喜事相撞,故而戛然而止。再者,石氏一门乃是京中名门,在南陵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为表对亡妻的尊重,五殿下曾言三年内不取新妇。所以至今并未纳新人。而当时本应与他定亲的姑娘骆馨,也无奈嫁于他人。
这件事事关皇家,也没有人敢再提。不过,君平岳这样做虽稳了石家,却也失了骆家的助力。没有利益或关系的牵扯,总是不踏实,还有可能倒戈相向。
如今对君平岳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他娶了谢晴初,就等于同时和骆家,苏家结亲,再加上石家,他背后的势力已稳固如山。这也是为何当时他发现谢晴初与骆馨长得相像时会立即派人查出端倪,还突然求亲,为的也是这个,无论是与南陵贵戚还是凤羽名流结亲,对他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有一点不同,当时谢晴初若答应这门亲事,两国联姻,讲究的是国体,必以正妻之位而待,现下情况却差之千里,她忽而变成了私奔者的女儿,自不能为正妃还有苏玮文担忧的一点,大多的官员都见过谢晴初了,只有为妾,不大排筵席,才能掩饰得住。
春风吹拂着院子里的翠竹,沙沙成音,悦耳宜人,也吹进了屋内,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心思。
事情正如君平岳所料的一样顺利的进行着,可以说,这些都是巧合,一个他刻意制造的巧合。他让谢晴初装失忆,对苏骆两家都不用再编排什么,依苏玮文的为人,即使他得知谢晴初的身世后,对她也只有更怜惜珍爱,断不会再为外人道知,这点毋庸置疑。而且他还故意弄出一些假象,让苏玮文以为他和她已经有了感情,谈婚论嫁才有了说法。
南陵最重礼教,女子轻易不跟男子相处,尤其对女子的脚很重视,更不说两人还相处数月,堂堂皇子还帮她寻医问药,嘘寒问暖的无微不至。若让外人评断,除了未行仪式,他们早已与夫妻无误了。若非如此,苏玮文也不会这么急切的同意这门亲事,端的也是这个理,他终归挣脱不开礼教的藩篱。
骆家就更好说了,晴初的亲娘骆羽飞曾是老司空的爱女,当年一怒之下将她逼出家门,虽面子上过不去,可心底里却总是想着盼着再见一面,直到死前还吩咐儿子一定要找到亲妹妹。骆家多年来也不遗余力的寻找着,却不知原来夫妻两人早死于瘟疫。现今有幸得知两人还有一遗孤,还是苏家有名的铁嘴银牙苏御史亲口认定的,已信了八九分,而与皇子定亲就更是推波助澜,岂有不认之理?
正如君平岳对谢晴初说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忘记过去而已。因为,一切始末尽由他安排。
成亲这件事,只在谢晴初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她要事先知道了,岂不会掀了天?
他们在那头商量的事,谢晴初一概不知,默默的被婢女带到不远处的园子里的厢房,看得出来,这里都是悉心布置过的女子闺房,清秀却又雅致。不过她无心欣赏,还云里雾里的一片迷茫,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这会子自己就是一个是了记忆又腿伤未愈的人,这样,就是他所说的安排?目的何在?
谢晴初就这样被一直蒙在股里,全然不知君平岳说的“要她的身份 做的是这个打算,要娶自己为妃,而且还是做小的那种。
那天之后,谢晴初并未再见到君平岳,而是被留在了苏府里,有那么点还君明珠的意思,摇身一变成了苏家小姐。她不知前因后果,也只有装作一个忘记了所有的孤女,人前人后都表现得极为柔顺,甚至是怯生的。苏玮文因觉得愧对了这个侄女,所以就百般的迁就,还命人立即准备祭祖,让谢晴初尽早的认祖归宗,重做苏家的子孙。
苏玮文身为一介清流,单靠不多的俸禄,竟想把金汴城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搬到了她面前,只为了她见到时能绽开如花的笑颜,可见对其溺爱之深了。
谢晴初对这个大伯也颇有好感,至少跟她接触的南陵男子不一样,不会一味的打压女子,昭示男权。他至少会尊重,甚至是过分的宠溺她,让她差点就招架不住露了馅。她也是凡人,孰能无情?更何况两人还是血肉骨亲,于是便也对苏玮文和悦起来。只是,她一见他对自己好,就会想起凤羽的亲人,想他们的笑,他们的好,他们的……待无人之时,总是一个人偷偷的落泪,心酸的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上一面。
她也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被人请君入瓮。直到一箱箱的大红妆奁抬进她所住的园子,一切谜团才揭开了谜底,事实却让谢晴初咋舌不已。
章节50
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月,谢晴初除了一开始有些不自在,慢慢的习惯了在苏府的生活。每天只看看书,或陪伯父下下棋,再不然就是被舅母请过府诵经礼佛,日子简单到称得上是舒适,或许她活了将近二十年,也从来没有这般清闲过。可这平静却让晴初隐隐的不安,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君平岳的消息了,她自然不是想念他,而是在担心他背后在搞什么阴谋,然后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另一方面,苏家和骆家显然都很中意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子孙,除了苏玮文对有关晴初的事都亲力亲为外,她舅舅,新袭爵的骆府司空骆荆亦是很疼惜她。本来她还担心同是朝中重臣的骆荆会认出她是当时凤羽来朝的使节,后来才得知,去岁骆老司空去世,骆荆为了守孝,并未进宫,也就无缘见过她的真身了。这不免让她大松一口气,转念一想,这些或许君平岳早就考虑到了,不然不会如此轻率就让她认亲的。
苏玮文以为晴初早与君平岳达成共识了,于是一直没有跟她提起婚嫁的事,自己一头热的在张罗着,务必将一切做到尽善尽美,殊不知他们确实是有共识,不过是彼非此罢了。而君平岳则是明知晴初会不答应,便干脆不提,等米已成炊时,她也就没有办法了。就这样,婚事就在晴初不知情的情况下密锣紧鼓的进行着,待她重新见到绣庄里的管事王善仁,事情才渐渐浮出了水面。
那天,王善仁是替骆家送置办的嫁妆来苏家,才再次见到他所认知的商初,顿觉两人已有云泥之别,心里苦涩不已,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甚至一时间鲤鱼跃龙门,身份显贵,还即将嫁与五皇子为妃,数月不见,恍如隔世。
可是他毕竟在商场上打滚多年,所面对的大多也是京中名望,自有自己的一套待人处事的准则,见了谢晴初,绕是像不认识似的客人,神情恭敬而疏远。
谢晴初在苏府虽然自由,可是毕竟初来乍到,也不到处走动,同时南陵有着深闺信条,是以所见得到的人也不多,今日园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她怎么会不惊奇?
她眼尖的看见在指点下人做工的王善仁,粗心的没发现对方规避的神色,讶异的喊道,“王管事?你为何在此?这些又是什么来的?
王善仁多日来睡得不好,眼下有着明显的黑青,又是为的心上人准备婚嫁,心里早已憋得慌了。即使这样,能在佳人出嫁前见上一面已是他的造化,可以让自己死了这条心,不再痴心妄想。他这么想也不错,在南陵,女子出嫁以后更是不怎么能出门,更何况是嫁入皇家?她们必须谨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训,无事便不会出府门半步,更别说与男子交往了。
“姑娘,这些都是御史大人和司空大人为你准备的嫁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拿来给你过目,大人还差我来看看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和缺漏,这一份是礼单,请姑娘细看。连家具,首饰,衣裳等等的总共是一百二十抬。 王善仁不敢直视谢晴初,只是垂眸看着脚尖,双手递上一份红色礼单。
“嫁妆? 谢晴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嫁妆?谁要嫁人了?她震惊地睁圆美目,难以置信的看着忽然变得唯唯诺诺的王善仁,全然迷茫一片。
王善仁笑得有些苦涩,神情黯然的道,“姑娘无须装作不知,金汴里谁不知姑娘将嫁与皇家?将来必是一世荣华,怪不得,怪不得…… 他毕竟只是一介仆从,即使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一庄管事,可毕竟只是个下人,他不知其中的厉鸿险,以为晴初是因自己身份配不上她,才会多般的无视。
而谢晴初则是被这番话彻底的给懵住了,哪里还顾得上王善仁?
嫁入皇家?嫁谁?怎么自己要嫁人了她都不知道?为何突如其来有这么一说?无论她在苏家还是去骆府拜见舅舅,也从未有人跟她提起这事,倒是舅母隔三差五就送些她绝对不会看的《女训》、《女戒》来,还不厌其烦的说什么好好的守规矩之类不着边际的话,难道那时说的就是这个?
她狠狠的咬住唇,脸上掠过一丝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木然的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看来只有自己不知即将要嫁人这么一件大事。他说的要她的身份牵制苏骆两家,还要自己配合的就是这个?
成亲?简直荒谬得令人发指!她一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瞳,像嘲弄她的天真一样,既张狂又倨傲,让人狠得牙痒痒的。
她顾不得乱哄哄的人群,只一个人越过林林总总的礼盒,出了园子,直往书房里奔去,势必找她的大伯问明缘由。不过,她去到的时候,苏玮文还未下朝,她也只好摁压内心的着急,坐下干等着。若像是从前,她早就不顾一切的冲去,不管皇宫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决不能让人无端欺了去!可这里是南陵,她的身份又如此尴尬,似乎除了等,除了被动的任人鱼肉外,什么也做不得,她很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听得这句话,晴初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进门的伯父已立在自己跟前,脸微微的红了,她方才哪里是在看书,都不知神游到何处,把君平岳那个杀千刀的人千刀万剐一番了,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要施行还有很大的难处。
她故作从容的笑了笑,“没,只随意看看,其实我也不太看得懂的。 在这里,尽管苏玮文也是她的至亲,可她总是保持着距离,中规中矩的,就像一个普通的闺秀般,不会做什么出格出彩的事情,更让苏玮文对她失忆的说法深信不疑。
他知道她不过是在谦虚,也笑开了怀,慈爱的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侄女,满眼的欣慰,自己妻子早逝,没留下一儿半女的,不能说没有遗憾,所以现在简直把晴初当宝贝来看待。
“找我有事? 他这才发现晴初神色有异,忐忐忑忑的欲说还羞,于是连忙问道,“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晴初摇摇头,在这个府里还有人会欺负她?先不说下人们看在苏玮文的面子上不会怠慢她不说,端她现在这平易近人的模样,也深得人心,断然不会受欺,胆敢欺她的人只有君平岳那个可恶之极的人!这些日子都不知干什么去了,今日还给她当头一棒!
“伯父,我见今日有人抬嫁妆进园子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初声音本就轻柔,再蹙着眉不解的细问,整一个我见犹怜的模样。
闻言,苏玮文一鄂,继而往脑门上一拍,呵呵的笑了起来,“瞧你伯父这记性!原来是今日来的么?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哎呦,可别委屈了我家初儿才好啊!
“伯父……
“好好好,原就打算跟你说了,成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等过了文定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办,你也要开始准备准备了!虽然不是正妃,可伯父也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
“谁说我要嫁了?! 听他这话,自己不但要嫁,而且还是做庶妾?真是荒唐到不能再荒唐了!
“傻丫头,你这是怎么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伯父刚和你相认,也舍不得你这么快就嫁人,可是,殿下说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婚事还得赶快办才是。 京里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伺服在暗处,要抓他们的痛楚,只要做得体体面面,顺顺当当了,才不会招人以柄。
“这话是殿下说的? 他以为自己是大罗神仙?可以操控一切?
“对…… 苏玮文有些奇怪的看着晴初,问,“难道你不知?可是,他说之前已经跟你提过了,还说你脚伤还未好,不宜操劳,所以婚嫁的事情都不要打搅到你修养啊?
晴初技巧的避开苏玮文的眼光,脸红润润的,如殷红桃花,细声请求道,“伯父,我想见殿下一面。 她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愧对这个伯父,自己不值得受他的照顾。毕竟他不知她自己是为的什么才答应君平岳与他相认,还对她这般的好。殊不知她目的不纯,原不过是想保住谢家,甚至从未细想过,这里的这些人也是她的亲人,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们会不会也受累?
可细想一想,念及深处,忽而心惊君平岳的高招,他明知自己最重亲情,现下无论是凤羽还是南陵,她都有亲人在,她肯定狠不下心割舍或让人无辜受到牵连。到时他便可以用这个来牵制住自己,甚至相出成亲的戏码,无非是想把她困死在一方,任他摆布罢了!这个男人,真是阴险!
苏玮文以为她是因为想见心上人才会害羞脸红,也将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抛开,顿了顿,说道,“初儿,未婚夫妻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这是规矩……
“伯父,我真的想见殿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她如果知道苏玮文心里想的是什么,肯定会难过得想撞墙,她脸红是被气红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消失多日的混账,她一定要当面与他对质才行!
“好,好!依你,依你!这孩子…… 就凭这个略显无礼的请求,也可探出苏玮文对晴初的溺爱,一点也舍不得驳她,不忍见她难过。
“谢谢伯父! 晴初立即眉开眼笑的喊道。君平岳!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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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玮文应了晴初的请求就说得出做得到,很快就请来了君平岳,并安排他们在上一次的书房里见面。苏玮文也知道年轻的小两口多日不见,定是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也不阻碍他们,只和君平岳寒暄了一番就识相的离开了。
这正合谢晴初的心意,有些话有些气在第三者在场的时候都不方便发作,待清净得只有两人,她心里的那股熊熊烈火已烧得实在是旺盛,一触即发。可看人家?依旧一派云淡风轻的品茗着,全然事不关己的淡漠,你说气人不气人?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谢晴初气红了脸,拔高嗓音问道。此时她已经难以维持以往的风度恭称他一声殿下,不骂人已经是了不起的修养了。她杏目睁得大大的,紧紧的瞅着君平岳,像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似的。其实也是,还有谁会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荒唐嫁人的?而且还是当妾室?
君平岳细细的看向谢晴初,似乎两月不见,又有新的发现,看她气鼓鼓的脸艳若朝霞,模样竟比之前看到的都有生气,更得他的心。他知她问的定是成亲的事情,便也不急着回答,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反正她早已是瓮中鳖,横竖是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他不解的问,“想让我说些什么?你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不用跟我客气。 他觉着自己今日的心情特别好,连带的也不计较她的无礼,眉宇间尽显风流,笑容灿如春华。
“你! 谢晴初极为气结,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居然还好意思反问她?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她怒视着他,呛了几声,厉声说,“没想到堂堂皇子还会做这等下作的事?你听清楚了,我不管你有什么缘由,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总之我不会嫁给你的!让人知道我谢晴初竟落魄到嫁人为妾,岂不是脸上无光?况且,你答应我的第三件事都还没有做到,凭什么让我这般牺牲?
君平岳一听,挑挑眉,没有动怒,依旧故我的平平淡淡道,“哦?难道这世上还有谢晴初这个人么?若真有的话,怎么不站出去昭告天下你还尚在人间?那我也做不来下作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他轻扬起下颚,星眸凝视着她,那倨傲的神情似乎是吃定她不敢声张,张狂而无畏。
“我! 谢晴初这时还在气头上,明明心里咬牙切齿的,却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的话。怎么理亏的是他,还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她握紧粉拳,深呼吸又深呼吸,极力的平息着心里的火气,转而问道,“好吧,你说你到底想怎样?
他冷哼着道,“我说了,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忘记过往的一切,记住,我答应你做三件事的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我。现下看来好像你还未曾做到。是你无心还是敷衍我?若我做全做足了,你却不依的话,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傻的事情我不会做,想必换做是你,也断然不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那也不用成亲啊,相看两厌,不是活受罪么…… 她露出颓丧的表情,后面的话几乎是呢喃在齿缝里,小得可以。
不过君平岳也是习武之人,耳力特好,怎么不知她在嘀咕些什么?
“要即刻笼络苏家与骆家,还有比联姻更快的法子?还是你喜欢长袖善舞,四处攀关系? 见她怔怔的没有插话,他挑挑眉,讽刺的说,“再说了,即使你愿意,也不见得能成,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快,狠,准,才是硬理! 此刻君平岳的笑容无情而残酷,甚至是狠厉的。两人的气势一比,强弱自见分晓。
!谢晴初倒抽一口气,尤其是听见快、狠、准三个字眼的时候,心里更是莫名的突跳一下。她默不作声,只是定定的望着他,若有所思。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坊间会有传闻说五皇子为人冷漠残酷,不近人情,肯定跟他雷厉风行不择手段的作风有关系。的确,他们俩成亲,就是牵制她和苏骆两家的最好方法,既不怕她反悔又得了苏骆的势力,一举数得。
君平岳收起冷残的笑容,忽而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想回凤羽?只要我们大婚过后,就可以即刻启程了。每年五月我都要替驾南巡,今年我已向父皇请旨,说新妇为全孝义上京寻亲而受伤,至今未愈,需找方外高人医治。父皇深表嘉许,还下旨同意了。到时再着人掩饰行踪,我跟你就可启程去凤羽。 他的声音柔了几分,眼神不再阴骘,脸庞如沐春风,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行得通吗? 谢晴初一听可以回凤羽,怒气早抛到九霄云外了,欣喜的看着他,满脸的希冀。怪不得他人前会说自己腿伤未愈,端的是这个理?弄得她也总是装腿疼,原来葫芦里卖的是这个药。看来他已经盘算好一切了,只是,这种事有他说的这般轻巧么?
“我君平岳决定的事,还从未有行不通一说,这点你倒不必担心。只要你安分,我也会信守诺言。 他通身的那种气势,真是常人难以企及。
谢晴初脸红红的问,“那为何一定要成亲? 她还是觉得这个办法不大妥当。
“那可不一定,我可不敢低估你的本事,只要你我成了亲,我得到我想要的,自然也就可以带你去凤羽,要不然你半路跑了,我不是前功尽弃? 君平岳顿了顿,抬眸看她一脸忐忑的样子,就接着道,“若你是担心成亲之后的事,那你大可放心。若你不允,我不会碰你分毫,我言出必行,要的只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身子。 杯中茶已凉,他却一口饮尽,毫不芥蒂。继而看向窗外,已经日薄西山,便起身想要离开了。
很显然,他觉得再纠缠在这个点子上已经没有意义了,该说清楚的也道明白了,依她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成亲势在必行,而她更是没有第二种选择。
谢晴初一见他要动身,也知没有回旋的余地,便急急的问,“那你再答我一样,为何是庶妃?你明知我们凤,呃,我会反感,还做这个决定?我不信依苏家和骆家的名声,他们的子孙会当不得正室? 她不是在意名分的事,而是她自小便认定了一夫一妻,相濡以沫的专情,从不喜几个女人为一个男人争宠。即使明知这个是交换的条件,心里也极是不舒坦。不过她也只是问问而已,掌控权,从来不在她的手里。
“若是当正妃的话,你便每日都要入宫到各殿拜谒长辈妃嫔,先不说会不会有人认出你来,我看第一个受不住的是你,这么浅显的事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傻丫头! 他说完这话,摇摇头,低叹一声,也没再看她,拂了拂袖子后便迈步走出书房。
谢晴初看不到,他那时的嘴角是含着笑意的,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不可测的假笑,而是愉悦自然的浅笑,连眼眉都弯成月牙儿似的,丰神俊朗。他心道,若真与这个聪明逗趣又敢与他较真的丫头成亲,或许日子不会无聊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已经蔓开了别样的情愫,等他真正发现时,它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巨树,想拔也拔不掉了。
谢晴初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释怀。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个男人已经修炼成精了,怎么连自己怎么想的都知道不说,还通通备有后招,防她是防得滴水不漏,缜密得连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她呢,真这样乖乖的跟他成亲?送羊入虎口?忽的,她嘴边泛起诡秘的笑容,君平岳,即使你是老虎,可你能担保我就是那只乖顺的羊么?成亲就成亲!反正嫁你只是一个假象,又不做真夫妻,不过到时弄得你家务宁日可不要埋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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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谢晴初心里是否,婚嫁事宜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期间骆家女主人,也就是谢晴初的舅母还专门派了教习嬷嬷来苏府传授谢晴初关于婚嫁的礼仪,使得她整整一个月都被这些她认为不重要的繁文缛节缠绕在身,片刻不宁,偏偏又无可奈何。
虽然凤羽和南陵风俗习惯不一,可是官家礼仪还是基本相似。谢晴初从小在凤羽皇宫做伴读,深知其中奥妙,倒也难不倒她,不过是让她变得拘谨许多罢了。而且谢晴初也是个鬼灵精,装模作样的本事一流,连带的嬷嬷都说她品性好,孺子可教也。
即使只是迎娶妾室,双方也不欲铺张,可毕竟是嫁入天家,女方背后又是盛名显赫的家世,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做得十足。眨眼间,很快就到了送嫁前一日。君平岳是成年皇子,早在少年大婚时就出宫分了府,于是苏家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婚庆妆奁送到王府里作铺陈。
而成亲当日,王府派了总管、官属、护卫、宫女一行数十人到达苏家奉迎,由苏家与骆家的女眷携新娘出阁,等谢晴初拜过苏家列祖列宗,然后又拜别高堂苏玮文后,便随同宫女出了大门步上花轿,由王府侍卫前后维护。
谢晴初也曾见过自家姐姐谢青若出嫁时的样子,可明明看到那时姐姐是怡然自得,满脸喜悦的,轮到自己怎么就这么辛苦?也许,真成亲与假成亲,心情真的大不相同吧。
她身着的大红吉服,层层叠叠,繁复隆重,令她感觉身上有千斤重,加之乘坐的轿子晃荡得让她头脑发昏,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免不了酸酸涩涩的,没想到她就这么把自己嫁了出去。
蒙着盖头,让她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倒是陷入了自己的思量当中。想想当年,她未曾因先帝的威胁而妥协,也不曾为了小七而放弃自己的执着,现如今竟要向一个她相看两厌的男人伏低,连带的把自己的幸福也赔了,真可谓是天意弄人。
难道她的执着竟是错的?若是早些……忽的,她摇摇头,自嘲一番,从来,她从来就不想争些什么,或者与人结怨,可是不是人人都如她这般想,即使自己不出风头,那些人也会来寻她的错处,对也罢,错也罢,症结只在权和利那里。
在她失神的当下,轿子忽然放缓了速度,从王府的侧门抬进去,在一座雅致的院门前停下来,然后宫女恭迎晴初出了花轿,且由喜娘背她进新房里。在喜娘和服侍的宫女说了一通吉利话以后,就让谢晴初坐在铺满莲子坚果的喜床。她都一一照做,默不作声。
她脸上蒙着盖头,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思。她双手绞着红手帕,微微绷紧的身体显得局促不安,虽明知是假成亲,可也是正式的嫁人,这以后就得和一个对她来说避之不及的男人朝夕相处,绕是她怎么无畏,也免不了带上些许女儿家的不安,对那未知的前路茫茫然。
五殿下纳妾室,在前厅摆了几桌宴席,有很多兄弟、大臣和友人都前来祝贺,并奉上厚礼,还不忘与新郎官喝上几杯。不过,待宴散时却无人敢起哄闹新房,皆惧于冷面皇子的威仪,玩笑归玩笑,若是过火了,就是大不敬了。
喜房正堂桌大红喜烛烧得正旺,闪动的烛焰如同晴初忐忑的心,飘摇不定。从早上一直折腾到晚上,一大堆的礼仪规矩,弄得她早已累及,却还得巴巴的等她名义上的夫君到来。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得外头的丫头喊了声,“五殿下吉祥 ,她脑子一个激灵,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身子板也即刻坐得直直的,心口如雷般撼动着,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愈发的紧张起来,屏气凝神,喉咙不停的咽着,柔荑把吉服抓得紧皱。
此时晴初还看不到,君平岳素来严肃倨傲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绯红,使得他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洒脱,可从那依旧炯然有神的黑眸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喝醉。
喜娘一直在身旁说着“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之类的吉祥话,待他来到喜床边上,就恭敬的递上盛有喜称和如意金锁的红木托盘,让新郎官用称挑起喜帕,示意这段婚姻称心如意,和和美美。
只见他随手拿起喜称,轻轻的挑起谢晴初的盖头,那一刻,两人双目对视,皆怔忡出神。那一刻,什么言语,什么辞藻,都无法道清他的感受。他黑如星子的双眼紧紧的凝视着她,姣好细致的容妆,恬静宜人的表情,让他再次的惊艳。而她穿上昭示着已成为他女人的吉服,更让他升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在喜娘委婉的提示下,他才猛然回神,然后趋身到她跟前,仔细为她带上如意金锁。忽然有种感觉,他好像用这把金锁她这个人锁住了,心情越发的爽朗,连带的眉眼都轻轻浅浅的笑了起来。
谢晴初在盖头掀起的那一瞬间,见着一身红衣俊朗的他立于眼前,神采奕奕,脸上温柔浅笑着。心霍然漏了一拍,紧张的抿着唇,大气不敢喘一下。再望见一旁的喜娘宫女笑得暧昧,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他兴许是看出晴初的紧张,于是展袖一挥手,喜娘和服侍的宫女都识相的退了出去,并且关好房门。然后,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世事就是这般的奇妙,几个月前他们还是身份各异,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不谦让的对头,此刻竟然成了亲,做了夫妻,浑然牵扯出理不清道不尽的缱绻之意。
也许因为他刚喝了酒,便毫无避讳的一把拉起晴初的手,不由她挣脱的双双来到桌前坐下来。他斟上合卺酒递给晴初,而晴初则是迟疑了一下,才被动的跟他行了合卺礼。
“你……
“你……
忽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出声,又极有默契的停下来待对方把话说完,使得屋里又恢复了静默。“咕…… 还是晴初的肚子不合适宜的响了起来,打破了沉默,却让它的主人丢足了面子。谢晴初脸一热,唯有尴尬的低着头,不敢去看他戏谑的眼神。
她从早上到现在,总共只喝了一盅茶和一个苹果,没有再进什么吃食。
不料君平岳破天荒的未曾嘲笑她,显得心情极好,只是轻轻的把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轻缓的说道,“今日他们没有做红豆桂花糕,你不妨先尝尝这个莲子蓉,也是甜食,我小时候很爱吃这个,还曾把一只牙给吃坏了。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便自己先笑了出来。
晴初抬头,先是看到那碟做成花瓣状的莲子蓉,再转而抬眸看向满眼笑容的他,有煞那的失神,似乎不适应他温暖和煦的柔情,手依然未动,不过僵直的身体已经放松了下来。
他见她还是拘谨,便率先举箸,夹起一块糕点放到她碗里,然后自己也一口一口的轻尝起来。
为了打破僵局,晴初很艰难的才开了口,选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我想不到你也喜欢吃甜食。
“怎么我偏生得不像会吃甜的?我想,我吃甜食怕是比你多得多呢。改日有空带你去试试看,我们南陵还有很多有名的点心,断然不会比红豆桂花糕差的。 他说的话带着五分暧昧,五分自信。
带她去试试?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竟像真夫妻似的。晴初只轻轻勾了下唇,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开始细细的吃了几口糕点。
君平岳也不跟她计较,反而开始跟晴初讲起了自己幼时的趣事,什么逃学,爬树,抓虫,凫水,捉弄人,林林总总的,那是一个新的他,调皮,天真,不谙世事,可这些在往日的交谈中,她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也看不出他幼年竟是如此的淘气。只一味的觉得这个人冷漠,自大,张狂,而有时又过于深沉内敛,让人难以捉摸。
晴初只安坐在他身旁默默的听着,听他毫不芥蒂的说着自己的糗事,心里有了异样的感受,有些迷惑,他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呢?当下突然记起数月前在御花园见到他逗弄兔子时,也是一样的无害,纯净,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好像只要身为皇家的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知不觉,时已至深夜,屋内的更漏也显示该是就寝的时候的。
“该睡了!
短短几个字,却把晴初惊得全身发颤。室内静默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一样,扑通扑通,脸上很烫,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心里在不断的吆喝着自己要勇敢些,可偏偏无法巍然面对他,这又是何故?
他说罢便迈开步子,晴初的身子跟着缩了缩,以为他要做什么事,结果看到他只是走到内室,从檀木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利索的铺在外间的软榻上,然后对她说,“时候不早了,你累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晴初点点头,如蒙大赦般逃也似的飞奔回内室,只脱了绣鞋,也不敢除下吉服,就凑合着和衣躺下去,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紧张的听着外头的举动。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别的原因,她只是紧张了一小会,就在不自觉中沉沉的睡去。
君平岳望着晴初慌张的背影,默然久久,才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夜已深,月明皎洁。或许连月儿也要概叹,不知这两人究竟结的是什么样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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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初昨夜没有更衣梳洗便睡下,素来又容易认床,是以睡得不是很安稳,总是半梦半醒的。
清晨,天方亮,雾气还未散尽,到处迷迷蒙蒙一片。
她是被O@的穿衣声吵醒的,待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自己现在已经不在苏家。她倏地坐起身来,碰巧这时君平岳刚从内室的屏风里走出来,生生吓了她一跳,身体立即僵住,捂着雷动的胸口,心里暗骂自己没了警觉心。
只见君平岳已把吉服换了下来,换上了一身紫色的朝袍,显得精神爽利。他乍见晴初时也鄂了一下,再看她身上厚重的嫁衣,轻笑了出来,“你一直穿着吉服不难受么?快些去换下来吧。 说罢就步履轻松的走到了外堂去,独留一脸尴尬的她兀自出神。
晴初呆坐了一会,就拍拍自己的脸,知道为了避免他们的谎言穿帮,还是早些换下这身衣服才是。于是她赶紧起身来到檀木柜子前,找到了自己的陪嫁的衣裳,然后拿到屏风里去换,不过因为心里不安,眼睛还时不时的瞟向外头,以防万一。
在她才穿好中衣时,便听见屋外传来了宫女的声音,“殿下吉祥!
她抓住衣服的手一僵,而后像心有灵犀似的,宫女们被君平岳喝止道,“慢着,等通传了你们再进来。
“是。
这才让晴初松了口气,随即加紧穿戴好衣裳,随意梳了一个发髻就缓缓的走了出去。君平岳将她上下审视了一番,却看到她的头发显得有些乱,十分自然的想伸手帮她捋一捋,结果晴初反射性的偏开脸,闷闷的说道,“你想做什么?
君平岳被她戒备的神情弄得发笑,随即牵过她的手来到菱花镜前,摁她坐了下来,然后拿起象牙梳子开始帮她摆弄起来。
晴初不明所以,见他一下子靠得这么近,脸上飞上两朵红云,目光到处乱瞟,看到镜子时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髻是歪的,没办法,她从来没有梳过妇人打扮的髻子,又是方才匆匆而为之,当然做得不好。
不过……她看向铜镜前的君平岳,那样子认真细致,一丝不苟的替她梳理着,手法相当的熟稔,撇撇嘴不作声。明明人家是好意帮她,可她很不解风情的心念叨着,都不知给多少女人挽过发了!刚升起的别样情愫就被她这么生生的给压了下来。
等一切都妥当以后,已是一刻钟过去了。
待君平岳出声示意后,一个老嬷嬷捧着一个空的红木托盘进门,庄重的来到君平岳的跟前。只见他会意的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的帕子放在托盘上,上面有着娟娟血痕,嬷嬷检查了一番,随即笑了开怀,又对两人说了一番吉祥话,“贺殿下和夫人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如此云云,然后就恭敬的退了出去,往内府报喜去了。
晴初一开始不知道那块白帕是什么,还狐疑的看着他,后来才恍然醒悟,这就是之前教习嬷嬷说过的看红,怪不得那老嬷嬷笑得这么喜悦,这表明两人合房了。只是……她脸热热的,不太自在的看向君平岳,两人并没有真的做成夫妻,怎么会有那个东西出现?在她不解的当下,侍奉的宫女便鱼贯而入,捧着两人梳洗的东西,一一放好。等两人都梳洗整齐过后,外间就备好了早膳。
周围站着好几个宫女,听候着主子的吩咐。可晴初不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食不知味,拘谨得没吃多少口,反观君平岳,早已熟悉了这种阵仗,怡然自得。他过了一会才发现了晴初的不自在,想起之前见面时她也是与婢女同桌的,想来应该是不习惯。不过他身份摆在那里,要立规矩,平日也不喜和下人同桌,于是就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了。
果然,当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晴初明显的动筷子勤快了些,不过还是默不作声。似乎自从大家名以上的关系改变了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冷场的时候居多,晴初一向能说会道的这会子也一个劲的沉默着。
君平岳用膳后跟她说,“等我进宫请安回来,再带你到处走走。隔壁是书房,你可以先去那里看看书,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们说。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那语气就像一个关心妻子的丈夫,还说明了去向来安抚妻子对新生活的不安,口吻温暖而自然。
“嗯。 不过晴初还是寡言少语的,轻轻的应了一声。
南陵礼制规定,皇子大婚可免朝三日,不过须谢新妇入宫面圣请安,纳侧妃则免朝一日,新妇无须入宫,或者说白一些,是因为没有这个资格。
一直等到君平岳出门以后,晴初才真切的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也缓了下来。没想到,假成亲也这么累人。
她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散了散步,想起先前他说的话,于是走到隔壁的书房里。一室清雅的布置,令她倍感抒怀,心道还以为依他的性子,都喜欢奢华高贵的布置才是,没想到他的品味竟和自己这么的相像。她那时还不知道,新院子的所有摆设布置,都是君平岳派人查清了她的喜好后,才一一改进好的。
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就斜倚在靠窗的梨花木卧榻上,细细的看了起来。
似乎是君平岳早有吩咐,只要晴初不作声,便没有人来打搅她,她也自得其乐,耗在书房一个上午。直到接近晌午,君平岳才从宫里回来。在房里转了一塞不到她的身影,便像知道她底细似的踱进了书房,果然,看见她还在津津有味的细读着。
晴初听见推门声,顺眼看去,才得知他已经回来了,便收起了闲散的随意,把书放在一边,缓缓的扬起羽睫看向他,眉目清冷。
“你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这仲翘首等待丈夫归来的语气有多么的不妥,于是又尴尬的收了口。
“嗯,回来了。 君平岳淡淡的回道。
他本来还不悦,因为看她见了自己就习惯的僵直着身体,似乎自己是毒蛇猛兽一样。可是听见她低低的问了声“回来了 ,心里慢慢的涌现出一股暖意,脸色也柔和起来,把今早听见的那些不好的消息都忘了。忽然发现,府里有个人等着自己回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此时,宫女在门外恭敬的问道,“殿下,午时已到,是否要用膳了?
“不了,你吩咐下去,让人备好马车,今日我要和夫人出门。 他缓缓道。
“是。
“要去哪里? 晴初听他这么说,不解的问道。
“我不是说了要带你出去转转么?今天得了空,便带你出去吧。
她有些讶异,以为他昨晚只是酒后随口说说罢了,没想还真的兑现诺言,暗叹道,这个人果然是言出必行。
转眼间,他已回房换上了一身浅灰的锦缎便袍,只在腰间别了一块玉佩,手里拿着一把骨扇,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很是随意。
他看到立于新阳下等待的她,扬起了微笑,快步走了过去,见她的身子还略显单薄些,于是唤人拿来了披风,还亲自为她披上,系好缎带。
晴初倒有些不乐意他把自己看得这么娇弱,就对他说,“我不觉得冷,披这个倒显得有些热了。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淡然的说,“等到了再解下来吧。 说罢不由分说的便拉着她一起上了马车,缓缓的朝目的地驶去。
这般美好的她,不应该被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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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停了时,君平岳先下来,然后再回头伸手扶晴初,晴初披着带帽披风,缓缓的探出精致的小脸来,只见她顿了顿,再看他的脸上是惯有的不容拒绝,在人前也不愿为此争吵,就顺意的让他牵了下来。
晴初抬眼一看,横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鸣楼 ,她讪笑一声,自己似乎和这个地方有不解之缘啊,转而望一眼身旁的他,心想,似乎他很喜欢来这里,难道是他与一鸣楼有什么交情?
楼里的掌柜早已上前奉迎他们来到雅室安坐。等他们坐好不久,就看见一高大俊朗的男子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见了晴初也不惊讶,更是笑意盈盈的拱手作揖,“见过新嫂子!
晴初本还喝着雨前新茶,却被这所料不及的称呼呛得咳嗽出声,“咳咳……咳咳……咳咳…… 后来甚至连眼角都泛出了泪水。嫂子?拜托,怎么听着这般的刺耳?她很想跟他说别这么称呼自己,可是转念一想,先不说自己不知这人的底细,而且他们假成亲的事应该也无人得知,万一自己辩驳了漏了口风就不好了。
忽而,她的背上多了只温热的大掌一直帮忙顺着气,温温暖暖,让她身子微微发烫,她偏过脸一看,原来是君平岳,接着见他还横了南宫一鸣一眼,“你别调侃她,好好说话!
“呵呵,果真是新婚燕尔啊,连带的我也想成亲了呢! 那男子见君平岳如此悉心的照顾佳人,笑意满面的说道。
“那好,我这就立刻去给你安排,如何? 君平岳收回手,没好气的靠向椅背睨着他,耐着性子说。
他连连摆手求饶道,“别!别!我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赔罪还不行么? 他哀怨的瞅着君平岳,转而对晴初说,“嫂子可得替我美言几句,刚才是玩笑话,千万别见怪,在下南宫一鸣,是平岳的拜把兄弟。
平岳?晴初挑挑眉,这人还敢直呼皇子的名讳,看他们俩似乎很是熟络,竟然还是拜把兄弟?她还以为就君平岳那折磨人的性子,应该是无情无义,无朋无友才对的啊。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叫南宫一鸣的人,想瞧出这个人有什么本事,可以得到君平岳的信任。对方也很大方,笑容可掬的任得她打量。
只见他丹眸凤眼,剑眉秀鼻,温文儒雅,自有不容人忽视的气度,看得出也是一个人物来。不过,南宫一鸣,一鸣,莫非……他就是一鸣楼的主人?
君平岳见晴初还没有放下防备的僵直着身体,继而开口安抚道,“你不用太拘礼,他是自己人,也是一鸣楼的少主。他知道你我的事,你放宽心些就可以了。 他接着又对南宫一鸣说,“叫你准备的东西呢?快些唤他们传上来吧!
“得,得,五殿下吩咐的事,小的怎么敢忘记?我还亲自的到厨房监工的,包管味道是天下一绝!
“嗯哼,还不赶紧?贫什么嘴? 君平岳催促道。
只见南宫一鸣也不恼,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先舒袍展袖拱手向他们一揖,然后朝外拍拍掌,就看见店小二陆陆续续的端上来各式的南陵菜肴和点心应有尽有。有珍宝鸭,三丝翠玉,八仙客……
君平岳在南宫面前毫不避讳的第一个起箸,给晴初碗里夹了很多菜。
晴初已经被南宫嘴边暧昧的浅笑弄得不知所措,没有动筷子,只语气微弱的说着,“殿下,我自己来就好,你请随意,随意就好! 她心道,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在折磨她,即使面前的是天下名肴也索然无味了。
难道自己这辈子的尴尬都要在这两日用尽?她倒情愿君平岳横眉冷视,或者出言嘲讽她,总比这么温柔体贴的要好,让她想借故发作远离都不得法。她总觉得他最近的举动有些奇怪,莫非又再想什么鬼主意?一想到这,她心里就开始发毛,越坐越不自在。
南宫一鸣是旁观者清,看得出君平岳已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轻笑出声,“殿下啊,请记住还有我这个孤家寡人在场,你们这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模样不是让我难受么?
“觉得难受?那你就先退下吧! 君平岳睨了他一眼,不愠不火的说道。
南宫一鸣存心装傻,撇撇嘴不敢再发话,只是还不肯走罢了。得,嫌弃我碍眼是吧,我偏不!
最后,晴初实在是憋得透不过气来借故走了出去,才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才是第一天就已经这么折腾她了,日后还有什么等着自己受的?
厢房里,晴初走后,他们俩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敛眸谨慎起来。
“路上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不怕她临时变卦? 南宫一鸣有些担心君平岳这个冒险的举动,为他担忧。
“我决定的事何曾变过?既然做得出来就不怕她反悔,我心中自有分数,你不用担心。 君平岳知道,南宫一鸣只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可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答应她,就一定可以做到的。
南宫一鸣点点头,不再质疑他的能力,只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启程?
君平岳轻抿一下唇,“嗯,再过几日吧,老六那里又有动作,我怕他背后使什么阴损招数,还是顾忌着点,这当下,我不想出什么变数。
“他又想做什么!?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不就是有个得宠的母妃么?怎么就不知深浅,总是在人背后搞些不入流的把戏? 南宫一鸣一脸不平的嚷道。
“急什么?迟早会收拾他的,不过现下还不是时候,须等等。不过,这次怕他会抓住什么把柄,才会叫既跟紧些,以防万一。 君平岳唇角一扬,似笑非笑的说着,可眼里的寒意冷得让人打心里发颤。
“嗯,我知道了。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他千万别栽在我手里,不然有他好看的!
君平岳见他咬牙切齿的,拍拍他的肩膀安抚着。一鸣似乎比自己还气愤,看来他还耿耿于怀当年老六对他做得混事。不过谁说不是呢?那人总是不懂得收敛自己,迟早会得到教训的,他相信不会太远。
“那里的人必须都是自己人,口风要紧,不妨找些老六那边的墙头草,透些消息给他,依他那自以为是的性子,等我们回来了他也找不到北。 君平岳的眸光忽然变得犀利,让人不知他在盘算些什么。
有些人就喜欢自作聪明,殊不知,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恰恰是自己,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嗯,这些我都懂,你尽管放心。 南宫一鸣应承着,再瞟了眼外头,意有所指的说道,“看你现在春风满面,看来这门亲事是深得你心啊! 这话是肯定的语气,他可从来没见过平岳对哪个人这么上心,尤其对方还是个女人。不但事事都为她张罗,还为那个什么君子协定而处处与人周旋,虽说也与利益有关,可是,他怀疑他早就对人家动了心而不自知罢了。
“浑说些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底细的,不过是利益权衡罢了,可别胡乱编排! 君平岳语气不耐的道。
呵呵,是么?南宫一鸣是满眼的不相信,他觉得平岳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如同幽潭般深不见底,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有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过他笑得这般真切,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心意,或许,这谢晴初是他命定的女子也不一定。总之,日后自见分晓。
君平岳心里掀起了异样的波澜,南宫一鸣的话让他蓦地一阵心慌,难道,自己真如他所言的动了心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
这时,在外面转悠到无趣的晴初终于不情不愿的回来了。她深吸着气,先敲敲门,轻柔的嗓音低低的传来,“我方便进来么?
君平岳悠然扬眸,凝视着她平静的娇颜,若青莲般的动人,一鸣的话又重新落在他的心版上,心头一震,暗叹自己肯定是着了魔,才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于是他只缓缓的点了点头,便不再看她,和南宫一鸣两人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朝中的事只字不提,与她离开时无异。
兴许是南宫一鸣的话起了作用,后来君平岳对晴初了态度又比先前冷上几分,收敛了几乎要挣扎而出的柔情,淡淡浅浅的,让晴初不明所以,只道这人阴晴不定,果然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接下来的午膳,更是安静得令她觉得气闷,不过他变得冷然一些,自己倒自在许多。
他们并没有即刻成行,因为君平岳似乎为了什么事,自从那日后就整日不见人影,往往是晴初睡了他才回来,而待她醒了人又走了,即使早回来了也只会在书房里,不知在商讨些什么,两人几乎没有再碰面。只是,晴初隐约的感觉到他可能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章节55
再棘手的事,遇上君平岳也会迎刃而解,况且这么容易被困难的击倒的也就不是堂堂五殿下了。于是等晴初再见他时,他俨然又是一副运筹帷幄,唯我独尊的张狂模样。
他回来让下人准备好出行的一切事宜,两人就出发了。
是日,一辆有着皇家印记的马车在官道上行走,前后都有护卫跟随,可见是皇室贵胄出行,路上行人纷纷回避,就怕得罪了天家的人。
在马车内的歪坐着的晴初此时脸色惨白,额上冒着豆大的冷汗,嘴唇青紫,一直捂着胸口低吟着。
君平岳皱着眉,还不忘拿手帕替她拭汗,关心的问道,“你怎么样了?还是很难受?那我叫他们再走慢些。
他刚想对外喊话,就被一只软润的小手拉着衣裳,他回眸一看,见她气弱游虚的喃喃,“不用了…… 再慢些,长痛不如短痛,再慢些就意味着要忍受更久,那到时就是要了她的命了。
忽然,车轮压到石头,又是一个颠簸,胃里一个翻滚,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她哀声说着,“安沉,我要安沉……
他没有照她的意思给药,只是一直用手帮她顺气,耐着性子说,“那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是…… 就这几天出门时才知道原来她会晕车,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一时软了心肠,所以才让她吃了什么‘安沉’。结果呢?她这一睡竟然睡足了两天两夜,实在是唬了他一跳。是药三分毒,这药效这么猛,还是少吃点为妙。
“你,你再不让我吃药才是对身体不好,我,我吐得快连命都没有了……叫你让我骑马也不行,吃药也不行,难道我要这么一路难受的吐着? 晴初虚弱的抱怨着。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奇怪,即使那药真有毒也是她的事,他瞎操什么心?又男权为上,说女子在外骑马有失体统,不许她骑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难道吐得昏天暗地就是好事?就连她爹都没管这么严厉,怎么这个雷厉风行的五殿下摇身一变成了铁面管家了?管的还是自己?他真以为是一丈之内是己夫?会不会越界了?
不过她现在晕乎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闷气结难受,只稍一开口,胃肠就一直在翻江倒海,更别提与他争辩了。
他自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总之她想的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一把拉过她的身子,不由分说的拥在自己怀里,安抚道,“你先靠着我试着自己睡一会,再忍忍,还剩一段路,很快就到了。
晴初翻着着白眼,这话他说了多少遍了,偏偏摇晃了这么几日都还没到。况且……在他怀里睡着?别开这种玩笑了!于是她用仅剩的力气想挣扎出他的胸膛,偏偏自己这时没有那能耐推开他,只能僵着身子,斜靠在他的臂弯里。两人距离之近,连互相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她脸上染上两朵红云,不自在的目光四处乱飘,身后的怀抱虽然宽大温暖,可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奇怪了,以前只要一靠近小七,自己就能毫无阻碍的埋头就睡,在这就行不通了?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点,她虽然喜欢捻老虎须,却不喜欢与虎共枕,又不是真的活腻歪了。
两个人就一个自在,一个拘谨的随着马车前进着。也许是绷紧了神经,心里想七想八的,这会子竟然也不吐了。她满心欢喜的跟他说,“现在好些了,你可以放开些了。
“是么?看来靠着我比那药有用,那就先挨着吧,还要再走一段路,免得待会又说难受了。 偏偏,君某人不想如她的愿,有心调戏道。
晴初张大着嘴,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温和如玉的脸上竟是带着轻佻的笑容。她惊讶的小脸似是疑惑,一向冷然的五殿下,怎么成了登徒子了?
君平岳见她的一双秋瞳睁得大大的,好气又好笑,明知道她会这样是因为顾忌着自己,可心里却不高兴她拒绝,所以依旧不肯放手,温香软玉在怀,岂有放过之理?
他非但没有松手,竟还搂紧了她一些,醇厚的声音传到她的耳里,“你若真的睡不着就陪我说说话吧,这样可能会容易过些! 他不喜欢每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都是沉默不言,依他所知,她可不是不喜言语的人,怎么偏偏对着自己的时候就变成这个样子?
“要说什么? 她可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说什么呢?他们两个是那么的不同。他顿了顿,沉吟道,“那,就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的事? 晴初一愣,接着说道,“这一时间怎么说得清楚?
“那就拣些有趣的来说说,这总行了吧? 他很像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幼时,她的从前,都是他未曾认识的,那种对她的不熟悉却让他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有趣的?呵呵。 晴初像想到什么似的,乐呵呵的笑出声,轻柔的说着,“有趣的也说不清?不过,太傅为此总结了一句话,我想来觉得也很是贴切。
“哦?是什么话? 他饶富兴味的问道。他知道她从小就是帝子伴读,跟他一样也由太傅教授学业的。这点跟南陵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很不一样。
不过,他垂眸看向晴初迟疑的样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他。
“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告诉你我幼时的事。 君平岳循循善诱着,务必让她放下戒心,一步一步靠近自己,如了自己的愿。
晴初想想,觉得这个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难得的浅笑着对他说,“太傅说,‘此女虽聪慧,却偏生是个混世魔星,老夫服了。’ 她故意学着魏太傅无可奈何的口吻,捏着嗓子扮作沧桑的给自己下了定论。
君平岳开怀大笑,连带的让马车外他的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何一向沉稳的主子会这般的愉悦。
“混世魔星?哈哈,哈哈,看来你那时也让不少人头疼啊。 他接着说,“我幼时也不喜欢去南书房,太傅说的话都古板严肃,不过我比你好,他总说我‘熟读经史,聪明睿智,将来必是大才!’。
“哼,你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本事高明罢了,本小姐可不屑于做两面派…… 晴初不满的嚷嚷着。
君平岳挑挑眉,说道,“你不知道要将这本事融会贯通也很难么……
“我不跟你说了,全都是歪理! 晴初道,眼睛看向车外,已经见到了长街,估计是入了城了,那就意味着快可以离开这个马车了。
君平岳也不恼她,只笑着说,“呵呵,说不过我就说我是歪理!
他低头看着她光洁的巧额,微微怔忡着,也许她真的不知,要做到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是多么困难的事,特别是在皇家,明争暗斗层出不穷,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就是背叛你的敌人,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不受人算计,不经过千锤百炼,断然是做不到的。
晴初没有再看他,也不知他的心思,只一心盼望着快些到,就可以快些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怀抱,离开让她窒息的温和。
似乎老天听到了她的祷告。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晴初的身子受力向前冲,好在君平岳揽着她的肩,使她不至于跌向前。
侍卫恭敬的说道,“启禀主子,别庄已经到了。
“嗯。 君平岳应了一声。
没过一会,就有人掀开车帘子恭候他们下车。
君平岳伸手将晴初抱在怀里,从容的下了车,也不理会手下讶异的目光,捷步往庄里走去。晴初似乎天生就适合在他的怀里似的,娇小得像只小猫,俏丽动人,不过,别忘了,即使她是猫,也是有着利爪子的,她蹬着小腿嚷着,“这是做什么?你快些放我下来!
君平岳收了收紧,加重了手劲,低沉的对她说,“别动!你不想出糗的话就乖乖的让我抱着,等回房了自然放你下来。 她这几天因着晕车,不但没吃什么东西,甚至还吐了不少,肯定没有力气走那么远的路。况且,他不仅是为她着想,这么做还有别的考量,虽说这别庄的人都是一鸣安排的,可是难保有浑水摸鱼的人,所以面上的功夫都得做足了。于是他现下十足的是一个为伊人成绕指柔的闲散王爷。
后来他果然守信,等到了厢房,才把她放下来,那时的晴初不明白也不想理解他的好心,只是恨自己无能软弱,反驳不了他,气得脸鼓鼓的。所以一落了地,就赶紧的离他远远的,一声不吭的生着闷气,气他的霸道。
君平岳暗叹一声,却又有些奇怪自己竟心喜这么生气的她,好像更真实一些,而不是往常的在他面前故作冷漠。那样有脾气的她,似乎更令招人喜欢一些。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嘱咐她说,“我们还须留在这里几日,做做样子,迟些再走。还有,你记住这里不是王府,人也生分,你事事都得多留几个心眼,一味的跟我怄气,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的,知道吗?
见她依旧不理不睬,他又按捺着怒气,重复一遍,“知道吗?
“知道了! 她这时还是偏开头不看他,生硬的回应着。
“我有些事要出去一下,你自己先好好歇息,等我回来一起用晚膳。还是……你现在就想吃些什么? 他周到的问着她的意见。
可是晴初早就气饱了,又刚安顿下来,早已疲惫不堪,所以冷着脸应着声说,“不用了,我想睡一会,你有事就去忙吧。
君平岳也不跟她计较,摇摇头浅笑一声,就迈步走出了房门。
章节56
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几日.两人虽然脱离了水火不容的关系,可是又变成相敬如冰的客气,或许,因晴初对他还是戒备,还是不省心,所以即使君平岳再有心缓和,也无从入手,所有的一切,只要是他做的,都是带有目的的,晴初如是想。
刚入夜。别庄的另一隅的书房内――
君平岳着一身兰白的便袍,神情慵懒的依靠在软榻前,幽邃的眸光一直没有离开手里拿着的信函,似若有所思,久久,才低沉的问站在面前的人,“你说……这消息到底有几成真? 虽是问句,可是他语气里充满了不相信。
眼前的人是他的贴身侍卫刘荆,也是从小随护他的忠心属下。
刘荆想了想,回道,“依属下看应该不会假,虽然凤羽还没有张皇榜告知天下,可是朝里内外都已经传开来,尤其是那些朝臣,暗地里都陆续开始有动静了。
“哦?是么?这倒是有趣起来了呢……大婚…… 他浅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先前南陵想与他联姻尚且不成,难道现下他会屈就一个小小的郡主?铁定还有些什么盘算。可……如果是真的话……他抬眸看向轩窗外的远方,沉思道,不知……不知她知道了以后,又会有什么反应?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他是想见到她什么反应?是一如既往的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悲痛?好像都不想。因为这都证明了,她心里装着那个人,而且至今还没有放下来,自己这么做,倒显得无趣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呵呵,真有这么纯真的情意?
君平岳皱着眉,忽然有些恼,怎么近日总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来扰乱自己的心思的?他不耐烦的挥开了刘荆,就躺下来,闭目凝神。
刘荆不知道主子是为了什么突然发怒,而这也轮不到他插上话,所以他只好拱手行礼,静静地退了出去。
君平岳一闭上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一个总是倔强的睨着自己的倩影,像是被魔魇了一样,奇怪,真是奇怪,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怎么偏偏又感觉有什么要控制不住了呢?他极度心烦意乱,在屋里来回踱步,而后动作已经比脑子要快,就已动身往晴初住的地方走去。
今夜月色似乎有些朦胧,被云雾遮去了光影,带着些许的神秘。
他徐徐的踏进园子,下意识的想推开门,可又止住了脚步。想了想,他还是敲敲门,没有人应声,难道这么早就睡了?刚好这时有个丫鬟来走来,他立刻装作无事的负手而立,不让人察觉一丝异样。
那丫鬟见了主子,便福了福身子,恭敬的说,“殿下,夫人这会子不在房里,在花园赏月。奴婢是夫人遣来拿件披风的。
“嗯。 君平岳点了点头,又沉吟道,“你先下去吧,我拿给她就好了,吩咐下去,若无事就别来打搅,清楚了么?
“是,殿下。奴婢告退了。 那丫鬟缓步离去,心道,之前听人说爷很是疼爱这个新夫人,这话看来是不假。
君平岳进了房,左右看看,才在屏风后找到搭在榻前的那件狐毛领子的滚金丝披风。他有那么一霎那的怔忡,那件披风是今年的贡品,他才一眼就觉得适合她,不知发了什么昏,竟还开口向太子要了它!他不免苦笑着,现在愈发的不像自己了,难道真如一鸣所言,自己是动了心?
缘分的开始,总是不轻易被人察觉的。
他敛敛心神,抛开脑子里不该有的想法,迈步朝花园里走去。远远的,就在园中的凉亭里看见她一人对月独酌。
秋水为瞳,俏丽俊逸,那迷离的神情好像是从月中下凡的仙子,飘渺得让人捉摸不定,猜不透她真正的心在哪里?
他抿着唇,缓步走向她,拾级而上来到亭中,便撩开衣袍潇洒的落座,双眸凝视着她问道,“怎么,在借酒浇愁?
也许是因为入了夜,相互的神情都看不真切,晴初也不若平素的不自在,清冷的目光无畏的看着他,淡淡的说,“喝醉酒容易误事,我还是少沾为妙,以茶代酒,也别有一番滋味的,殿下不妨试试。 她清楚自己一醉就会闹得天翻地覆的,这里不是凤羽,她面前的人也不是小七,不会包容甚至于纵容她,所以她自己就要节制那外放的情感,不轻易显露于人前,尤其是他。
君平岳笑笑,知道她是在防备自己,也不恼,轻缓的倒了杯茶喝上一口,然后再对她说,“你能分清也好,做人太过糊涂不行。 他抬眸望进她的黑瞳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有时候太聪明了,也未必是好事。
闻言,晴初一怔,挑眉望着他,似乎在无声询问他这话端的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告诫她应该揣着聪明装糊涂?奈何对方只是浅笑不语,神色自如。
君平岳不知,晴初正是不喜欢他这副运筹帷幄,天下尽在他脚下匍匐的张狂模样,她更中意的是内敛,深沉,温和的人。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他太像了,都对自己要的东西势在必得,这样的他们掺和在一起,如同两只刺猬,一不小心,就会把对方扎个遍体鳞伤,而自己也是伤痕累累。
晴初那清雅的眸光直入他的心底,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一样,他蹙着眉偏过脸。头一次,是他避开她的目光,身体略显僵硬。
他在回避自己?真是天下奇闻啊!晴初为这个新鲜的发现愉悦的笑开了颜,觉得连冷了的茶也变得甘甜起来。她忽然很想知道,“殿下,难道就从来没有遇过令你害怕的事情么?
她不信,一个人会没有弱点,就如她,弱点则是抛不开的亲人。那外面传闻冷残的他呢,真的那般无懈可击?不过她没指望他会告诉自己,哪里有人,会轻易的向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提自己害怕的事的?
不料,一直沉默的君平岳,听到她的话,只挑挑眉,想了想后,意外的淡淡回道,“有,怎么没有?我又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怎会无所畏惧? 他的嗓音幽沉深远,似乎饱含深意。
晴初静静,静静的等待着他接着说下去。
他瞧着晴初清澈的双眸,轻缓的说,“记得幼时的我很怕蛇,无论真假。可当我有一日午睡时,却在睡榻上碰到一条蛇,你猜……后来怎么着? 他缓缓的敛下眸掩住自己的心思。
晴初脸色丕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摇摇头,心里却惊讶,一个幼年皇子的寝宫里,怎么会有会致人命的蛇出现?是阴谋?是陷害?
君平岳却显得比他轻松多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自然而然的接着道,“我那时很是害怕,叫人也没有人应声,只能哆嗦得穿着中衣就跑了出门。可却见到皇兄竟然站在外头,于是我就跑去抱紧他的腿哇哇的惊叫。那时还被皇兄扇了一掌,他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忍人所不能忍,尤其身为皇子,就应什么也不怕,若连惧蛇都克服不了,如何成大才? 他慢慢的回忆起这件早被自己淡忘的事来,那时的他,似乎才六岁吧?
而这件事他从未在人前说过,即使在一鸣面前,他也不曾提过一字,今夜,却对她说了。
晴初愕然,皇兄?他说的该是太子吧?只是……传闻他和胞兄太子关系和睦,那又怎会如此残忍让一个幼童独自面对毒蛇而不惧?那蛇是谁放的?不会就是太子吧?是他故意的?
这宫闱的明争暗斗,连兄弟情义都荡然无存了。
君平岳见她一脸不可置信,似猜出她想些什么,又或者说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不过他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天,不过是有心人想用毒蛇来害他,皇兄知道以后,早已找人把蛇和放蛇的人都揪了出来,不意外的,问不出幕后主事,不过,皇兄想起曾经有个皇弟就是这样被吓傻的,才将计就计,将蛇拔了牙去毒,再放到他面前,逼他克服这个恐惧。
“所以……你问我有没怕什么,是有的。不过那以后,我逼着自己每天都对着蛇,直到自己不再害怕它为止。你瞧,其实,被克服的弱点,也不再可怕了。 是皇兄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只要被人抓住弱点的话,那么便永远不得安宁,因你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又是谁,会利用这些来谋害自己。呵,他该谢谢她让自己想起了这件事,忽然之间,很多事情都归于明朗,他要她,只是想成为自己的助力,怎么会放纵她成为自己的软肋呢?
因为怕蛇,所以每天都对着蛇,直到自己不怕?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晴初在那一瞬间,霍然明白了,他倨傲凌厉的性子,怕也是在深暗的宫廷中淬炼而成的,你不欲伤人,却不得不伤人,不然,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也许是小七在她面前掩饰得太好了,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皇子有时连平民百姓都比不上,活得太累了。
章节57
晴初想,像君平岳这样的人,即使真的感到累了,也不会将疲惫流于表面,这大抵是他在皇宫长期以来养成的心性使然。
那天晚上,她问他――
“你这么大胆敢随我进凤羽,不怕我一进自己的地盘,就会让你万劫不复? 不是没有可能,只要部署得妥当,要让他消失也可以。
“你会吗? 他不以为然的反问道,那浓黑的睫羽掩盖了他复杂的心思,似乎这个根本不在他忧心之列。于是她沉默了,他遂说,“那你不会的,我们都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莫非……你是在担心我?
晴初一双翦翦晶瞳笑得眯起来,“多的是关心殿下的人,不差我一个,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殿下不必介怀。
“如果你不是在关心我,那就是在担心凤羽的安危。我想你至今还是认定,南陵会与西楚联手来对付凤羽? 他轻缓的说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机会不大,西楚帝生性多疑,谁都不信,怎么会贸然与南陵联手?至于欣阳的婚事,怕也是那楚惊云自作主张而为之,为的是西楚还是他自己,现在还不得而知。
“先前还有疑虑,不过殿下这么说了,晴初就顾虑全消了。 晴初坦诚不讳的看着他说道。‘只是我还是对你不放心罢了’。不过,这后面的话她可没有说出口。
她仔细的分析过了,西楚王穷兵黩武,奢逸成性,以致西楚内乱不断;凤羽则是世家明争暗斗,□乏术。而南陵呢,却是皇子间争权夺利。就目前来说,还不会有闲心引起战争。
只是……她瞟一眼他冷毅的面容,思忖道,原本她只一心想回去,无作他想,可如今见他当真如此冒险的带自己回凤羽,心里又有些忐忑,他真是为了实现他对她的诺言这么简单么?还是,他去凤羽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掉以轻心,让他有机可趁。
她忽然觉得心很累,对这种你猜我想的把戏厌倦到不行,偏偏无力抽身,只转而问道,“不知殿下打算何日起行?
“定在后日,不过……你准备好了吗? 他定定的瞅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不知她是否准备好又一次面对令她始料不及的状况了么?
“我?我有什么可以准备的? 她迟疑的问道。她被他的目光瞧得有些背心泛凉,不过是回家而已,怎么听他说的像要去出征一样,他似乎话里有话啊?
君平岳只是意味深长的凝住她,不再言语。他想,有些事情,不做好准备,是怎么也接受不了的,可他却不想对她说,就任其自然而来吧。
两日后,午夜。更夫才敲响了二更锣,晴初,君平岳,还有他的两个贴身侍卫一行四人,静悄悄的从别庄后院的侧门离开。别庄是位于云城南面,只需出了城,就已经到凤羽了。
他们都已经换上了凤羽衣裳,君平岳和晴初打扮成上京做买卖的商人夫妇,刘荆刘恒是随从,四人轻车简从,连面容也易妆成不易让人注意到的模样。他们赶了一天的路,直到傍晚才来到凤羽的一座叫釜城的小城里,见天色已晚,于是就打算在此留宿一晚,明早再启程。
他们选择坐在客栈的一个角落里,晴初与君平岳一桌,两个随护一桌。晴初看着君平岳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扑哧的笑出声来,怪不得人家说,无论怎么变,只要心不变,眼神也不会变,瞧他,那冷锐的眸光还是一样的犀利,与那张面孔格格不入。
“你笑什么? 君平岳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问道。此时她已经装成了普通的商人妻子的模样,也掩去了清丽的容颜,可笑起来的时候依旧般般入画,楚楚流丹。
“没有。 她可不敢直白的说自己笑话他,只扬起小脸用手轻抚着问道,“这下真的认不出是我来么? 她以前听说过有这种易容术,可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新鲜得紧,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用了些什么东西沾在她脸上,让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小家碧玉。
他们乔装改扮,也是为了路途上可以方便些,不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凤羽有太多的人认识谢晴初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出了什么差错,是他和她都不想见到的。这一次,两人在这个点上想法一致。刚好君平岳懂得易容之术,恰能利用这个来做些掩饰。
君平岳沉静的回答,“不会,只要不碰水,它就不会掉下来的,小心些就是了。
“那之前你怎么不给我这个?那就更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了。 虽然至今还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可总会有这个可能的。
君平岳轻瞥了她一眼,淡然的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整天带着面具做人,难道不是么?
闻言,晴初一鄂,一下子凝住他的脸无法移开目光,的确,自己本来就讨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若再让她天天做这些,只怕是比死还难受。不过……什么时候他这么了解自己了?
她略为尴尬的干咳两声,又问道,“嗯,我们人不在,不怕有人知道? 他们现在唱的可是空城计啊!
“放心,五殿下陪着侧妃在庄子疗养里,只是,岳家夫妇出来置办货物而已。 岳姓是他们的化名,庄子早就有南宫一鸣安排好的人顾看着,离开一阵子,应该不成问题。
这时,外头有两个衙役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就在晴初他们身旁的桌子落座,侍卫刘荆刘恒两人立即敛起神,绷紧神经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过,在主子没有发话之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哎,待会得空就回家看看吧,不然有一阵子的忙咯! 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个人大大口的喝了一碗米酒,用手背拭去嘴边的痕迹,大声说道,“真是的,需要天天巡逻么?又没出什么大事,还让不让咱们喘气了?
他说罢便被身旁的人捂住嘴,那人戒备的看看四周,周围的人都识相的低头自顾自的吃喝,他才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上头说了如何便如何,还轮到你我质疑的?
被摁压的人也知趣的点头,他才松开手来,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
“老哥,陛下真的要大婚了?
“那还有假的?你不见府大人那风光的模样?他是崔大人的门生,等玲珑郡主当了皇后,哼哼……
两人了然的对视一眼。
“铿锵 ,晴初手里的杯子掉落地上,碎瓦四溅。
他们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可是君平岳他们都是学过武的,耳力自比一般人好很多,坐得又近,是以是把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大婚?玲珑?皇后?她没有听错吧?晴初的大脑忽然空了一片,僵直着身子怔忡出神。
见那两个衙差寻声望向他们,神情很是狐疑,君平岳便敏捷的拉过她的手,说道,“怎么这般不小心?又犯病了么? 他细细的替她拭去手上,裙上的茶渍,继而满脸抱歉的对周围的人说,“拙荆失礼了,还望各位海涵! 说罢还起身拱手一揖,做得十足的像凤羽人。
周围的人都理解的笑笑,那两个衙役也随即回过头来,不再理会他们。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晴初木然的说着,也不待他回应就自己先起身离开了。
“我陪你上去。 君平岳说道,然后朝刘荆刘恒两人使了使眼色后,就扶起失了魂的她上了楼,她这时也没心思管这个,只任由他拉扶着。两人那份亲密看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
晴初脚步无力的踏上楼梯,面无表情,直到回了房,才用着空洞虚弱的声音问他,“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所以那日他才问她的准备好了没有,说的就是这个,呵呵,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嗯。 这下君平岳不知说些什么好,只选择了沉默,寒漠的黑瞳睨着她惨败的脸,空出的手紧握成拳。
果然,她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章节58
只见晴初麻木的走进了厢房里,神情恍惚的在窗边的软榻前歪坐下来,木着脸,不哭,不闹,也不作声,只是怔怔出神的望向窗外,不知思绪飞向了何方,整个人像失了心,失了魂,哀愁迷茫笼罩了全身。
小七要大婚了,小七要大婚了……她一直想着这句话。
本以为,这一天还离得很远,很远的,原来,不过是咫尺之间啊!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她揪着自己的衣襟,手指捏紧得泛白,觉得好像透不过气来!痛吗?既然如此,为何不昏过去呢?她恨自己太清醒了!就因为不够糊涂,她才清楚的知道,他作为一国之君,身上肩负的责任太大,要大婚也是必然的。
偏偏那一幕不理还乱的纠缠,忽然又重现在她的眼前,生生夺去了她的呼吸。他真的,真的要属于别人了。呵呵,可这是她自己放弃的,又有什么好怨的?难道还要他为自己终身不娶么?不可能的。而且依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已死之人,也见不得光,他即使想寻,也无从入手,怕也是放弃了吧?
十年了,青梅竹马,朝夕相伴了这么多年,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习惯他的陪伴,却不曾想过,真要离开他时,是这般的难受,好像被鞭子直挥向心间,一下,一下,又一下,无休无止,缠绵悱恻。她痛苦的合上眼,咬着下唇忍住几近昏阙的心痛,逼着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君平岳静静的坐在一旁,凝睇着那纤细的身影怔忡失神,她黯然落寞的直视着远方,在想谁?想他么?难道他就这么好?看着她仿佛要消散了似的失魂样儿,连带着他的心也揪住了!他倏然闭上眼,手握着拳,不断的深呼吸,才将自己心头的那道无名怒火压下来。
他试着唤了她几声,没得到她的回应,到最后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才悻悻的走了出去,留她独自一人被黑暗吞噬。因为,他可没那个闲心那个气度,眼睁睁的看着她为别人伤神。
如是一夜。意外的,两人都夜不成寐,浑浑噩噩到天亮。
他天蒙蒙亮就起身了,简单的梳洗过后,来到她的房前,见着门竟是虚掩着的,难道她也这么早就起了?他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环顾一下,竟惊讶的发现她依旧颓坐在窗边,依旧是那个漠然的姿势,前头的棱窗开得大大的,晨风拂过,单薄的衣裳便迎风而起。难道她就这么呆坐着一夜没睡来糟蹋自己?
他沉下脸,捏紧了拳头,冷冷的看了她一会,见她对自己还是不理不睬的,便想开口骂出声,可是他的教养,他的理智,他的性子,都不允许他无状,继而让他再一次把自己的火给压住。
没有掩上的房门被风吹得“嘭嘭 的摇曳作响。现下快要入秋,早晚都带着初秋的凉意,该是添衣加被的时候,她倒好,以为自己身强体壮,竟敢吹一夜的冷风,真真是不要命了!
他冷哼一声,先转身回去先把门关好,再赶紧拿过披风,走到她跟前将她围得个密密实实的。自己温热的手一碰上她的,才发现那玉白的小手冰得吓人。她触了温暖,哆嗦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攥得紧紧的脱不开,很快就放弃了挣扎,恢复平静。
他对她下意识的反抗无动于衷,另一手伸去探探她的额,手上感觉的烫热让他眉宇拧得紧紧的,看来她定是受了风寒才发起热来。此时,他再也忍不住开口说道,“你非得这么作贱自己?病了痛了苦了,还不都是你自个儿受罪?这么做值得吗?
晴初徐徐掀开眼帘,轻瞥了他一眼,复又垂眸,掩去心中不欲人知的苦涩。
可君平岳是谁,哪里容得她一次又一次的忽视自己。他怒脸一沉,挤坐在狭小的软榻上,大手一张,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愠怒道,“大婚就大婚,与你何干?你不也跟我成亲了吗?你只要……那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不要再去理会别人了!他能为你做到的,我也可以做,甚至于更好!你听清楚了么?
他该不理她的,可偏得自己心软,看不得她这么伤心,忍不住想关心她。她为何还要想那个人?他真就有这么好?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怎么配做万乘之君?她只要一心一意的留在他身边就好了,他会好好待她不就可以了?而且,她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不是么?
他一鄂,随即苦涩的微勾起唇。一心一意的跟着自己?连这种话都想得出来,看样子,他已经陷得很深了。罢了罢了,是又何妨?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啊,他中意她又怎么着?思及此,他的怒气已经消减泰半,于是他也不管她的愿不愿,只管把她抱到到里室的床榻上,拉过被子帮她掖好,细细的看了她好一会,然后去叫刘恒请个大夫替她诊治。
既然上了心,再想放任她不管,怕也是难了。
也许是太疲惫了,又或者是君平岳的守护太温暖,晴初一沾了枕,就昏昏沉沉的睡去。可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豆大的汗珠徐徐而落,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泛紫,看着是难受得紧。
她在枕上左右摇着头,凄楚的低喃着,“痛,痛……很痛……
一直坐在床沿的君平岳愣了愣,才欠近身子,焦急的问,“痛?哪里痛?嗯?
可晴初哪里会回答,只是无意识的喊着,“痛……痛啊……
他见她痛得难受,心也跟着被抽紧,急得在房里来回踱步,朝门口大喊道,“刘荆!刘荆!该死的!为何大夫还没有来?!
本守在门口的刘荆,听见主子的喊话,立即快步走了进来,不过眼神可不敢乱瞟,只低着头说,“回主子,刘恒已经去找大夫了,相信很快就回来,您请别急。 刘荆低垂的脸满是讶异,他可从未见过殿下如此的着急的,看来那新夫人果真上了主子的心哪……
君平岳在属下的面前终于冷静了些,寒着脸沉声吩咐着,“你先打盆热水来,再去吩咐店家上些清淡的吃食,对了,要端个小炉来一直温着。 她昨晚就没吃什么,他怕她醒了会觉着饿,先备着也好。
“是,主子。 刘荆领命而去,而后很快就捧着一盆热水进来,他也不敢入内室,只放在屏风外就退了出去。君平岳拧了条温手帕,来到床边,细细的替晴初擦去了额上的汗珠,拭着拭着,手顿了下来,不自觉的抚上她的容颜,温柔的摩挲起来,眼底流露出平日难以见着的温情,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这是他的妻啊……
“痛…… 晴初还是折腾挣扎着,一直重复低语。
“你到底是哪里痛? 君平岳见不得她难受,那一刻恨不得躺着的是自己,可以代她受这份罪!而且又不知她是哪里不妥,他只能软声安抚着,“大夫很快就来了,你且忍耐着。
“痛……小七…… 晴初凄绝的惨叫出声。
君平岳握着她的手一僵,脸色益发的难堪,倏变铁青,心神一怒,便不管不顾的起身,一拂袖冲出了房门。
小七!小七!凤羽的七皇子,如今的皇帝!好一个谢晴初,你就心心念念着他是不是?自己的关心倒成了笑话了!
他不知,晴初一直做着噩梦,反复的梦到陈天翼与人缠绵的一幕,她想知道那人是谁,可总是在快看见的时候又被拉回黑暗中来,全身疼到骨子里,彻心彻肺,怎么也跳不出这层迷雾。
屋里一片死寂。
刘恒这头带着大夫急匆匆的赶来,不料发现主爷冷着脸出来,只眯着眸冷声说,“你叫大夫仔细的瞧瞧,有了方子再跟我回报! 说罢便转身离去。
连留守的刘荆也一头迷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殿下刚才还紧张得不行的,怎么转眼间又发这么大的脾气呢?难道是夫人惹怒了他?可是,夫人不是昏过去了?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不过,主子的心思,也轮不到他们来猜疑。
章节59
君平岳生着闷气,便到院子里散散步舒心,可想想又觉得不放心,旋即步回厢房,刚巧那时大夫已经替晴初诊完脉出来。他见了大夫就问,“她该是无碍吧?
那老大夫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放心,夫人无事,不过偶感风寒,肝火入肺,待老夫开两服药,熬了喝下去,发一身虚汗就没事了。
“如此便多谢老先生。 君平岳缓下心来说道,继而转向刘恒,“你跟先生回医馆抓药,急着仔细些,别出什么纰漏。
“是,爷。 刘恒领命,便随大夫离开了。而一旁的刘荆见主爷脸色阴晴不定,也不好逗留,也借故出了房门。
君平岳等人都走了后,才徐步坐在床边,幽邃的眸光凝视着晴初,一直冷寒的脸也柔了下来,僵直的手不自然的想去碰触她,可才伸出去,又不知所措的收了回来。他就这样看了一天,守了一天,侍药,擦汗,掖被,样样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于人。这就是君平岳,一旦做了决定,就勇往直前,认定了她是他的女人,那么她就合该是他的女人。
晴初半夜里发了汗,一直睡得不安稳,连带的君平岳也没怎么睡,直到后半夜也倚在床头睡着了。早上,晴初朦朦胧胧的醒来,觉得口干舌燥,便堪堪低喃着要喝水。君平岳被她的喊声叫醒,就亲身去外头拿了热水来。等他回来时,晴初早已坐来起来,那迷蒙都眼似乎还没惺忪未醒,霎时可爱。
只见她黑如锦缎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开来,脸上不施粉黛,别有一番风情,君平岳的心一暖,就加快脚步走到她跟前,朝她微笑着说,“醒了?头还疼么?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晴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忍不住问,“我怎么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嗓音嘶哑,她连着灌了几杯茶,才渐渐的好转。
君平岳轻缓说,“你染了风寒,还发热,不过现在看来,该是没事了。 说完他用手探了她的额,果然没那么烫了,继而满意的笑了,甚至忽略了她的闪避。
晴初见他眼底有淡淡的一圈黑青,似有疲倦之意,“你没睡好? 说罢见着床沿有个深深的凹痕,遂问,“莫非……你在这里守了我一夜?
君平岳轻咳两声,不自在的撇过脸,生硬的说道,“你发了高热,大夫说夜里会有反复,这里不比府里,没人照应也不行,所以我才留下的。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说自己关系她,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让晴初觉得他认为自己是个麻烦,还是个不得不管的麻烦。晴初本来还带些感激的,结果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只微勾起唇,客气的说了声谢谢。
等晴初一好,他们就启程上京,等来到帝都烨华城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君平岳和刘恒刘荆都是第一次来烨华,自是样样新鲜,不过看到满大街女子如男子一样的随意行走,尤其是做买卖的女店家也不在少数,他们的眉都皱得紧紧的,很不习惯,皆认为这是有伤风化之举。秉承着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看的宗旨,他们只能目不斜视的僵直着身子走着。
而晴初一进烨华,才觉得自己是真都回来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打扮,熟悉的口音,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舒心,她几乎要落下泪来,自己是回家了。不过她又反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又可以做些什么?
这天刚好是烨华一月一次的庙会,街上人潮涌涌,君平岳怕她走丢了,于是乎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不理会自己心里的不安从何而来,只是,他已经不能对她放手了。
这厢晴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垂着头,只失魂落魄的被君平岳拉进一家茶楼,没看路,险些撞到人,不过还是把人家的书给碰落一地,她这才醒神过来,连忙跟人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 对方淡淡的说了,没有恼,反而显得温和有礼。
晴初的一听这声音,当场就愣住了,再抬眸看,身子一怔,定定的望着对方温润如玉的面容,水眸霎时染上了哀伤。
那男子也细细的看了她一会,以为她还在介怀,笑容更深,冉冉说,“夫人别介怀,是我没看路,不怪你的。 他说着便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拍上面的灰,举手投足,尽显儒雅。
这时,远远的跑来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可爱小男孩,模样与眼前的男子很相像,如玉人般的俊俏,拉着男子的手撒娇说,“爹爹,爹爹,您怎么这么慢?叔叔说再不走就不等你了哦!
男子清浅的笑了,宠溺的揉揉他的头发说,“这不就来了么? 然后对晴初笑了笑,就拉着男孩徐徐离去。远处,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和他们会合,晴初更是讶异得无法言语,三哥!那是她的三哥,他竟然也回烨华了?
远处,谢长玉俊逸的脸无一丝笑容,只皱着眉望着谢风,问方才发生了何事。
谢风只淡笑着摇头,细声说没什么,就和他们一起回了谢府,把脑海里的想法抛诸脑后。他不禁自嘲,自己方才竟有一瞬间,以为那位夫人是初初,可是,模样不是,声音不像,而且,他们家初初还没出嫁,更不会不见了自家人也不认,看来是自己思念过深了。
再看身旁这个一脸冷漠的弟弟,暗叹一声,自从得知初初失踪,他就立即从师门赶回来,一直这么寒着脸,从未舒展过。他知道,他也一样疼爱初初,还因常年不在家,更是将初初宠的无法无天的,现下……哎……而他的小儿子谢昀,还以为姑姑去了游历,天天在捣鼓着让快些还姑姑回来了带他疯去。
初初啊,若你真的知道我们都在关心你,就快些回来吧!外面再大再好玩,也不及家里好。你有再多的苦,也不要一个人藏着,我们谢家的子女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那时他不知道,一双哀然欲泣的瞳眸一直幽幽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远去了,只留下一片空寂。
晴初默默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唯有紧咬着唇,才能抑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冷,很冷,才是初秋而已啊,为何她的心已如寒冬腊月般清冷了?
君平岳不知她为何失神,就稍稍紧了紧他的手,垂眸看去,发现她眼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晴初只声音哽咽的跟他说,“我没事,走吧。 说罢还勉强漾起一个笑容,不过怕比哭还难看,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进了茶楼。
该死的没事!难道她就不能跟自己说说,非要把所有都事情都憋在心里?
晚上,晴初没有胃口,只是吃了几口,便一个人闷回房里。君平岳跟在她身后,还没进门就听见细不可闻的哭泣声从房里低低的传来。他怔住,脸色沉了沉,走了出去。
夜里,烨华云来客栈――
“禀主子,那人是凤羽太尉的长子谢风,当朝一品大学士;另一位则是三子谢长玉,在外学艺,行踪不定,似乎是才回来。 刘荆将刚查出的消息如实禀告给君平岳。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君平岳挥挥手,刘荆便退了出去。
昏暗的烛光,照映着君平岳平静无澜的脸,忽暗忽明,掩去了他纷杂的心思。
原来是她的哥哥,怪不得,怪不得她会伤心成那样。有什么比亲人相见却不能相认更悲凉的?果然是近乡情更怯啊……
章节60
晴初又哭了一夜。
她越想越心酸,若哥哥们知道自己竟然是避而不见,见而不认的话,定是会恼她的。可她能怎么办?自己还有可能光明正大的走进谢家么?这不仅叫父兄为难,也会陷小七于尴尬之境。他情愿与玲珑成亲,也不纳世家女子为妃为后,就可以得知他肃清世家的决心了,她都懂的。虽然她心里难受,可是,她什么都明白的。
或许,这个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只有她。哎,有时候,就是太明白了……而她后来竟是在哭泣中睡着的。
晴初此番回来,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见见亲友,不必相认交谈,只是见一面,知道他们是否安好就行,如果,如果可能……她还想见见小七,也当,也当是一个了结吧!
他们一个为了凤羽大婚,一个为了族亲成亲,皆身不由己。或许,此生此世,他们注定了是有缘无分。可,竟连擦身而过也让她泣不成声,到时真要面对了,她能扛得下来么?
晴初他们后来才知,凤羽近日讨论最多的,就是陛下大婚,太尉辞官两件大事。
因着陛下动了大婚的念头,世家蠢蠢欲动,皆想趁机把自家族里的小姐引荐进宫,而传闻陛下属意让崔家外孙女上官玲珑为后,更将争斗的波澜掀起了高浪。
当朝清流谢太尉则在此时上奏辞官归隐,震动整个朝廷。坊间传言,谢太尉是因痛失爱女,伤心过度之下才会无心朝政,欲归隐山林。可朝廷里世家氏族一派则是说谢家是怕谋反作乱一事被揭发,才想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总之,一时间众说纷纭。
由四言官之首的连方宸带头,携言官包括文渊阁大学士在内的一百五十位文臣,于午门外跪旨请奏,上书陈词,力挺谢太尉留任。这连方宸是谢太尉的门生,与晴初是同一年的进士,为人耿直,刚毅不阿,是个铮铮铁骨的谏臣。此番除了报答谢太尉的知遇之恩外,更多的是为了家国大义。
而世家一边,除李家处于观望中立外,其余三家,又以风头正盛的崔家为首,力陈谢太尉为官历年的错处,似要使他永不翻身。
一时间,帝都烨华人心惶惶,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红宫墙内――
陈天翼只随意翻开折子,却看也不看一眼就放在一旁,迈开龙履,缓缓的走下太极殿的玉阶,步至殿门前,湛亮的眼眸直视着远方,沉声道,“谢卿家,你明知日前在朝会上的斥责只是做戏给他们看,当不得真,若真连你也要离开,那凤羽还有谁可以担此重任?
太尉掌管着京畿和禁宫的守防,手握重兵,历来任此一职的都是皇帝的亲信,务必忠心不二。日前,为了取信世家,陈天翼故意在殿前驳斥了谢太尉的请奏,让人以为谢氏已经失去帝宠,可明就里的都知,这不过是做假的。谁晓得今日太尉竟真的上奏请辞?
陈天翼紧抿着唇,负手而立,
“陛下乃是明君,闻达睿智,心怀天下,必创盛世。且我凤羽人才济济,何患无才?老臣已是垂暮之年,办事总是力不从心,恐力有不递,耽误了朝事,还是尽早归隐未好。 一直恭谨的立于玉阶下的谢太尉敛着眼,垂着头沉稳的回答。
“明君?呵呵,朕连初初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睿智?爱卿……定是在怪朕让初初出使吧…… 他自嘲道,沉沉的嗓音揉入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似怀念,也似埋怨自己。
闻言,谢太尉一撩官袍跪下,诚惶诚恐的答道,“臣不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人臣者,自当为上尽心,岂有责怪陛下之理? 说完后他暗叹一声,心道,陛下的心意谁不知?想必难过得不比他们少,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宛君的命不好,才会有此一劫。
偌大的宫殿上,寂静无声,帝不言,臣不语。良久,陈天翼才转过身来,还亲自扶起谢太尉,太尉略显苍老的身子战战兢兢的起来,不敢借圣力,一如他的为人,中规中矩,从来不敢僭越分毫。
这样的人犯上作乱?真是千古奇谈!要作乱的怕是那些说他的人罢了。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少年天子,什么都懵懵懂懂不成?他看得可比任何人都要真切,他们休想蒙他!
“谢卿家,退下吧! 陈天翼淡淡的下旨。
“那…… 谢太尉忐忑出声,见君上已经寒了脸,只能识相的噤声,“是,陛下。臣告退。
“王成安,送谢爱卿出去。 陈天翼只冷声吩咐着。一直候在宫殿外的王公公恭敬的领旨,谢太尉长叹了一声,拱手行礼后,一直后退直殿门,才转身离去。
这时,陈天翼绷紧的身体才稍稍的缓和下来,待殿内无人时,才堪堪苦笑着,都要走!谁都要离开他!做这个皇帝有何用?忠心为国的,则被人时时紧逼,自私重利的,则是步步为营,片刻不让人安宁。外头那些跪着的,忠心是忠心,却也是不懂他,不知其中的厉害深浅,也跟着来烦他。
步青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回禀,“陛下,如今是正是秋老虎,天头热,外面那些文官恐怕禁不住来。
“禁不住又如何?他们以为朕是有心打压谢家,若不收回成命,他们也不会罢休的,由得他们,等真的受不了来,自然会走的。你先下去吧! 陈天翼挥挥手,步青便退了出去。
陈天翼揉揉脑穴,眉宇紧了放,放了收,一时间身心皆累。想再看看奏折,却只翻了一眼,也就不想再理。蓦地碰到了御案角落的一个小锦盒,拳头握了握,随即又忍不住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笺。
轻易抽出一张,一入眼,就是熟悉的清秀隶书,不算太规矩,可字里行间皆如温软耳语,缱绻呢哝,这漫长得如同度日如年的时候,只有这个,是他心底唯一的安慰。
累了,真的累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他的初初,真的回不来了么?
轻轻的,信笺末上的提字“晴初 渐渐的模糊了,晕开一片墨黑的字花。
当晴初听见文官在午门静坐的消息时,心里唐突了一下,不免想道,瞧这连方宸,平日里看着聪明,这会子怎么会这般的糊涂?她猜,爹爹若是辞官,大抵除了世家的关系,更多的是自愿的,他从前就一直唠叨着要辞官归隐,可那时先皇病危,而后新帝登基,一直都脱不开身,怕是想趁此机会退下来吧。
不过,依小七的性子,不会这么容易如她爹的愿。毕竟太尉一职,至关重要,若没找到合适的人替任都话……总之,小七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
如是两日,有不少人顶不住烈日的煎熬,分分倒了下去。
晴初觉得不是办法,既然这事是以连方宸是首,那只要劝住了他,事情自然而然就能解决了。而就目前来说,只有一个方法。
章节61
做人做事自当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
――《圣淑皇后语录》
晴初在脑子里仔细忖度了一番后才开始磨墨,继而竟是用左手执笔,洋洋洒洒的在信笺上写道,“贤兄别来无恙?偶闻得兄之举,一时惶恐,竟不知如何作应。弟身不在朝,不敢妄言,本应置身事外。可你我既以兄弟相称,却不能不管。弟曾习得,水至清则无鱼。古贤亦有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兄如此……且,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谁胜谁败,还是未知之数……
而后,她用端正的小楷在信末署上“谢始 之名。通篇文章,无一字涉及朝廷党争之事,全是用弟弟关心兄长的口吻叙述。言辞恳切,以事论事,引经据典的说出对连方宸的此番举动的看法和建议。
最后晴初又再次审视了自己的这封信,确定无不妥当之处,才轻轻的吹干了信上的墨迹,细心叠好装入信封里。
亦或者,只有晴初的父亲谢延,才约莫知道她还会用左手写一手漂亮的小楷。因为写小楷,最不易露出她的心性。字映人心,而她惯写的隶书,容易让人察觉她的想法,她的心情,她的脾气,而小楷则不然。
以前晴初看《圣淑皇后语录》时,时常看见皇后多次提起一名聪慧的女子,就是会左右书写,于是她自己也发了决心要与之一较高下,所以才练了左手写字。既然她右手书隶,那左手自然得不一样,她就选了规矩的小楷,有模有样的练起来,开始只是好胜玩耍而已,到后来,是真的觉得这也是一个本事,或许将来有用也说不定,就认真的花了心思在上面。结果真的很快就派上用场。
连方宸也许不知,真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不是太尉谢延,而是晴初。当年,在他入士前其实曾两次落第,十年寒窗一朝丧,他便心灰意冷的想回乡,奈何盘缠用尽,京中无人,竟是想归不得,落魄潦倒到要靠卖字画来筹钱。他本来就有一身傲骨,加之文人相轻,被及第的同伴嘲笑,更觉面上无光,连死的心都有。
晴初那时刚从桐月城回京,心情也不好,整日不是闷在房里就是在城里四处闲逛,偶然在一家茶楼里见到了一厥未填完的词,惊艳于上头的那“满腔抱负,十年求索,错,错,错 ,继而问及题词之人,几经辗转,才得知他的近况。
那时,晴初单纯的是想以文会友,见到他郁郁不得志,便想凭己之力帮助他。不料,那连方宸亦挣不开男子的自尊,不想受女子的恩惠,情愿一生潦倒,亦不要晴初的好心,坦言,“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 。同样年轻气盛的晴初见好说歹说,他还是冥顽不灵,一气之下就拂袖离开了。当晚她便与父亲说了这件事,父女俩还为此商谈了很久。
那连方宸空有抱负,却无施展的地方,本就郁闷在心。晴初那时在烨华原就是名人,风头亦盛,要一个满腹才华,有着铮铮傲骨的男子接受一个女子的帮助,怕是拉不下脸来。谢延跟她说,助人方法有很多种,用对了,就是帮人,用错了,即是害人,须再三权衡。
晴初细想一番,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是自己莽撞了。后来,谢延经晴初的举荐,觉得他是个人才,就本着爱才之心,礼贤下士,终得到连方宸的尊敬,奉为恩师。谢延还向他推荐族中一个值得相与的子侄,让他与他通信,大家取长补短,此人就是化名为“谢始 的晴初。
于是晴初就是用左手小楷来与他通信,两人天南地北都可相谈一番,或论时政,或谈风月,彼此之间没有身份上的约束,交往也就少了几分功利,多了几分真诚。
也正是在书法上颇有造诣的连方宸悉心的指出晴初书写的缺点,晴初才得以渐渐的改进,继而习得一手清秀的小楷。晴初是在后来的书信往来中,才得知原来先前连方宸所参与的两次科举,都是世家的人为主监考,所以一味的打压下层清流,扶植氏族的子弟,他才屡屡落第。这些,是大家深入了解以后,连方宸才慢慢肯交心托出的。
如是两年,性格迥异,男女有别的两人竟通过书信往来成为莫逆。连方宸也在慢慢的改变着自己,棱角不若先前初见时的尖锐,见人总有三分笑,场面话也越说越漂亮,可又能保持本性不改。
后来,陈天翼一改往年世家官宦监考的旧习,让尚书方鸿为监政,公正廉明,让很多平民才子也得一席伸展之地。连方宸与晴初同年科考,同朝为官,更在殿试上亲自拜服于晴初的才华,这态度的转变让晴初错愕不已,更明白了父亲当年说的话是对的。连方宸只是心气傲,倒不失为一个君子,至少,比她身后的榜眼探花都有风度。当年的他不是看轻女子,只是放不开怀。
说起来,在京中与她熟识的男子,除了已为帝皇的陈天翼,就是这位近两年以“不怕死 出名的四品言官连方宸了,虽然他的官职品阶不高,可是权力却很大,上奏谄臣,下判舞弊,为民请命。
晴初慢慢的回忆起来,原来晃晃眼,就是两年过去了,此时想起旧事,仍不胜唏嘘。她叹了叹气,拿起案上的信函,走了出去。她也知道,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君平岳,于是就大大方方的差人送信去乔家墨轩,那里的人收到以后,自知道如何处置。
那信,在送出去以前,曾落在君平岳手里,他也细细的读了一遍,或许,不止一遍,自己愣是没有回过神来。他幽叹一声,不禁摇头低喃,她又一次的让自己刮目相看!不愧是冠绝凤羽的才女,她还有哪一面是他不知的?那信里的字字句句,都可以奉为金玉良言,言辞温和却又不失严谨。他猜,定是与近日的罢朝事件脱不开关系。而他更隐约的觉得,这封信是扭转局势的一个关键,一个契机。她跟那连方宸竟还有这样的交情?
不过……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会送出去?他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断了它?若是让凤羽帝的麻烦就这么容易地解决了,似不是他的作风。可是,他心里亦不缘驳了她,此番竟是两难。
不过到了最后,信还是顺顺当当的送了出去。他终究是软了心,顺了她的意。以前,那个人只拥有她的心,可现在人在他身边,迟早身心都是他的,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翻了脸面,就当是个顺水人情罢了。
另一边,乔家墨轩,帝都最有名的买卖文房四宝,珍奇古玩之地,是连方宸的丈人所有。那里的人收到这封信,由常年来往得知,这谢始对他们家姑爷影响很深,便知道事关重大,亦不敢耽误片刻,立即打通内外关系,让人把信送至连方宸的面前。
跪在午门的连方宸本已经昏然欲倒,只是为了心中的执念,才堪堪坚持着,可他在收到署名为“谢始 的信函时,却立即醒了神,甚至震惊异常,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或是别人冒名的玩笑!怎么断了将近一年的信,今日又重新出现了?这表示着什么?
他怔怔的发怵,心里闪过无数的想法,最后,才颤巍巍的打开了信。一入眼,就是熟悉的小楷,他便知,原来竟是真的!
章节62
谁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让从不退缩的诤臣连方宸打消了抗争到底的念头,上奏请罪,并且还一一说服其他的文臣,不再混绕帝听。
有人传言,是连方宸的恩师谢延为了息事宁人,差人告诫了他不要再生事端,他方才作罢。据说就在那天晚上,有人见到连府的一顶轿子直往太尉府奔去,更坐实了这一说法。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害怕得罪朝臣世家,才不得不败退下来,总之众说纷纭。而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当事人才可知情。
陈天翼看了连方宸呈上的请罪折子,并没有发作,也没有降罪于他,只是让他回府候旨。可是,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扳指,幽深的眸光流转四溢,若有所思,深沉得看不到尽头。
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大的本事让连方宸退让?难道真的是谢太尉?不像。他隐约的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陈天翼冷冷的吩咐着,“你去查清楚,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沉稳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嗓音回荡在空幽的暖阁里,森冷迫人。
“是。 一直隐在暗处的步青,领命离去。
太尉府,南院书房――
谢延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得意门生,不知该赞还是该骂。他就是为人太过耿直,像足了年轻时的他,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老师…… 连方宸见谢延的面色不善,聪明如他也知定是恼自己的大胆莽撞,想开口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老夫可从未教过你去罢朝,更以此来威胁陛下收回成命。现今陛下仁慈爱才,兴许不会追究,可你作为臣子,生出此等事端,难道是为臣的正理? 谢延皱眉低斥,忿忿一拂袖,转过身不再看他。
连方宸也知自己做得太过火,谢延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便蓦地跪地,说出自己的原委,“老师,学生不过是不想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奸计得逞。若老师辞退太尉一职,正是如了他们的愿,趁机扶持自己的亲信,到时不是更会危及到陛下的安危,甚至危害我凤羽江山社稷? 他就是不明白,老师为何坚持要辞官,这如若不是陛下之意,难道还有人敢胁迫堂堂太尉不成?
“方宸,你就是过于急躁,看来,我叫你每日习一“忍 字,还是无用武之地。从前我就跟你说过,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能只观其表,得往深一层想。难道为官至今,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谢延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看见连方宸挺直着身子跪在地上,于是连忙扶他起来,在一旁落座,才继续道,“你试想,陛下为何要在朝会上斥责我?由为何独独让崔家独大,而不是其他世家?真的再细想,你就不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这不仅叫陛下为难,于你的名声,也不是好事。
此时,连方宸的脸色惨败苍白,似气血不足,不知是因在午门前跪了两日,劳累所致,还是什么别的缘由。他听了谢延的一席话,怔忡了许久,早已愧疚难当,再仔细斟酌才恍然大悟,“难道,难道陛下是想藉此机会来分化世家,继而…… 他没把话说全,可见了谢延点头,亦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喊着,“是学生糊涂了,是学生糊涂了……竟不知陛下的深意,只是……这样老师也不用辞官啊……
谢延捻了捻须,摇摇头,谆谆说道,“老夫年事已高,早已萌生退意,若不是陛下初始登基,需要人辅佐,我早已辞官。现在正可以趁此机会得偿夙愿。一岁峥嵘一岁忧,我已无此心力再与人纠缠,凤羽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后生了。再说了,若我辞官,就更加让人相信,谢家已经失去了陛下的宠信,那么陛下所行之事会更加顺利……
“老师…… 连方宸喃喃道。
“倒是你,本来连我的劝说亦不听,今日竟自觉的请罪归来,又是何缘故? 谢延不解的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连方宸才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连忙说道,“老师,您请看! 说着他就从袖筒里拿出一张信笺递给谢延,看那笔迹,俨然是他早上收到的那封署名为“谢始 的信函。
谢延不知那是何物,就从容的接过手,结果才翻开看了一眼,手猛的顿住,继而颤抖起来,愕然的看向连方宸,脸色是变了又变,更急急的追问,“这信……你是从何得来的?!
“是今早有人送至墨轩,再转交到学生手里的。不过,如今是连送信之人也找不着了…… 连方宸定定的看着谢延,沉稳的问,“想必老师也知,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了吧?
“你…… 谢延猛的抬头,吃惊的看向他,继而才知自己失了分寸,敛神凝视他,“你想说什么?
连方宸笑语,“老师不必瞒我,始即初,学生没说错吧?
谢延见他一副深然的神情,身体霍然颓了下来,不再挣扎,“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学生吃了芝麻会全身起红疹,这事除了学生家里人,也只有谢始兄弟知道。可有一回老师设宴,碰巧让学生无意中听到她吩咐厨子不要做带芝麻的菜式,才隐隐断出来的。
谢延叹了叹气,问,“那……宛君她可知道?
“学生以为,她可能恰恰是早知道了,才会写这封信的。
“你是说…… 谢延沉吟一会,想了想,又道,“方宸,我为官多年,从不奉迎过任何人,也从不求人,今日,我要在此求你一件事。 他说罢就要向连方宸一拜。
连方宸岂能让恩师向自己行礼?他眼疾手快的扶着谢延,苦笑说,“难道老师认为学生是那见利忘义的小人?若真如此,就不会连夜赶来老师这里,而是将此昭告天下了。贤弟既在这当下亦为学生的安危着想,字字句句皆是恳切的肺腑之言,那是真把学生当做知己,学生都明白的,老师可千万别折煞了学生才是!
“如此便多谢了…… 谢延此时已声有哽咽,若不是自制力强些,怕早已在人前老泪纵横了,“现下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千万别耽搁了!
“嗯,如果有用得着方宸的地方,老师尽管吩咐,定义不容辞!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事原不该牵扯你进来的。你先回去吧…… 谢延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连方宸深看了他一眼,嘴张嘴合,终究没说什么,只拱手行了礼后就离开了谢家。
谢延这时才放松了身子,倚坐着低喃,“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那欣喜的模样像是经过了许久,才相信了这个事实,于是立刻吩咐下人唤来了两个儿子。
此时已是夜深,万籁俱寂,月儿被一层黑雾遮住,时隐时现。
谢风和谢长玉已然入睡,闻得父亲十万火急的派人唤醒他们,定是有要紧的事,于是赶紧起身粗略的梳洗一番,便匆匆赶来。
他们甫进门,便见到父亲一脸深思,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风先开口问,“爹,这么晚了,究竟有何事? 连谢长玉也是满眼的不解,等待着答案。
于是,谢延便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二人。及后,谢风已当场怔住,久久不能言语,根本不知作何反应。而谢长玉呢,脸色依旧没变,不过他紧握的双手悄悄的漏了他的惊愕心思。
谢风的眼眶已经湿润泛红,低声颤颤的问,“爹的意思是,初初回了凤羽?
见谢风微笑颔首,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雀跃起来,抑郁了将近一年的阴霾蓦地消散开来,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难以用言语来表达。初初,初初真的没事!而且现下她人还回到了烨华!
不过,待他们冷静下来,才察觉道问题的关键,既然她回了烨华,那怎么不回家?乱了,乱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玉率先按捺不住,低沉的说道,“爹,我即刻派人去找。
“慢着,夜已深,动静这么大招人怀疑,还是等天亮再说。风儿,到时你也跟着去,记住,千万不要声张,本来宛君的行踪的不能让人知道,而且,最不能让陛下知道!明白么? 谢延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谢长玉顿住,不解的问,“爹,这是为何?如果陛下也知道这消息,定也加派人手追查,不是更容易寻到初初吗?
谢延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要肃清吏治,岂能在这节骨眼上为此分心?而且,既然她回来了,却不回家,还得用如此隐晦的方法告知我们行踪,就说明了,她现在处境,不可能方便出现的。
“儿子知道了,我们会小心行事。 谢风觉得父亲说的有理,了然的说道。
“爹别担心,我们会把初初找回来的! 谢长玉一握拳,信誓旦旦的说道。
章节63
当晴初听到外头有人谈论到跪旨一事已经了结时,她一直绷着的神经才得以松懈下来。爹爹是至亲,小七是知己,方宸是至交,任谁受到伤害她都不愿见到,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只是……她没想到,那君平岳会这般轻易让她送信出去,原以为定会经历一番波折,甚至他是把信截而不发。
“笃笃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不过也没等她吱声,人就信步走了进来,除了君平岳,还有谁如此大胆?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晴初并没有起身相迎,亦没有不悦,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肆意妄为的举动。
见晴初凝望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便抬眉浅笑着问,“你做什么定定的看着我?
晴初只移开眸光,淡淡的说道,“我只是在想,你为何没有拦下我的信? 她先前不过是搏上一搏,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容易让自己过关。看他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
他的笑容渐渐扩大,甚至笑了出声,自信满满的问她,“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不过这话虽是问句,亦是答句。
晴初咬牙忍住撕开他自信的冲动,双眸深黯的睇着他,慢吞吞的出声,“你别忘了,这里是凤羽,不是你可以翻云覆雨的南陵,别把自信装得太满,小心阴沟沟里翻船!
“如此还得多谢你关心了?放心,我既允了,就可承受后果,至于那信会不会泄露你我的行踪,我根本不在乎。反正,这次不过是卖你一个人情而已…… 他霍然趋近她面前,暧昧的说,“不过,这人情可是要还的。而且,好像还没有人从我手上夺过任何的东西。现如今,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找到你了。
没料到他有此一说,晴初怔忡了一下,根本看不透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自以为是,其实不过是在与虎谋皮。
“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车马已经备好了。 他说完便又立起身子,彼此拉开了距离,不再看她。
“收拾?是要去哪? 晴初错愕的瞅着他。难道他猜出自己欲金蝉脱壳的心思,所以打算打道回府了?这怎么成?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怎么,以为我要带你逃跑?呵呵,我也不是这么轻易服低的人哪!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如何?五天,如果五天之内你逃不出我的眼皮底下,加之你那些个亲友也找不到你的话,你就乖乖的跟我回南陵,怎样? 君平岳蛊惑的嗓音循循善诱着,像一个高明的猎人,用着最浅显却又最难解的陷阱悠悠的请君入瓮。
“那如果我赢了呢? 晴初亲抿着唇,语调清悠。
“那我们先前的协定就作废,你想怎样就怎样,留在这里做继续做你的谢家小姐也成,或者四处游历也好,我不再过问,各走各路。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君平岳如是承诺。
这话表面上看来对晴初十分有利,毕竟烨华城是她自幼成长的地方,她比他这个南陵皇子要熟悉得多,而且估计现在她爹爹和哥哥也知道她回来的消息,想必也会加派人手来寻她的,胜算似乎很大。
只是,这一逃一寻,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因为,对手是君平岳。
“那若我消失了,你回去了怎么跟人交代? 她忍不住问他,他怎么能轻易的说出这种话,仿佛事不关己的轻松自在。那王府里少了一个妃子,可是件大事,尤其这个妃子还有着几重身份,他就不怕有人会追究么?
“你在担心我啊?呵呵,放心,如果你离开了,这点也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 他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只不过……他根本让她有机会离开自己的。
其实,君平岳惯了随心所欲,即使晴初不愿意,也挡不住他想做的事情。就在那天下午,他们乘车离开了客栈,来到烨华城西的一处大宅里住下,似是君平岳早有准备的处所,环境清幽,别致舒适又不惹眼,很难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而且说不巧也真不巧,就在他们离开不久,谢家的护卫们开始暗地里到各处客栈追查,只是,这会儿哪里还有佳人的踪影?
自那时起,君平岳就寸步不离的跟在晴初身边,像个牛皮糖似的,怎么赶也赶不走。让晴初又气又恼,更可恨的是,就连晚上,他竟坚持要同住一间房,虽然一个住里屋,一个在外间。
君平岳美其名曰,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晴初心知,他是放着自己半夜脱逃。
是夜,天色漆黑如墨。入秋以后的凤羽,平添了几分寒意。屋里黑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晴初躺在卧榻上,没有入睡,一直平心静气的等待着,似在寻一个适当的时机。等她听见绵长平稳的呼吸传来,才断定他已经入睡了,于是悄悄的套上绣鞋,蹑手蹑脚的越过屏风,想推门而出。谁知在经过外堂软榻的时候,蓦地被一劲道拉了过去,她吃痛的惊喊一声,醒神抬眸一看,幽暗中,一双铮亮的黑眸熠熠有神的瞅着,让她错愕不已,没想到他竟是没睡着?!可是依方才那均匀的呼吸,不该是这样的啊!?这样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的武艺比她要强上许多。
此时两人贴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十分的亲密。
“放开我! 晴初一恼,便使尽吃奶的力气想挣脱他的禁锢。可是本来就男女有别,他的武功耐力又属上乘,在她之上,怎会容她逃开?
“这温香软玉在怀,岂有当柳下惠之理? 君平岳轻笑一声,那清朗的声音,哪里有半分的睡意?分明是造了个陷阱,引晴初跳进去罢了。
晴初懊恼,怎么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处于下风的?于是更是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君平岳一个翻身,轻松就将她压制在自己身躯下,脸庞靠近她,嗓音魅惑而轻佻,“你说……这夜阑人静的时分,夫妻之间该做何事?
闻言,晴初真真是气煞了,双手推拒着他趋近的温热胸膛,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也说了,是夫妻,可你我二人只是无关的人,何来夫妻一说?你最好快快起身,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她出言威胁着,可是如黄鹂出谷的娇俏软声,怎么听也像是撒娇。
“哦?我倒想瞧瞧你如何对我不客气。 君平岳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直不愠不火的在逗着她玩。
晴初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薄调侃,也不再多说废话,以手为刀,向他展开凌厉的攻击!这个男人,以为她不发威就当她是病猫了?可她本来就处于下风,且温软的身子被他牵制着,空有招式,却无施展的余地,君平岳很轻松的就化开她的掌力。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强弱分明,不过是在跟她嬉闹着。
“爷? 门外,守夜的刘荆听见打斗声,觉得不妥,便匆忙赶来,迟疑的问了一声。不过常年训练有素,让他自律严谨,在主子没吩咐之前都不会出现。
君平岳一手握着晴初的一双柔荑,轻笑了声,这才对外喊道,“这没你的事了,你去歇息吧!
“是! 刘荆本来还有些担忧,可是听主子的声音,似乎心情愉悦,该是与夫人在调情吧……他讪笑了下,也不敢打听主子的私事,就退了下去,呵呵,见到人家如此温情,让他也想回家看看他那糊涂妻了呢!
“嘘!你别做声!倒让人家看笑话了! 君平岳唇角一扬,意有所指的道。
“怕别人耻笑的话你还不赶紧放开手! 晴初深吸着气,愠怒道。
君平岳此时的声音带着些粗哑,手指攀上了她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才不要!待会你若趁我睡着时跑了或者偷袭我怎么办?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 晴初声音轻颤。
“很晚了,都睡吧,不然的话,你明天怎么有精力逃跑?我说的对不对?而且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帮你那么大一个忙,我说了,这可是要还的呢。 他的手搂得紧了紧,让她更贴近自己。
晴初闷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于是负气的偏过头,不再与他交谈。她知道,如果他不放手,自己断无挣脱的可能。他又一次让她感受到了挫败,在他面前,她总是这么的无用。
君平岳侧卧在她身边,大掌环住她的肩头,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耳朵上脖子旁,酥酥麻麻一片。她咽了咽口水,身子微微颤抖,君平岳见她如此敏感,像小猫似的瑟缩蜷在他怀里,满足的笑了,手劲缓了缓,让她躺得舒服些,才慢慢的闭上眼睛。
谁又能说什么呢?如今她只能待在他的怀里,哪里也去不了,因为,他不允许。
章节64
同样漆黑的夜晚,同一片天空,不同的人却有不一样的心情。
皇城太极殿东暖阁内――
陈天翼只着了件精绣祥云龙纹的玄色便袍,神情慵懒的斜倚在卧榻上,一边把玩着翡翠玉球,一边听着立于跟前的步青向他复命。
步青垂首伫立,细细的回禀着,“陛下,昨日连大人回府后,并没有多作歇息,而是匆匆的往太尉府赶去,酉时入的门,直至戌时才出来。 他自昨日奉帝谕去查清连方宸前后转变的原因,可却意外的碰到了这件事,而且有些耐人寻味。
闻言,陈天翼的手顿了顿,眸色深了几分,可是没发话,意思就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步青见主子面无表情,忐忑的咽了咽口水,接着说,“今日退朝后,谢大人和连大人都各自回了府安歇,没再碰面交谈。只是……臣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有话直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陈天翼冷冷的斥道。
从他的语气就可以得知他今日的心情不太好。早朝时,崔尚书连同其他世家就联名上奏请求圣裁,严惩连方宸等人,最后只因他一句“容后再议 周旋过来,才免得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捏着玉球的手紧了紧,世家近来是得寸进尺,都快爬到他的头上来了,真以为他是个软柿子,可以任人揉圆搓扁的?总有一天,会让他们笑不出来的!
步青不敢耽搁,平稳的说道,“太尉府似乎安静得出奇,好像府里的人都不在。臣不敢声张,而后只跟了谢风大学士在城里游走了一个下午。他去遍了所有的茶楼,酒肆,客栈,都只是坐一小会就离开,依臣看,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臣大胆的推测,谢家是在寻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的看法,还不时抬眼望向君上。
“啪! 一声,两个翡翠玉球被陈天翼不分轻重的放置一旁,随后咕噜咕噜的滚到一边,“寻人,寻什么人? 他倏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略炽的睨视着步青。
“这臣不敢断言,臣猜想也许是什么重要的人! 步青敛眼答道,不再敢直视主子凌厉的黑眸。那份寒意,如冰凿三尺,只是轻轻一瞥,也冷得让人胆战心惊。
外人总以为主子少年登位,根基不稳,在朝政之事一直都是隐让着臣子,似乎很软弱。可是他却清楚,主子不是没有手段,也不是怕了那些人,而是在等待时机,一网成擒。主子的睿智,可与当年的太宗相比也不输分毫的!
陈天翼知自己动了怒,于是收敛了脾气,心里千回百转,能让谢家如此紧张的,这世上除一人外,还能有谁?思及此,他难以置信的开口说道,“你是说……初初她,如今人在烨华? 说到最后,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这个消息欣喜若狂,连眉眼也染上了笑意,唇不自觉的勾起了笑弧,是数月来仅见。
初初,是初初回来了么?
“这个可能性很大。 步青低声道。
可等陈天翼冷静下来,细细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嗓音低沉的说,“若她回来了,那谢家何须差人去寻?难不成她自个还不会回家?除非……除非她有难言之隐! 他仔细的做出了推断,她若回来了,不声张是常理,可如果还得谢家派人去寻她就有些不寻常了,怕是,怕是不得自由身!
那谢延不跟他禀报这件事,似乎也有他的考量,他不能怪他。不过,只要是关于初初的事,哪怕仅是捕风捉影,他也不能放过,定要管到底!
只见他眼眸一凛,精光闪过,似已有了论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徐徐吩咐道,“你继续去查,尤其是谢家的举动,事无巨细都向朕说。另外,派人去寻这几日城里有什么陌生的异地人出入。记着,不止是客栈,还有房屋买卖也要留意。这事要在暗地里进行,既不要惊动太尉府,也别引起那些氏族的注意。若发现有人阻扰,或伤及谢家的人分毫,格杀勿论!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森冷异常,握拳的手青筋乍现,任何挡他找寻初初的人,都不得好过。
“臣领旨。 步青领命而去。
陈天翼幽黯的眸光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长叹一声,希望,希望这次是真的,那么他空了的心,才有可能补回来。
而在帝都另一边,太尉府里,谢家人全聚在南院书房里。
谢延坐在主位上,边喝茶边一脸深沉的忖度着,紧蹙的眉头皱成小山。而谢风则在房里来回踱着,步伐凌乱,十分的焦虑。谢长玉一个人静静的倚在门边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三个的脸色都很沉重,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担忧。
谢风先说,“怎么可能,大家找了一天,竟一点眉目都没有?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该找遍了,照理若初初真在这里的话,也能察出分毫的啊!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有些是我们遗漏了,以为根本不可能是藏身地方。 谢长玉缓缓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谢延和谢风对视一眼,点点头,觉得这也不无可能。毕竟烨华城地大人杂,真要找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这事还得偷偷的进行,更是难上几分。
“爹爹,你说有无可能初初其实没被人禁着,只是她不想回来或者怕回来了会连累我们,所以一个人藏起来了,你也知她从小鬼点子就比别人多。 谢风想了想,又道。
“不会! 谢延一下子就否决了儿子的说法,一字一顿的说,“若真如此,她就不会写信给方宸,真是怕人知道,那以她的武功修为,悄悄的潜进府里还是不成问题的,她断无这般的愚蠢,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她会那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现在脱不开身。
“既然如此,为何她又能把信送出来?又是谁会困住她? 既困了她,又为何带她回来?回来了不欲她回家,却又肯让她送消息出来?谢风一直不知道君平岳和晴初之间的纠葛,自然也不知君平岳不按理出牌的性子,单纯的觉得事情太推敲出,这件事隐隐的透出怪异。
谢长玉也转过身子望向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不解。
到底是谁禁锢了初初?会是世家的人吗?好像不是,要不然早就发作了,不会还就连方宸一事借机隔山打牛编排他们谢家的不是。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有什么目的?
谢延捻了捻胡子,沉吟道,“这层……我想不透,或许是咱们忽略了些什么也说不准。总之,你们明日继续找吧。
“是。 谢风无奈的叹了叹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长玉轻轻的点了点头,又扬长而去。
章节65
晴初一夜都绷紧着身体,轻易不敢一动,即使已倦极也死死强撑着,就怕一旦有丝毫的懈怠就被人有机可乘。
反观那罪魁祸首君平岳,惬意的单手环着晴初的肩头,若无其事的闭眼沉睡,睡相看起来酣得很。
没有冷冷的眉,没有深沉的眼,没有紧抿的唇,没有狡诈的心,无怪人家说,越是狠厉无常的人,睡着时却越显纯良。可若说他是睡熟了,怎么晴初几次想挣开他的手都是徒劳?该说他是在装睡,让她放低戒心,还是说他武功高强到就连入睡也胜人三分?为此她感到深深的挫败。
两人贴得密密实实的,连彼此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她从未试过与人同榻,更别说是和一个男子同眠共枕!那份亲昵让她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全身火热热的,不禁在心里把君平岳骂了千遍万遍。直到天方露白,她才因过度紧张,体力不支的睡着了。
君平岳一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幅海棠春睡图。她娴静,文雅,柳眉已舒展开来,秀气的鼻子,樱红的嘴唇,美得就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仙子一样,让人移不开眼。她似梦到了什么,不安的动了动,一抹发丝垂落额前,于是他不自觉的抬起手,温柔的替她拨开顽皮的头发,满眼宠溺。
他的心情非常好,尤其是,当醒来的时候看到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就像盈满怀的喜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就这么看着她,似没有厌倦的时候。
待晴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伸手抱着他,倏地松开不听话的手,尴尬的撇开眼,暗骂自己不争气,竟在恶人面前出了糗。
很快,额上染上了他带着浅笑的呼吸,“早。
他那轻松愉悦的语气让她没由来的一阵郁闷,抬眼朝窗棂外看了看,阳光正好,似乎日上三竿了,该不会已经是午时了吧!自己竟这般没心眼的睡了这么久?
她蓦地坐起来,发现君平岳没有再限制她的自由,于是赶紧离他三丈远,视他如毒蛇猛兽一般。
君平岳被她的规避弄得不悦的皱了皱眉,随即又不着痕迹的舒展开来,一边揉着已经发麻的手,一边起身吩咐人传膳。
这顿午饭,冗长而无味。晴初觉得,只要与他同桌而食,那绝大多数是食不下咽,咽不知味的。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总要留个心眼防着他是不是别有用心,另有企图。试想下,这样怎么会吃得舒心?
她低着头,不理会他暧昧的目光,顾自的扒着白饭,不经意的低问,“老盯着我做什么?这儿四处都是你的眼线,我是插翅也难飞,你放心,不用怕我会跑得掉……那个赌约,有等于无,你肯定是完胜的!
“听起来,你似乎是认为我会胜之不武? 君平岳笑着说,“不是你说的么?让我小心别阴沟里翻船,我可是时刻谨记,就怕不留一时让你跑了。 他用她的话来堵她,见她脸色一变,也不再逗她,还故作慷慨的说,“那……不如我们出去闲游一番,如何?免得你说不公平。反正这烨华城我是第一次来,以后也可能没这机会,趁此游历一番也不虚此行了。 他话里的暗示不言自明,如果她没逃成功,那么就得跟他回南陵,而且也许这以后再无机会涉足凤羽了。
闻言,晴初眸光一凛,敛起神,打蛇随棍上,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想要去何处? 这话让晴初抢回了主动权,感觉倒像是君平岳在请求她带路一样。
“都行,随你! 君平岳淡淡的回道。他本就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兴致自然不在这游历上头,他会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晴初开心,也好让她,输的心服口服。
晴初微微想了想,轻缓的道,“揽月湖有出了名的金镶锦鲤,值得闲游一番。要不可到畅苑里赏花,那里的睡莲可是一绝。饿了就到芝麻胡同的刘家铺子吃酒酿丸子,亦可去凤鸣搂登高望远,芳华阁做的京戏也不很错…… 晴初罗列了很多很多,滔滔不绝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神色轻松自然,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不那么刻意。也许因那些就是她平素最常去的地方,说出的时候,眉眼都带着熟悉感,并不容易引起人的怀疑。
君平岳边听着她的建议,边用茶漱了口,还优雅的用锦帕拭干了唇边的水迹,饶有兴致的说,“如此看来,烨华里可去之处还挺多的,那就按你说的来安排好了……刘荆,刘恒,你们先去准备准备,我和夫人待会要去赏游一番,你们远远跟着就好,别上来打扰!
“是! 刘荆两兄弟领命而去。
晴初屏息静气,不时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轻松的答应了,才松了口气。
等走远了,刘恒才细声的问道,“哥,你说……爷为何这般迁就夫人?还冒险来到这里,看样子可不像是先前说的要利用她啊…… 他的双眼写满了不解,直直的望向刘荆。
刘荆不客气的一掌拍向他脑门,冷声斥道,“你不要命了,还敢私议?主子的事岂容我们议论,尽好我们的本分就是了,别忘了,咱们的命都是爷救回来,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况且……你见过爷做吃亏的事么? 刘恒挑挑眉,横了他一眼。
刘荆立马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嗯,这倒是。 他回想起之前有个王孙公子得罪了爷,当时爷还笑着没作任何反应,结果不到两天就听到那人被外派到荒蛮之地任职了。
他想想,爷治人的手段还真不是盖的,猛的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碎嘴,就跟哥哥打点行程去了。
他们两人皆是精心易容以后才出门的,相貌普通得让人见过就忘,即使谢家有心要寻,怕也很难。
君平岳当真兑现了诺言,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他都没有二话,舍命陪佳人。见他似乎没有戒心,任得自己指使他四处乱跑,她也渐渐的放宽心来,谈话行动也自在了许多。她很自豪自己生在凤羽,在他面前更是以此为傲,纷说着这里种种的好。
君平岳难得的没有反驳她的话,即使明知她话里有贬低南陵的意思,他也只是略微的皱皱眉表示不赞同,可从不出言制止。他喜欢现在的她,似乎又重新变回了初见时的灵动,慧黠,一言一行都英气十足却又不失女儿家的娇态,让人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最好都送到她的面前。
是什么让她如此笑逐颜开?是因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还是为她找到了对付自己的法子?不过,是什么缘由都无妨,只要是她高兴就好。
晴初忽而有些迷茫的看着坐在眼前的君平岳,此时他正在细细的品着酒酿丸子,时不时的抬头冲她一笑,又垂首慢慢的吃起来,仿佛碗里的是珍馐百味,认真,仔细。
他似乎做什么事都是这般从容自如,总能保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她想,他应该是那种,有人刺杀他,他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会冷冷的瞥那刺客一眼,嫌弃人家没那个资格。
定是横眉冷视……哈哈,她竟被自己这个无端的想法弄得笑了出来。
君平岳听见她如铃的笑声,不解的抬起头,有一瞬间被她的笑颜迷了眼,遂好奇的问,“有什么可笑的?说与我听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晴初很快就收敛了笑意,抿着唇,没有回答。
定定的凝视着他俊逸的脸庞,心里有些忐忑。五天,为何他就如此自信五天内他能保管万无一失的看住她?而且还轻易就答应让她出来?
是他太自负,还是自己算漏了些什么?不过,算算日子,也是时候了,五天……不,有三天就够了。既是他自己立的约,就不要后悔。
章节66
赌约为期五天,除第一天晴初和君平岳两人出去“散心 外,接着几日都是留在园子里,或闲聊或无趣或歇息,晃晃眼就过去了两三天了。
而且,晴初表现得十分配合,做一个安分的人质,甚至是静得出了奇,每日只是看看书,练练字,不再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不过……君平岳怀疑其中有诈,深知她的花花肠子都装着好些阴谋阳谋,是以也不敢放松警惕,紧迫盯人,更吩咐刘荆刘恒不分日夜的看紧了她。
立约后第三天的午后,阳光和煦,秋风飒飒,暖暖的秋日,让人打心底里感到舒服。
这时,一身白衣若雪的君平岳嘴角噙着笑意,健步从容的踏进屋里,轻瞄屋里一眼,见晴初正闲适的蜷在软榻上看书,眯起幽邃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问道,“看的什么书这般入神?如此闲适,莫非是忘了你我的约定?还是…… 他挑挑眉,又说,“还是你认命了,知道斗不过我?
晴初见君平岳毫无避讳的走进来,似猫的大眼瞥了他一下,缓缓的起身,放下手中的书,拢拢微乱的发丝,定定的凝望着他,轻柔的声音缓缓的传来,“就因为知道自己才疏学浅,所以才须多读书,增广见闻,殿下认为,这是与不是?再说了,有两个门神日夜看着,还外带一个贴身护卫随护,这日子“安全 的紧呢!只是……这约定为时五日,如今才不过第三天,胜负未知,殿下倒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了。
“哦? 他不以为然的轻应一声,就知道她不会轻易认输,只是,自己也不是善男信女,岂能这般容易被她摆脱?
他利落的撩开袍子,在一旁坐了下来,无意的翻开她方才看的书的封皮,脸微微一鄂,是《战论》?这个女人,竟在看这个即使男子也未必能全然领会的古籍?!真是闻所未闻!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她,似想看出她脑子里究竟端的都是些什么。不过晴初一脸平和自在,浑然不感羞涩,大方的随他注视。
君平岳按压下心底的惊讶,忆起来时的本意,轻咳了两声,双眼紧锁着她,意有所指的说道,“我看那捏泥人儿的工匠手艺不错,精巧有趣,还有那酒酿丸子,味道比宫里的也不逊色,我在想要不要请他们到南陵走一趟,让大家开开眼呢?!
晴初刚想斟茶润口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子一转,不经意的说道,“是么?我以为殿下见识广博,又吃惯了珍馐百味,这些小家子的玩意必定是入不了你的法眼呢!况且,这凤羽就这么些可招人看的,殿下还是赏个脸,别折腾了吧! 晴初故作无知,好无惧色的跟他打着马虎眼。
果然是敏锐过人的五殿下。他既说得出来,那就说明了自己那日弄的小把戏他都看在眼里了,承不承认已经无所谓了。如此便好,正中她下怀。
他睨了她一眼,双眸深沉得看不到尽头,手指慢慢的摩挲着手里的瓷杯,低声道,“为了以后过个舒坦日子,现在麻烦些无所谓。 袖袍上绣着的花纹繁复晃眼,一如其主人的心思,复杂难解。他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晴初不再言语,只是轻抿了一下唇,避开他审视的眸光,望向窗外。
斜阳浅照,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让她通身笼上了一层迷茫的黄晕,单薄却坚毅的身子飘然出尘。第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了,不能有一丝闪失……晴初啊,你要给自己信心,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果然,当日晚上,君平岳一脸深沉的走进房里,狠厉的眼光仿若要把晴初拆骨入腹似的,把一沓刚收到的书信用力一甩,扔在她面前,冷笑着质问道,“怪不得,怪不得你难得如此心平气和的呆在这里,原来你竟还得空做了这等事?
晴初只瞥了桌上的那些信笺一眼,故作不解的问,“我做了何事让殿下如此恼怒费神?且说与听听,我即刻就改可好? 晴初的声音清婉柔悦,不理会君平岳脸上阴沉的脸色,依旧享受着拔老虎毛的乐趣。
见她一脸平和,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平岳才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她面前失了分寸,首次在人前处于下风!这个该死的女人!他绷着发青的俊脸,抿紧唇不发一语的等着她的解释。
晴初伸出修长如竹节的白皙柔荑,略略的翻看了一下桌前的书信。上面大致是说,六殿下受帝谕出京视察,而且,很快就要去到云城探视,表现其兄友弟恭的一面。
她猜得没错,君平岳果然是没料到她有此后招,故而含着笑意轻松问着,“那……殿下是准备回去了么?
君平岳神情残佞,大手一挥,一把将桌上的羊脂白玉笔架愤然挥落在地上,“铿锵 声起,碎玉撒了一地,还有一块高溅到他的手上,划出一道猩红的血痕,狰狞的似要吞噬了人的眼。他犀利的黑瞳转得更为暗沉,足叫人胆战心寒,阴测测的说道,“依你冠绝凤羽之名,该不会不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道理吧?
这倒像在说,若她再不听劝告,地上的碎玉,仿佛就是她将来的下场一样。
“可是…… 晴初黑亮的眼眸清然无畏,看了眼地上的狼藉,继而迎上他满是戾色的视线,顿了顿,才说道,“殿下不觉得,以玉击瓦,实在是很不划算么?而以瓦击玉,成与不成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它曾轰轰烈烈的走了一遭……
“你! 这一次,轮到君平岳气结,“看不出你胆子这么大,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行踪泄露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知道?
晴初露出一抹笑意,无惧他的恐吓,弯下腰,细细的一片一片的捡起破碎的玉,轻缓的说道,“凤羽的世家相斗,与南陵的皇子党争,都同人的令人头痛。晴初自幼进学,素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道理。如果殿下非要扯破脸,那我也不用客气了……悉闻六殿下很尊敬兄长,必然很有兴趣知道殿下的近况,正巧我也知道一些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先前会受制于他,不过是手里还没有牵制他的把柄,拖延着时候罢了,现如今,他们可是对等的关系,互相制衡,谁也动不了谁。
“你给我闭嘴! 晴初那淡然的样子绝对有把圣人逼疯的本事,此时君平岳已恼得七窍生烟,剑眉扬起,手握成拳。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形势似乎发生了大逆转。
君平岳怕自己一个错手会把她拍死,于是怒气腾腾的走了出去。他心底有很多疑惑还解不开。她那时不是还在病中,不是还被大婚的事伤了心?竟然还有精力钻空子找暗桩布局?真不能让人放松半分!这个女人,难道是魔星转世?
刘荆刘恒远远的候着主子,见君平岳一脸怒气的走出来,亦知情况不妙。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最后还是刘荆硬着头皮问,“爷,如今咱们要即刻启程么?
六王爷替皇上出京视察民情,不日将要到达云城。若是别人来还好对付,偏偏这个六王爷是主子的对头,到时别庄里的人招架不住,岂不是容易穿帮?
忽隐忽现的月光昏暗不明,让君平岳的侧脸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不想承认被晴初摆了一道,阴测测的说,“且再等两日。
还等?刘荆刘恒两兄弟面面相觑,很难理解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君平岳一拂袖,也不管属下投来的疑惑,径自走了出去。他不想承认自己被人占了上风,而且约是他立的,他也不能毁了它,落得个一世英名一朝丧。他做人言出必行,不管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待君平岳一走,晴初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碎玉,怔忡着。
牺牲几个暗桩,能让他以为自己走投无路,放松了戒备,是值得的。其实她的心里也惴惴不安,虽认为自己的法子万无一失,可是碰到这个难以招架的君平岳,以往所有的方法都似用不上了一样。她很难猜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能赌的,只有他的傲气和不服输罢了。
不过,她早就对他说过,她素来不容人摆布,她的去留,从来都应该由她自己做主。若他先毁约,那么自是好的,她可以重回自由身,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出尔反尔。如果,如果他硬是要和自己斗上一斗,那么……
南陵五皇子,有用之处多着呢,光是找出内奸一事,他已比一般人动作要快。她想知道,他在凤羽布了多少暗线,还有谁是他的人,他们究竟在作何盘算。这些,她还须慢慢的琢磨,不能轻举妄动。
如是又过了一夜,静谧得让人害怕。
他反常的神清气爽的来见晴初,一反昨夜的阴郁,显得神采奕奕,甚至是带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对晴初说,“你可知我今日得到了个什么消息?
“哦?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让殿下如沐春风? 晴初目光清冷,一身藕荷色的飘然衣裙衬得她比往日更要沉静几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傲视世间的谢晴初了。
“今日城里贴了皇榜,说凤羽皇帝就要大婚了。 他此时得意洋洋的像个孩子般的说出自以为惊人的消息。
“这个……不是早就知道了? 晴初眼眉没抬看他一下,淡淡的说道。
“那时只是坊间传闻,今日皇榜一出,就落实了这一说法了。你不难过? 君平岳仔细的观察他,只是很可惜的,没发现她露出一丝痛楚或者是不悦。是她真的放下来?还是,她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陛下大婚,延续皇族血脉,是一国之喜,理应庆贺高兴一番才是,为何要难过? 晴初坦荡荡的回视着他,眼底平澜无波,没有一丝惊讶。
见气不到她,君平岳有些悻悻然,摸摸鼻子,自讨没趣的走了。只是,在他掩上门的那一霎那,一颗晶莹的水珠,缓缓的滴落在地上,寂寥又落寞。
小七,你这又何苦?你知道,我不会见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章节67
金碧辉煌的銮殿上,陈天翼烦躁的负手踱来踱去,时不时的把眸光投向皇城外,眸光幽深得黑不见底。
大婚的皇榜都出了,连这都逼不了她现身?难道……是自己失算了,她当真的脱不开身?还是……她不想见自己?依她的性子,绝对有可能!该死的!她就是太会顾全大局了!一次又一次的做着傻事!就是从不为自己着想!傻丫头!
五天了,已经五天了,暗卫还是没有查到一丝丝的消息,而且,谢家那里,也没有得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她仿若萍踪掠影,杳无音讯。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全不在政事上,心心念念都是她。似乎只要一碰到她的事,就章法大乱。他眼一眯,心念一转,即刻冷声朝外吩咐道,“摆驾,朕要出宫!
那些早被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吓得瑟瑟发抖的宫监奴才,听得帝谕,便战战兢兢的去准备出宫事宜。没过多久,就看见一辆皇家玉辇缓缓的驶出了朱红的宫门。随后,在宫殿另一侧的一个秀丽的身影得知后,也追随圣驾而出。
古月大街,醉仙居――
君平岳和谢晴初两人正在里面吃午膳。
她从前经常来这家酒楼,那时小七还只是个闲散皇子,整天除了去上书房,就是围着她打转,闲闲无事,两人吃遍玩遍整个烨华,而且就数来这里最多。因为这里也有不输宫里的红豆桂花糕,晴初的最爱。这也是君平岳经过打听以后,才带她来的原因。
谢晴初不明白,面子之于男子是否真的如此重要,那君平岳果真不怕被他的弟弟揭底,竟然死守着五天之约,除了一开始有些恼怒,这两日竟是轻松如昔,一派潇洒。可照路程算来,即使快马加鞭,他也未必赶得及在六殿下到云城之前回到别庄,到时如何善了?
虽然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可是她却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作何打算的?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坐在眼前的男人,易装之后,依旧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优雅尽显,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他是少数几个,她看不懂,猜不透的人。
他今早跟她说什么来着?要带她回太尉府看看?她愣是半天才回过神来,也才知他是如何的胆大包天。难道他真以为自己是大罗神仙,能遮天蔽日?掌管京畿固防的太尉府,岂是那么轻易混进去的?他未免太小瞧了谢家了……
只是,他那似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让她忍不住想相信他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府里,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如果只有他自己。
不过,如果自己不配合呢,他怎么办?
君平岳见她几乎没有动筷子,便开口问道,“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他瞥了她一眼,她心不在焉的在撩拨着碗里已冷掉的菜,于是随即伸手要召唤小二来,再添点一些菜肴。
晴初朝他摇摇头,只低声说,“我只是没什么胃口。 这不是推诿的话,这几日她的心没有片刻的安宁,经常夜不能寐,再者,还有顾防着他,觉得真的累及了,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君平岳挑挑眉,料想她必是为了赌约之事食不知味,也就悠着她去了。今天已是最后一日,只要把握好了,她就得乖乖的跟他回南陵,什么谢家,什么皇帝的,通通都要退出她的生命里。他自信自己可以做得很好,留在他的身边,不会比在凤羽差。
一个女子,即使再聪明,再坚强也好,终归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男人是天,是守护,这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他想守着她,或许,自己在这场角逐中早就输了,输给这个时而慧黠,时而妩媚,时而脆弱,时而冷漠,时而狡猾的女人。即使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已经不能放手了。
所以,他提出来带她回太尉府,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知道,她很想回去看一眼。他希望她快乐,希望自己,是她想依靠的人。他可以纵容她,为她做任何的事情,前提是,她必须留在他身边,必须以他为天。他知道这样很难,可越难,他越想做,越想得到。
见再坐下去也无趣,于是他用帕子轻拭了唇,淡淡的说道,“如此,我们走吧! 说罢便要起身。
晴初本就不想再在这个充满着回忆的地方待下去,也顺意的答道,“嗯,也好。 不过,她刚想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身影,月白的风华一时迷蒙了她的眼,她慌忙的拉住君平岳,复又坐了下来,压抑着微微哽咽的声音说,“我忽而觉着有些口渴,且等我喝杯茶润口再走可好?
她敛起翦翦水眸,白皙的小手惊慌失措的拿起水杯,佯装着喝茶,还渗出一些到袖子上也浑然不觉。
君平岳见她如此反复,便知其中有问题,不过还是如他愿的坐了下来,还细心的替她擦去水迹。不过,犀利的眼神却是望向门口处,此时看见一个挺拔清秀的男子走了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以为俏丽的女子,两人靠得很近。男子先是环视了楼里一周,似在巡视什么,最后略带失望的跟着掌柜往二楼的雅座上走去,那女子紧跟其后。
晴初一直低着头,像怕被人看到似的,故而也不知君平岳在打量着忽然变得奇怪的自己。
有多久没见过面了?好像自上次出使面圣到如今,已快两年了吧。此去经年,此去经年,刹那芳华,恍如隔世。
玲珑,玲珑才是最适合跟在他身边的人啊,自己不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原来自己的心还会痛,还会思念,还会放不下。她捏紧着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不要哭出来,至少在这里不能,在君平岳面前,不能。
君平岳幽深的眸光凝视着她,暗暗忖度着,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凤羽帝?那他身边的又是谁?呵呵,这下好玩了,莫非他是被逼急了,自己亲自出来寻人的?他忽然觉得很兴奋,有一股愉悦的快感,就像,就像从前做恶作剧成功时那样。
不过,眼前这小女人的心思他倒是猜不透,
她在避开着那人?这是为何?她不是应该大声呼救的?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疑问,忽而想起了那人身边清丽的身影,怕,这个是主要的缘由吧!她果然还是难过的,亲眼所见,比任何时候都要难过。
也罢,如果能让她死了心,安分的跟着自己的话,也是好事一桩。
太尉府――
两道影子瞬间潜入了后院,速度之快,无人企及。为保万无一失,君平岳点了晴初的穴,让她行动受他牵制,不能轻易作怪。只见他抱着晴初,轻松自如的跃进后院,隐步迷踪,如入无人之境。
晴初有些奇怪,这园子里安静得出奇,即使自己不在,也总有一两个丫头仆妇在守园打扫才是,为何这般的冷清?难道蝶衣她们也不在?
君平岳从她的眼里读出了疑问,便轻声的说道,“我差人打听过了,这府里的人几乎都出去找你了,这会子不会有人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如此肆无忌惮的。
晴初敛眼,轻移玉步,越过院子前的那片青翠的竹林,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大道小路,她闭着眼也能辨得出来。她轻轻柔柔的说,“除了几个丫头外,我住的院落本就没什么人。
君平岳笑笑,也跟着她走,这座园子他从他进入烨华就探过两三回,虽不如她熟悉,却也不怕她诓自己。
走在前头的晴初忽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道,“可否告知,你究竟师承何处?
“怎么会这么问? 君平岳不答反问。
“只是随口问问,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 晴初没有勉强的说。
“我的师尊是安城山的无极先师。 君平岳只是了然的接着答道。
“什么,无极先师不是早就仙逝了? 晴初惊讶的问,又觉得语气似有不敬,于是捂着嘴,可是眼里还是透露着难以置信。
怪不得他武功那么好,来无影去无踪的,竟是得了无极先师的真传?自己先前真的是不自量力了……
君平岳抿唇一笑,快步走在她身边,轻缓的说道,“那是师尊为了避开尘世的纷扰,才故布疑阵的,现在估计在哪里游山玩水…… 话还未说完,就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小楼前,廊深幽幽,楼雅绵绵,有着书香古朴又不失柔媚的风华,他眼睛一亮,欣喜的问,“这是你的闺阁?
“嗯。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这是晴初发现的君平岳的一个可取之处,他平日为人虽狂妄不羁,可是在事关礼教方面的事情中又会表现得彬彬有礼,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然可以。
本来就没想他会回避的,自己也没有那种拘礼的时候,一个空房子而已,给他看看又如何?若不是他,自己还没有勇气回来呢。
晴初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他上次进来是在深夜,看不大真切,现今见到的如他原先想的那样。东边里屋别致秀气又不失大方,檀木拔步床,山水花鸟屏风,红木衣柜,精致的梳妆台,西阁则是读书间,文房四宝一应具全,还有两大柜密密麻麻的书,看来她也是个好学之人。
晴初进了自己的厢房,一霎那间,步子已然不稳,眼眶酸涩得紧要流出泪来。
十八年,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有着她最美好的回忆,那感情积厚已深,如何能忘?相见争如不见,一旦触及了心里的柔软处,是又酸又痛。
往事如流水般一涌而来,点点皆是离人泪。她怔忡的望着周遭的一切,皆熟悉又感到陌生,这仿佛是前世来过的地方,她即使想留,也再留不住了。
君平岳本就对她的一切都感兴趣,又得了主人的同意,自然是四处看看,忽然,他在角落的一个小匣子里见到了一些奇怪的木雕,随问道,“咦,这里为何有这么多的刻字? 那些木雕都弄成一个字一个印章的,甚为奇特。
晴初先是愣了愣,然后才知他见到的是什么,解释道,“我年少时曾迷过一阵子雕刻,闲来无事就在木头上刻些字来玩玩。 她笑了笑,拿起其中一枚,问,“很别致不是? 她轻易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当年看到《圣淑皇后手札》上提过的活字印刷术,自己也疯了似的钻研了一番,于是才有了这一堆木头,也是好几年的心血了,虽然真的刻得不怎么样。
君平岳也把玩了一番,见到上面歪歪扭扭的也不予置评。不过,这别致肯定是算不上的,不过是消遣的玩意而已,很快的,他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她房里其他的地方。
正待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君平岳忽然拢起眉峰,硬声说道,“有人来了!
有人?晴初一鄂,再认真的细听了,果真有人朝这边来。
霎时,君平岳怕她会被抢走似的,也没再说话,一把拉过她的手,再点了她的哑穴,飞檐而出。
等那些人来到时,那院落又安静的一如既往。
章节68
这小妮子,怎么又不去上书房?而且事前也不知会一声,让他整日心不在焉的,被太傅连连问得哑口无言,看他怎么跟她算这笔账!
车声粼粼,一辆车饰华丽的皇家玉辇在侍郎府门前停了下来,步青在车驾外禀道,“殿下,已到了侍郎府。
等步青掀开了帘子,他才慢悠悠的走了出来,利索的下了车往府内走去。身后的侍卫想跟随着,却被他一手挡了下来,嗓音深沉的吩咐道,“你们不用跟来,都在府外候着。记住,别滋事扰民,明白么?
“是,殿下! 侍卫恭敬的领命。
这时早有侍郎府的下人带着大内侍卫们去歇息,片刻不敢怠慢,而总管一见到皇家车辇就即刻进府通报谢侍郎了。谢延那时还是一个小小的侍郎,见到七皇子亲自驾临,自是诚惶诚恐的迎接,满眼的忐忑,不知殿下何故来府。
陈天翼深知依谢侍郎的秉性,严谨敦厚,办起事来自然是拘束拘礼,于是他解释道,“谢侍郎,我这次来并无要事,只是想来看看初初。她今日没有来上书房进学,我有些忧心罢了。
闻言,谢延大大的松了口气,垂首拱手回道,“谢殿下的关心,这孩子皮得狠,整天弄那个什么印刷,连半夜都不肯睡。时值秋凉,才染上了风寒,是以没有进学,下官在上朝前已经跟太傅报备过了。
“她病了? 陈天翼惊呼,忧心忡忡的接着问道,“病得如何?严重么?延请了大夫没?
谢侍郎素来知道这位尊贵的七殿下与自己的小女儿往来甚深,是以也不敢隐瞒,“回殿下,小女无大碍的,大夫说只需好好的歇息两日就可以了。
陈天翼这才稍稍的安了心,不过他还是急切的想亲自确认她无事,于是说道,“谢侍郎该忙什么还是忙去吧,找个人给我带路就行。我去瞧瞧,不然放不下心。
“这…… 谢侍郎还是迟疑着,按理该是宛君这丫头出来迎见的,现在却要殿下亲自探视,可是大不敬啊。
“嗯? 陈天翼眯起眼,冷冷的哼了声。虽然此时他的年纪还小,可是浑身却散发着皇家贵胄的摄人光芒,威仪甚甚,不容人忽视。
“是,殿下。 谢侍郎不敢再犹豫,说道,“管家,你带殿下去小姐那,好生伺候着,切忌不可怠慢! 谢侍郎吩咐道。
“是,老爷。 管家也不敢轻忽,“殿下,这边请。
才走进园子,陈天翼就看见谢风唉声叹气又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一见到他,先是鄂了一下,随即拱手拜了拜,“下官见过七殿下……
“你我还需这些虚礼不成?你再装下去我可要恼了! 陈天翼赶忙上前扶他,眉宇挑得老高,不满意他故作客气的样子。
“嘿嘿,你是来看我家的调皮妹子的吧! 谢风不正经的笑了笑。可他接着又懊恼说,“你来了正好,帮帮忙说说她,都病得糊里糊涂了,还在捣鼓那些个木头,不是急死人么?
“什么木头? 陈天翼不解的问。
“你进去就知道了,我好说歹说她也不听劝,整天想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也不知是像谁的性子。 谢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了,我还有差事,不能再留了,先失陪!
“去吧!
陈天翼挥退了领路的下人,独自步入了晴初的院子里。小楼寂静无声,古朴幽静,看来她那两个丫头都不在。
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先往东阁里屋瞅了一眼,没发现她的身影,于是又往西阁书房走去。可还没进屋,就见到那个熟悉的小丫头用被头拢着小小的身体,低着头,神情专注在手里的玩意儿上。
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快步走过去,伸出手一把连人带被的抱起她,放到窗边的软榻上。晴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阵惊呼,手手脚脚都在乱动折腾着。
“是我,是我。 陈天翼摁着她晃动的小手,没好气的说,“这么冷的天,又着了风寒,还敢坐到地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谢晴初直到看清了来人的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才安了心,嘴硬的辩驳着,“我不是围了被子嘛……
“对了,你怎么来了? 她接着问,继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嚷嚷着,“哎呀,你先别妨碍我,我还没刻完呢! 她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时不时还可怜的吸了吸鼻子,看来风寒很重,不过还是挣扎着要下榻。
只是她人小小的,怎么敌得过高她一头的陈天翼,是以一下子就被他摁了回来,然后他就走过去,把她那堆玩意儿都搬了过来。
陈天翼端详了一会,才又凝视着她,问道,“你就是刻这些丑东西弄得自己病得一塌糊涂的?还有没有脑子啊你! 他没好气的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似宠溺似无奈。
晴初一把抢过自己的心肝宝贝,不满的高呼,“什么丑东西?一点也不懂欣赏!这是圣淑皇后说的那个印刷术,知道不?这做成了可是很伟大的事情呢! 她说着又在摆弄着跟前的这些木刻。
“人都病了就不能安分些?你瞧你,鼻子都冻得红通通的,说话还语焉不详。你要做的谁能拦你,可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我看啊,你哥都急出白发来了。
“估计他不是为我的病急的,是被我气的。 晴初听了他的话,咕哝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什么? 陈天翼听得一头雾水的。
“早些日子爹不是给我书房做了两个书柜?而且他还张罗了不少的书,可是你知道的嘛,我又不喜欢看书,于是我就跟哥说,要把上面的书全都搬到他那里去,反正他喜欢看。然后他就不依了,在这里大道理说了一番,我没理他,他才气呼呼的走了。
“你把柜子空出来想做什么? 谢风怎么可能会答应?谢侍郎第一个不饶他。
她一边摆弄着木刻一边说,“做什么都好啊,要不把我跟玲珑做的小玩意一件一件往上添,那样多有成就感啊!
陈天翼一阵晕眩,真不明白这个小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不过念在他跟谢风一场朋友,免得好友被爹骂,他还是好言相劝,“你这柜子的书都空了,怕你爹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你!
“对哦,那怎么办? 晴初扬起小脸,“诚恳 的讨教道。
“能怎么办?当然是留着了,往后再做个匣子装你的那些玩意,那样你爹又不会察觉,自然不会挨骂。到时装不下了还可以放到我宫里,这样不好么? 他出言建议道。
“也对哦! 晴初恍然大悟,兴奋的一击掌,说,“有些书在,还可以唬唬我爹,免得他整天唠唠叨叨的,说我不学无术的。
孺子可教也。陈天翼满意的点点头,垂下眼瞧瞧,才发现她用木刻的字章摆弄出了一首四不像。五言不像五言,平仄也不对,诗韵也不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横竖是念不通的,这是什么?
他皱着眉,横了她一下,教训道,“平日叫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看看,这都成什么了?
晴初挑衅的白了他一眼,雄赳赳气昂昂的抬头睨着他说道,“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独创的谢氏诗,很有深意的,你从左到右,第一句第一个字,第二句第二个字的念,然后从右到左,也一样的念法。你试试看! 她循循善诱着。
陈天翼看了看她满眼诡计得逞的表情,忐忑的咽了咽口水,不知她的花花肠子又在想什么整人的招数,卡还是逐句逐字的念道,“晴初是好人,小七是坏蛋……
“坏蛋? 他错愕了一阵才醒悟过来她这是在暗骂自己,失笑着喊道,“好哇,你居然说我是坏蛋?看我怎么治你…… 他说罢就抓着她开始呵她的痒,让她招架不住的连连求饶。
“红豆桂花糕不要了?那八仙旋转宫灯,西洋怀表看来你也不稀罕了,毕竟我是坏蛋嘛…… 他惋惜的说道。
“什么? 听到了新鲜的玩意,晴初立刻醒神,揪着他的衣襟,连声哀求道,“我稀罕的,快给我,快给我…… 声音幽怨而缠绵,没办法,她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嗯哼! 陈天翼挑挑眉,偏过脸,似乎还在恼她。
晴初立刻会意,立即讨好的改了几个字,那些木刻就变成了“晴初是坏蛋,小七是好人 。
这个见风使舵的小女子。见他一挑眉一冷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正如他也清楚她所有的喜好一样。
可是,有时候就是因为太了解了,太为对方着想了,是以很多事情,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章节69
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纳兰容若
――《圣淑皇后手札》
堂堂一国之君驾临官员的府邸,是何等的荣耀?
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这番举动,只会让谢家成为众矢之的。不过,君为君,臣始终是臣,君上要做任何决定,都容不得他们置喙。
谢太尉忐忑的迎驾,深知府里最近的举动定然逃不过英明天子的厉眼,此番前来想必是提及女儿的事,不料天子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说道,“谢卿家,朕想去看一下初初住的地方,不知可方便?
玲珑本来也想跟来,可是他却不想让她来,他知道她只是关心自己,关心初初的安危,可是,他还是不太想与别人分享他和初初的回忆,即使那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子,即使她为自己付出了名声。他的心很小,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别人再无进占的余地。
“然。陛下,请往这边走! 在这当下,在君王面前,没有任何说不的理由和可能。
谢太尉一边带路,一边敛眸忖度,不知陛下是何用意。女儿在烨华已经毋庸置疑,可是这么多人连续找了这么些天,连一丝蛛丝马迹也寻不到。依她的能耐,极有可能是藏了起来,让大家知道她平安,却又为着某些原因避而不见。而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怕牵连了自家,还有为陛下着想吧,一如当年……哎,真是个傻姑娘。
谢延叹了叹气,恭敬的引领着天子往晴初住的院落走去。这个园子,只除了每日差人打扫,已无人来过,怕触景伤情。
只见陈天翼脸色阴沉,两手交握,不停的摩挲着拇指的扳指,双眼寒光隐现。他今日去了所有她平日里喜欢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她当真这般决绝?还是不相信自己有能耐可以保住谢家,保住她?谢晴初啊谢晴初,你太小瞧我了!
秋意习习,绿竹青青,柔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响起,似情人间的嗷嗷细语,温柔而缠绵。
他们一进了园子,谢太尉就想随驾进去,却被陈天翼挥手给挡了下来,
“谢卿家,朕想独自静一静,莫让人来打扰。 陈天翼望着眼前的小楼,冷声说道,那嗓音冰寒得无一丝的温度。
谢太尉掩去了眼底的惊讶,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是见到陛下一脸暗沉,也不敢多言,垂首领命道,“是,陛下。臣告退。 拱手行礼,再后退几步,才转身退了出去。吩咐侍卫在外头好好的守着,陛下的安危,至关重要。
君平岳慢慢的走进晴初住的闺阁,她的一颦一笑,一静一动,都隐隐浮现。可是又似在嘲笑他,这样的思念,苍白到无力。
他有着片刻的怔忡,仿佛她的巧笑倩兮还在眼前,秀丽的回忆还在脑海里回旋,一一控诉着,这个人有多么的狠心,无情。
秀气的眉,浅笑的眼,樱红的唇,娇小的身子……这人是他想比肩观天下的人儿啊,他如何能忘?恍惚间,似见到她微笑着朝自己走来,情不自禁的伸手一抱,得了个空,再看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抓不住,一声叹息。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轻轻的走进房里,他忽而失笑,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可多年的习惯已经改不了,那个丫头总是随时随地的睡着,一个磕碰就能吵醒她,于是,他习惯了轻言轻语,越顾着她,越是发现,已无力自拔。
绣床没有她的身影,梳妆台前也没有,一一的抚过,似怀念,似追忆,似难舍。再踱至书柜前,这里的书很新很新,可是,几乎每一本都有人写过批注,一句都没有落下。它们的主人,嘴上说不喜读书,可又往往是最勤快的那一人,懂得比别人都多。
他无意中翻开了一本坊间小传,最后用端正秀致的隶书写道,“吾曾闻得,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大抵说的就是如此憾事 。
他的心被狠狠的刺了一下,这何尝不是在说他们?
陈天翼烦躁的把书扔在一旁,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心里沧沧戚戚,想的念的都是她。眉眼无意的扫过放在一旁的小匣子,忆起是她装她那些小玩意的箱子,于是神推鬼使的打开了看,那一刻,他怔怔的愣在当场,仿佛此刻死去了,也比见到这个要强上许多!
那些小章有些散乱的排成一首称不上是诗的,她称作谢氏诗的东西!
此 人 我 幽 相
生 去 心 思 守
未 影 已 不 十
有 无 寂 经 数
期 踪 寥 折 年
她竟是回来过的?!
相思已无期,此去已经年!?她要对他说的,就只有这种,这种残忍的能生生挖了他的心去的话!凭什么?她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独创的谢氏诗,很有深意的……
去他的深意!
我只把这秘密告诉你一个人哦,连我哥都猜不出来,哈哈……
我情愿不知道!
陈天翼神色阴郁,发狂的拨乱了所有的字章,一气之下把整个匣子的小印章都推撒在地上,那一个个小巧的章滚落了一地,每见一字,都让他想起她。
他低吼了一声,紧握的拳头青筋凸现,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他不会让她再离开他的,不会,不会!
其实,晴初他们当时并未即刻的出了谢家,反而逗留了一阵,在得知了来的人是他以后,晴初才舒了口气,向君平岳示意离开的。
他来了就好,那他应该懂的,都懂的,相思无益,此生无期。
等安全的出了府后,她清婉的请求道,“殿下,你好人做到底,带我去见我姐姐一面吧! 爹爹,哥哥们,小七都见过了,再看二姐安好,她就别无他求的了。
回凤羽的目的,都已达到。
章节70
其实,这个世上最了解谢晴初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最终没有与陈天翼见上一面,她自己知道,怕舍不得。他该说她狠心吧,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罢了罢了,这便是他们的命。只要她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其他的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如晴初所说的陈天翼不是个昏君,相反的英明睿智,所以绝对不会因小失大,也不可能会封城搜查。即使,她之于他,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是以君平岳他们当夜便顺利的乔装改扮离开了烨华城,一路上马不停蹄,赶赴南陵云城,那里,还有一个大麻烦要解决。
等他们悄悄的从密道潜回别庄里时,又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时晴初才知晓,那六殿下君平川早已到达云城,在驿馆恭候“他们 多日了,那他为何并未发难?还是他们的替身当真如此传神,在狡诈的六爷面前不露一丝的破绽?
当君平岳洗去一身风尘,纾解满身疲惫后出来见到的,就是晴初这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弯长的柳眉轻轻的蹙起,小猫般伶俐黑亮的大眼半眯着,似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也许是刚沐浴过后,她的双颊艳如春桃,胭脂色的褥裙衬得她一身水灵。
他微微愉悦的扬起眉,欣喜的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能从她眉眼中看出她在想些什么,以前总以为她诡计多端,其实真正相处过后,才知她有时比任何人都易懂。他漾起浅浅的笑弧,慢慢的朝她走去,在她身旁落座,问道,“怎么?你是在懊恼为何我没被老六揭穿? 现如今也只这事会扰她的心了。
似被他看穿了心事,晴初有些不悦的撇开眼,偏过头不再看他。樱红的唇瓣紧紧的抿着,一如主人般的倔强。
君平岳不喜欢她逃避自己,遂又把她的脸扳过来,轻轻扣高的望着自己,动作温柔却又不失霸道。为何要望向别处?她只要望着自己就好,什么都不需要做的,他会为她张开羽翼,撑出一片天,他只要她做他的女人。
“怎么?到现在还不服我?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独独钟情于她这难驯的性子,想起了一鸣暧昧不明的笑意,他幽静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们之间贴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间的心跳声,他男性独有的灼人气息呼在她的耳边,烫得她心悸,贝齿轻咬着下唇,“反正我现在就是捏在殿下掌心的娃娃,服不服又如何? 话虽这般说,可她眉眼里还满是不驯。
“如何? 君平岳愣了一下,神情的眼眸紧紧的锁住她娇俏的脸,凝望了许久,似叹了口气,继而解释道,“其实你并未算错,只是你忘了一点,我与老六是自打出生就在一起的兄弟,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却也比你了解他。他这个人,有洁癖……
洁癖?晴初瞪大杏目瞅着君平岳,一时间忘了收敛自己的心思。
君平岳亲昵的捏捏她的手心,说道,“所以我只需派人跟他说,我们不巧在云城惹上了流疾,再让人推波助澜,以他的性子,势必不会跟亲身试探,只管派亲随前来查看真伪。如此一来,他区区随从怎么会识破我们精心训练的替身?反正他总归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到时我们回来,再亲身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好一个顺理成章,步步他都算得比她精准,怪不得师傅常说,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她虽能料到君平川的举动,却不熟知他的性子,这败,也是理所应当的。怪不得他能如此淡定的陪她赌过五天,或许再五天他也不会忧心,他实在有倨傲的本钱。
晴初敛下眼,心服口服,一时间,厢房里静得出奇,她遂问道,“那……殿下不怪我向六殿下通风报信?
“怪?有什么好怪责的?成王败寇,若我败了,是技不如人,可若我胜了,得了你,那即使又再大的损失又何妨? 他轻轻的笑开了,醇厚的嗓音揉入了丝丝的沙哑,看着她的眼神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或许狂傲,或许自负,可是,终究是栽在“情 之一字上来。原来这招请君入瓮,最先沦陷的却是他自己。
晴初忽而不习惯他的温柔,便想挣脱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的握住,手上常年握剑养成的茧子刮得她生疼。
见她又想逃,君平岳便紧紧的搂她入怀,“别逃,别抗拒我…… 他呢喃的同时还朝她趋近,两人眉眼近在咫尺,他情不自禁的想吻她,却见她倏地把眼睛闭紧。
“殿下…… 她脆弱的喊出声来,身子颤颤抖抖的,如风雨飘摇的浮萍。她似是知道,如何能让自己主动罢手。
终于,他还是不情不愿的松了手,他不断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逼她太紧。只要一天近一步,只要她肯慢慢的走向自己就成。希望终有一天,她会看见他的好,明白他的心。
这时,刘荆在外禀告,“殿下,六殿下已到偏厅等候。
他们两对视一眼,皆无奈的笑了。
看来,那君平川已经等不及了。
在南陵,女子不轻易与男子相见,尤其是已婚的妇人跟不适宜抛头露面。所以,晴初也不必与那六殿下君平川正面交锋,只需要淡定的留在后院,等他解决就好。等晴初难得的好好睡了一觉后,君平岳已经见过六殿下回来。见他一脸和煦,也知谈话终以六殿下落败告终,他这个人,从不让人有机可趁。
晴初有种奇特的感受,以前,似乎发生什么天大的事都是自己应对的,即使小七当了天子,成为天下主宰,也并非无所不能,有很多事还得靠她自己来承受。现如今,却要仰仗一个男子,并且放开让他来处理所有的问题,自己不用作为,这在以前是从未想过的。
她低叹一声,只是不知,这轻松的日子能有多久。
果然,没过几日舒心的日子,南陵帝就一道圣旨急召君平岳回京。而这次,君平岳是带着晴初直接的骑马回去,没有再拘泥什么礼数教养,看来事情真的很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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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秋意蒙蒙的季节,即使南陵国地处南方,也因着微凉的秋风平添了几分寒意。而此时,在平坦宽敞的官道上,一队车饰华丽的皇家仪仗正缓缓的往皇都金汴而去。
仪驾中最显眼的一辆车马上――
“王爷,要不咱先停下来歇息一会?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侧着身关心的问道。她如丝媚眼正温柔的望着身旁斜倚在软垫上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玄色云龙暗纹锦袍,发束金冠,腰缠玉带,通身贵气无可比拟,只是,他那望着窗外景色的眼睛却是平澜无波,或者说,冰冷得无一丝的温度,沉着而冷然。
不过,听得身旁女子的关怀,他那沉默的眼眸瞬间变得温情似水,转而掬起一抹笑意,回过头温和的对她说,“不了,早些进城也好,公主离家多日,想必也很是思归心切了。 他厚实的大掌拍拍公主的柔荑,体贴的拒绝了她的提议。
女人,有时就是需要男人的甜言蜜语,即使那只是一句虚伪的谎言也无妨。
果然,公主笑逐颜开,连额间梅形花钿也淡雅宜人,芳华绽露。只是,虽闻得他与自己贴心的话很是愉悦,可她作为人妻,还是应该以夫为尊,于是她用帕子捂着嘴,柔声说道,“王爷见外了不是?娉兰既嫁与了王爷,那就是王爷的人,王爷在的地方才是娉兰的家啊……
闻言,楚惊云只是清浅的笑笑,又把头偏向窗外,似那里有什么极致的美景,让他流连忘返。公主与他成亲数月,知他素来就是如此沉默寡言,也不再多说,扬起兰花指轻拈起一方糕点,细细的吃了起来,两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相敬如宾。
这时,楚惊云的眸色又黯沉了几分,有些诡秘,似若有所思,匆匆而过的好山好水也入不了他的眼。他忽然握紧了拳头,薄唇紧抿,眼里透出摄人的光芒。
嫁与君平岳做妾?这消息最好不要是真的!他千方百计的阻止她回凤羽,可不是想替别人娶得美娇娘的!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蠢事,他不会做!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早就掀桌暴怒了……罢了罢了,等到了金汴,一切自有分晓。
他用眉眼的余光看了看坐在车辇另一旁的君娉兰,容秀端庄,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其实,她也不失为一个好妻子人选,尤其是她还顶着一个南陵皇室公主的身份,可用之处不言而喻。
不过,这样的女子在西楚也有不少,比她更出众的大有人在。若不是,若不是以为那人已断了芳踪,他定不会退而求其次的娶这位娇贵的公主供着。他要的女人,不是天天在闺阁绣花扑蝶等着丈夫归来,以夫为天的妇人,而是能与他驰骋天下的奇妙女子。公主美则美,柔则柔矣,却总是少了点神韵,不过是多供了一尊瓷娃娃罢了。
马车咕噜咕噜的朝前行驶,不知要将这天下局势引向何方。
金汴城,甫入夜,天幕方垂,繁星点点,微风丝丝拂过,扬起沙沙哑哑的树叶碰撞声,为静谧的夜晚添上了几许温情。
晴初屏退了贴身的丫鬟小厮,独自坐在幽静的院子中,与明月清风为伴。简单的素色褥裙衬得她越发的灵气逼人,可是,日渐瘦削的小脸还是有掩不住的苍白,说不出的忧伤,似是那种透心的乏力和无奈。
她轻轻的呛了两声,手心泛出薄汗,指尖轻抚在琴弦上细拢慢捻起来,悠扬婉转的琴声幽幽响起,幽怨缠绵,清透如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
不多久,在不远处也有人以灵雅的笛声来应和琴音,似能看穿她的心似的,一高一低,一扬一抑,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默契十足。晴初纤细灵活的指尖在琴弦上跃动着,闻得有了知音,奏得更加入情入胜,两颊飞上两抹红云,笑颜如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动人。
一曲奏罢,彼此未曾见面的两人,都觉得身心舒畅,如同知己好友酣畅淋漓的相谈痛饮过后,是无可名状的极致快乐。
“啪,啪,啪 ,掌声不断,由远及近,让晴初抬起头来,凝神望着前方。夜幕下,一个绛紫身影踏着月光慢步走来,唇边勾着笑意,那清浅的笑容直入她的心底,温柔似水,让她不自觉的轻颤。
她凝住他的眼,发现自己已陷入了那泓深潭中,再也无法移开。没想到……他竟如此精通音律,这曲子连她自己也只弹过一遍,绕是她与小七配合,也未必有如此佳境。而他却似是熟知其中的商羽规潜,和奏得甚至比她还要出色。虽不想承认,可是,他真的很有天赋才华。
她为自己心底的想法懊恼的低吟一声,为何又要比?!他与他本来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啊,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许是夜色朦胧,君平岳看不真切背着光的晴初是什么模样,只是满脸笑容的走近她的身边,清清朗朗的说,“今日父皇赏了一支玉笛,不曾想今夜就发挥了用处,真是及时。如何?音色还不错吧? 他摇摇手中剔透的玉笛,见晴初还是习惯性的沉默,他也不介怀,瞅她一笑,“我没想到你兴致这么好,还月下对琴,下次早些说,我便早些回来,大家可以切磋一番。
回来?晴初徐徐的扬起头望向他,听着他自然的说出“回来 二字,就像一个妻子与丈夫说的那么的自在。她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竟是不知所措。
她知道他对她有情,可是,这是由何时开始的?他们可是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关系,自己也从未给过他好果子吃,他却如此百般迁就?忽然,一只大掌在她眼前挥了挥,拉回了她的心神。
见她怔忡的看着自己,君平岳笑意更浓,说道,“怎么,才两日不见,连我也认不得了?不过无妨,我们已是夫妻,有漫长的一辈子可以相对呢…… 他说罢便牵起她的手往自己怀里靠,想要拉她进屋,却发现她的手冰得吓人。
他连忙执起她的双手用自身的温热搓暖着,还眯起眼用稍显严肃的口吻说道,“怎么这么凉的?如今已是入秋,你又穿得这般单薄,如何受得住?伺候你的人呢?看仔细他们的皮! 他的眸光忽而变得犀利,让人胆战心惊。
晴初摇摇头,轻柔的解释说,“不碍事的,可能是方才吹了凉风,一会就好了。你别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跟着的,老一伙人在身后怪腻人。 晴初担心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责罚下人,于是赶紧跟他道清楚。
他在给她的手呵气,想了想,又说,“嗯……以后多注意些。若是嫌他们烦,就打发得远些,只别自己一个人待着,这几日公务多,再过些时候,我再带你去玉莲山的庄子,也可避避寒气。 他知道她从前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一下子来到南陵这个封闭女子天地的地方,肯定多有不适,而他只能多为她想些,却不能改变这个环境。
太不习惯了,不习惯他对自己的温柔,对自己的纵容,总让她莫名其妙的沉溺其中,这原不该啊,原不该的啊……
“嗯……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就轻应了一声。任着他拉着自己进了屋里,果然,到了室内暖和了许多,她的身体也渐渐的回暖。
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与她,要独处一室?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未曾与他同榻而眠,只是,那时他是为了防着自己逃跑才出的主意,现在已无这层顾虑了,他,他,他为何还进这屋里来?
“你…… 晴初忐忑的开口,却发现不知如何问下去,难以启齿。
“什么? 君平岳从屏风里走出来,却已是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束冠也摘了下来,披着墨黑的散发,俊逸的模样却更显魅惑,朗声问道,“我方才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而晴初见他除了外衣时已血色褪尽,僵硬的把眼神偏过一边,犹犹豫豫,却依旧难以成声。一个姑娘家,如何开这个口?
可是君平岳是何须人,在朝日久,自有识人的本领,见她浑身不自在,不敢看自己,也明了她的心思。思及此,他脸色一黯,却依然低喃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他知道自己在残忍的逼迫她面对现实,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残忍,他做事何时顾虑过别人的感受了?知不知道,她可是第一个啊……
晴初一怔,久久不语,是啊,夫妻,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她不是早就认清了跟他来南陵就会成为这个样子的么?可是怎么办呢,她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抗拒着他,真的要把自己交付他的时候,才发现比登天还难。
也许君平岳想的不错,他的纵容,总让晴初以为有路可退,可最终逼的反成了他自己。若他每向她走一步,她就退一步的话,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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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 晴初略显虚弱的重复着他的话,紧张得绞动纤细的手指,不安的眸光迎向了他灼人的视线。
不过君平岳没等她反应过来,已先人一步的快速趋近她身边,在她娇柔的惊叫声中腾空一旋,轻松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步履坚定而沉稳。晴初一时怕自己会凌空跌下来,便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转而一想这样的动作过于亲密,又蓦地松开了手,全身像烧烫似的,热得吓人。
“放手! 她清悠的嗓音充满着彷徨和无措,只能象征性的推拒着他温热的胸膛。可这时的君平岳哪里还能让她逃避,自是不会松手,只痴痴的凝着她染上薄怒的漂亮眼眸,心里掠过一抹决心,要让她变成他的,那么,两人就再无可能分开了。
他将她轻轻的放置在绣着鸾凤和鸣的大红床铺上,不待她挣扎起身,便倾身覆在了她身上,大手一挥,藕荷色的帷幔落了下来,床帏里形成暧昧不明的旖旎气氛。
他倏地俯下头朝她惨白的小脸趋近,俊容在她眼前逐渐放大,摄去了她的心魂。他黑长的发丝垂落在身侧,有些还触上了她的肌肤,让她微微的颤抖着,身躯不安的扭动,抗拒身体里传来的不明情愫。
此时她的发髻早已散乱,青丝铺满绣枕,冷汗涔涔的渗出,我见犹怜。他忍不住贴近她,扣住下巴吻上她殷红的唇瓣,动作轻柔却辗转缠绵,肌肤间亲昵的摩擦让两人心头为之一震,都感到了那无以名状的快感。
不过晴初死死的咬住下唇,硬是不肯让他越雷池一步。他忽而轻笑了一声,转而□她娇气的耳垂,温柔的撩拨着她动情。后来,他似乎是感到她紧绷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顿了下来,在她耳边用粗哑的嗓音提醒道,“别忘了你说过的,你会给我你的心甘情愿……
闻言,晴初怔了怔,不一会后她僵硬的身子就颓然软了下来,认命的闭上眼,嫣红的脸蛋没了感觉,显然是为此放弃了挣扎。
他满意的低吼一声,烫热粗糙的大掌开始在她纤柔的娇躯上游移,每一次都有新奇愉悦的发现。接着,小袄,褥裙,中衣……一件件的散落在身侧,气氛迷离而缠绵……
他气息紊乱的轻啄着她的粉颈,享受着手上传来的细腻触感,暧昧的空气里传来浓浓的粗喘和喟叹。当他隐忍不住,想解开她肚兜的系带时,忽而听见了头顶上方传来低不可闻的抽噎声,于是他湛亮的黑瞳往上而视,一切的一切,却在那一霎那间戛然而止。
她梨花带雨的轻泣着,秀致的脸上惨白却无可奈何。原来在这场情爱纠缠中,他由始至终都是在唱独角戏,她顺从他,只为了诺言,为了别人!难道自己就真这么不堪,至今让她无法接受?
他忽而一怒,本已染上□的眼冷然起来,蓦地坐直身子,让两人之间的温热倏地冷凝了起来,接着他利索的翻身下床,背对着她穿上外袍,冰寒的脸已不带一丝温和的表情,宽大的背影显得寂寥而深沉。
他冷硬的说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勉强碰你,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说罢便要往外走去。接着似想起了什么,又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前求亲或许是假意,可是,到今时今日,我待你究竟如何,你若还不清楚,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你我已成了亲,你再不愿意,也是我妻子,这点没办法改变的了,你最好早些认清这个现实。
即使强留她在身边,他也不愿她别人的怀里,说他霸道也好无情也罢,他也绝对不会放手的。他说完后冷冷的一拂袖,神色冷凝的走了出去。
黑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晴初堪堪的坐了起身,歪斜的靠着床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忡出神。危机依然解除,可是为何她的泪还不止?君平岳不知,晴初的泪是为自己,也为他而流。
她又何尝不知他的退让,他的纵容,还有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情意,可是,这样身份的他们,如此满怀目的的结合,真的能在一起吗?不能的,不能的,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不安,如那沙漠幻像,虽看着美好,实则是虚的。
几日后。
这些天来晴初都看不到君平岳的身影,他回来时她已经入睡,等她醒了时他又已经进宫了,好像他是有意要避开自己。她试着几次想熬夜不睡,往往是徒劳,他是下了狠心要避而不见的。看来,她真的伤他很深。不过晴初却不知,每夜待她睡着以后,君平岳都静静的立在她身旁,有时,一看就是一夜。他看着她羽睫下那淡淡的青紫也于心不忍,不过又无可奈何,因为他若再面对她,不知自己能怎么做。
不知是因忧思过重,还是秋冬交替的缘故,身子骨一向很好的晴初竟然哀哀的病了起来,头脑昏昏沉沉的,咳嗽也带着血丝,在这里又是举目无亲,不知向何人倾诉,只咬牙忍着。待下人发现时,她已是昏在了软榻上,怎么叫也叫不醒,让一众人急的鸡飞狗跳的。
她在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黑暗中,那里面就只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阴森诡秘。她从前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怪力乱神,可如今却是发起抖来。她沧沧惶惶的走了许久,都寻不到出路,心里一只在叫一个人名字,又记不得那人的相貌,却很希望他来救自己,好像,他就是个强大的保护神,能将她护得周全。忽然,一道强光乍现,她又被拉回了现实当中。
因不适应光线,她难受的皱着眉眼,才勉强的睁开翦翦的水眸,一入眼便是见到君平岳带笑的面容温柔的看着自己。
“我…… 她才想问自己怎么了,才发现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他和煦的面容一凛,故意扳着脸斥责她说,“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就不能好好的照顾自己? 他说着还伸手去探探她的额,感觉没之前那么烫手,才又柔了几分。
晴初想出声反驳他,奈何喉咙干得出不了声,只能干瞪眼干着急。
他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然后体贴的把放在一旁小矮桌的一杯温水递到她跟前,她想自己接过来,他闪了一下,坚持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下去。她有那么一会的错愕,好像自长大以后,再没人当她如小孩般的照顾了。
“我让他们去重新煎过一碗热的药,待会你先吃了药,然后再睡会,大夫说了,你这病得多休息才行。 他顿了顿,又说道,“啊,对了,晚膳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他们去弄。
晴初喝了水,觉得喉咙舒服很多了,就看着他柔柔的说,“不用那么麻烦了,我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一些,又不是铁打的身体。你再不吃便成神仙了,要不这样,进些粳米粥吧,味淡些。
“好…… 晴初靠着软垫子,舒服的坐着,然后问道,“我究竟怎么了? 好像通身都无力,软绵绵的,比打仗还累。而且更奇怪的是,怎么她一醒来,再见到的他又如从前一样了,他不是恼她了么?
君平岳用手指宠溺的点了下她的额,没好气的说道,“你还好意思问?知不知自己这一昏睡就三天?瞧瞧大夫说什么?忧思攻心?邪风入体?我没迫你做什么,为何还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模样?
原来如此。
“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他定定的睨着她,嘱咐道,“最近欣阳回京归宁,所以朝中有很多事要忙,我也难脱身照顾你。是以你自己得多注意些,别再让我担心了。知道么?
她愣愣的望进他温柔似水的眼,没有回答,他不死心的又问,“知道了吗? 他一定要她的保证,不然他会整天心神不宁,什么事也办不成的。
“知道了…… 她喃喃的说着,听他习惯的交代着自己的行程,关心自己的模样,有那么一瞬,她的心很暖,很暖。
忽然,屋外刘荆的禀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他细声的说,“殿下,宫里头来的人又在催了……
君平岳不耐烦的咕哝了一声,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应付着,我待会就出来!
“是!
说着,君平岳就起身,不忘再提醒一句,“你记得要喝药,多休息,我得空就回来。外面风大,别老往外走,你要是真的闷了,就到窗边坐坐看看景就成,不然再受凉的话你的身子会顶不住的。 他说着又往外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又说,“还有,你托我办的事情都办好了,不用担心。
什么?都办妥当了?晴初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原以为,原以为他会一气之下,不管不顾的,结果就都办好了?
临回南陵之前,她曾经向他请求,揪出西楚在凤羽的奸细,而作为条件,她能做的就是奉上自己的心甘情愿。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他的耐性,在自己反悔之下他竟能做到如斯地步,这叫她往后如何自处?想起方才他对自己悉心呵护的样子,她清澈的眸光暗淡了下来,不知为何,尽管她并没有吃亏,事情也办妥了,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就在当年九月初八,凤羽。当时的秋闱科举中,被御赐的钦差查出监考官员徇私舞弊,于是奉帝谕即刻查办,连同主考官在内的一百二十六人全部收监天牢,听候发落。据闻,其中牵涉到世家大族的官员子弟不下数十人,一时间朝廷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九月十六,御史深入再查舞弊案,竟意外发现温氏族内有人与西楚官员有往来信函,颇有通番卖国之嫌疑。凤羽帝惊心,派左右御丞查明真伪,帝言,切不可捕风捉影,殃及无辜,民间皆传天子圣明。
九月二十三,有地方佃农上京在京兆尹府前击鼓鸣冤,揭发有人仗势圈地买卖,不愿卖地者就施加毒手,已至十数人冤死。是以朝廷再派八府巡按,深入盘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后来史书记载,短短两月,盘亘在凤羽的百年世家温家,崔家,于家,一时声名大损,大权旁落,取而代之的是以连方宸为首的一代清流名士。世宗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整顿吏治,肃清党争,恢复凤羽清明的天下,实乃一代明君。
而当时亦名盛一时的谢家,则在朝局安稳的时候,慢慢的淡出朝中,归隐于市,此乃后话。
章节73
南陵皇宫中,东宫殿暖阁内。
茶烟袅袅,鎏金镂空的熏笼里散发出檀香幽醇气息。
一身浅粉色宫装的欣阳公主,正巧笑倩兮的跟两位兄长抱怨撒娇。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的微笑应和两声,倒是君平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默默的坐着那里。
“……西楚没有水晶玲珑饺,珍宝三丝……喝的茶也…… 欣阳公主喋喋不休的在抱怨着,难得的在兄长面前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态,不过,她虽然像在诉苦,可却眉眼却是含笑芳菲,娇俏动人,并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太子抿唇笑了笑,半眯起黑亮的眼调侃道,“妹婿,看来……我们欣阳对你有很多的怨言呢,这该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如何是好?
楚惊云挑挑眉,喝了口茶,也不恼不气,还接着太子的话说道,“原来我竟有如此之多的不足之处,连累让公主受苦了…… 说罢还一脸歉疚的看着公主,好生难受似的。
太子望了他们俩一眼,想想后沉吟道,“嗯……依我看这样好了,欣阳就留在宫里多住些时日,让妹婿自个儿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如何?
公主大婚以后,都会在外建府,不过由于她是远嫁西楚,这公主府也只有在省亲时才派上用场。
欣阳公主一听这话,可不依啦,连忙站起来,跺着脚娇喊道,“哎呀!太子哥哥!人家,人家只是说说嘛,又没说王爷对我不好…… 她满脸哀怨的看着太子,又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的找夫婿慰藉,不过,而后听得楚惊云的轻笑声,她才恍然大悟,他们不过是在逗她玩。她娇气的嘟起殷红的小嘴轻嚷着,“好哇,你们,你们都取笑我的!我不管了,五哥哥,你快帮帮我啦…… 她转而向一直不说话的君平岳求助。
被点到名的君平岳浑然不知他们方才的说的是什么,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问道,“怎么了?
这时,楚惊云清锐如刀的目光直视着君平岳,缓缓的开了口, “我看五殿下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忧心的烦恼,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多个人想想或许容易想出什么法子来呢? 他话语的重音落在了“心事重重 几个字上,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闻言,太子俊朗的眉宇拧了起来,也定定的睨着他。
君平岳不露痕迹的敛去自己的心思,很快的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说道,“我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欣阳回来一趟不容易,高兴都来不及了呢,我自是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这个宝贝妹妹尽兴了……
欣阳听了这话,立即眉开眼笑的,方才的不悦稍纵即逝。
“哦?是吗?难得公主有哥哥们如此关爱,实在是福泽不浅啊。 楚惊云笑说,不过细心听,却是带着丝丝的不信,只是他接着又问,“我听闻殿下最近新纳了一位侧室,怎么不让这位新嫂子与我们见上一面?公主怕也是没有见过面的吧?!
君平岳眉一凛,本想喝口茶,却又把茶盏放下,冷声说道,“区区一个妇道人家,难登大雅之堂,怎么能轻易的抛头露面?
欣阳也在一旁说了,“那哪里是我的新嫂嫂了,不过是个低下的妾室!方才太子哥哥说了,迟些要为五哥哥寻个好姑娘,到时那位才是我的五嫂呢!是吧,太子哥哥? 她说这话时拼命的压制着心里的不满,她虽然与这位新妇没有过节,可是这番话却算得是迁怒。
原来楚惊云在娶她以前就纳有好几个妾室,更育有二子一女。如果是在南陵,她早就让父皇赶那些下贱的女人出去了,可是,在西楚就不容不得她这么为所欲为了。她端的是南陵公主的身份,有地位有教养,不能在他国失了脸面,于是只能咬牙忍着,尽量的让楚惊云不到她们的院子里,都只是一个妾,如何跟她这个正妻相比?
“嗯。 太子轻轻的应了一声,淡淡的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君平岳,若有所思。
低下?!君平岳扬起眉,拳头紧了紧,见到太子一脸深思的看着自己后,又不着痕迹的松了开来,若不是在人前,他早就发作了。
楚惊云仔细的察看君平岳阴晴不定的神色,似是不满欣阳轻蔑的话,于是就更落实了心中的想法。心头一紧,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总之不太好受。
君平岳只是勉强的笑笑,偏过身看出窗外,见外头已日薄西山,红霞满天,他便起身告辞道,“今日一整天看戏游园,品茗对诗,想必大家应该也乏了,我看不如就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宴请群臣……
太子微微的想了想,赞成的说道。“嗯,五弟说得对,大家都散了吧,来日方长,还多的是时候聚聚。
于是,君平岳第一个告辞退了宫,坐上车辇往王府里去。心里似有些厌倦这些宫闱的虚伪应对的场面,人见七分笑,说话半分真半分假的,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很累,很累。还不如回府里去看看她,虽然她说的话不中听,可至少是真切不做作的。好像自从她也住进来以后,王府不再只是一个歇息的地方,连他的心,也安在了那里。
他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忽然想起方才欣阳说的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细想想,这妾室的位子的确是辱没了她,还让人说三道四的。可是转而一想,即使她有做正室的条件,她的身份也是个极大的阻碍,再者,依她耿直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这些皇家命妇的繁复礼节?算了,等过了这个时候,就带她去玉莲山的别庄避寒吧,在那里她会觉着自在些的。
不过,欣阳的夫婿究竟跟太子说了什么,为何太子突然说要让他娶正妃的?他虽然很尊重这位一母同胞的皇兄,却不代表自己可以任意被人摆布的。而且那西楚王穷兵黩武,狼子野心,不知,这次派弟弟来,是又在动什么歪想头。所有事,像拧成一条麻,而他一时间,也找不到方法解开。
他缓缓的睁开眼,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熏香荷包,一直阴寒的黑眸温柔了下来,喟叹一声,那日,她在昏迷中,喊的是自己的名字呢……是不是表示,自己在她心里也占了一席之地?
“殿下,到府了…… 马车停了下来。
他敛敛神,匆匆的把荷包收好,恢复平澜不惊的冷然模样,往府门走去。他快步的穿梭在熟悉的回廊幽径中,很快就来到她住的院落,在门前站定了身子,用手揉揉鼻脊,才换上一抹浅笑,轻轻的敲了门,沉声说道,“是我。
“你进来吧…… 晴初轻柔的嗓音还带着鼻音,似乎风寒还未除尽。尽管如此,君平岳却觉得,自己只是听得她的声音,都能洗去一身的疲惫。
“今日这么早回来?宫里没有设宴? 晴初见了他进来,便缓缓的坐了起身,靠在床头,低声的问着。
“嗯,我推说有些不舒服,就早些退宫了。 他淡淡的回道,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你不舒服? 晴初讶异的问,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话里有着莫名的关心之意。
君平岳笑容涌上心间,轻轻的摇了摇头,说,“你放心,这只是个借口,不想天天的跟他们纠缠。 日日都设宴,不是公侯就是大臣,巴结逢迎,虚与委蛇,再铁打的人,也会乏心的,不如回来自处,还耳根清净一些。
晴初也曾在官场周旋过两年,甚至其中的尔虞我诈,于是也识相的闭口不谈。一下子,房里似乎又安静了下来。
还是君平岳先开口,问,“你今日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说着的同时还用手探探她的额,然后得到满意的答案。
“我都已经好全了,老虎都能打死几只,偏是你,好像比大夫还厉害,硬是说我没好。 晴初挥挥自己的小臂膀,娇横了他一眼。
而就是这么轻轻的一个娇气埋怨的举动,看在他眼里,便已是风情万种,天下任何妩媚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了。他收回手,轻笑道,“我这不是怕你会留下病根吗。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再将养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好了,既你醒了,我就唤他们传膳了……
“好…… 自他们两人关系缓和以后,他只要一得空就回来与她用膳,就是怕她一个人待在府里闷了乏了,总是变着法子来讨好她。
君平岳让她在歇一会,便亲自出去吩咐了,他见她面色红润了许多,特意想去让厨子多做些开胃的吃食,让她好好补一补。
不过他走得急,从袖子里掉出一个东西,晴初眼尖的发现了,想喊他,可他的人早已走了出去,于是她就起身下床,走去把它捡起来。
她将它细细的看了下,是一个缎绣的荷包,上面绣着的雪天中的一剪寒梅,风骨铮铮,极有神韵。可是,这会子她却是越看越觉着它很眼熟,再仔细看看针法和绣样,才忆起,这不就是她在明绣楼绣的荷包?怎么会在他那里?
晴初陷入了深深的思量里,拿着荷包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似是,有很多事想通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君平岳走了进来,边说道,“一会就好了,且等等。我在宫里得了一个方子,叫他们做了些滋补的药膳,你待会要多吃一些,都是对身子有益的。 可说可半天,竟发现她没在听,只是怔忡着出神,好像有心事,遂紧张的问,“你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又这样?是不舒服么?他满眼担心的看着她,却不知自己能怎么做。
“这个……是你方才掉地上的…… 晴初带些空寂的声音缓缓的传来,然后把手里的荷包递到了他面前。
君平岳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荷包。他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困窘,于是快速的把它接过手来。见她一脸了然的看着自己,好像也猜出了几分,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个,我看着绣得不错,才放在身上的。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避开这一时的尴尬。其实,他几乎将她的绣品都寻了回来,没让她知道而已。
“其实我绣得并不是很好。 晴初谦虚中带些苦涩的说道,不止他不知怎么面对她,而她,也同样的不懂得怎么回应。
“明绣楼本来就是皇家准予的官家织造,出的绣品自然是好的,何必妄自菲薄? 君平岳试图解开这个僵局,而后心念一转,又说道,“只是,这梅花虽有傲骨,还是不及幽兰的清雅,你……得空时,就给我绣个兰花面的吧……
“兰花? 晴初喃喃重复着,娇脸倏变,顿时难看了几分,有些哑然的瞅着她,清亮的大眼里透着惊慌。
君平岳以为她这副表情是不愿意,于是巧妙的说道,“罢了,反正这原不过是身外物,用什么样的都行。 他说得不错,身为一个皇子,他想要什么样的绣品没有?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她亲手绣给他的信物而已,荷包香囊,是有情人的见证。
晴初愣愣的看了他许久,见他眼底里浓浓的失望,似也不忍,于是说道,“等我寻了合适的缎子,再给你绣一个吧。
君平岳听了她的话,心一喜,双手攫住她的肩头,泛出迷人的笑意,点着头,“嗯,慢慢来,如今你的身子最是要紧。 这,是表示她要回应他的意思了吗?
晴初也抿唇颔首,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出是苦是甜。
兰花,也是在远在天涯的某个人心中的最爱啊。
章节74
吃过晚膳以后,君平岳并未多作逗留,而是转而到了东侧的暖阁里阅看各地传来的文书公函。其实,他何尝不想留下与她一起,对月邀饮也好,琴瑟和鸣也罢。可是,他怕这难得的和睦又被自己的急进给搅和了,一切都急不得。她现下能与自己谈笑,有事也会找自己商量,已经是大好了。
晴初独自留在房里,却也是对着忽闪忽明的烛火愣愣出神,现在的状况似乎越来越脱开她的预料了。她或许想过千百种的后果,也备有无数的应对之策,却忘了,自己也是有感情的人,那莫名的情愫,就像缠绕心间的藤萝,蜿蜒不息,待发现时,已经生了根发了芽,要拔出,谈何容易,她从来都不是圣人。
她忽而有些恼那个带给她烦恼的人,于是挥开脑中时隐时现的人影,吹了烛火,带着莫名的怒气睡下了。
也许她本来就心事重重,是以睡得不是很沉,半夜的时候听闻外面有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不寻常。她神色一敛,镇定的起身,披上了外袍,然后取下一直挂在床边的佩剑,紧紧的握在手上。
这时,门蓦地敞开了。她机敏的辩声听位,宝剑出鞘,对着来人就是当头一劈,剑气犀利,功力可见一斑。不过那人也不弱,快速的用双指捻紧剑尖,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传来,“是我。
晴初松了口气,这才缓缓的把剑放下来,不过转念又想,这打斗才开始,他就来得这般快,难道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君平岳快步走近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紧张的问道,“你,有没有事?
漆黑中,晴初只能看见他黑亮的瞳眸,怔怔的僵住身子,感受着被他包覆的小手上传来的阵阵温热,过了一会才喃喃的说道,“我,我没事。外头是怎么了?
君平岳见她毫发无伤,也暗暗的放了心,继而冷笑道,“没什么,你别担心,不过是些不自量力的狂徒来滋事捣乱,我能应付的。你没事就好,记住千万别出去,刀剑无眼,我怕伤了你,好好的在屋里待着,我先到外头去看看。
见他转身要走,晴初就急急的拉着他,让他有些讶异。晴初本想反驳他自己也可以帮忙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是有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关心,“你小心些。
“嗯,我知道了。 那一刻君平岳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愉悦,竟已不把外头的骚乱放在眼里。
刀光剑影,厮杀声铺天盖地而来,来人起码有二三十人,皆是蒙面黑衣,武功甚高。不过,因为这里是皇子皇妃住的院落,布防森严,他们一时间也难以冲破藩篱,双方一直僵持不下。
领头的黑衣人功夫十分厉害,与君平岳过招亦是打成平手,不过他的目标似乎不是他,于是向其他的人使了眼色,几个人转而一起围攻君平岳,然后他则趁机想潜入内室。
君平岳本就担心晴初的安危,无时无刻都在注意着后方的情况,于是就分了心,竟被砍了一剑,却也不管不顾鲜血直流的伤口,疾掠而过,往那黑衣人冲去,互相厮打起来,硬是不让他靠近晴初一步。他们两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高下。不过,因刘荆刘恒在第一时间传信给王府的护军,等援军到达时,两方势力已很悬殊。
那黑衣人觉得时机不对,也就放弃了原本的目的,趁着人多混杂,掷了一个烟雾弹,和几个负伤的手下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君平岳双眼犀利的盯着他们逃匿的方向,绽射出摄人的光芒,肃杀之气遍布周遭,就连手臂上鲜血直留也不浑然不觉。
见手下要追上去,他只低声吩咐了句,“穷寇莫追,搜他们的身,看看有无线索。
“可是…… 刘荆有些不明主子的意图,夜袭王府是重罪,为什么不追?
“嗯? 君平岳微眯起眼,不悦的盯着他看。
“是,属下遵命。 刘荆点头,然后见到他手上的剑上,惊喊道,“殿下,你的伤……我即刻去传御医来!
“不用了,我自会处理。你去搜他们的身,有什么发现即刻告知我,还有,吩咐下去,加强周围的防护,千万不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让人以为我堂堂王府是个可自出自入的地方!
“是! 刘荆两兄弟立即领命而去,今日一事,他们有不可懈怠的责任,于是一直绷着神经,不敢再有差池。
这期间,晴初一直都紧贴在门边,本想着如果有需要,可以帮上一帮,不过如今看来,王府的人保护周到,根本不需要她出马。直到听见打斗声停止了,她才慢慢的从门后走出园子来。
才刚一现身,就从昏暗的月光下见他受了伤,捂着伤口的手已经爬满了狰狞的血痕,她掩不住眼底的惊讶,快步的走过去,出声问,“怎么受伤了?
君平岳敛去心思,勉强的扬起笑意说,“不碍事的,不过是被剑刮了一下,你别担心。
“都流那么多的血,怎么会没事?来,你先进房里坐下,我替你包扎一下。 她推着他进屋里,然后朝另一头早被夜袭惊得魂飞魄散的丫鬟说道,“青儿,你快去取个药箱来!
惊魂未定的青儿得了吩咐,愣了下,也知马虎不得,回道,“是,夫人。
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昏黄的烛火在飘忽的跃动,照出两人似同非同的心思。
君平岳怔怔的看着与他近在咫尺的晴初,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此刻,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的为她清洗伤口,见她包扎的手法很是娴熟,于是问,“看你的样子,似乎还学过一些医术?
越深入了解,越发现她有很多让人惊奇的地方,在南陵,莫说懂医的女子是少数,就是识字的也寥寥无几,而她却是别一般的男子都要厉害许多,怎不叫人惊叹?他原最不喜这等出风头的女人,觉得她们不顾女戒,违背礼教。可是,却教这样一个她,让他折服不已。
晴初还是低着头细心的为他治理伤口,边回答说,“我曾有段时日难以成寐,于是拜了一名医为师,学过一些 ,也不算上乘,不过普通的医治还是会的。 由于那名医沈邡只在烨华逗留了一年,她也只是尽己所能多学一点,以备不时只需。不过医学博大精深,其实学个一年半载就能精通的?没有平日的修为是断断不行的。
“为何难以成寐?是得了什么棘手的病? 君平岳忍不住好奇的问。
可是,这次,他没有得到回答,他不知他的问题触及了晴初的心伤,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说清楚。
她将包扎的布条打好结,扬起头对上他探寻的目光,不答反说,“幸亏伤得不深,伤口不要碰水,两天换一次药,很快就能好了。
君平岳心倏地收紧,泛着酸气,觉得她,又把自己收起来了。
第二日,是南陵帝大宴群臣,庆欣阳公主归宁,宫里宫外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不过,只有君平岳一直寒着俊脸,步履匆匆的走到东宫。
“五弟?怎么这个时候来?马上要开宴了…… 太子正要去大殿赴会,看见这个弟弟来了,掩去心里的讶异,笑着问道。
可是面容冷峻的君平岳只是冷冷的喊了声“皇兄 ,直直的看着他。
太子察觉有异,便把他拉到内室坐了下来。忽而忆起今日属下来报,昨夜有刺客夜袭王府,也沉了脸,问道,“对了,听说昨夜你在府里遇袭,你有没有受伤?
“臣弟无碍。 言简意赅的回答,可见说话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太子的颜色深了几分,可还是耐心的问,“那抓到主谋了没有?这谋害皇子,可是杀头大罪,是何许人有这等胆子,就不怕抄家灭族?
“哦,难道皇兄希望我追查下去? 君平岳挑挑眉,意有所指的反问着他嫡亲的哥哥。
太子惊讶的说,“怎么不希望?你是我弟弟,要害你的人难道我还会放过不成? 他这才觉得事态不对劲,这个弟弟好像话里有话,是想说什么?
“那些人难道不是皇兄派来的?若臣弟再追查下去,岂不是会伤了皇兄的脸面? 终于,他道出了来意。
太子一鄂,大声的驳斥着,“笑话!我做什么要派人行刺你?五弟何出此言?
“皇兄不是想要我的命,是想要杀她。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早两日就跟他说过,不准他把真感情放在一个棋子身上,容易误了大事。可是当时他没在意,只是敷衍几句,并未放在心上,然而昨日他又重新提出了要自己纳正妃,对方是前王妃家里头的族妹,亦被他借口推辞了。
谢晴初和他的事,知得最清楚的就是他这个太子哥哥,他藉此笼络了苏家和骆家,也是为他夺位赢得多一份的筹码。毕竟,六弟和六弟的母妃瑜贵妃圣宠正浓,如果太子一败,母后,还有他们,都绝对不会好过的。可是他这个哥哥比自己更冷情冷性,是容不得儿女情长的事发生的,要说想除去晴初的,除了他还有谁?
“你竟然是为了她,跑来这里质疑我? 太子冷冷的看着君平岳,难以置信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怀疑自己,厉声说道,“五弟,也许为兄总是不讲情面,可是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叫你离她远些,是不想你越陷越深,不然,将来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可是,尽管你不听,我也不会派人偷偷摸摸的去你府上取她的性命,平添我们兄弟间的嫌隙。你知道,如果我要做,就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们一母同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无这种私自加害之理。
“皇兄…… 君平岳怔怔的看着一脸坦荡的太子,知他说的是实话,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神情即刻寒了下来,不是太子的话那会又是谁?知道她的身份,还有留在他王府的人屈指可数,不是皇兄,也不可能是一鸣,究竟是何人?
他有些难以面对这个从小就护他爱他的皇兄,自己竟一时昏了脑子,没有查清楚就来质问他,真的是大意妄为了!
太子已经面无表情,冷眼瞅着他说,“你今日这么一问,可真是伤了为兄的心呢!看来……那个女人不简单,我开始怀疑,当初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她不但不像是棋子,反而反将一军,让你成了他裙下之臣了。 太子眼中的杀气隐现,连周遭的空气都冷凝起来。眯起的眼让人不寒而栗。
见太子已起杀意,君平岳怕自己的鲁莽给她带来杀身之祸,于是急忙回道,“皇兄,不是这样的,今日是臣弟莽撞了,在此给你赔个不是。她哪里有这么重要,不过是个妾室而已,我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我不过是以为皇兄要做什么事要先知会我一番,我才好做打算。
“哦?真是这样么? 太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似乎想瞧出他话里有几分真意,最后才缓缓的道,“你真这么想就好。不过,这偷袭之人还真的要好好查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两兄弟讨论完后,就一起同赴宴会。
大殿上,丝竹袅袅,歌舞升平,一派繁华。
欣阳公主与夫婿楚惊云坐得离南陵帝最近的上座,时不时的还朝皇帝撒娇,巧笑倩兮,时而博得皇帝一笑。而她身旁的楚惊云只是心不在焉的抿着酒,目光却投向坐在对面的君平岳。
昨夜是他与他第一次交手,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那么好。这么多年,他已经很难遇到对手了,他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今日他还是只有一个人来,因为依照南陵国规矩,妾室都是不能出面的。可惜了,那日就差一点,就能知道是不是她了!他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像希望她还没死,却又不希望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怀里。她本来就该是他的才对!!
而那头的君平岳也没把心思放在宴上,一直在忖度着到底是谁伤害晴初。一个一个的人选在脑中盘旋而过,难道是老六?应该也无可能,他与她未曾接触过,无仇无怨的,杀她做甚?
各怀心思,宴已不成宴。
随后几日,君平岳加强了王府的守卫,而且一直在追查那件事。可惜的是因为他的武断,在当时就断了线索,再查就显得为时已晚,连南宫一鸣的‘飞踪’都查不出那些人的来由,而从死去的刺客身上也翻不出任何的异象,这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摸不着边际。
欣阳公主归宁半个月后,又重新踏上了回西楚的路途。楚惊云至始至终的查不出君平岳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谢晴初,就被他皇兄的一封密函召回了西楚,说有大事商议。使他不得不放弃留下来一探究竟的念头,正事要紧,只要人还在一日,跑不掉的。
尤其……他想起了南陵太子与他说的话,他们,还有很多往来呢。
章节75
紧接着地方官员上报,在地处南陵东南的一个大城虞州,突然出现了一大批的流寇山贼,专门打劫过往的各路商人,还有,最近竟然还劫了官银!这事可是非同小可的!
虞州三面环山,终年雾气缭绕,也是一个雾城,而那些贼寇又是占山为王,又熟知地形,利用天然的屏障做掩护,避过官兵的追捕。朝廷已经派了好几个钦差去平乱,可惜死的死,伤的伤,都无功而返。这虞州是个粮货集散地,四通八达,乃通商要郡,现下已经有好多商人惧于山贼祸乱而不敢来行商。
南陵帝看到屡屡上奏的奏折都写着贼寇难除,于是在朝会上勃然大怒,一下处罚了好几个关联的官员,却也平息不了怒火。
御书房――
几个成年皇子受帝谕来此。才刚站定,南陵帝一捶落在御案上,“嘭 的一声巨响,低吼一句,“难道吾朝竟连区区流寇都无人对付?
太子与君平岳对视一眼,然后就出言安抚圣上,弯身拱手禀奏道,“启禀父皇,我南陵乃泱泱大朝,自是人才辈出,岂会无人可用。只是这贼寇太过狡猾,又依着山势,用瘴气迷人,才让各位钦差无功而返的。若父皇同意,儿臣可以即刻成行,亲自去剿匪! 说罢还单膝跪地,向皇帝请命。
可是,太子乃是一国的储君,有监国之职,岂能轻易冒险?君平岳知道皇兄的意思,这是立功表现的好时机。皇子若无实绩,就无法得到实权,如果这次能得了平乱的军功,那么,太子上位就可多了一分把握。再者,那日怀疑皇兄是他不对在先,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的帮太子一把,以消嫌隙。
于是他也跪地请命道,“父皇,太子身兼重任,不能轻易冒险。儿臣愿领兵前往虞州,势将贼匪一网成擒!
这时,一直沉寂的六殿下君平川也不甘于人后,连忙说道,“父皇,请准许儿臣请命,定不负圣望!
“好,好,好,个个都是勇往直前的好男儿,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哈哈哈哈…… 南陵帝龙颜大悦,似乎一扫了方才的阴霾。
见皇上正高兴,太子不失时机的说道,“父皇,六弟固然是精忠为国,其志可嘉。可他如今正在监管江南赈灾一事,若还要领兵灭贼,恐力有不递之处。
南陵帝捻着胡须,想了想后沉吟道,“嗯,这倒也是。平川,你好好的给朕办好赈灾一事,不可有一丝差池,这平乱就不用你操心了。至于太子……你也有监国重任,亦是脱不开身,那……就由平岳带兵去吧!
“是,儿臣谨遵帝谕。 君平岳领命。
出了大殿后,太子与君平岳相视一笑,兄弟间的默契如昔,而那六殿下君平川的表情就不好了,脸色铁青,在他们面前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太子冷笑一声,冰冷的瞳仁紧紧的盯着君平川离去的方向。
君平岳回到王府后,先是在书房与随行的官员商量路上的一切事宜,还有兵员的布置,平乱的初步方案等等,一直商榷到晚上,大事才敲定。这次,必须一举成擒,铲除这个地方的祸根。除了安民,也是为了他们得到皇上的信任。
待官员都离开以后,他才稍稍的放松下来,眉宇间尽是疲色,在闭目养神之际,他忽然想起了,如果他出兵平乱,势必要一月乃至数月不归,岂不是就要留她一人在京了?这该如何是好?虽然他大可将她送回苏家,可是他还是不放心,隐隐间总有些不安,似乎觉得只要自己一不在,她就会遇到危险一样。
他心念一转,立定主意以后,就起身去找她。
晴初有些讶异他入了夜还来找自己,知道是有要事商议,也不扭捏,大方的请他进门商议。
君平岳凝着她,开门见山的说道,“东南有流寇作乱,我奉圣旨要去平乱,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他说这番话时是没有底气的,他没有信心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尽管近日她对他的态度已经好了许多。
“平乱?究竟发生了何事? 晴初挑挑眉,疑惑的看着他。
然后他就跟她原原本本的说出了近日东南虞州的山贼扰民甚至于打劫官银一事。
晴初听完以后,思忖了一会,才缓缓的说道,“你此番前去,既是正经的公事,我跟去做什么?而且到时你还要顾忌我的安危,岂不是会更加疲于奔命? 她这么说,就是冠冕堂皇的拒绝了。
君平岳黯然的敛下俊眸,长睫掩去他复杂的心情,只喃喃的道,“你说的也是正理。不过,原说待欣阳离京后带你去玉莲山避寒的,这话如今也不能兑现了。 君平岳叹一声,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又说,“我只是……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而已。如若你真不想去的话,就回苏家去吧…… 说着便起身离开。
不过,在临出房门前,却听得晴初软了语气说,“如果你不怕我会阻碍到你的话,那就同你一起去吧!反正我也好久没过门了,一路上有赖殿下的照应了。
君平岳背着她的身子愣下,继而点点头,缓缓的步出了门槛,却不知他是作何想的。晴初暗叹一声,心中竟产生了不同于以往的波澜。
两日后。
此时已是初冬时分,路上难免显得萧条,景致也是萧瑟非常。而且他们又有要事在身,一路走得匆忙。他们这次只带了几个近身侍卫,轻车简从的前往虞州,另有密旨调动虞州近城麓州的守军前往支援。圣旨上只是说派了钦差稽查,却没说明派的皇子,也是有其用意的。而且,这在麓洲调兵的人曾是君平岳的属下,为人忠直可靠,若两人配合无间,定可将贼匪消灭。
一身白缎锦袍的君平岳,手执骨扇,风流倜傥,走在他身旁的晴初则是穿着传统的南陵女子的高腰褥裙,清丽雅致,飘然出尘,两人并走在一起,宛如金童玉女,羡煞旁人。他们一行人进入虞州城后,并未急着找道台府尹,而是先找了一家酒楼歇息。
正是晌午时分,酒楼里人很多,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君平岳见晴初的脸色不是很好,深知这是为着配合他赶路造成的,也满是心疼,只快快的让手下点了菜,吃过饭让她能好好的歇一觉。
不过他们才坐下不久,菜还没有上,就听见门外传来流里流气的呵斥声,他们寻声望去,只见几个恶行恶相的彪形大汉在大声吆喝着,驱赶挡了他们道的客人,很是无礼。胆小怕事的小百姓纷纷给他们让路,甚至有人落荒而逃,使得本来人满的酒楼硬是腾出了几章空桌子出来。
不过,在这场骚乱中,君平岳一行人一直巍然不动,只是自顾自的喝着茶,不过刘荆刘恒倒是蹙着眉,时刻关注着周围的情况,以防不测。可是,他们的淡定却十分的显眼,让人不禁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让开,让开,全都给我滚开!别挡了公子的道!
晴初本来精神不振,昏昏欲睡的,也愣是被这流里流气的举动拉回了神智,她抬眼看去,只见到几个大汉簇拥着一个身材矮小,粗眉长脸的男人,身上倒是穿了锦衣华袍,嗯,却有那么一点,有那么点不搭调。
一个滑稽的人,看样子,还是个有些势力的小霸王。
晴初瞅瞅身旁的人,不意外的看见君平岳绷紧了身子,面色铁青的睨着来人,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他正在为被人打搅而不悦。这人到底是谁?不是说山贼仗势欺人,怎么连一个平头百姓也这么猖狂,敢扰民滋事?
也许他们的表现太过从容,反而引起这人的注意,只见他眯起那芝麻大的小眼睛,高昂着头朝他们大步走来。而刘荆刘恒已握紧剑柄,准备伺机而动,不过见到主子轻轻的摇头,似乎不想闹大,于是他们又摁压下来。
君平岳只冷冷的看着他,奈何那人见他白净斯文,以为他只是一个白面书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忽而把视线转过他身旁的晴初,惊为天人,眼放淫光,语出轻佻的说道,“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这般的俊? 他说着话的当下就把矮小肥硕的身子挨近晴初,还胆敢伸出粗大的猪油手到晴初跟前意图轻薄她。
晴初不悦的看着他,不过不待她发作,就已听见面前的人一声惨叫,原来君平岳已眼疾手快的一扭一扣,轻松的将他反压在桌子上,面上的肥肉被桌子挤得变了形,难堪得紧。
那些大汉见状不妙,想上前救主,结果轻松的被侍卫们挡住了。
晴初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个人惹恼了君平岳会是怎样的下场,却在这时发现有人拉她的袖子,她讶异的看过去,只见是位眉目和善的大娘,于是她问道,“大娘?你有何事?
大娘紧张兮兮的问道,“这位夫人,那边那位是你夫婿吧。
夫婿?晴初哑然,不知是应还是不应,最后,她选择了沉默。在那大娘看来,她是害羞的默认了。
那大娘又说,“看来他是真心护你,想必二位感情也很深哪。只是我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来虞州探亲的?我想奉劝你们一句,不要招惹那个小霸王,劝你夫婿快快放了他,早些离开这里吧,你们是惹不起他的。
晴初怔了怔,却还是不紧不慢的问道,“哦?大娘为何这么说?这原是他的不是,怎么反倒要我们退让了?
“夫人有所不知,这楼衡之是府尹大人的独子,素来就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你们若得罪了这人,想必在虞州的日子不会好过啊,趁现在还来得急,你们还是赶快走吧。
晴初心想,官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再霸道也不及皇子的皮毛,有君平岳这个皇子在,实在是无须担心什么,不过出门在外遇上了好心人也属难得,所以她还是莞尔道谢,“多谢大娘的提点,不过,我想他自有分寸,不会出大乱子的。 不过,他可能会发火,发很大的火。
“哎,说的也是,咱们女人,在男人跟前哪里说得上话呢。 那大娘叹了叹气,摇摇头,又离开了是非中心。她似是以为,晴初是为了守妇道,才不愿干涉丈夫的作为。
这下,晴初的心又沉了几分,透亮的大眼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待她再回神看过那边时,发现两边的人好像已打了起来,唯独那楼衡之,还被君平岳死死的压住,动弹不得。
“奴(你)萌(们)素(是)谁?停竟)敢拦我! 此时他还不知死活的在挑衅着君平岳耐心的底线。
君平岳冷笑一声,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只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让他正脸面对自己,说道,“我是谁?那我让你好好瞧瞧我到底是谁。你长也不长眼睛,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活腻了? 他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阴骘,冰寒得让人胆战心惊。而周围人皆倒抽一口气,似不敢相信有人会如此大胆。
“你!哎呦! 那小霸王本想反驳,龇牙咧嘴的痛叫出声,因他腹部吃了君平岳一拳,是以痛得皱起如毛虫般粗短的眉毛。
“言语粗鄙,面目可憎,竟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君平岳冷哼一声,似乎在讥诮他的不自量力。
那楼衡之从未受过此等委屈,自然是想反抗,怎料被君平岳一扭,骨头错位的声音顿时响起,立刻又是一声哀嚎。他气得跳脚,面容扭曲,结结巴巴的威胁说,“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竟敢对我无礼,如果我不把你抓进大牢,告你个大不敬之罪,我就不姓楼!
“好啊,我倒想看看,究竟谁有这等本事敢让我下狱! 君平岳不耐烦的一推,把他推到刘恒身边,刘恒立即扭捆住他,让他动弹不得,其他几个人也摄于他们不同寻常的气势,不敢动分毫。
没过多久,就看见一队官兵进来酒楼,推开为观的人,强势入内。为首的那人似乎是捕头,一见到楼衡之被牵制住,马上吓得脸色发白,指着刘恒怒骂道,“你好大的够胆哇,竟敢挟持府尹公子?还不快快放人,识相的话,兴许我还能向大人求情,留你狗命一条!
“你嗦个什么劲,我都快被他们折腾死了,你快点来给我松绑,好好的整治一下这些人!让他们睁大狗眼瞧瞧,得罪了我,可没什么好下场的! 那楼衡之瞟到救兵来了,又开始口出狂言,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边说着边还淫邪的看着晴初,故作伟大的说道,“小娘子,过了今日,你的夫婿大概也废了,不如就跟了我,保管你吃好喝好,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就怕你没命享!
晴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还是不作声的静观其变。那楼衡之连命都快没了,竟然还有敢色心,区区一个州府尹,不过是个五品官,君平岳又岂会放在眼里?她瞥了一眼君平岳,果然见到他脸上已经蒙上一层寒霜,让人如坠冰窖,似冰似火。
楼衡之话没说完,刘荆就已经赏了他一巴掌,厉声说道,“放肆!夫人的名声岂是你可以诋毁的?
那些衙差看他们根本无视官兵的存在,情况很不妙,于是拔剑出鞘,怒目相视。而刘荆刘恒一干侍卫则将晴初和君平岳密密实实的围着,不让人靠近分毫。
君平岳亲见这些衙差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而且目中无人,已经是怒火中烧,正要发作,便听得楼上走下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他穿着天青色的便袍,剑眉星目,颇有大将之风,不知是何许人也。那捕头似乎是碰到了救星,立刻趋前禀报道,“骆大人,这几个大胆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挟持府尹公子,请大人来主持公道。
“哦?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那人挑起眉,漫不经心的问道。
忽而听得君平岳沉声道,“骆谦诚,你原也是这么是非不分的执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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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骆大人一听这冰冷不敬的语调,不悦之色即刻涌上眉宇,不过待他看清了说话之人的相貌以后,立即收起了怒色,不理众人讶异的目光,仓惶的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朝君平岳行了个大礼,“末将见过殿……主子! 君平岳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曝露了身份。
这下那本来得意的捕头也傻眼了,这个麓洲总兵可是比他们大人还要高一级的人物,竟然给这个年轻斯文的公子行礼?他究竟是何人?
“你先起来说话。 君平岳又重新坐了下来,黑眸依然冷冽无情,用缓缓的却带着浓浓危险的语气说道,“谦诚,这人妄图轻薄我妻子,还出言侮蔑,你说……这该怎么办?
“什么? 骆谦诚惊喊一声,不由自主的看一眼淡定的坐在主子身旁的女子,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止了声想了好一会,才说道,“调戏女子,按律当收押大牢,听候发落。 他小心谨慎的措辞,本来调戏王妃是重罪,不过依主子的意思是不想泄露了身份,那就难办了。
可是妻子被戏,换做平常男人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了。
那楼衡之再没脑子,此时也知道得罪了要不得的大人物了,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我没啊……冤枉啊大人……
“冤枉? 君平岳冷笑,似听到天大的笑话,说,“这里在座的各位都可以见证,他方才说的,今日我就要废了,还让我妻子跟了他去,是不是有这话?
周围的人一听这人的口气似乎是大来头,就连总兵大人也要卑躬屈膝的,自然就不再怕楼衡之,甚至这其中就不少人被他欺过辱过的,自然慢慢的,一个两个,最后大家都在点头附和着君平岳。
君平岳看着楼衡之,那冰冷的目光吓得他直哆嗦着身子,“如今既有了证据,就不算冤枉你。现下我没心思理会这事,谦诚,就交给你办了。若有偏私,休怪我无情了!
骆谦诚连声称是,对属下使了使眼色人就被带走了,不然他不确定,这位盛怒中的五殿下是否会大开杀戒,毕竟,殿下的狠厉他是见识过的……然后,骆谦诚就把君平岳一行人引到了楼上雅座,还亲自去吩咐店家把精致的吃食都呈上来。不过他有些自嘲,这位金贵的主子什么没有吃过?怕也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晴初和君平岳这才舒服的坐了下来,雅间没有楼下那么纷乱嘈杂,也比较好说话。不过骆谦诚不敢违礼逾矩,并未一同就座,只垂首问,“主子是何时进城的?怎么不派人通报一声,好让末将为您接风。
“嗯哼,若我大张旗鼓的进城,恐怕就瞧不上这出好戏了?那个人是这里府尹的儿子?他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官的小子,作何如此猖狂?这虞州治理不力,还把儿子教养成这般‘出色’,我还真要看看是谁这么本事了?! 听君平岳的语气就知道他的怒气还未消下来。
骆谦诚知道主子是在兴师问罪,额上渐渐的渗出冷汗,忐忑的回道,“末将也是昨日才到虞州,并未深知这府尹的底细,若知他儿子如此胡作非为,肯定会严惩不贷的。 他并无说错,那楼衡之只是在昨日接风洗尘时见过一面,他们一直好言好语的,怎么会看出他实际上是怎样的人。
“嗯。好了,这事也不能怪你。不过我看周围的百姓对他颇有微词,想必平日里是胡作非为惯了的,你要一并查清,切不可疏忽了。
“是。
说完正事,君平岳才发现身旁的晴初一直在看着他们,并未动筷,于是关心的问,“你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你一直在说正经事,我却一旁吃,这成什么样儿? 晴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君平岳一鄂,而后才察觉是自己大意了,遂说道,“谦诚,你也坐下吧。
“下官不敢。 骆谦诚诚惶诚恐的回答着。
“你若不坐下,我的王妃可能就不肯吃东西了。 君平岳淡淡的笑容拢上眉梢,满目春华,似乎任何的不悦,只要到了晴初跟前,都会烟消云散。
“这……下官遵命。 骆谦诚颇为难的在相对着他们的位子坐了下来,不过也只敢坐半椅,直着身子骨,板正拘礼,甚至不敢抬眼。尽管他对这个王妃有着好奇,可是非礼勿视,他却不能胆大妄为。
见气氛似乎有些静默尴尬,晴初才缓缓的开口问道,“这位是……骆大人? 她又看向君平岳,问,“哪个骆?
君平岳笑看着她说,“你想得不错,算起来,你们也算是远亲,谦诚的高祖正是骆司空的叔父,按理来说,谦诚,你可是王妃的表兄呢。 见骆谦诚还是云里雾里的,他又补充道,“王妃是骆司空的亲外甥女。
晴初即刻了然,于是友好的对骆谦诚笑了笑,说道,“竟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啊,还能在此遇上自家人。
骆谦诚一愣,仔细的回想着,才想起真有这么一回事,在立春后就听说本家有族女要出嫁。只是,没想竟是嫁给了五殿下?他再偷偷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族妹,青丝薄翼,眉目如画,春华濯濯,举止谈话温和大方,竟是比他以往见过的女子都要出色几分。而且她既是亲戚,又是高贵的王妃,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到虞州的第一天,终于落幕。
随后他们就来到了驿馆,因为晴初的身体刚刚痊愈,又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便一早去睡了。君平岳则片刻都不歇息,与骆谦诚得下属讨论剿匪大计。期间,府尹楼轩来替儿子求情,却被君平岳冷冷的驳回,外加严肃处置。楼轩碰了一鼻子灰,见君平岳比之前来的官员难讨好,心里也暗暗不悦,面上却不敢发作,这御赐钦差,他还没那个胆子得罪。
君平岳本来还想严加驳斥楼轩治理不严,任由儿子胡作非为一列的罪名的,却因骆谦诚细心为其分析其中利弊而作罢。他劝他容后再议,眼下先灭贼要紧。
等楼轩走后,君平岳才稍稍静下心来,查阅了虞州的地形图,没抬头,只是盯着贼寇出没的地方,问道,“这次你带了多少精兵来虞州?
骆谦诚答道,“有五十是我亲自训练的人,已带进城守在驿馆。为怕扰民,另还有一万兵马在城外驻扎,随时听候殿下的差遣。
“嗯,这其中有多少人熟知这里山路的? 尽管他很有信心,可是,贼匪就是占地为王,以山之便来抵御官兵的追捕的,若能多些精通地形的人,那平乱就会如虎添翼。
同样也是作战经验丰富的骆谦诚自是知道殿下的盘算,于是说道,“我的手下吉泰和隆庆都是本地人,很熟悉这千和山的地形,军中也有不少弟兄是出自虞州,请殿下放心。还有,楼府尹说,他的衙差也会竭尽全力的帮忙的。
闻言,君平岳皱着眉,狐疑道,“他们?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中看不中用,要他们跟来反而误了大事。
“下官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在这里就只有他们曾经跟过前几任钦差进山平乱,还说大约知道老巢的方位,可以为我们带路……
君平岳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只是他放心不下,就吩咐说,“嗯,他们跟去也行,不过你得盯紧了,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次平乱牵连太广,一旦犯了错,就会被有心人咬住不放,借此打压太子的。
“末将明白。
于是,他们就开始分析地形,安排布防,立定剿匪谋略,直到深夜亦不肯休息。随后几日,君平岳都忙得脱不开身,也就让晴初独自一人在驿馆,虽心里过意不去,可是眼下的大事也不能忽视,只能委屈她了。
晴初来到这里,觉得比在王府自由很多。没有冗繁的规矩,也没有太过拘束,权当是出游了。只是,她原以为没有被紧迫盯人自己就轻松自在,如今却是恰恰相反,不能理解自己心头浓浓的失落是为何意?她已几日没有与君平岳见面,即使相见,他也只是匆匆的吩咐一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忙开了。
她忽然觉得,似乎连个丫鬟都比自己有用。这种平淡枯燥的生活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她有些迷茫,心头刚萌生的一丝感情,又渐渐的消弭下去,连她自己都摸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如何。这种摇摆不定,似是而非的感觉,很难受。
事情已经渐渐的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了,或许离开,才是对大家最好的选择。她就这么一个人离开了驿馆,忙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他们都在忙着平乱之事,没人发现她走了。
今日的日光有些反常的暴烈,照得人发晕,她走着走着,觉得有些口渴,便进了一家茶楼,想喝杯茶定定神,然后好好的想想,细细的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在她路过一间雅间的时候却听到了这么一段话,让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更加的波澜起伏,而且夹带着丝丝惊慌。
因她也有着不错的功夫底子,所以即使说话的人声音再小,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诶,你说楼大人要把公子救回来?可是他不是被押上京城了吗?怎么救?那可是钦差下的令啊…… 一个略微惊讶的男人问道。
另一个人轻蔑的说,“钦差?哼!也得他有命回来才是钦差,不然就是地府里的死鬼,没那个命看到了!
“嘘,你小声一些,辱骂朝廷命官是大罪,难道你不要命了?
“是他不要命才是,你怕什么?猛虎怎么及得上地头蛇?放心吧,楼大人都安排妥当了,只要那钦差一上山,就死葬身之地了!
“说的也是,这些人哪里知道,其实那些匪寇是楼大人的人来着?竟还拨那么多的银子下来,再加上先前的那些,够大伙享受好一阵子的了。
“哈哈,总之好好的跟着大人,咱的好日子就不会到头,来,干一杯!
……此时他们不知,门外的一个身影早已把他们的话听到了心里。
那府尹竟是贼寇的靠山?
思及此,晴初的心头沉甸甸的,紧皱的眉未曾舒开,只拼命的让自己镇静下来,仔细的分析着那两人的话。
他们竟是想要君平岳的命?这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而君平岳是皇子,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他们竟敢如此胡作非为?
糟了!听他说,似乎今日就要上山,现在已是晌午,不知启程了没有,得尽快把这消息捎给他才是。这时她心里也没有什么理不离开的想法了,只一心的想着怎么让他避开危险,躲开楼府尹的阴谋。
那个朗朗清冽的身影,其实已早早的映在了她的心里了。
请亲们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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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初当下就急匆匆的赶回驿馆,想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他,阻止他上山去。她才进驿馆的门就遇到了正急得团团转的刘荆。只因君平岳吩咐他留下来保护她的周全,所以一见正主回来了,刘荆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夫人…… 刘荆哀怨的瞅着晴初,心里别提多委屈了,他方才还以为晴初是趁着殿下不在而私下离开了呢!幸好,幸好是他自个儿多想了。
晴初这时已经乱了神,心里念的想的皆是君平岳会遇到危险这事,哪里还能顾及到他的情绪,只管劈头就问,“刘荆,殿下人呢?是在书房吗? 她深深的希望自己还能来得及。
“夫人您忘了,殿下昨日就说过,今日带兵去天和山去剿匪了。他们天不亮就出城的,这会子应该到了山下了吧。您且等一等,待殿下得胜归来,你们就能好好的聚上一聚了! 刘荆以为晴初是在抱怨君平岳因为忙碌而整天不见人影,于是好言安慰着。
殊不知晴初听了他的话以后,脸色倏地发白,失神的喃喃重复着,“怎么这么快就到山下了?糟了!快!你快给我备马,我要即刻出城!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要迈出大门,根本不理会身后一直在叫喊着的刘荆,可见她有多么的着急。
“夫人,您要去哪?不如等殿下再商量…… 刘荆急忙的追上她的脚步,见效果不彰,于是便鼓起勇气挡在她的身前阻止她再行半步。是殿下下令让他守着夫人,若殿下回来了夫人却不在的话,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你若还想你的殿下有命回来的话,就别跟我嗦,立刻备马去! 晴初试着冷静的说道,然后又问,“对了,府里还有多少我们的人马?你都叫他们一并来到我跟前。你别再犹犹豫豫的,快去啊…… 见他还是一脸茫然,晴初又敦促着,这会儿已是火烧眉毛了,再不动作快点他就有危险了。
刘荆见晴初的目光凌厉,而且脸色不太好,似乎发生了什么大情,所以忍不住问,“夫人,属下敢问这是为何? 有一万兵马跟随殿下平乱,区区几百山贼,如何能抵抗殿下的精锐之师?再说了,即使是担心殿下的安危,可夫人要驿馆的几十人做什么用?
晴初没料到刘荆如此谨慎,怕耽误了时机,于是耐着心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刘荆的脸色倏变,连连点头,即刻说道,“是!属下马上去! 刘荆这时才知道事态严重,半点马虎不得,于是动作也利索起来,说完就去调集了留守驿馆的所有侍卫来到晴初跟前。
她知道,在南陵国女子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何况是调兵遣将这种事,于是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刘荆,让刘荆去吩咐施行,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可是刘荆听了她的话,却是不大赞同,说道,“夫人,还是您留在驿馆,我去追上殿下吧。
晴初微眯起眼,冷冷的睨着他,说,“不行,这就得我去,我出城比较不引人注目。你必须留下,一来可以镇住楼轩,不让他怀疑,顺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二来,若有援兵赶到,你的身份才好出面说话。千万记住,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楼轩竟然敢知法犯法,肯定是有什么依持,切记不可大意!
“是! 刘荆被晴初坚定的眼神和有条理的分析给镇住了。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反而觉得她句句在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于是也没有再辩驳,只出去跟那些近卫说了情况。他们全部是君平岳的亲卫,得知主子有危险,个个都不敢大意的听从指挥,只盼能来得及让殿下脱险。
天和山,终年云雾缭绕,氤氲飘渺――
骆谦诚和留守的五千兵马密密实实的围在山下,就是让贼寇插翅难飞,而君平岳则是亲自带兵上山,势将乱贼一网成擒。
就在这时,他们听闻远处传来马蹄声,速度快的宛如疾风奔驰,扬起满天黄沙,不一会儿,就见到三个人影朝他们奔来。
骆谦诚立即戒备起来,死死的盯着来人,而他的手下亦个个握紧兵器,时刻准备着迎战。很快的,来人到了他们跟前就停下来,纷纷落了马。
晴初本来就从过军,区区几千兵马的阵仗她还不放在眼里,而且此时的她心急如焚,忧心于君平岳的安危,不以为意,只在见到骆谦诚的时候心一喜,以为他们并未上山,于是急问道,“表兄,殿下如今在何处?
本来亟欲拔刀相向的骆谦诚一听到“表兄 这个称呼,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瞧瞧来人的相貌,不就是他那个王妃族妹?她为何来此?一个妇道人家竟不顾礼教的扮了男装来到这个危险之地,就不怕丢了性命?
可是,她的身份比他高,他不能当面斥责,于是只好收了兵器,耐着性子说道,“禀夫人,殿下早已上了山。这里很危险,还请您先回驿馆,若您有任何闪失,殿下会怪罪属下护主不周的…… 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最婉转的话了,他现下心里攸关着山上的情况,可没有空去理会一个妇人。
什么?他已上了山?晴初一惊,身子不禁后退了两步,怔忡了下,继而看着骆谦诚不解的问,“那你为何还在这里?
骆谦诚不知晴初的真实身份,以为她也不过是一般养在深闺的南陵女子,顶多是因面容姣好,又识文懂墨才深得殿下的欢心,于是不甚在意,只简略的说道,“这是殿下定的策略,下官依令服从而已。 若不是因晴初的身份特殊,他根本不会再多说一字,在他的认知里,女子本就应该待在府里,等着丈夫的宠幸的。这军中大事,岂容一个女子过问的,这是越俎代庖了。
晴初哪里知道骆谦诚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在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做才是最妥当的,又过了一会,她问道,“那楼轩的人也跟着殿下去的么?殿下也相信他们?
不知她怎么知道这事的,不过她与殿下是夫妻,知道了也不奇怪。于是骆谦诚还是照实回答,“殿下本来也不信,不过下官听娄府尹说,他们知道贼窝在哪里,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晴初冷冷的抢白道,“所以?所以你就听信了他们的话?贼窝?哼,他就是最大的贼头!他说的这种谎言你也信?难道你在军中,在打仗时也是这么容易轻信他人的言辞,一点思量和怀疑都没有? 晴初冷眼的看着他,不留情面的驳斥道。到了南陵以后,晴初从未如此严厉的斥责过别人,总是将锋芒收敛得很好,可是事急从权,如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骆谦诚从未被人如此驳斥过,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子,脸面上过不去,只面无表情的说道,“这军中的事,想必下官知得比夫人清楚,还请夫人尽快启程回城,免得有任何差池。 这话是说晴初在此是个阻碍了。
晴初轻抿一下唇,清亮的声音如冰削般的冷冽,“那如果殿下遇险,这又是谁之过?置殿下于生死危难之中,你能付得起这个责任么?总兵大人! 她此时总算是听得出来,这个名义上的表兄,与其他的南陵男子无异,皆是看不起女子的自大狂。于是她的口气也不悦起来,她素来就不喜人轻看女子,何况这次本就是他有错。
“这…… 骆谦诚一时语塞,根本不知如何反驳,他定定的看着一脸从容的晴初,觉得她浑身散发着就连男子都难以企及的凌然气势,怔忡了好一会。心道,她怎么如此肯定,殿下一定有危险?还有,她怎么会说楼轩是贼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废话少说,你快些把地形图拿给我! 晴初如今可没闲心让他发愣,人命攸关,早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的胜算。
骆谦诚哑然,也不知自己基于什么缘由,竟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话去做,似乎她才是领兵之人,那铮铮风骨,真不容人小觑。
晴初接过地形图,放在一旁的大石上摊开细细的查看。只见这千和山地形复杂,有很多弯曲的小道,而且,她抬眼看看四周,似乎云雾缭绕,这种南方的山林多半带有瘴气,若贸然进山救人,恐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既然乱贼窝藏在此,定是在山中有个可以容人之处,回想了师傅以前说过的山林瘴气的道理以后,她心里有了个大概,大胆的猜测道,这贼窝定是建在一个山坳处。
她微微的想了一会,在图上比划了几下,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殿下身边又带了多少人?
“山下五千,殿下带了五千上山。 骆谦诚答道。
于是晴初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和布置,却被他驳了句,“可是,殿下命令我们守在这里,若私自行动,恐怕是越级妄上的大罪啊。
“守在这儿?若殿下出事你们就无罪了? 晴初冷讥着,不明白堂堂一个大男人,为何如此迂腐,竟然还能做一州的总兵?若调兵遣将时也是这般的无知,那么此战必输无疑。
“这…… 骆谦诚脸一白,还在犹豫着,认为殿下带的五千兵马足以让区区几百贼寇束手就擒,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晴初懊恼的握紧手中的剑,心知他定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一气之下,便打算单枪匹马冲进山里了。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她的掌心泛着薄汗,美眸紧紧的盯着山口处,心里默念道,你不能有事,千万千万。
就在这时,听见有人高呼一句,“刘侍卫?大人,是刘侍卫!
晴初和骆谦诚皆看过去,果然见到刘恒和几个人从山路口冲了出来,不过,为首的刘恒步行散乱,跌跌撞撞的,待他走近时,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他脸色发白,全身满是刀伤,背上还插了一支箭,鲜血直流。待士兵扶他来到晴初他们跟前,他已经虚弱的睁不开眼了。
“刘恒,刘恒!殿下呢? 骆谦诚这时才知道事态不妙,连忙问道。
“对,怎么就你一个人?殿下呢? 晴初也紧张的看着他。
“夫人?夫人……殿下他……我……我们……噗…… 刘恒见连晴初也来了,气急攻心,吐了一大口鲜血,只捂着胸口艰难的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中了贼人的埋伏,原来那几个衙差早就跟山贼串通好的,只等我们一上山就进了他们的圈套。幸好……幸好殿下,殿下一直叫我们警惕着,我们才逃过一劫。后来殿下与我们掩护其他士兵离开…… 他本是奄奄一息,说到这儿却是咬牙切齿的,“谁知那些孽畜竟然还放冷箭,让殿下不慎滑了落山,我们本不熟地况,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是先和几个弟兄出来报信的……咳咳……
“那其他人呢? 骆谦诚一听果真是那楼轩的人在作怪,才知真是自己大意,悔不当初,急得满眼是虑色,更是一脸歉然,不敢看身旁同样焦急的晴初。
刘恒拼命的咽着气,竭力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事,“那贼寇不像上报时说的只有一两百人,估计有上千人,而且在山中设有机关,瘴气越来越浓重,当时很混乱,大家都分头离开了……骆大人……请你务必要救出殿下啊……
晴初微敛眸,神色凝重,望着骆谦诚的眸光变得犀利,似有了什么打算,问道,“你们是怎么防瘴毒的?
骆谦诚此时已急得发慌,也抛却了先前迂腐的想法,只细细的道,“这个,这个药草包,带在身上可以挡瘴气,还有吃了这个药丸,也能挡两个时辰的。 他急忙的递上两样物事。
晴初看看天色,仔细推算了一下,然后郑重的说,“骆大人,你立即将剩下的士兵,兵分三路,一队即刻进城与刘荆会合,将楼轩捉拿,罪名就是谋害钦差。既然他是山贼的幕后黑手,府里应该藏有不少的贼赃,严厉审问一下,不怕他不招。然后再将他捆来山下与另一队人会合,等明日午时带上他往东南方行进。 她指着地形图示意,“就是这里,他们的贼窝应该在此。另一队人留守,我会沿途做上标记,如果我在日落前还没有出来,便带人进山找我们。
“为何选在午时,不是越早越好么? 骆谦诚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得那些贼人片甲不留,把殿下救出来,如果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谢罪的。
晴初没看他,还在低头研究着地形图,“对了,估计其他的人是被瘴气和山路困住了,你们上山时多带些药材还有食物备用。
等把所有注意的都交代好了以后,晴初才看向骆谦诚,缓缓的说道,“因为午时以后,瘴气会渐渐散去,不过仅有两个时辰,所以你们动作一定要快。让楼轩来带路,他走在前头,若真有什么机关他肯定会闪避的。而且,我猜他身旁的人大多也是见风使舵的小人,若能威逼利诱,说服一两个人倒戈相向,那就更是有助于救出殿下了。
“是,夫人。 骆谦诚直到这时才真真正正佩服晴初的睿智和机敏,同时也暗暗心惊,为何一个女子会有此等的见识,连军中的谋士也难以企及。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只是,夫人你一个人上山?不如多带一些人……
“诶。 晴初伸手打住他的话,解释道,“此时已然日薄西山,再让将士们贸贸然的进山实在是不智,还是我一人先去探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殿下再说。你放心,我已记得大致的地形,沿途也会做些记认,不会有事的……
见她如此体恤属下,骆谦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赞叹。
若说刘恒对晴初还有什么保留,听到这番言辞,此时也烟消云散了,见到她如此尽心为了殿下,他满足的笑了,拼尽了力气才对晴初说道,“夫人,殿下在南边……
“嗯,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以后殿下还有很多地方仰仗你的呢。 晴初安抚他以后,再稍稍的准备一下,服了颗药丸后就上山了。
太阳下山以后,瘴气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浓,即使含了药,再以草药捂鼻傍身,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要快点找到他才行。方才刘恒说,他们是在南方遇袭,然后他才滑落山坡的,于是她想也不想就往南边山侧走去。只是,天越黑越看不到路,路上荆棘丛生,在她身上刮了好几道口子,又要顾忌不要吸入瘴气,更是难上加难。她用火折子烧了一个火把,沿路寻觅之余,还不忘做好记认。
刚入夜,山里就吹起了凛凛山风,在空荡荡的山林里犹如狼吼,十分的吓人。
忽而她一个不留神,踢中了几颗石头,可是直到很久才听到“嗒啦嗒啦 石头碰撞的声音,她深感疑惑,便用火把往前探看了一下,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她身旁的不远处竟是一个深沟!她暗暗后怕,自己差一点就要成山中亡魂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丝丝微弱的呻吟声,认真倾听,似乎从她身前不远处传来,于是她慢慢的往前移动,试着喊了声,“殿下?殿下?是你么?
章节78
晴初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本想着放弃了,可是在要抬步离开的时候才听到了虚弱的声音低喃着,“初儿?初儿……是你么?
“是我!是我! 晴初一听就知是他的声音,兴奋地大喊着。
她正想朝他走过去,却被他出声制止,而且这次的语气强了一些,甚至带着隐隐的担忧,“你别过来!这里都是长满青苔的滑石,你过来很容易滑到深沟里去的。
“那你还在那边做什么?还不过来? 晴初顿住了脚步,不解的朝黑暗中的某处望去,心中很担忧他。
黑暗中,一直堪堪支撑着的君平岳苦笑,自己何尝不想起来?依他的武功修为,何惧这区区的滑石?可偏偏他受了一箭暗箭,箭上不但有毒,还让他的真气逆流,竟是压住他的内力不能运功了,如今他也只能抱住树根勉强的支撑着。听见晴初唤他的那一霎那,他竟以为自己已经是回光返照,出现了幻觉。她怎么可能会来寻自己?先不说她不知自己遇险了,即使知道了,怕也是在想着如何赶紧离开他才是吧?可是没想到她竟真的来了……她也终于把他放在心上了么?真是如此的话,他就这么死去也无憾了。
于是他缓缓的道出自己的处境。
晴初听了以后,说,“那你再坚持一下,我想办法拉你出过来。 依他说的情况,如果只是自己一人的话自然是没问题,但是要她背着一个伤重的大男人再在滑石上凌空而过,可能就有些困难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可是不知何故,君平岳却在这个关头突然问道,“你……为何来救我? 她不是一直都不肯接受自己吗?那她大可趁此机会逃走,过她想要的生活,根本没必要为他涉险。他固执的想知道答案。
晴初沉默了好一会,脸微微发烫,幸好是暗夜,也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硬着声说,“我品性善良,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死去,这个缘由不知殿下可满意?
“就只是这样? 君平岳听她如此平静的口吻,似乎真只是为了道义才来救他的,不免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不然你以为是为何?
我希望你是因喜欢我才急着来救我。
可是这话他没说出口,想了一下,低声说,“这千和山入夜以后瘴气会越发的浓烈,那药材很容易就失去效用的,你还是赶紧离开吧。你不是一直都想走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赶快走,尽量避开我手下的人,从此消失在南陵,做回你逍遥自在的谢晴初。
“你…… 晴初愕然,竟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你还嗦什么?快点走,不用管我! 君平岳怕她一时逞能才来冒险,他不需要她的同情,于是又说,“我想你还不知道吧……那人,早前取消了大婚,这意味着他还是很重视你的,如果你回去,他定能好好的照顾你…… 他的语气有些苦涩,说出这番话,犹如剐了他的心一般,痛不可耐。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晴初听闻陈天翼并未大婚,只是愣了愣,并无太大的反应,只关心着他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她听得出来,他都是忍着痛说话的,想必是中毒已深,若不快些拉他过来,恐怕无力回天了。
“我吉人天相,他们自会派人来救我的,你快点走吧。 其实一方面君平岳是不想让晴初冒险救他,二来是觉得自己已是困兽之斗,随时会没命,若她真不想与他一起,那就离开吧。他最后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么些了。
没想到,真要他放手的时候,其实做起来也不是很难。
漆黑的夜里,晴初看不清他的样子,脑子里只回想着一幕幕他与自己交手的过往,还有他的每一次纵容,退让,心里天人交战,不禁走远了几步,可却在一霎那,想到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时而凛冽,时而温柔的倨傲的人时,心弦一扯,泛起了难以遏制的疼痛,宛如被生生的撕裂了一样。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已经放不开他了。再说离开他的话,已是矫情。
可是,她情急之下又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她细细想想,忽而记起在来时的路上曾见到很多粗藤萝,看样子也有上百年,肯定够结实的,她便擦了眼泪,扬起释然笑意,匆匆的跑去前头。
君平岳听见了她离开了声音,终于笑了出来,朗朗的笑声在跌宕的山峦中久久回荡,却是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要苦涩,连周遭的风也跟着他哀鸣起来,呼呼啸啸。她终于走了呢,从来,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他木然的止了笑意,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认了命。
可是没想到不过多久,他又重新听到了她清亮的声音,“你快醒醒,千万不能放弃!来,我把藤萝扔过去,你把它缠在身上,记住缠得紧一些,我把你拉过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没走?可是,等他触到那条藤萝的时候才知道是真的。她没走,她没走,本已死去的心又重新的活了过来,紧紧的拉住那条藤萝,就好像在拉着她一样。
然后晴初慢慢的运功,一点一点的将他从山沟边上的滑石拖过来,等到真把他救上来,似乎已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君平岳还没缓过气来,晴初就抓起他的手替他把脉,觉得他脉象混乱,真气逆流,应该如他所说的中了毒,而且还很棘手。可一时之间无合适的草药医治,在这满是瘴气的地方,只会加速毒液的逆流,于是她咬着牙背起他,赶紧离开这个阴冷的地方再说。
君平岳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浑身无力,可是苍白的脸上却是愉悦的,“从前我母后也会偶尔背背我,我哭了她还会哄我睡的…… 他轻轻的吸着她颈脖的香气,泛开淡淡的笑意,不断的回想起幼时的事。可很快又黯然的说,“不过自皇兄被封为太子以后,她就没有再多看我一眼,每次见面就只是吩咐着,你皇兄身兼大任,你要多多辅佐他……
“好了,你受了伤,就别说那么多的话,先歇息一下,我方才来的时候见前面有个小山洞,到了那里就会觉得好些了。 她听着他说这些伤感的话有些心酸,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呵呵,你在担心我?放心,我很早就看开了,世人道我冷残,无情,狠厉,却不知宫里人人如此。皇家表面风光,内里却掩藏着多少的阴损事?你知道我的宫里死过多少的试食太监么?我曾被人推过落水,在马蹄子上做手脚让我堕马,在被窝里放毒蛇,就连刺杀我都习以为常了。只道别人无情,我也无义。若不是皇兄时刻护着我,可能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从前他绝不会跟人说这些话的,可是他就想让她知道,让她清楚,他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再不说,他怕自己没机会了。
晴初低叹一声,忽然想起了他御花园逗弄兔子的那抹柔情,怕这才是他的本性吧。
他无力的趴在她身上,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声,很久都不说话,差点在晴初以为他昏迷的时候,他才又缓缓的在她耳边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走?你知道,你这次不走,就再没机会了。如果我还能活着,也已经没有耐性等你了。 他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边,让她的耳根子发烫,却避无可避。
晴初的步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向前走,缓缓的艰难的答道,“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留下来就意味着与我共度一生,忘记你的家人,你的身份,忘记那个该死的君子之约,真正的成为我的妻子,你真的清楚吗? 君平岳似乎力气又回来了,低醇的嗓音略微激动的说道, “若你想反悔了,现在就可以把我扔下来,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我知道……我知道…… 他对她的情她的意她的好,教她如何不知?只是她一直被自己的理智困着,作茧自缚,才白白错过了那么久,还得发生了这事,才让她幡然醒悟。她或许不懂自己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厚,只知道她不想和他分开,仅此而已。
“初儿……初儿…… 君平岳叹一声,激动难平,不停的唤着她的小名。原来精诚所至真的能金石为开的。我的初儿,希望,我是真的等到了你的心。不过,即使她是骗他的,他也心满意足了。
于是他情不自禁的亲了她一下,让晴初的脸唰的变红变热,却并未闪避,只嗔道,“都这关头了还不正经的,你还要命了不要?
君平岳低笑着,“有你相伴,即使短寿十年又何妨?
……
很快他们就到了晴初所说的那个洞穴,进了里面,果然温暖许多,也没有瘴气。晴初又在附近拾了些柴木,生起了一个火堆,霎时正个山洞光亮暖和起来。
君平岳勉强的睁着眼,看她在一旁添着柴火,想帮忙竟也是不行了,他深深的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在为他忙碌,便觉得没有了遗憾。原先他以为,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好的,可是现在却道,得她真心相伴,是比任何东西都要难得,都要让他满足。
“咳咳 ,他忍不住轻咳两声,觉得喉中涌上腥甜,便趁她不在意时,用袖子掩了过去,藏着不让她知晓。
见他的呼吸越来越虚弱,晴初便想着法子让他保持清醒。她让他靠着自己,躺得舒服些,说道,“你要挺住,等天亮了,他们就会来的。 他中的毒不难解,可是她身边没有齐全的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难受。
“嗯……其实,即使让我就此死去,我也了无遗憾了。 他的唇已经变成紫白色,说话也是气若游丝的虚弱。
晴初故作轻松的调侃的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记得初见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哦!那时处处与我危难,像我上辈子欠了你似的!
这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她刚出使那会他故意刁难她的日子,不禁都笑了出来,原来,他们已相识了那么久了,而那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君平岳不想让她担心自己,于是勉强的撑起笑意说,“那时我真的以为,女子本就应在家孝顺父母,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的。不过,这原是因南陵与凤羽风俗不一样,不能怪我啊。
“那现在呢? 晴初笑问,借此来掩饰心里的不安。
君平岳紧紧的握着她的手,黑眸紧紧的凝视着她,深情的说,“现在……天下间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了……
晴初一鄂,又发现他的手冰得吓人,这是毒发的征兆,弄得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泪。
君平岳意识开始迷离,趁着自己还有气力,他勉强的说,“初儿,要不你给我唱首曲儿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曲? 晴初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吸了吸鼻子,用自己的手给他捂着暖。
“那就唱在云城那天夜里,你唱的那首吧,我很喜欢呢。
晴初艰涩的点点头,清悠的嗓音缓缓的低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茴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可是曲儿还没唱完,君平岳就已经昏了过去。
上天啊,我比那男子幸福呢,曾经以为这不过是镜花水月,不曾想我也能得到她的真心相待,即使此刻你要夺去我的命,我都毫无怨言了。
晴初惊见他昏迷,又见到袖子上那腥红的血,心中大恸,紧抱着他的身子不停的高喊着,“君平岳!君平岳!君平岳……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章节79
春意几许,花絮菲菲,清风旖旎,阳和奕奕。
玉莲山下的别庄内院――
晴初气鼓鼓的走进来,捡到了君平岳一派悠闲的靠在软榻前看书,好不惬意的样子,让她的气不打一处来,遂眯起眼睛恨恨的问,“我听小青说,你又不肯吃药了?嗯?
君平岳抬眼一看,见是她,便满眼笑意,对于她的怒色丝毫不在意,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带着些孩子气的抱怨着,“你不知道,这药太苦了,我真不想喝…… 看他此时的样子,哪里是那个威风八面的五殿下?分明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在撒娇,若其他人见了,定会以为他是冒充的。
“哼,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怕药苦而不肯喝,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晴初哼气道,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君平岳轻笑着搂紧她,不自禁的拧了下她的鼻梁骨,不依的说,“净会说我,你不是也怕喝苦药吗?
晴初拉下他不断作怪的手,稳了稳有些离乱的气息,嚷嚷道,“那怎么能一样?我是女的,你是男的!
这下君平岳笑得更大声了,朗朗而道,“你不是常说,男子与女子都一样,不分尊卑高下,为何现在又差别对待?
“你! 成功的被他挑了刺,晴初生气的把脸转过一旁,冷声说,“哼!那我就不理你了!管你好没好! 这个人真是她的克星,总是不知好歹,若不是关心他,她何苦这样,竟然还用自己说过的话来驳她。
“初儿? 君平岳低下头蹭蹭她的脸,满眼笑意的唤着她的小名。
“哼! 晴初还是不肯理睬他。
“初儿? 他扳过她的身子,见她真的是生气了,面若桃花的小脸满是忧心,于是心疼的说,“你不要不高兴,我喝,我喝还不成?其实我已经全好了,你不必再为我如此忧心,省得连自己身子都受不住。 那样他会心疼的。
“真的好了? 晴初压根不相信他,心有余悸的说道,“也不知是谁说着说着话就昏倒了…… 她每每回想起,那天山洞里他渐渐的在自己跟前合上眼,气息似有若无的样子都能惊出一身冷汗,以为他真就这么去了。
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再探他的脉息时已经没了生气,心里惊得乱成麻。可她知道一味的着急根本没用,于是拼命的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在脑子里拼命的想着该怎么解决,而后才想起沈邡师傅说过,有一种药材虽不能解毒,却可以暂时缓解毒性,而且在深山随处可见,她便细细回忆着那药草的外观,然后将他安置好以后,再出去找,果真被她找到了。虽不知成效如何,总归是一条生路。
好在她没有记错,他服药了以后总算是缓了过来。而等刘荆和骆谦诚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而她也在那时累得昏睡过去。而那些山贼果真如晴初所说的在山坳里,按照晴初的布置,很快就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至于楼轩的下场如何,她没有兴趣知道,反正作奸犯科的人,落在他手里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而南陵帝对这次成功平乱很是满意,晋了君平岳的爵,还恩准他休假到玉莲山别庄养伤。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为何知道山贼的藏身之处?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找她一起商量,也就不会多生事端了。
“这瘴气我曾听师傅说过,是…… 于是她慢慢向他道出缘由和自己当时的想法。
君平岳一边听着她细细的说着自己的见解,一边忍不住紧紧的搂着她,好让他感觉她在自己怀里。如此聪慧,如此有胆识的奇女子,教他如何不爱?而且若不是她只身进山救他,他早就没命了。
“喂,你都搂得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快撒手啊! 晴初在他怀里哇哇大叫,还用手借力想掰开他钳着她的手臂。
君平岳偏偏搂得更紧,温柔的呢喃在她耳边响起,如春风拂面般的撩人和暖,“不,你知道我不会再放手了。唯一一次放手,你却没走,那你这辈子就注定了要跟着我过了。 他汲着她的幽香,低叹一声。
“自私! 晴初不依的拍打着他的胸膛。
“嗯。 他知道。
“霸道。 她慢慢的张开手反抱着他。
“嗯。 他清楚。
“……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怦然的心跳声,便让暖意笼了身。
“那……你准备好做我这个既自私又霸道的人的妻子了吗? 他抬起她的下颚,与她对视,被眼前那柔情万千的翦翦水眸给深深的吸引了,心中泛起了一抹疼惜爱怜。
只见晴初脸红如霞,害羞的别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心中大喜,轻松的一把抱起她,往内室的床榻走去。晴初的秀眸一瞥见锦衾罗帐,鸳鸯绣被,便害怕的紧紧闭上眼,紧张抱住他。
芙蓉帐暖春意浓。
“初儿……快喊我的名字…… 他撑起健壮的身躯,爱怜的俯视着身下的人儿,慢慢的蛊惑她,引诱她与自己攀上高峰。
“名字?嗯…… 晴初无意识的重复着,被他的爱抚逗弄得无助难耐,根本不知怎么回应。
他在她耳边用魅惑的声音低语着,“初儿乖,听话,唤我的名…… 他满意的看着她娇弱的身子敏感的颤抖着,被自己纠缠得呼吸急促,
“不……嗯……啊…… 她不安的扭动着身子轻吟起来,一双水瞳迷迷茫茫的。
他俊秀的脸上布满激情的汗水,身子紧绷着,烫得吓人,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用大手拨开她汗湿的青丝,声音粗哑的诱哄道,“我的乖初儿啊……快喊我的名……不然你有得难受了…… 而且他的大掌还折磨人的在娇躯上轻拢慢捻,就是不肯满足她。
晴初的杏眸妩媚惑人,被折腾得哭喊起来,伸手插进他的发丝里将他拉近自己,让两人肌肤相贴,似乎这样就会舒服些,嘴里呢喃道,“呜呜……平岳……平岳……
初经人事的她不知在床第的婉转哭喊能让男人从心底里发狂,只见君平岳低吼一声,挺身而入,与她水□融,“初儿,初儿,我爱你。
一室缱绻,温情无限。
晴初正在书房里专心致志的作画,不料却被人一把紧紧拥住,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君平岳在她耳鬓厮磨着,低沉的嗓音问道,“在画画?
明知故问!晴初现下没那个心思理他,只把画笔搁下,然后提起毛笔题诗。落笔有神,般般出彩,实为佳作。
君平岳顺着她的笔逐字念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眼里的柔情蜜意又多了几分,连声叫好,“好句好句,既然如此,那我也该提上两句?
“什么? 晴初想回头问他,却被搂紧得动弹不得,只得作罢。这人似乎自那日以后粘她粘得更紧了。
他轻轻的笑了,没回答,只抓住她的手在纸上写着,“试问君心恋何处,最是人间鹣鲽情。
晴初脸一红,知他这是在明明白白的跟自己示爱,困窘得不敢抬眼,只愣愣的看着那几个飞扬的大字发呆。
他亲了她一下,双手抱得更紧了,看着她的眼再也无法离开。晴初推攘着他,娇羞的说道,“这大白天的,你也不怕人瞧见!不害臊!
“咱们是夫妻,偶尔亲密有何不可?他们羡慕都来不及了,哪里会说闲话? 君平岳笑逗着她,俊美的脸上满是宠溺爱意。
晴初没好气的摇摇头,暗叹一声,“啧啧,这个还是咱们那个满口礼教的五殿下吗?怎么转眼就成了个花花公子了?
“呵呵,我也想知道呢!只要遇上你,似乎一切都变得难以理解了。 他侧身吻上了她樱红的唇,不忘抓住她挣扎的小手,深情的吻着,还伸出舌尖与她交缠,技巧的邀她共舞,很快的,晴初的手便紧紧的握着,小脸红润,快呼吸不来了。
他适时的松开了口,好笑的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惹得她娇嗔了看着他,满眼的不赞同。这个男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君平岳不以为意,微笑着说,“来,你快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早就想带她去那里了,可是之前一直是病着,如今得了空闲,就想着要让她去看看。
玉莲山中的烟波湖,水绿如蓝,波光潋滟,还氤氲着袅袅水雾,故此名为烟波湖。
晴初一来这里就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眸光,再也移不开眼了。
君平岳笑着拉住她的手,踏在春意盈盈的绿草地上,说道,“若是雪天来,这湖里的水已是化成冰了,白色飘然,若有阳关一照,五光十色,更显风华。
“的确是不错的地方。 晴初喟叹一声,远山叠翠,近山葱郁,湖光山色皆宜人,她不由自主的低喃道,“若能在此住上一辈子,也是赏心乐事了。
“嗯?初儿?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一时没留意。
“没什么。哇,这湖水真的很清澈呢! 他们来到了湖边,看到湖水竟是清透见底,更是喜悦非常。她轻轻的掬了一瓢敷在脸上,舒心的赞叹一声,接着竟忍不住脱了鞋袜,就把白皙的玉足露了出来,往水里伸去。
君平岳一急,冲口而出,“你这个女人…… 不知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能露足的吗?可他被晴初轻扬的下颚给止住了声音。罢了罢了,依她的性子,说也说不听的。于是他一瞪候不远处的侍卫,他们立即识相的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这才满意的俯下身,伸手将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叹气道,“你啊,怎么总是这般任意妄为。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晴初半眯起眸,瞅他一笑。
“好好好,是我自作自受,行了不?这是山上初融的雪水,寒气很重,你本来就底子虚,会过了寒气。 说罢就从袖筒里掏出手帕替她轻轻的擦拭着足上的水迹,然后将罗袜,绣鞋一一替她穿好,期间根本不让她插手。
晴初惊讶的望着他,眸光定定的锁住他俊秀的容颜,难以置信他竟能为她做到如斯地步,久久无法萦怀。
于是,这两人之间的感情日益浓厚,而且默契也渐渐的加深,越发的恩爱非常。可是君平岳毕竟是一个皇子,身上有着他该负的责任,是以不可能一直在玉莲山流连的。而越到回程的日子,晴初越感到不安,君平岳看在眼里,却不知她到底为何。偏偏晴初总是避而不谈,似想得过且过。
终于有一日,君平岳忍不住让她正视自己,问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天天忐忐忑忑的还说没什么? 君平岳吼了出声,扳正她的身子让她看着自己,说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我,我们是夫妻啊……
晴初苦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轻缓的说着自己的烦恼,“你不明白,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是用什么身份回去……
“你在挣扎了是不是? 闻言,君平岳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晴初皱着眉不解的问道。
“若是以前,你总是不假思索的就以凤羽为先,现下你会矛盾,会挣扎,就说明了,你也将我放在心上了,我怎么不高兴?
“傻瓜!
“其实我们都一样傻…… 他把她揽入怀,“身为皇子,我不能背弃南陵,可我也不会强迫你背弃凤羽,毕竟那里是养育你的地方,所以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两个都不插手,你说这样好不好?这样你也就不会于心难安了。
“可是,如果,我说如果南陵真与凤羽开战,那你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自处? 她一直顾着的就是这个,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如何能舍?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跟皇兄说明我不会出征,而且朝中也不止我一个人会打仗,不一定会轮上我的,这样你放心了?
“嗯! 晴初终于释怀的一笑,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若有什么事也要坦白,不要总是窝在心里,好么?
“好……
很快,一道圣旨下来,他们就启程回京了。
章节80
一回到金汴,君平岳就明显的忙碌起来,每日不是上朝议事就是执勤公务,不可开交。只在回来的头两天带晴初回了苏家和骆家,并送上厚礼,以示答谢他们将女儿嫁与自己。
苏玮文见初时还腼腆内向的侄女如今与五殿下的关系融洽,似乎还深得宠幸欢心,于是也放下了心头大石,于是在朝中也多次相仗君平岳,骆家亦是如此。不过,大家都是在这个官海浮沉多年的人,自是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做得太出格,只能暗地里相助,免得引起帝怒。一时间,太子党和六爷党便暗暗较劲,势均力敌。
是夜,晴初曲着肘蜷在卧榻上,身上只盖了床薄被,合着眼的粉颊上脂粉未施,却依然清丽动人。
君平岳一回来就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禁摇头低叹,这个傻女人……
他一把抱她起来,往床榻上走去,偏巧她睡得不是很熟,很快就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睡眼的瞅着他问,“嗯?你回来了?
他眉头紧拧着回说,“嗯,刚回的。我不是叫他们跟你说,今日会很晚回来,让你你自个先休息的,你怎么不听?
晴初娇憨的扬起一抹笑,说,“反正我也不困,只是方才看着看着书才打起盹来罢了。啊!你放我下来! 她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蹬着腿直说要下地来。
君平岳怕伤到她,也就顺她的意放了手,不解的问她,“你怎么了?
晴初笑睨了他一眼,没回答,一落了地就跑去桌子前,从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拿了一叠东西,然后又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君平岳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接过来坐在榻上细细的看了起来,结果他越看下去脸色越不好,上面全是一些与老六君平川往来密切的官员的名册,甚至还有一些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他不免沉声的问,“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
晴初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些不对劲,却还是如实说,“你忘了?那时我想查你的把柄,自然也把他的把柄给抓住了,以防万一嘛。如今他日日针对你们,不让你安生,若把这个交出去,就有他一阵子忙的了。 她虽然已经不再过问官场中事,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太子党也六爷党相争,她早有耳闻。
可是这明明是为他着想,他却不是露出高兴的样子。晴初便背过身不再看他,热情也一下子冷却下来,慢吞吞的说道,“你认为我多事了是不是?你若不高兴的话,那我以后便不再过问你的事,这原也是先前得到的,不过如今觉得对你有利才拿出来的,我也没那个闲心捣鼓这些个烦心事。
君平岳轻叹一声,拉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坐下,心平气和的说,“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明白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是为了我着想。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冒险,老六为人表面看起来是个纸老虎,实际是头凶狠的豺狼,今日皇兄还说他似乎跟民间的杀手组织有关系,如果你因此受了伤怎么办?跟你的安全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细细的跟她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不愿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听出来他是在关心自己,晴初才释然,只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喃喃的道,“我只是想帮你…… 她秉承了谢家人护短的特点,只要是她关心的人,她都希望自己能帮得上他。
君平岳摩挲着她的脸,缓缓的说,“我知你在府里肯定很烦闷,而我又没时间陪你,让你受委屈了。等过了这阵子,我帮皇兄稳了势,再带你四处游历一番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这阵子冷落了她,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些天老六一直在他们背后搞小动作,才让他忙得焦头烂额的。
“嗯,我知道了。 轻柔的声音低婉的传来。
可是,为何她的心还如此不安呢?
果然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真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传闻凤羽与南陵交界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杀,鸡犬不留,而凶手矛头直指南陵。是以两国之间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战事一触即发。
是以晴初每次见到君平岳都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敢问,眼下传得纷纷扬扬的,说两国开战在即,如果凤羽与南陵打仗,迎战的主帅肯定是李胧月无疑,而南陵,若真是他的话怎么办?她根本不敢想。
南陵皇宫,东宫殿――
“不行!我不能去!皇兄,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君平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太子的提议。
“他人?眼下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 太子幽暗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像要把他的心看透似的。
“骆谦诚,朱峰希等人都是用兵如神的强将,定能担当大任。 君平岳有些不敢与太子对视,只垂下眸沉声答道。
“他们?他们还不足以担当统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莫说父皇不会同意,而我也不放心。 太子剑眉微扬,耐着性子不愠不火的问道,“那你告诉皇兄,为何你不愿去?你是为了她,对不对?
“我…… 君平岳此刻有种被人看透的不安,让他在太子面前无所遁形,可他还是辩驳道,“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不信任的眼光止住了。太子声音颇为严厉的低喝,“你还记得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不会让她掣肘你的,现今又如何? 太子冷冷的看着他,“那屠村之事不知是什么人的杰作,根本子虚乌有,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次我们与凤羽势必要开战,这么领兵统帅一职,若让老六的人揽了去,我们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你知不知道!难道你这个时候才来谈什么儿女情长?
“皇兄…… 君平岳怔怔的望着太子,懊恼之色一闪而过,喃喃道,“你容我再想想……
太子狭长的凤眸掠过了一抹狠厉,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待君平岳走后,从侧门的暗房走出一个人影。太子失落的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冷声吩咐道,“你就照着我的意思去办吧。 五弟,千万别怪皇兄狠心,我也是迫不得已的。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弟弟,更不想,失去这个江山。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上文武大臣都争论不休,有主和的,有主战的,而君平岳则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他深知自己的决定对皇兄,对扭转局势的重要性,可是,若他真的出征,又怎么能面对晴初呢?不过很快就不用争论是和还是战了。
八百里加急文书,凤羽边关将领傅为玉突袭南陵边境,并且大获全胜。这个消息让南陵所有人心头为之一震,这边关固防甚严,怎么轻易就让人给击破了,莫非是有内奸?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晴初,脸色更是发白,一向坚毅慧黠的眼眸染上了哀色,心里急如乱麻,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总之,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两国开战已成定局。而由大臣力挺主荐,让颇有作战经验,并且不久前才得平乱首功的五皇子君平岳为主帅,出战凤羽。此时君平岳已是骑虎难下,推搪不得了。而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晴初了。因为两国交战,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不休,于是南陵帝特恩准君平岳放五天假,好好的打点好府里的一切再走。
他让所有人都封紧嘴巴,不准先向晴初透露半个字。这件事由他亲自去跟她说,才是最合适的,他不想欺骗她。只是,他还想不到该用什么法子开口,往往一面对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到嘴边的所有话又都咽回肚子里去了。而另一方面,这阵子晴初也仿佛有什么心事,每每面对他也无法坦然。本来恩爱的夫妻两人竟不能同心,果真是天意弄人。
这天,是他们从玉莲山回来第一次好好的相处,说说心里话了。
“我……
“我……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口,随即一鄂,然后都笑开了。
君平岳轻抚着她的脸,爱怜的说,“是不是没我好好看着,你都不会好好吃饭?怎么清减了许多?
“你还好意思说我?瞧瞧你自己!不也是瘦了?朝中有很多烦心事?
“哪里……不过都是些琐碎的事,你别担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楚,不想提这个话题,便拉她坐了下来,“对了,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今日不用上朝?这么难得的留在府里? 晴初怔怔的望着他平静的容颜,本来鼓起勇气想对他坦白的,可话都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君平岳莞尔一笑,带着深情搂着她,宠溺的问,“初儿是怨为夫不尽责?那这几日我都留在府里陪陪你不好?
晴初有些惊讶的仰头迎视他深邃的眸光,心道,他几日都能留在府里?可正当她想问清楚他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刘荆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碰巧撞见两人亲密的耳鬓厮磨,好生尴尬。放在平日里,他是不会这么没规矩的到内院里来的,这回是有急事要禀告。只见君平岳怒瞪了刘荆一眼,吓得对方身子一缩,立即把脸转向了外头,他才缓缓的侧过身对晴初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起身和刘荆走出了园子。
晴初点点头,却等他们走远了以后,悄悄的跟在他们身后,远远的便见他们站在花园中交谈着,由于距离得远,她只隐隐的听到什么……军情外露……全军覆没……这类让她胆战心惊的话。
她捂着唇,脸色越发的难看,几近昏阙,难道,这事情已严重到这地步了?而就在这时,一直隐在暗处的她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正朝君平岳趋近,他作小厮打扮,可神色却没有一般下人的谦卑,而手上拿着的东西在暖阳下闪着冷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晴初飞身扑了过去,大喊道,“平岳,小心!
君平岳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晴初在他面前直直的倒下,背上竟插了两支冷寒的镖,黑色的血从她身上的伤口处直流而下,让人触目惊心。
那小厮打扮的刺客见事情露败就想逃跑,却被愤起一跃的君平岳轻轻松松的擒住,只是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那刺客就已服毒自尽了。
君平岳只管把人丢给刘荆处理,然后着急的俯下身子,把晴初揽在自己的怀里。只见她脸色已变得青紫,全身哆嗦着,还冰得吓人,就连意识也已经模糊了。君平岳痛彻心扉的大喊,“初儿,初儿,来人,快找御医来啊!
“我…… 她微闭着眼,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涌出一口毒血,断断续续的道,“你,你没事就好了…… 话没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摁着伤口的手已沾满了她的血,一点一滴都让他觉得撕心裂肺,这本是他该受的罪,怎么会报应在她的身上?
晴初足足昏迷了两日两夜,每次才醒了一会又沉沉的昏了过去,宫里所有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说这镖上沾的是西域奇毒,根本无药可解。君平岳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惨白的躺在床上,似要慢慢离他远去,他却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怎不叫人难过?于是他日复一日的怒吼,尤其是南宫一鸣还查出这杀手极有可能是君平川派来的,为的就是要阻止他出征,这更是激发了他的滔天怒气,的罪过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君平岳冷冷的盯着手上的信笺,稍稍一用力,信就变成纸末儿了。
这时,他隐约的听见晴初在微微呻吟,似是醒了,大喜过望,随即敛去了周身的怒气,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乍醒的晴初眼神迷茫,觉得全身无力,五脏六腑都在痛,还不停的咳,寻到了他的身影,便虚弱的问他,“平岳……我是不是快死了?
“傻瓜!有我在,你怎么会死? 他安抚道,心痛的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点血气的脸,轻柔的抹着她额上的冷汗,真恨不得自己能代她受这份罪。
晴初忽然想想通了什么似的,笑灿如花,奋力的张大疲惫的眼,低声呢喃道,“其实……死了也好呢……那么我就不会让你为难了……咳咳…… 也可以为自己做的错事负责了……
“不准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定会好好的!
晴初只是细细的凝着他,一眨不眨的,似想把他的俊颜印在心底般,没过多久又昏睡过去。她的脉息已经弱无可弱了,再拖下去,只会天人永隔。君平岳忽然想起那天御医说的话,立好心思后,坚定的走了出去。
两日后。
晴初悠悠的醒来,竟发现身上已没有那么疼痛,甚至是找回了力气,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满心疑云,明明,明明听到御医说这毒无药可解的啊。她下意识的搜寻着他的身影,却失望发现他并不在屋里,是上朝了?于是她自己挣扎着起身,虽步履蹒跚,却也比先前好上了许多,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丫鬟躲在廊内切切私语着――
“诶!殿下醒了没有啊?
“应该没有吧……连御医都急煞心了呢!哎,若我能有殿下这样的如意郎君,真是死而无憾了……
“是啊,殿下真的很爱夫人呢,这‘以血换血’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若不是真心以待,还有哪个人可以做到?
以血换血?晴初的身子一颤,神情木然的打开门,怔怔的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夫,夫人? 两个丫鬟压根不知晴初在后头,吓得脸色青白交加,若被人知道她们背着碎嘴,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晴初哪里顾得了这些,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一头如缎青丝披洒在身后,失神的冲去暖阁,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他肯定在那里!果然,等她去到时,刘荆才从里面出来,见到她的身影,鄂了一下,惊喊道,“夫人?
不过晴初没有理他,自顾自的走了进去,那里,君平岳正倚在床头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中的公文,细看他的脸,竟也是惨白如纸,更像是大病过后的模样。
他真的用自己的血来换自己的命?晴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嘴张嘴合的,却不知说什么好。片刻间,心泪如雨,盈满娇颜。
君平岳听见低低的哭泣声,这才发现她走进来,“你怎么来了?该死的!你竟还敢穿得那么单薄,不要命了? 他气得想下床逮她到自己跟前,却意外的踉跄跌倒了。
晴初惊慌失措的跑了过去扶他回床,一触及他忧心恼怒却依然温柔似水的眼眸,她终于放声的大哭起来,一直哭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值得的,不值得,不值得…… 她是个坏女人,不值得他对她这么好……
君平岳一听,便明白她肯定是知道了换血之事,笑叹了一声,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宠溺的说,“傻丫头,夫妻同心,如在天比翼,在地连理,怎么会有值得不值得一说?何况这刺客本来就冲着我来的,偏就你会傻傻的挡了下来,难道你忘了我有师傅的神功护体么? 他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轻轻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一把拉她上了床,让她冰冷的身体偎依着自己,低柔悦耳的嗓音轻喃道,“如今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血,我身体里也有你的血,是真正的夫妻同命呢……
闻言,晴初身子一颤,喃喃的重复着,“夫妻同命,夫妻同命…… 不知不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紧紧的反手搂着他,大声喊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都是她的错,她自满得意,以为一切尽在手中,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知,她再厉害,也斗不过老天爷,敌不过命运的捉弄。
那时君平岳不知晴初想的是什么,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损失功力而内疚,还勾起淡淡的笑弧,出言安慰她道,“你哪里有错了?好了,傻丫头,别哭了,哭得我的心都拧碎了。
忽而想起刚才刘荆来报,大军的前锋早已挥军边境,这事是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他深吸了口气,便忐忑的跟她说,“初儿,我很快要出征了。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是别憋在心里。 他双眼紧紧的锁住她,说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冯雨荷南陵势成水火,他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对不起的人该是我才对!可是如今的她已没有勇气跟他坦白一切,只能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你去吧,好好打仗,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见她爱的人兵戎相见,她不是不心痛,而是,她早已没有了反对的立场。
“初儿你…… 为何她竟然如此平静?
“你不是说夫妻同命吗?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了。你不用顾忌我,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她勉强的撑起笑意,刚刚有一丝血色的小脸此时看来还是很虚弱。
“嗯!你等着我! 等这仗归来,他便要跟皇兄说不再参与这些朝中纷繁的事了,做个闲散的皇子,与她四处游历,做一对神仙眷侣。
听着他的温情细语,晴初默默的留下了难过的泪水。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一个月后。
有人传言,说五殿下君平岳曾在营中主帐发了一顿天大的脾气,几乎将营帐摧毁。
与此同时,京城的王府里,五殿下的侧妃突然神秘失踪,不知去向,直到五殿下回朝亦不知其所踪,成为南陵一大疑案。
章节81
晴初纤长微卷的羽睫轻颤了一下,眨了眨,合上,又慢慢的张开。最先入眼的,是顶帐上绣得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再配以藕荷色的帷幔,雅致而精巧。
只是,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鸾凤和鸣的帐幔,亦不是雕刻精致的紫檀拔步床,反而添了一些民族的风情,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她满眼的困惑,于是想起身,却发现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全身都痛,不但这样,她竟是连动一根手指头都不行,通身无力,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茶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纷乱的意识逐渐的恢复清明。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细细微微的步行声,立即警惕的眯起灵动的大眼,而她眼波才动,就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掀起翠雅的珠帘,从不远处朝她走来,碧珠叮咚作响。而待她看清楚来者是何人的时候,她讶异得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了。
楚惊云?竟然是他?他不是早就回西楚了?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满腹疑云,心思千回百转,却怎么也猜不透这其中的玄妙。
反观楚惊云,一身玄色绣团龙的锦缎华袍衬托得他气势逼人,而他的嘴角一直噙着自信的浅笑,“怎么?见到我觉得很奇怪? 他撩开衣袍,神色自如的在她床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晴初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那样会显得她处于弱势,只是这会子她要想起身也是不行,于是只能冷着脸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惊云轻笑一声,如猎人般的眸光转变为更加的深沉,低低的笑叹着,“啧啧,就连到了这时都能这么镇静呢,你说……教我如何不想得到你?
凭他也配?!晴初忿忿的迎视着他不可一世的眼,呵斥着说,“你识相的话就赶快把我送回去,不然后果自负! 只是她的声音本来就是轻柔软绵,是以狠厉的话到了她嘴边也魅力力量。
“送你回去? 楚惊云嗤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勾起唇角说意有所指的道,“呵呵,看来你还在不知道呢,不是我掳你来的,是别人将你送上门来的,这么说,你清楚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晴初扬起下颚,讶异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是作为交换条件被送来我这里的呢! 楚惊云伸手来到她面前,轻轻的拍着她精致的小脸,那狂傲阴骘的模样让人从心底里打颤,不过不包括谢晴初在内。
“哼!简直是痴人说梦! 闻言,晴初偏过头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被他的话激得想坐起身来,可是却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只稍微晃动一下就觉得头晕目眩的,让她懊恼的低喝一声。
“怎么?你还不信?用十万援兵换一个你,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吧?虽然在我看来,这是赚了! 他见晴初似乎在暗暗运功,知她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冷冷的打击她说道,“你服了软功迷魂散,现在运功是毫无用处的,只会让你更加的无力罢了,劝你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这个人当真是狂妄到无所不用其极了!晴初抿了抿唇,狠狠的瞅着他,咬牙切齿的问,“你换我来做什么? 而又是哪个混蛋做出此等龌龊的事情?十万援兵?援的是谁?
“我想要你,就这么简单。 楚惊云定定的睇着她,目光柔和了下来。要她?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可以道出他心中的渴望的,只是,这样的女人合该跟他在一起,与他驰骋天下,俾睨世间的。
晴初只能无力的仰躺着,轻蔑的回道,“阁下可别忘了,你的妻子是欣阳公主,也就是我的小姑,算起来,我可是你的五嫂呢!
楚惊云的俊脸一沉,挥手用力的一把攫住她倔强的下巴,阴测测的说道,“你以为我在意名分这种玩意儿? 而后一见到她唇边的笑意,就意识到她只是在试图激怒他,让他失了分寸,于是他渐渐的收敛下来,又朗声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毛骨悚然,“你以为你那个夫婿又能比我好上多少? 当他狠狠的甩开手的时候,晴初的头又重重的落回枕上,下巴有着清晰的五指红痕。
晴初没有给他好脸色,依旧冷然的说,“你别拿他来跟你这种人相提并论!
“我这种人? 楚惊云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了哼气,说,“若他真的重视你,就不会答应出征,让你面临两难;若他是信任你,就不会轻易的相信了那太子的话,认为你是别有用心才会留在他的身边,还说不让陈天翼马甲裹尸他誓不罢休了!
马甲裹尸?这是什么话?晴初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脑袋里“轰 的一下,已经不能思考了。难道,平岳是知道了自己在云城做了那样的事?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可能知道?
见晴初的坚强壁垒已经有了死死的动摇,楚惊云乘胜追击的说,“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呢,你知道这次凤羽出征的主帅是谁吗?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过晴初心里闪过了不好的想法,却还是故作冷静的看着他。
他就不信她还能冷静下去,清清冷冷的挑衅说,“猜不到了?不是李胧月,而是你那青梅竹马陈天翼呢!怎么样,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小七要御驾亲征?开什么玩笑?哪里有由一国之君出战的道理的?他是疯了不成?
“别说你猜不到,我初时也吃了已经呢!没想到竟能把他也引出来,真可谓是意外的收获啊。 楚惊云得意的笑出声来,那阴沉的双眼似乎充满了算计。
晴初拼命的深呼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看着他那狂放的样子,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然后慢吞吞的出口问道,“该不会……那屠村之事是你的杰作吧? 她前思后想,将所有的事串联在一起,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凤羽与南陵开战,得益的人会是谁?显而易见。
楚惊云现实一鄂,继而满眼赞叹的说道,“哈哈哈哈!你果真是聪明!不愧为冠绝天下的才女,智赛女诸葛!南陵这些年都是隔岸观火,这下终于轮到我们左手渔翁之利了!
“卑鄙!
“卑鄙? 他忽而温柔的抚上她柔顺的青丝,带丝惆怅的说,“这世上又有谁是清高的呢?每个人不过都是围着这样或那样的目的争来斗去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好了,你才刚醒来,想必也累了,早点歇息吧。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的培养感情。 说着帮她掖好了被子就离开了。
晴初狠狠的瞪着他的背影,不雅的冷嗤一声,“去他的感情!
接下来几日,她是心急如焚,一方面想弄清楚为何自己好端端的会在楚惊云这里,是谁的主意?援兵又说的是什么事?另一方面,则是担心着凤羽和南陵的战事,如果小七是主帅,那岂不是要和平岳对上了吗?这可怎么得了?而且听那楚惊云的话,似乎还有什么不可预知的阴谋诡计在后头,更是让她寝食难安。
只是楚惊云都不见踪影,而服侍她起居的人似乎都是聋哑的人,说话问话都得不到回应,只是一个劲的冲她笑,想从他们口中套话是不太可能了。
所以她连自己如今身在何方都不得而知。
她本以为等身上的软功迷魂香的药性过了就好,谁知道过了这么久竟还是运不了功,似是被人封住了任督二脉,暂时抑制了她的武功。没想到他的内力如此之好,而周围似乎布满了侍卫暗哨,她若没了功力就是插翅难飞,这下怎么办?
章节82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人生最痛,唯有生离死别。
她想他,很想很想,哪怕只是见上一面,她也心满意足了。那楚惊云说他已不再信任她了,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云城的事,她可以解释的,她会将自己做的一切都跟他坦白。可如果不是,而仅仅是因为别人子虚乌有的诬陷,那么她更要与他说清楚。
她从来不是懦弱的人,只是在他的身边久了,他将她保护得太好了,才会让她变得患得患失罢了。只是,如何离开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闻的鬼地方是一个大问题。
而就在晴初以为楚惊云已经消失了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翩翩然玉立于琼轩下,与坐在回廊里出神的她对视着。
他毫不避嫌的在她身旁坐下来,不经意的问道,“听说,你最近吃得很少,莫非是想绝食殉情?
“笑话,我只是没什么胃口而已。 晴初冷冷的反驳道。她染着薄怒的双眸死死的瞅着他,似要喷出火来。绝食这种无知无谓的抵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还累了自己,她才不会这么傻,她是真的不想吃,也许和心情有关吧。
“是吗? 楚惊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可置否的耸耸肩,“只要你能走出这个地方,往东北方向而行就是生你养你的凤羽,而往东南方向去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南陵了。 他惬意的倚着美人靠,望着庭院外秀致的景色。
闻言,晴初忽的瞪大杏目,这里竟是边城?
楚惊云笑睨着她,“呵呵,你不用这样看我,我们的确在桐月城外。不过,你于凤羽有义,于南陵有情,如今贸然回去,岂不是会遇到两难?留在这里不是很好?至少,你不会于心不安。
“哼!即使情义难全,也总比与你这等无情无义的人在一起要好!现在想来,言谨是你的人?是你让他杀了我的人? 晴初偏过头,不再理会这个让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人。
云非,蝶舞,他们一个个本来还有着大好前程,美满姻缘的,就因他的肆意妄为而烟消云散了,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我无情无义?哈哈哈哈! 楚惊云笑得猖狂,微愠的眯起双眸,冷声说,“你说得真是对呢,我就是这样冷情的人。不过,那些人是自作自受,不是我让他们死的,他们挡了我的路,不得不死。只不过你不觉得,就我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才配得起你么?他们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一个为国为家,一个为父为兄,总要放开你的手。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真正的好,我可以为你不择手段,可以给你不世的荣华,即使你要我从此只有你一人,我也能做得到,他们谁可以做到? 他紧锁着她的倩影,一眨不眨。
晴初回过头,看着他莫名固执的脸,不明白他与她只见过几面,他为何这般的执着?
她不啻的说,“你以为……我稀罕的是这些? 他根本不了解她想的是什么,“这只是你狂妄的征服欲而已,得不到便是最好的,哪里是真心以待?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把我抓来这里,恐怕是白费心机了,我不会顺你的意的,不过这点你应该一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了解她?这个世上有谁能真正了解谁?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我没有掳你来,只是有人想跟我谈条件,偏巧这诱饵我又有兴趣罢了。知道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是南陵太子。信与不信在你,至于他为何想除掉你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知道我想得到你,于是趁君平岳出征后才悄悄动的手,目的是想让我助南陵一臂之力,让凤羽腹背受敌。不然你以为陈天翼为何亲自出征,我又为何出现在这? 她这么聪慧,应该一点就明。
晴初一下子慌了神,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大事不妙,脸色青白交加。因为如此说来,楚惊云出兵是用来牵制李胧月的,而凤羽才肃清了吏治,处于休养生息的时候,这时能与平岳抗衡的大将寥寥无几,所以小七才会亲自出马。
而屠村之事,正是开战的导火索。
晴初的目光霎时清锐如刀,冷看着他,寒着脸说,“这怕也是你意料之中的事情吧,太子这么做中正你下怀。要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其实真正是想要凤羽与南陵打个你死我活,你就能左手渔翁之利了。 如果西楚趁此机会出手,那么于凤羽和南陵都不是好事。
“我说你聪慧呢,这的确是他助我,而不是我助他。他若有你一半的聪明,就不会引火烧身了,我这计是一石二鸟,如何?是否很高明? 他此时竟还扬着笑意,像小孩讨糖果时的样子。
晴初熟读兵书,又曾上过战场,自然知道他布置的这些陷阱有多阴损,好一个借刀杀人。她表面上还能维持镇定,其实心里早已六神无主,如若小七和平岳二人中有谁出了什么差池,她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于是她狠瞪了他一眼,起身便想离开,不再看他那张可憎的脸。
只是咋她还没转过回廊时,忽然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好奇的往回一看,却惊讶的发现楚惊云一脸难受的跌落了廊椅,全身抽搐在地上翻滚着,模样很是奇怪。
她慢慢的走回去。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只见他脸色发白,嘴唇已渐渐染上紫红,像索命的厉鬼似的吓人。他声音微弱的喃喃着,“这么快……又是十五了……呵呵…… 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楚的自嘲。
晴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既不唤人来救他,自己也不帮他,有那么一霎那,他觉得这个人死了也和她没有关系。可就在这时,楚惊云却还能笑出声来,定定的望着晴初,眼底里有种别人难以理解的痴迷眷恋,“你看我这样觉得很可笑是不是?生在帝王之家,表面风光,可是,又有谁知道,我是多么的恨自己是个皇子?有谁知道?
她没说话,她也清楚皇子不是好当的,只是,他的做法她不能认同。难道独揽天下就这么的有意思?
晴初转身就要走,然后听得他一个人似痛苦似低喃,“除了皇兄,我其他的兄弟都是这般去了的,同你一样,我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七孔流血而死的……
苍凉,无尽无止的扩散开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他成功!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刽子手,她的心还不够狠。她转而回到他身边,扶他靠向一旁的柱子,执起他的手想替她诊脉,结果被他甩开来,明明已无力却还硬撑着说,“做什么?我没病!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现在杀他,或许是一个好机会。只是这时,楚惊云讥笑出声,“想杀我吗?尽管来吧,我从来都不怕死的。不过,若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就是了。
“你! 晴初气结。
他缓缓的说,“你帮我,帮我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倒两颗药给我。
晴初这时才发现就连他的面色已经变得青紫,手指震颤无力的哆嗦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还是依言从他拿出,倒出来两粒猩红的药丸塞到他的嘴里。
他痛苦的咽了咽,过了好久,才舒服的叹了口气,借着晴初的力,慢慢的站起来。
“在西楚,每个皇子皇女都要受这种苦,无论长幼。而只有登上大宝的人,才知道解药的配方。 这时的他已经背过身子,似乎了解晴初的想法,他又缓缓的说,“不要同情我!你可以恨我,怨我,有本事的话,来杀我也成,只是千万别同情我,不要是你!
说着就踉跄的走出了园子,背影甚为寂寥。
他刚才说什么?每个皇子皇女都得受这种苦?为什么?晴初忽然觉得,或许他也是个可怜人。
而起他说今日是十五了,她最后的记忆那天是初五的,那……今日是四月十五,还是五月十五?
如果是五月十五……她的心又寒了几分。
章节83
晴初那时还不知道,原来在西楚深宫有个不成文的做法,每个皇子皇女出声之时都会被喂上一种秘毒,这毒每月十五就会毒发,需要用药物来压制毒性。在皇宫中专门有个暗司在负责这个,而这药也只是暂时的,一旦无药服用,毒性就会发作,七孔流血而死。真正的解毒之法,只有登上大位的人才知道,成王败寇,失败的人,就只能身死无望了。如今的西楚王随与楚惊云是一母同胞,可也只是每月固定给药,却并未替他解毒,想必也是防他造反。至于其他兄弟,皆已毒发身亡。
不过,即使晴初知道了又如何,也只能是替他唏嘘几分,作不得什么回应。她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为何太子要除去自己。而且,她是喝了小青给的茶才昏睡的,那就是说,小青是太子的人了?
可是,能放在她身边的人,肯定都是平岳认为是安全的可以信任的,那么这表面看来胆小的小青,也是太子安插在王府里的暗桩,甚至是在她没进府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了?这说明了什么?太子不信任平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心里惴惴不安,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很难理解,父母兄弟之间,为何要有如此之多的算计,猜疑,不安,甚至是背叛?她想自己之于爹爹哥哥并不是亲生的,却待她比亲生的都要好,这样才是一家人,难道不是吗?而变了味的亲情,已不能叫情了。
是夜,月凉如水,残照寂寥。
红烛残泪,似在影照着晴初的心境。她彻夜辗转难眠,盘亘在她脑海里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忽然,厢房的门被猛的推开来,继而传来步履凌乱的声音,让晴初惊得坐了起来。锦绣纱罗蓦地被掀开,见到的是楚惊云那狂肆的脸。也是,除了他,又有谁会如此的大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晴初怒视着他,双手紧紧的拥住绣被,似乎这样就可以保护她。
楚惊云脸上有些红潮,像喝了酒似的,再进一步朝她靠近,果然传来浓烈的酒气,很是刺鼻,他发狂的喊着,“我要娶你!我要娶你!谁都不能阻止我…… 说着就猛扑到她身上乱亲吻着,撒起蛮横来。如果是平日里,晴初根本不会惧他,只是现如今她被压制了武力,再加上近几日没有胃口,手脚酸软,如何能止住他行凶?
晴初慌乱中只能用手拍打着他,惊恐的喊叫着,“你发什么狂?快起来!快起来!
楚惊云有一刹那是真的停了下来,定定的深深的睇着她。
只见晴初因为挣扎,粉脸艳如桃花,肌骨莹润,那眉,那眼,盈盈如秋水,淡淡似春山,怎不叫人痴狂?
楚惊云痛苦的低喃着,“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为什么啊?我样貌家世学识样样都不比他们差,我会比他们对你的好上千倍万倍! 他说着就往晴初的樱唇亲了下去。
晴初一惊,便左右扭动着身体闪避他的狼吻,只是,她的力量有限,绣床的空间又狭小,避无可避。只是这样也不够,他还变本加厉,开始撕扯起她的衣裳来。
“住手!住手! 晴初的叫喊声里已经带着哭音,柔荑奋力的推拒着他炙热的胸膛,脑子里已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楚惊云不耐烦了,便用一手钳住她的双手扯到她头顶上紧紧压住,另一手开始在她的身上游移,略带粗暴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脖子上,肩上。当他巡礼了一遍,想再次侵吞晴初的红唇时,晴初觉得一阵恶心上喉,偏过头便开始不管不顾的干呕起来。
他到这时才逐渐清醒过来,看看她狼狈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懊恼的低吼一声,微微的松开一些,黑眸死死的盯着她,带些哀切的问她,“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可那时的晴初早已吐得昏天暗地的,根本没法子回答他的问题。
见她脸色发白,楚惊云才隐隐觉得不对劲,捋着她的背脊帮她顺着气,“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呃…… 她才一说话,小手就推开他,又伸出头在床边呕了起来。
这半夜,烛火冉冉直到天明,谁都没有睡。
大夫来了,诊完脉,开了方子以后又走了。只是,他说的话让听的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晴初很欣喜,有些怯然有些无措的将手轻轻的抚上了自己平坦的腹部。这里,竟然有了平岳和她的孩子?
而楚惊云则是坐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喜悦的样子,不知是怒还是悲。
他倏地扬眸,恨恨的说,“没想到你竟有了他的孩子?! 他说出的话就像刻字一样的用力,让人听了以后身子发寒。
“你想做什么? 晴初僵住身体,戒备的看着他,背脊开始泛起森冷的寒意。
楚惊云面容无一丝血色,不知是否延续了中午的痛楚,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轻缓的带着些妥协的跟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抚养他长大的!
晴初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失去分寸的高喊道,“你疯了不成?他明明不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由你来养? 他这话说得真是荒谬!
“或者说……你更希望我把他除掉? 他话锋一转,似乎在嘲笑她不识相,薄唇勾起耐人寻味的浅笑。
“你敢!? 她嘴上是这么呵斥着,其实心底里的不安和恐惧早已慢慢泛了开来,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他的确可以做得到的。
“这天底下还真没有什么我不敢做的事情呢…… 他忽然趋近她,在附她耳边,语气轻柔却危险的的说,“不过……既是你的骨血,我可以爱屋及乌的把他当成我的孩子,这样已是最大的仁慈了,你最好,最好不要逼我下狠手,那样你会得不偿失的。
他说完话,满意的见到她脸色倏变,知道自己的恫吓已经有了成效,于是抬步离开了房间,而他,也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了。
等他走了以后,晴初绷紧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心情从一开始听见自己有喜的快乐高峰跌至深沉的谷底。若只有她自己一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顺从他的,顶多一死了之,何须苟且偷生。只是,现在她有了孩子,还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呢,这么深的牵绊,她如何能潇洒?她怎么样不要紧,可是,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平岳,平岳,你教教我,应该怎么做?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被掳来这么多天,她从来都是坚强以对,可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很脆弱很脆弱,无助,悲凉的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从此晴初的日子开始过得战战兢兢,草木皆兵。楚惊云送来的食物要看了又看,也只能勉强吞咽一点点,她知道这样对自己或者孩子都不好,可是,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想逃,可这周围诸多侍卫守着,外面又是重兵密布的军营,自己一人,有武功尚且堪堪而行,现下……是不能妄想了……
不过,她意料不到的是,一个曾经改变了她的命运的人,会在这时重新出现,而且再一次的扭转她的命运。
这个人就是――言谨。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他,也没想过他还有脸还有胆子出现在她的面前。难道他入夜以后都不会做噩梦,不会良心不安吗?背负了那么多的血腥的人还能好过?他即使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唤不回那些无辜受累的人!
“谢大人,好久不见。 言谨迎风而立,黑色劲装,一脸冷然的看着晴初,用的还是旧时在凤羽的称呼。
晴初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几乎银牙咬碎才压住自己不扑向他拼个你死我活。她永远不能忘,云非,蝶舞,还有那些忠直的暗卫,全部都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的。他此番前来,是幸灾乐祸,嘲笑自己成为阶下囚的?
言谨似乎早已预料她的反应,丝毫不愠怒,只字字诚恳的说,“谢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只是,如今只有我才能帮你离开这里。
“你要帮我?呵,我凭什么信你? 晴初讥诮一声,当初她就是太相信他,才会落到如斯境地的。他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相信他?
“如今谢大人是不信也得信了,主子说等过了这段日子就要娶大人进门,或许大人是觉得这样更好? 言谨客气的说道。
“什么? 晴初惊讶的看着他,怔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楚惊云要娶她?这是开的哪门子的玩笑?
“所以……请大人再仔细想想我的提议,我帮你逃走,或者,你留下来。 他意有所指的道。
“你……为何要帮我? 既然他当时会为了楚惊云而出卖良知,想必是他的心腹,那今日这么冒险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点大人就不必过问了。 他敛下眼,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要帮她?是为死去的人赎罪?是同情她?还是报陈天翼的知遇之恩?说不清了,在这一刻,他只想这么做,可是,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
“那你有什么办法? 事急从权,他与她的这笔帐,以后会慢慢的算回来,只是现下逃出这里才是最要紧的事。
“放心,只要大人配合我就可以了。 言谨的话不愠不火,手中清冷的剑闪着寒光,一如主人的冷毅。
当晚,言谨将晴初打扮成一个普通侍卫带在自己的身边,不知为何,一路上竟也没有遇到士兵的盘问,得以顺利的出了大营,然后在官道上有两个人黑衣蒙面的人接替了言谨送她离开。
“他们会送你到目的地的了! 只说完这句,言谨就不见了人影。
晴初不知他将来怎么跟楚惊云交代,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能离开了就是好的。于是便跟着那两人火速的离开西楚。
而言谨回去以后,先回了自己的住所,斜倚在门扉前,对着冷月,将青云剑拭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每月十五过后,楚惊云总要闭门练功三日。
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或许自己早已死在暗巷中。所以,背叛是最最要不得的,只能以死谢罪。
他却死而无憾了,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如今只要静静的等主子出关,就可以赎罪了。
章节84
晴初在那两个劲装黑衣人的带领下,顺利的离开了西楚的边城。只是,他们带她去的是东北方凤羽的桐月城,而不是去南陵。
“我不去凤羽!我要去南陵! 晴初愠怒的低吼着。
她很想见平岳,跟他说清楚什么屠村,什么助南陵围堵凤羽,都是楚惊云设的阴谋,应当快快的与凤羽息战,免得遂了那西楚的狼子野心。
可是那两人并未听命于她,反而是点了她的穴道,只冷然的解释一句,“我们的任务是将你送到桐月城,请你配合。
于是,晴初只能瞪大星眸干着急,却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该死的束手无策,该死的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她的心里是在害怕的,她去桐月城能做什么?若真的见到了小七,又能如何?她很彷徨,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尤其是……尤其是自己接受了平岳的情意,而且……她温柔的垂眸望向自己的腹部,而且她还有了孩子了。小七他会怎么看她?她不敢想。
只是,本来桐月城离西楚就不远,只须两日不到的路程。他们将她送至城内城的一家叫月华斋的字画铺子里头,人就不见了踪影。言谨送她来这里是做什么?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这次回到凤羽,第一个见到的熟人竟然是无岚。照此看来,言谨必是知道她在此处会安全无虞才会这么做的。
可是本来清秀的无岚,却在半边脸上有一条蜿蜒狰狞的疤痕,因时日久远,已成淡淡的粉色,可是还是很醒目刺眼。
晴初无声的泪水落了下来,颤颤的伸出手,抚上那条伤痕,泣不成声,原来她还在,真的太好了。
“小……小姐?真的是你吗? 无岚一向冰冷的面容此时是难以置信,她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捂着唇愣愣的看着晴初,见晴初温和的颔首,她又激动不已的说,“有人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可总想着应该来瞧瞧,没想到竟是真的,无岚没做梦呢。 她也禁不住泪水,潸然落下。
晴初一见着无岚,心里的苦楚委屈也一下子涌了上来,可还是扶住她的肩,故作坚强的说,“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以前从未见你哭过的,如今应该高兴才是啊,傻丫头! 她拧了下她的鼻尖。
“小姐…… 无岚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晴初还是更理智一些,用帕子抹了眼角的泪水,狐疑的问,“怎么你会在桐月城?现下战火绵延,你贸然来此,不是会无辜受累么?
“小姐,我…… 无岚倏地止住了声音,望向晴初那坦荡关心的眼,竟不敢再对视,只低下头,忐忑的说,“我是跟陛下的军队来的。
“陛下? 晴初惊讶的高呼一声?小七竟来了桐月城?他不是应该在凤羽和南陵的边境的?这样的话,与对阵的不是他了?那又会是谁?
她的心里百转千回,却百思不得其解。忽而一想,如果小七在桐月的话,岂不是也知道她来了?不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一定得走……
无岚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小姐,两年不见,虽眉眼中难掩疲惫,稍显瘦削以外,竟是比从前更加的明艳动人。难道那消息是真的?那人真的待她如此好?若真如此,陛下会……
晴初和无岚两主仆心思不一,而晴初则是一心要离开,也跟着抬步想走,偏巧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穿盔甲的挺拔男子。等他把头盔徐徐的除下后,细细一看,竟然是陈天翼。
而此时他的额上渗着薄汗,似乎是赶来的样子,一进门,眼睛就从未再离开过晴初,深深的睇着她的黑眸,带着喜悦,带着期盼,却又带着迷茫。
这仿佛是一场梦,梦了两年,从来都是空的。如今站在面前的人儿,真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初初吗?
无岚见状便识相的退下,留下一方静谧的空间让他们独处。
两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初初,初初…… 陈天翼只低低的喃着,竟不敢靠近一步。
晴初缓缓的扬起眉,傻傻的看着他,微带苦涩的嘴张嘴合,总想与他说些什么,又觉得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和她,终归是有缘无分。
独独陈天翼痴痴的想,日日夜夜的盼着她,不知情已消逝,空有旧梦相随。
“哈哈,这次被我逮到了吧?你调皮了这么久,玩够了没有?再不回家,我就到谢太尉跟前告你的状,让你在祖宗前面壁思过。 陈天翼轻松的笑了笑,想打破两人之间无言以对的僵局。
他和初初之间只会有说不完道不尽的事,怎么会无话可说?他拒绝相信。他也不愿忆起,谢太尉早已告老还乡,不愿看见,他的初初头上亦梳着妇人的发髻,不也想深究,她耕到他时的那抹深沉得看不见尽头的哀伤。他情愿相信,眼前的这个温婉的女子,还是他慧黠机敏,却又时时迷糊的初丫头。
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拥她入怀,那狠狠的力道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才肯善罢甘休。不过,轻轻的,柔柔的,晴初从他温热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悲凉油然而生,他的初初开始拒绝他了。
只是陈天翼并不同于君平岳的霸道,也不同于楚惊云的狂妄,他对初初,是一种深沉得无从考究的爱恋,已经深入骨髓里,让他无法自持了。于是他只是若无其事的送开手,轻轻浅浅的笑了,“这回我得好好的把你看住了,你别想又到哪里疯去!哪里有这么不像话的丫头,明明都到了自己家门了,竟然还不肯露面,不是急煞了我们的心吗?
陈天翼的那抹浅笑直入晴初的心底,勾起了缱绻的柔情,她深吸口气,绞着纤细的手,低声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
她那时有太多的顾忌,他要整肃吏治,要削世家的权力,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她的出现,会带给他麻烦的,所以只能躲在背后默默的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她只是想帮他成为万民敬仰的明君,而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傻瓜!谁要你牺牲自己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要你放弃自己的!你要回来,谁敢动你分毫?! 他眯起眼忿忿的低吼着,天子威仪尽显无遗。
晴初双眸深黯的瞅着他,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若自己可以抛开一切,他也决计不会让自己有任何的闪失,可她不能这么做。
她清楚的记得,当年他说过,“若是我登位,定要效法太宗,铲除世家之祸,让百姓安居乐业,再现凤羽盛世。 也就在那时,她才觉得,他是真的想当而又能当一个盛世明君,而自己则要尽己所能的帮助他,因为他是自己青梅竹马的依恋。
所以,她才以为自己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可以为了凤羽,牺牲自己的幸福。利用平岳对自己的爱恋,让他不断的帮助自己,揪出凤羽的内奸,查出世家的祸乱朝纲的证据,甚至,甚至还将云城的布军图递到了傅为玉手上。不过,当她以为这种依恋将会是一生一世的时候,却没料到会让平岳闯进自己的心。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是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两国的战事。
“小七……陛下,这屠村一事是属是西楚所为,目的是为了挑拨凤羽和南陵的关系,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啊。
“现下说这个已经于事无补了,凤羽势必要与南陵一战。
“可是…… 晴初急急的想劝慰,偏偏陈天翼不愿再听下去,伸手点在了她的唇上,依两人的默契,她知道已无商榷的余地。
初初,你如此紧张,是在担心我,还是再担心那个人?
他苦涩的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却依旧温柔的说着,“你奔波了那么久,肯定是累了,先歇息吧,我们明天再说。
他说着就拿起头盔夹在腋下,迈步走了出去。
初初,我曾跟你说过,必要的时候,我也会效仿千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而我的红颜就是你。
陈天翼那时不知晴初曾被楚惊云掳去,以为她是来当君平岳的说客,心里更是苦闷,如何会善罢甘休?他其实是想亲自会一会,那个让他初初动情的人,当真有这般的好?
他同样不会放手的。
翌日,昏黄的天边红霞曼舞,烧红了夕阳。
陈天翼在较长操练完士兵以后,又赶回城里与晴初见面。两人在夕阳下并排的坐在回廊下,轻声细语的谈着。只是,晴初还不死心的想劝说他停战,在她看来,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在陈天翼耳里听来则不然,更像是她为了君平岳而不辞劳苦的软言低劝,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听她说完了以后,轻缓的问,“你这么紧张这一战,是为了凤羽,还是为了南陵?或者说,我该问,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他好?
晴初错愕久久,震惊的睁圆了杏眸迎上他深沉哀伤的眼。原来,他竟是都知情的,知道自己逃避他,是为了另一个人。可是,她并不只是为了平岳的,她必须跟他说清楚这一点!
“不是的,我……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天翼打断了,他冷冷的偏过头,最后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桐月吗? 他自嘲一笑,“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做人。所以,请你也别让我难做人呢……
我心如刀割,君可曾知否?
接着的日子,晴初再未见过陈天翼一面,因为凤羽和西楚的战事开始了。
每当午夜梦回,她脑里浮现的都是小七的那句,“不想让你难做人 ,他知道自己跟了平岳,非但不怨愤,竟然还能为她而错开两人交锋的机会,已是难得,自己怎么忍心再伤他?
他安排了那么多的人看着自己,无非是不想让她去战场,不想让她受伤。
所以她想离开,想知道前线的战况,想知道小七是否平安,更想知道平岳是否安然无恙。手心手背都是肉,叫她如何割舍?
没了武功的她最后只能使上自己最不耻的一招,以死相逼,最后逼得无岚别无他法的才肯妥协,告诉她,西楚败了一战,而凤羽和南陵将在燕回山相会。
她当下就要昏阙过去,竟然会是燕回山?自己曾在跟傅为玉的信中说过若在燕回山布兵,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还可以用一招狠招,让敌人避无可避的。一想到这里,她的脸色发白,心中划过了不祥的感觉,她生拖死逼让无岚给她一匹马,她便即刻要往云城奔去。
她心里祈祷着平岳千万不要轻敌的贸然进军,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晴初曾将凤羽和南陵交界的地形勘察得一清二楚,是为了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用在此处。她日夜兼程,也顾不得一日比一日虚弱的身子,几番走上布满荆棘的小路,只为尽早来到君平岳的身边。三天两夜的奔走以后,她的体力早已不支,可是心里的信念让她坚持下去。终于让她赶到了安营扎寨的南陵军帐前。不过当她出现想求见主帅的时候,差点被守营的士兵杀了,幸得她机敏的就拿出了平岳给她的信物,那些人才肯罢休。
她被带到了一顶破旧的营帐中,从天微亮一直等到月上中天,还是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她想走出去又被人拦了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她又饿又累,却也不敢休息,在帐内踱来踱去,心急如焚。
过了很久以后,才看见帐帘被掀起,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坚甲,剑眉星目,不是君平岳是谁?
晴初心一喜,快步走上他跟前,本想投入他怀里的,竟然被他的大掌挡在了一尺之外。
只是君平岳的眼里冷然无情,并无一丝的喜悦,看向她的眼里竟然还饱含憎恶。他拧起眉,冷冷的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平岳,我是赶来跟你说,不要去燕回山,那里布有陷阱,贸然进军只会身陷囹圄的。 晴初以为君平岳心系战事,而且这里又是军中大营才故作收敛,于是并为多做他想,更觉得这行军一事十分紧迫,是以也没有先提及被太子送去楚惊云那里以及怀了孩子的事。
“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 他轻蔑的睨了她一眼,继而讥诮的讽刺着,“先是让我傻傻的为了你助凤羽除祸,再者还让你在我眼皮底下偷送军情,怎么?逃走以后,觉得情况不利,又想来骗我?
晴初愕然的看着他无情狠厉的眼,再听他说的话,脸色煞白,失神的解释道,“那只是,在与你在一起前的事了……我真的没有再骗你什么,你要相信我啊! 她知道自己错了,只是那时她并未想到,自己将来会跟他在一起的啊……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脸面来求我相信你? 他再看她的时候,眼里已多了鄙色,“还是,他不及我温柔,所以你想重回我身边重温旧好? 他故意将话说得这般下流难听,就是为了要伤她的心。
晴初的脸上血色褪尽,即刻向后倒退两步,他的话如鞭子般抽的她的心发疼,心头一阵泛酸,唯有咬住牙,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他面前昏倒。
她眼里闪过一抹凄切,沧沧然的说,“不管你信与不信,燕回山的地形,攻比守要难得多,若无准备,会损失惨重的。
那时君平岳已经被太子的话说服,让仇恨和背叛蒙蔽了他的心,对晴初已经丝毫的不信任,可是心里还是对她割舍不下,为了怕自己一时心软,于是转过已经僵硬的身体,冷声说,“念在我们夫妻一场,我不杀你,你走吧! 说着便离开了营帐。
南陵大军依然按原定计划拔营,晴初则还是不死心的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刘荆将此情况告诉君平岳,君平岳也只是鄂了愕,不做任何指示,算是默认了。
如是又过了一日,南陵军终于到达了燕回山。燕回山因其形如燕子的尾巴而得名,要越过此山,须走过深长的峡谷,那样已列好队的士兵只能分成几路,势必将阵型打乱,而且行进很缓慢。
这点君平岳也知道,不过他早就派探子去查看,说沿路并无伏兵,是以更不相信晴初言语里的布兵陷阱,他怎么知道,晴初早在出使前,就曾与傅为玉商讨过这布防的事,傅为玉早有准备,将偷袭的兵马隐藏得极好。
晴初三番四次的想阻止他们前行,却并未被理会,脑子里又一阵一阵的晕眩袭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她心里默念道,如果君平岳因此而身死,那她也不会独活的了。
只是,他们还没有行进到谷里,便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奔腾而来,然后巨大的乱石破空而落,他们从未见过此等阵仗,先锋的士兵有不少人遭了殃,兵阵开始散乱。只是这样还不够,在山野间竟放出了冷箭,更杀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绕是见过大阵仗的君平岳等人也暗暗心惊。只见君平岳让士兵挺直前进,眯起眼观察着燕回山,发现山野里竟有很多晃动的绿影,原来是一个个人穿着与山色相近的衣服隐埋其中,为的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原来,她真的是没有骗自己。
而当君平岳想挥军后退时,才发现大军已死伤过半,血腥漫天。可这时,他心里却是担心那个一直跟在后头的人儿,她是否能脱难,心神不能聚拢,如何能面对强敌?他一方面指挥着军队有序的后撤,一方面自己也忙于闪避无数齐发的箭雨,根本无法抽身。
这时,他听得后头大喊一声,“平岳,小心后面。 他还没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然后,慢慢的,缓缓的倒了下来。
他回头一看,心惊得仓皇无措,着急的弯下腰揽住身上鲜血直涌的晴初他居然粗心的没发现,怀中的人一早就轻如雨燕了。,一滴,两滴,温热的泪水滑过她毫无一丝血色,逐渐冰冷的脸颊。
晴初消瘦的手指抚上了他俊美的面容,一笑嫣然,竟还能撒起娇来,“呵呵,我为你挡过两箭呢,你要怎么报……噗…… 话未完,口中已漫出猩红得刺眼的血痕。
“初儿,初儿…… 君平岳惊惶的搂紧她。
晴初一字一顿的说,像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轻柔的说,“嘘,你听我说……你们都要我选择,可是我却没法选择呢,我不要他死,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云城之事,我要跟你说清楚,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与你会在一起,才…… 她想起在他们两从前甜蜜的过往,笑得更是开怀,“所以我错了呢,错在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这‘情’之一字。我是,我是真的相与你白头偕老,夫妻同命,可惜终究还是错过了……
“不,不,你没有错,是我错了,初儿,是我错了! 君平岳痛苦的大喊着,黑眸也染上了后悔的悲伤。周围的兵荒马乱看不到,怒吼高声听不见,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
渐渐地,晴初气若游丝,紧抓着他衣襟的手缓缓的滑落,嘴张嘴合的低语着,我爱你。那双慧黠的亮眸渐渐的失去了光彩,慢慢合上。
“初儿,初儿! 君平岳大恸。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是人间最痛。
章节85
那一年,凤羽大胜,且夺得南陵要郡云城。
南陵主帅君平岳负重伤回朝,自此深居简出,不再理问朝政。次年,南陵帝驾崩,太子君平海继位为帝。西楚也被败退,甘愿割地请和。
凤羽无疑成为了天下之首,而凤羽帝陈天翼也如愿的开创了新的安和盛世,受万民敬仰,后世传颂,其功可比太宗。
时光飞逝,七年后――
清苍山,终年云雾缭绕。
“十六师妹!!! 一声怒吼破空而至,似乎连屋瓦也震颤了几分。
“有! 本来还在寻思着躲到哪的娇俏女子被抓了个现行,唯有硬着头皮应和。
“你―你―你又去我的药房了?! 徐然被气得七窍生烟,怒指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小女子。
十六师妹扁扁嘴,用黄鹂般清灵的声音哀怨的喊道,“大师兄…… 她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装成楚楚可怜的模样。
徐然无奈的看着师妹,见她服软求饶,怒气已经消了泰半,只是转而一想到那个被她弄得七零八落的药房,他的气又不打一处来,只冷哼道,“哼,明天三师弟就来了,到时我叫他不要理你!
“啊?大师兄,不要啦……旭阳,快帮帮忙说情啦! 她边求饶边朝一旁的小孩使眼色。
旭阳本来还不想理会,只是被她一瞪,即刻没了气概,也奶声奶气的向徐然撒娇,稚嫩的童声却与早熟的表情很不相符,“徐叔……您别怪娘亲了,她是无心的。 不过是故意的罢了,他亮澄的眼眸横了她老是作怪的娘一眼。
徐然摇摇头,长长的叹息一声,“你们啊……
“哈哈哈哈,今日总算是见到了,为何你们会被称作‘初阳双雄’了,果真是天下无敌。 忽然一把清朗的男声由远及近。
待他们看清来人的时候,旭阳兴奋的第一个冲了出去,一把扑在了陈天翼的怀里,亲昵的喊道,“干爹,干爹,我新学了……干爹,我…… 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的。
陈天翼轻松的抱起他,脸上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只是浅笑着认真聆听,时不时还说,“嗯,我们家旭阳是最棒的
“咦,你不是明天才到? 徐然见了他,讶异的问。
他亲了旭阳一口,再回头看着自己的师兄,笑道,“嗯,我是骑快马来的。
晴初也笑眯眯的望着陈天翼,而后又探出头来,问,“咦,玲珑呢?
“她有事,不能来。 对于这个话题,他不想多说,只微敛了眸,再张开时又是一片和煦,“对了,你爹和你哥哥晚些会来。
“真的? 晴初弯起了如月的笑眉,喜滋滋的看着他,“什么时候会到?
“估计再半个月吧!
“那宇哥哥也会来了?太好了,我可以不用找娘亲玩了!哎呦! 旭阳捂着脑袋,吐吐舌,躲到了陈天翼身后。
“臭小子!有得玩就不要亲娘了,像话吗? 晴初鼓起了腮帮子,忿忿的瞥向他。
小七淡淡的笑看着他们两母子斗气,“我先去给师傅请安,待会再来找你们。
禅房内,连丰闭着眼睛,坐在矮炕上打坐。听闻敲门声,并没挣眼,只平和的说,“进来吧!
陈天翼推门进来,只安坐在一旁,静待着师傅吐息,纳气,如此循环,而后慢慢的睁开眼,一脸祥和。
连丰捻着胡子低叹道,“七年之约,眨眨眼就到了啊。
“嗯。
“翼儿,其实你可以瞒着她的,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 连丰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他十分钟爱的弟子。
“是可以瞒着她,可是我做不到。 那样的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
听到他这句话,连丰满意的颔首。
回想当年,晴初替君平岳挡了一箭,本必死无疑,可是君平岳竟耗尽毕生的功力替她护住心脉,然后还费尽心思将人送到陈天翼的跟前,求他救她一命。
对的,一直倨傲的君平岳,用了“求 字,若他从前没有替晴初换血,以致功力大减的话,保晴初性命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今非昔比,他的师傅也是四处云游不见影踪,除了陈天翼,他根本想不到其他可以帮助他的人。
陈天翼当然会救晴初,只是,他怨愤君平岳夺了自己的挚爱,还没能好好的保护她周全,于是提出了条件,七年内不许打探她的消息,而后他会带她去见他,让晴初自己决定,到底选谁。
只是,当他把晴初带到自己师傅那里时,才发现晴初已经怀了身孕,若再用深厚的内力护体,只怕会得不偿失。幸而名医沈邡正在丹霞山做客,且与晴初有过师徒缘分,是以帮了他们很大的忙,终于把晴初救了回来,只是,她已不再记得从前的事了,反而是沉静的性子转变会幼时的活泼好动,经常调皮搞怪。再后来,就是旭阳的出生了,这小子年纪小小的,却也是个鬼灵精。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的天气也和今日一般的阳光和煦。
晴初只是失了记忆,心智却没有失,陈天翼以为,这样或许对她会更好,于是只跟她说孩子的爹云游去了,她也欣然接受,没了记忆,她将一切都是为理所当然的。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瞒着她,然后让她成为自己的人,让旭阳做自己的儿子,可是,自己那样的身份,会累了她,万一哪一天她忽然恢复了,只怕要怨自己一辈子的。他只能忍着,只要能够见到她平安快乐的生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强的?若那人真的能无怨无悔的等初初七年,而初初又能接受他的话,他甘之如饴。
于是晴初和旭阳拜别了十几个师兄弟,跟陈天翼下了山。
十几个大男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勾肩搭背的吆喝着要去拼酒,捣蛋师妹终于走了,他们可以消停一阵子,不用天天战战兢兢的想着她哪天来捣鼓自己了。
而连丰站在门口,捻着胡子笑了笑,或许等她回来的时候,会把夫婿带回来吧!只是,苦了翼儿这孩子了……
云城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
陈天翼抱着旭阳,跟晴初并排的走在一起。
“干爹,我们是不是要去见爹爹了? 旭阳偷偷的附在陈天翼的耳边喊道。
“嗯,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天翼睨了他一眼。
旭阳立即板正着身体说,“见了爹爹后,只能在娘亲不知道的时候叫他,因为他对不住娘亲,所以不准给他好脸色看。如果他对娘亲不好要立刻带娘亲离开。最最重要的是,不能有了亲爹就忘了干爹。 旭阳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以后,在陈天翼脸上亲了一口,讨好的说道,“我怎么会忘了干爹呢?干爹是天底下最棒的男子汉了!
“嗯,真是聪明的小子。 陈天翼拧了拧他的小鼻尖,满意的笑了。
晴初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密谈’,只是好奇的东看看西瞧瞧的,她一年才下山一会,有这种反应也正常。
忽然,她轻声的低喃道,“关雎山庄?
陈天翼的脚步一顿,心当下黯了几分,终于到了。他多么希望,这路永远没有尽头,让他和她一直走下去。
只怪他,不够勇敢。
跟管家报上了名号以后,那管家似早已知晓似的,满脸的讶异,然后领着他们快步往主屋的湖心亭而去,主子,已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他们一入内,就远远的见到一个人背着身子静静的站在亭子前,凝神望向远方,这并没什么,只稀奇的是,那人一头长长的银色发丝,在黄昏的余晖照耀下,熠熠而亮。
当管家上前而报时,他立即欣喜的回过头来,黑眸紧紧的瞅着晴初,再也无法移开眼。等他回过神时,看到陈天翼抱着一男孩立在她的身旁,他却脸色一黯,心道,难道她终究没有原谅自己吗?
陈天翼见道君平岳满头白发也十分的讶异,而晴初只是傻傻的站着,不言不语。
他刚想跟她说话时,惊讶的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初初? 他放下旭阳,担心的问着。旭阳一得了自由,立即蹦蹦跳跳的跑到湖心亭里了。
晴初泣不成声,只困惑的低喃道,“不知为何,一见到他,我就觉得心好痛,好痛,很想去看看他,可是又害怕他拒绝我…… 她无措的拉着陈天翼的衣袖。
陈天翼低叹,果然如此,即使初初忘了所有的人,在心底里依然放不开他。
于是他强忍着心中的不舍,轻缓的说,“没关系的,你去吧……
而那头的君平岳,早在旭阳扑向自己的时候就傻了眼,再听到他偷偷的在自己耳边的低语时,心底里涌上来的喜悦犹如漫天的烟火,绚丽而夺目。
继而一脸希冀的望着晴初,见她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更是深情的低喃着,“初儿,初儿,我的初儿,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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