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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伊书尽烽烟事 居筱亦 365720 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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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伊书尽烽烟事

书中黄金屋

2008年夏,某大学图书馆内。周围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轻细的沙沙翻过书页的声音。

再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够到了,哎呀,还是失败了!亏我拼命的伸长了手,却还是拿不到想要的那一本书。真是的!作什么把书都放那么高,尤其是那种厚重的工具书,让人还得站在梯子上才拿得到。我又把身体再偏离梯子一些,刚一碰到书皮,心下一喜,便想把它抽出来,结果大意失荆州,一使劲,给了自己的反力,竟然整个人向后一仰,重心失衡,完了,成了自由落体了。

我紧紧的闭上眼睛,抿着嘴,认命的接受与大地亲吻的任务,可是,居然没有感到预料之中的疼痛,相反的还感觉到这图书馆的地板还热呵呵的,这盛夏的暑气已经蔓延到室内了?不过,就在我倍感疑惑的当下,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来,沉稳而凛冽,“这位同学,如果可以,麻烦你起身好吗?

我刚想跟他道谢,结果人家丝毫没有给我机会,还很不给面子的咕哝了一句,“真重! 真真让我气结当场。若在平时,这两个字或许不会打击到我,可是在这个静谧的图书馆里,连蚊子飞过的声音都能听见,更何况他这毫不留情的冷讽?毫无意外的,周围泛起了O@的轻笑声,附和着他的论调。我当下一恼,撇撇嘴,含糊了一声对不起,看也不看他,就转过身继续跟我想找的那本书搏斗。要不是这本书跟教授布置的课题有很大的关联,我早就走人了,何苦在此苦苦纠缠?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嵌在我身前,轻而易举的就够到了它,还把它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抬眼看去,意外的撞进了一双黑如子夜的星眸,又是他?我有些愕然,不过,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出了这列的书架了。我怔忡的看着手中的书出神,心道,这个人真是怪胎。我甩甩头,匆匆弯下腰把跌落一地的书本捡起来,往借阅台走去。

远远就看见好友方S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我敛敛心神,漾开笑意朝她走去。把书放到管理员那里排队等待录入借书证后,就跟她站在一旁闲聊起来。

“小h,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方S一脸兴奋的拉着我的手,神秘兮兮的问道,时不时的还把眼光往外瞟。

“见到谁了? 看她那两眼冒心的激动模样,八成又是看到什么帅哥了。

“就是程越啊,你不知道,近距离看他更帅哦! 果然如此,我当然不知道了,我的消息在她眼里从来都是闭塞的。

“程越? 我偏头想了想,觉得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可是跟真人对不上号,于是很虔诚的问她,“嗯……他很有名?

“拜托!他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诶,你连他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来上课啊? 她满脸不可置信的瞅着我,那表情仿佛我是山顶洞人似的刚刚接触这个世界。所以,不认识这号名人是我的罪过。

“得,得,就是帅哥是吧!我现在不就知道了! 我有些敷衍的答道,对于这些八卦,我是从来都没有兴趣知道的,不过托她的福,我现在知道的也不比别人少就是了。

“哎,你这人真是食古不化……啊,快看,就是他,就是他了!你快看! 得,这小妮子今日就非让我见识闻名不如见面的帅哥的面就是了。

我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也好见识一下这个如果不认识就会让我沦为食古不化的原始人的帅哥,但可惜的是只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不过那身打扮我化了灰都认识,显然就是刚才那个嫌我重的人,是他?帅则帅矣,可惜了,人太冷,还有些阴柔,不符合本小姐的审美观,阳光型的才具有亲和力嘛,冷冷的拽样看着就不爽,在夏天还可以充当冷气,若是冬天,岂不是冷死人不偿命?

“怎么样?是不是很正? 方S见我定定的看着人家,以为我终于“开窍 了,又紧巴巴的问。

“一般般。 我有些赌气的说。

“什么?你眼睛没花吧?还是脑子进水了?这样的才一般般?那其他人还有看头么?都不用活了好不好! 她在那里怪叫着,配合着古怪的表情,有着别样的可爱风情。

“OK,我没近视,脑袋也正常。好了好了,不跟你闲扯了,轮到我了。 我走去借阅台,利落的把已经录入的书放到自己的书包里。

方S看着我把书一本一本放好,问,“你又借那么多的书?看得完吗?

“小姐,有一个暑假,我还怕不够呢,不过刚刚数了数,已经借满了。 我甚至有点遗憾的答道。这么漫长的暑假,十来本书根本不够我看的。

我们边说边走出了图书馆,外面正是艳阳高照,热腾腾的,即使站着不动也能出一身的汗,为了避暑,大家都走得很快。而且考试周已经结束,有不少的同学已经回家了。

“真不明白,你这么喜欢看这些文绉绉的书,怎么不去念中文系,偏来念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企管系。 方S紧跟在我身边,又开始问这个老掉牙的问题。

我无奈的耸耸肩,为自己伸冤,“亲爱的方S小姐,你得问我家西太后,我家一切都由她掌权做主。 想当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表示自己想要念文学历史方面的专业,奈何太后母亲大人大手一挥,帮我填了一个我不感兴趣的专业,最后也只好硬着头皮来读了。

“小h,今晚的KTV你真的不去?已经放假了,又不用K书温习考试。况且……某人很想你去呢!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暧昧的看着我。

“不去。我待会回宿舍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家了,我妈今晚熬了好汤等着我呢。 我念的大学刚好在本市,不用跟外地的同学一样,还得长途跋涉才能回到家,这点算比较幸运和幸福的。

“噢噢,某人要失望了哦! 她夸张的叫嚷着,不过我也猜得到她的潜台词是什么。

“乱说什么? 我敲一下她的额头,“我有这些宝贝作伴就可以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书呆子! 她白了我一眼。

“总比做花痴强吧?哈哈哈! 我很不给面子的笑她。

之后,我回宿舍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把要带回家的东西都收在行李箱上,就坐车回去了。

晚上吃完饭,再洗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擦干头发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把书包里的书通通拿出来,一一分类放好,然后再安排先看哪一本,只是,我这时才发现其中有一本并不是我要借的书!而且我根本没有印象拿起过它,难道,是早上的那次跌倒,把要借的书弄混了,不会吧……

我定定的看着手中的这本不该出现的书,有些残破,封皮很陈旧,那上面的字迹已经淡的快看不清了,约莫看出来,是三个苍遒有力的毛笔字――穆朝史?穆?历史上有穆这个朝代么?我怎么不知道?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我翻开了那本已经泛黄的扉页,霎时,古朴的书卷气息悠悠的传来。

书里讲述的是一个王朝建立的经过,我猜想,这可能是哪个朝代撰写的朝志。由于我本来就对这些很有兴致,所以越读下去越有味道,可惜,因为有些地方是缺页,所以会有看不明白,或者一头雾水的时候,但是这些都不影响我对这本书的兴趣,读到最后,连月上中天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的沉浸在书中的那些精彩纷呈的纪年纪事里。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低垂,有了丝丝的困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昭昭,昭昭,求求你,别睡了……

唔,奇怪了,到底谁是昭昭?

此身非我有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

深情也好,淡爱也罢

素来比不过权力诱人

可若赢了天下输了你

这缺了口的心用什么来补

千年之后

留在你心间的

又是谁

景朝,元隆六年春,帝下诏书,修东郡离宫,赐名奉天宫,是以,张皇榜,广征民夫,一时民间风声鹤唳,民不聊生。

这是地处景朝中原的柔阳城城郊的一条小村庄,街上不是很热闹,路上行走的多半是妇孺儿童以及老人,鲜少看见男丁,因为基本上都被强行征召去修建东郡离宫了。

村里只有一个小集市,其余多半是稀稀落落的茅草房,这个村的人都不是很富裕,偶尔出现的几家砖瓦的小平房,就算得上村里顶不错的人家了。

“昭儿,你把这盆衣服拿去河边洗净,那刘员外家已经催了很多次了。 奶娘说完后就蹒跚着身子,将身旁的一盆脏衣服递给我,接着又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嘱咐道,“记住了,千万不要下河去,你身子虚,水性也不好,别跟他们瞎起哄的,这秋水很寒,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知道吗?

等我乖巧的点点头表示明白,她才放心下来。我默然的接过衣服就往屋外走去,未及还听见身后的一声长叹,“哎,看着是机灵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天可怜见啊……

一路上,我没有理会行人投来的各种异样的眼光,默默的抱着衣服,来到村外的小河边。这里一早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来洗衣的村妇,说笑声,洗衣声交织成天然的农乐曲。我熟练的将衣服拿出来,用河水浸湿后,挥动着手里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的用力打到衣服上,那声声的敲击,似乎是在出气,也像是打进了我的心里,一棍一棍,都难受得呼吸不过来。

洗衣,揉面,做饭,每天每天,重复着这些单一又无聊的生活。

不用多久,我就已经气喘吁吁的了。怔忡的望进泛起涟漪的河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瘦瘦尖尖的,眼睛很大很亮,漾起笑容时右边有个淡淡的梨涡,不过因着年幼,脸还没有长开,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我恼怒自己这副模样,便发起狠来,一挥拳头打向水中的那个柔弱的倒映,霎时水声涟涟,溅出片片水花,仿佛那样就可以为我解恨,可以稍稍解去心中的郁结。

“瞧,张大婶家的哑儿又在发疯了! 闻得我在撒气,周围开始泛开OO@@的讨论声,时不时的有人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感觉我就是怪物,是个异类。

哑儿,痴儿,发疯,这些词既熟悉又陌生,这些年我都听得厌烦了,却没有能力替自己辩驳,或许,即使我辩驳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是事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身体不属于我!我不是哑儿,也没有痴傻,我既健康又正常,不过,那是在我的前世。前世……呵,我竟然用到了这个词,难道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了么?

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我那天晚上明明看书睡着了,一醒来,我已经占着这个身体,成了它的主人,而且身子一下子缩小了十几岁,变成了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是个又哑又痴的孤儿。

我无法用自己有限的知识来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直至听见有人说起,这里是景朝,武帝元隆年间。我知道,这是一个即将走向灭亡的朝代。《穆朝史》提到,因景武帝残暴不仁,横征暴敛,以致民怨载道,最终穆灭景,建立新的朝代。所以我想,我是恶俗的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那本不知为何出现的史书里,来到这个充满未知,硝烟弥漫的战乱年代。

以前也在室友的怂恿下看过一些穿越小说,但那也权当是消遣,什么胎穿,灵魂穿,身体穿的,看过就算了,总认为,不过是小说罢了,做不得真,却不知道,当有一天自己真的遇到这么离奇的事情的时候,应该作出什么反应。而要面对这个现实,又是多么的残酷。我试过挣扎,也想过死,或者希冀一觉醒来,可以看见熟悉明黄墙纸的房间,还有听见我家西太后中气十足的叫喊声,可是,这一切都是奢望。我就在这种不断的希望又失望中度过了整整四年,渐渐麻木的适应着这个时代的生活。

这个身体,也就是现在的我,今年该是满十岁了。没有亲人,只有一个我该称之为奶娘的女人在照顾着我的生活。甚至连名字也只是取了个小名,昭。这让我不由得想起金大侠笔下的同名的人的命运,也同样的孤苦多舛。这孩子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长命锁看起来是值些钱,身体很瘦弱,比起同龄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号,最重要的一点是,不会说话,而且脑子不大好,所以也没有什么孩子愿意跟我玩,甚至会经常使一些恶作剧让我当众出糗,总之能引他们发笑就对了。

若要追究起来也是有缘由的,据说,这个身体在六岁那年遭了一次劫,醒来了就不会说话,也不理人,而后,就是我的到来。不知是不是本来的主人厌生,所以我的灵魂得以穿越。我也试过了,张大嘴,拼命的扬开嗓音,却真的发不出一丝丝的声音,看来,穿越而来,除了脑子清醒以外,我并不能改变这个孩子不能说话的命运。总之这四年来,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他们依旧笑我哑笑我傻,我也乐得装傻装疯。没有高床软枕,珍馐百味,还得出卖劳力才能生存,竟也咬牙过了这么些年。我想,我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除了初来乍到的两年,我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这么烦躁不安了,是什么使然?不是已经麻木了么?我攒紧拳头,拼命的深呼吸,好让自己安静下来,不断的对自己说,小h,你是最棒的,别怀疑自己!

很快,波荡的湖面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好谈论是非的人见我无趣,也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最近哪家老爷又纳了小妾,哪位大人又升了官这种对她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八卦,我失笑,任何时代,八卦总有其存在的价值。尤其是这样的乱世,这样的艰苦生活,一些她们眼中的贵人的谈资是她们唯一的消遣了。

突然,我闻得不远处“噗通 一声,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岸边大喊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一时间,整个河岸乱哄哄的,所有人都聚焦都河面上的某一点,高喊声依旧。

我有些愕然,赶紧也顺着他们的指指点点望去,一个男孩正在水面浮浮沉沉的,双手举得老高,一会儿时间已经吃了不少的水。岸上聚集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也有干着急的,却没有人下水救人。这个村庄的壮丁都被征去做劳役了,剩下的人泰半水性不佳,是以也没有人敢抛弃性命下水。我当下也没有多想,就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时值入秋,河水冰冰凉凉的,透过衣服慢慢的沁进骨子里,让人从心里开始发寒。我拼命的划着水,往那孩子靠近,却忘了这身体本身就是个小孩,根本游不快,好不容易游到了他的身边,我的力气也将近告罄,却还是咬着牙把他拉到身边,拼命回忆以前上课学到的救急方法,小心的将他带回岸边,不过,这个身体不是我现代那个健康棒棒的身体,她虚弱,瘦小,很快就没有劲了,所以只要我一放弃,就意味着两个人都没救了。救人,似乎有些不自量力。

就这半盏茶功夫的失神,连带的让我喝了好几口水,大脑变得混乱茫然,心里有些气馁的想,若我就这么沉入河里,是不是就可以回现代了?就在这时,我耳边听闻那个孩子在虚弱的喊道,“二哥,二哥…… 我大脑一个激灵,在心里鄙视自己,自己不想活也就罢了,可手里还拽着这孩子的命啊!他或许有疼爱他的家人,他还小,或许还有繁花似锦的前程。不论是他还是我,都应该把握生的权利才是。于是,我就拼死劲的划水往岸边游去,幸亏落水出离河岸不算太远,得以将他带回了岸边,我这时已力竭如丝,喘着大气,瘫靠在河岸的石头边上坐着顺气。

等我们一上了岸,已经有好事者利索的接过我带回的孩子,扶到一旁帮他拍水顺气,幸好那孩子也只是吃了几口河水,吐了出来就没事了,让我高悬的心也跟着安下来。

那些人围着他又在窃窃私语着……

瞧瞧这孩子,长得真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呢?

是啊是啊,你看这缎子,这翡翠玉佩,哪里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那个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孩子,仿佛只要沾上边,就可以叨到光。而同样身为孩子的我,则彻底的被人忽略了,我是生是死,是冷是暖,没有人在乎。也是,在这个人人但求自保的年代,哪里有人理会一个哑巴的感受?

我全身湿透,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秋风一吹来,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缩了缩身子,拨开湿乱的发丝,挥开脑子里刚刚浮现的丝丝失落感,等力气恢复了一些,又默默的抱起那盆洗好的衣服,往村里走去。

当我迷迷糊糊的回到家的时候,奶娘正在蒸包子,这是要到集市上卖的。结果她一看到我的狼狈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擦手,摸上我的脸颊,满眼担忧的问,“昭儿,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他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说话呀,哎呀,额头怎么这么烫?

那被人关爱的一刻,我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我哭不出来,我想跟她说,我难受,我冷,可我连这也做不到,我说不出话来,那是欲说还休的沉痛,千万怨,千万恨,无处可诉,那是何等的悲凉。

我忽然眼前一黑,很快便失去了知觉,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中去。不知这一次,我能否得偿夙愿?

蓬门为君开

没想到我这一病就没完没了,期间大脑昏昏沉沉的,几次挣扎着想睁开眼睛,最终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住了。只隐约记得屋里总是喧喧闹闹的,还听见有人说什么“有福气啦 “遇上贵人 之类不着边际的话,至于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我那时是一概不知的。待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这天早上,我终于可以自己起身了,便慢慢的用手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看看四周,意外的发现本来简陋的屋子里多了很多明显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且是满满的几大箱子的礼盒,包装精美,似乎所价不菲。是谁这么大手笔,送这么厚重的礼来?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没有见过奶娘认识什么达官贵人哪!

恰好这时奶娘端了碗热腾腾的粥进来,看见我能自己坐了起来,高兴的眯起眼睛笑了笑,走到床沿坐下来,轻轻的搅动着碗里的粥,舀一勺吹了吹就要喂给我吃,我抿着唇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接过碗,自己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吃起来,眼睛还不时的望向那些凭空出现的礼盒。

奶娘似乎发现了我眼底的疑问,于是开口向我解释道,“那些礼,是你那天救的小公子的家里送来的谢礼,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咱们家不需要,可是他们偏要留下,所以我想等你醒了再说。

闻言,我有丝丝的讶异,看来自己还了不得,头一回见义勇为就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毕竟在这个乱世,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大手笔的谢礼的人家,估计是非富即贵的了。不过我更奇怪的是奶娘的态度,照理说,收不收礼,应该是她这个大人的事情,为什么要等我这个据说还有些痴傻的哑孩子醒来再做决定?还是她根本就发现了我其实不是傻的?这个疑问已经存在我心底好久了,却一直苦于无法找到答案。

我边吃边看着奶娘的侧脸出神,我想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女,是那种温柔婉约的美。而且她谈吐得体,并不像外面的村姑村妇,甚至我有种错觉,觉得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村庄的人。若真是这样,那我到底是谁?跟她又是什么关系?是因为什么,她要跟我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过着孤儿寡母的日子呢?她对我的态度也怪,她总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眼神有时候宠溺有时候敬畏有时候又茫然,总之,很复杂,我看不懂,猜不透,若她不告诉我,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不过她却不识字,因为当下来征集壮丁的文书时,她是叫别人帮忙念的才知道消息,而且她似乎也不想我识字。有一次我因为好奇,偷偷的跑到附近的私塾看看这个时代的学校时,没等那夫子出来赶我,她就已经赶来把我带回去了。那时,她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昭儿,你不需要学那么多的东西,你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了,明白吗?

奇怪的,她不是说“女仔无才便是德 ,也不是说因为穷不能上学,而是说为了我的平安,难道我读书识字了就会有危险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结论很是诡秘。可惜呢,我本来就识字,所以也没有跟她纠缠下去,只是似懂非懂的点头应承着,这才安了她的心。

我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后就拉了拉她的袖子,等她转过身来,我就指着那堆礼盒,又指指门口。

她会意的低语,“昭儿是要奶娘把礼物退回去? 见我颔首,她微微的笑了,满意的说,“昭儿是好孩子,又懂事。说真的,这些东西我们根本用不着,也不要跟那些个复杂的人攀上关系,明儿个我就送回去,倒也省心。好了,你才刚刚好,得多休息,其他的就不用理会了。 说着就把我安顿睡下,这才放心的出了门。

等听见门上栓的声音后,我又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环顾四周,这简陋破败的木房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便是全部的家当了,实在是寒酸得不行,若说用不着,应该说的是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才是。

我想,即使我不提要把东西送走,最后她自己也会做主,她现在不过是要我提出来,好让她安心我没有攀交权贵的想法,毕竟她平日里总是有意无意的给我灌输不可与富贵人家结交的意识,颠覆了一般人想飞黄腾达,锦衣玉食的想法。她总说,那些人之于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就像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第二日,奶娘果真拉了个牛车把礼物全数都车走了,至于送到哪里,她没有告诉我,不过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她明显的松了口气,连做事也变得更加的勤快利索。那时外头还有人说是这次我们攀上了不得的人家,其实内里的乾坤,不足为外人道来。

我又将养的几日,身体已经大好。其实,若是依现代的身体,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病,而现在,单薄的身子骨随便一折腾就是半月下不得床,我自己暗暗下决心,要把身体素质给练好了,要不这么个病怏怏的样子,连自己都看不过去。

也许因为大病了一场,这些日子奶娘也没叫我做什么事,我就整天的无所事事。这天我趁她上了市集,就偷偷的溜到了河边,因为是下午,也没有人在此浣衣洗刷,倒是清净了不少。

山涧清明,波光潋滟。完全杜绝了尘嚣的纷扰,这份宁静也是难得。以前老爸就常说我容易心浮气躁,所以从小就逼我习字,偶尔也会带我去钓鱼,说这样可以培养我的耐性,现在练字是没有条件了,我想到了可以钓鱼,上次隔壁的王哥落下了一杆鱼竿在家里,我正好可以借来用一下。于是,我熟练的在竿上加了鱼饵,利落的抛进河里,开始学习姜太公钓鱼,偷得浮生半日闲。

河静、竿静、心静,三位一体。我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的等待而已。过了好一会,我从鱼竿处感觉到有微微的拉动,似乎有鱼儿上钩了!

可惜,忽然之间有一声音煞风景的出现,“喂,你在做什么?

我愣是被吓了一跳,还差点把鱼竿子也丢进河里,不由得抬头睁大眼睛怒视扰我清净的人,仔细一看,咦?他不就是那日被我救上来的那个男孩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敢再到河边来?我想这么大声的呵斥他,可惜我喊不出声音,只能跟他干瞪眼,也不知道是哪点娱乐了他这位小少爷,只见他乐呵呵的笑出声来。

他似乎没有被我凶恶的表情吓到,自顾自兴奋的低问,“你在钓鱼啊?

明知故问!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手里的鱼竿上,静静的听着河里的动静,不过有这么一个调皮捣蛋的人在身边,鱼儿早已经闻声而逃了,哪里还有半分能钓到鱼的可能?算了,他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未定心性呢。好在我钓鱼也非为鱼而来,也就不跟他计较这么多了。

“要抓鱼不用这么麻烦,我单手就可以抓好几条! 他拍着胸脯,豪气万千的说着,那湛湛有神的眼睛很是神气。

我睨了他一眼,不予置评。穿着一身不用看也知道是上等料子的衣袍,而且还不会游泳的人要下河抓鱼?别笑掉人家的大牙好不好?我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倒比较像抓鱼的农夫。

也许我不信任的眼神刺激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不满的大声嚷嚷,“你不信?不信我下去抓给你看看,定让你服气! 他这略显高亢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显得尤为突兀,这下我更确信,今日是铁定钓不了鱼了。

见他真的冲动的捋起袖子,挽着裤脚要下河抓鱼,我连忙伸手想拉住他,毕竟自己没有自信能再一次安全的把他救上来了。不过有人比我更快一步的直接揪住他的脖子,阻止他孩子气的鲁莽行为,耳畔传来沉稳的嗓音,“玉奴,你又调皮了?

那男孩闻言吐吐舌,止住了前进的脚步,有些怯怯的转过身子,看了看来人,就委屈的低下头,小声的喊道,“二哥,我只是想……

“你还说?记得人家为的什么病这么久吧?就是你贪玩才落的水,现在爹好不容易放你出来,你又开始胡闹了? 训斥声不怒而威,让叫玉奴的孩子暗暗折服,刚刚那副跃跃欲试的劲头早被摁压下来,乖乖的耷拉着脑袋听着训示。

玉奴?我猜想应该是那男孩的小名,以前看书时,曾见过说古人小字带“奴 字是很平常的事情。再看看来人,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穿了一身宝蓝暗影云纹的衣衫,黑发随意的用绳带束在脑后,眉目清亮,鼻梁高挺,神气清朗,想必就是那个叫玉奴的孩子口中的二哥了。少年身材颀长挺拔,而那玉奴只到他的腰际,看来两人有一定的年岁差距。

再望向他黑亮的眼睛时,发现他也同样在打量我,不免有些尴尬,于是我又生硬的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那两兄弟,顾自盯着河面发呆。

那少年竟然也摞开袍子,在我身边不远处的草地上大方随性的坐了下来。

一时间,这个山坳平静得出奇。

卿本初相识

玉奴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的动作有些孩子气的粗鲁,才坐好就沾了满身的草屑,在光亮的缎子中尤为突兀,不过看他本人不太在意就是了。

“二哥,她不信我会抓鱼呢,你得帮我作证,我是真的会抓鱼啊! 玉奴还是小孩子心性,直拉着少年的衣服嚷嚷道,念念不忘地为自己的话寻找佐证。

少年俊逸清磊的脸带着微微的浅笑,故作不解的说道,“哦?你是要我说……你上次在府里的池塘为了抓锦鲤掉下水去,还是说上上次你…… 不过,看来这位哥哥很不给面子,拆弟弟的台不说,还会揭他的短。

“二哥! 玉奴不乐意的喊了一声,满怀哀怨的瞅着狠心数落他不是的哥哥,一千个一万个怨念他揭了自己的伤疤。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漾开了淡淡的笑意,难得的在外人面前有轻松的感觉。从他们之间的互动就可以看得出来,两兄弟的感情很好,那少年的面容虽然稍显严肃,对弟弟却也是宠溺纵容。

霍然,那个叫玉奴的孩子凑近我身边,歪着小脑袋瞅着我,澄亮的瞳仁闪着光辉,欣喜的摇着我喊道,“咦,原来你脸颊右边有个小梨涡啊?这么巧,我二哥也有呢,在……左边!哈哈,这样刚好可以配成对呢!

我被他一摇,猛然抬起头,因他的话又一次与另一侧那双蕴藏深意的眼眸对上,他这时也是含笑看着自己,我不自在的撇开眼,把目光投向光洁的河面。心道,什么配成对?连有酒窝也可以速配么?我无奈的翻翻白眼,逼自己忽略这句话所引起的歧义。

也许是看出我的尴尬,少年轻咳了两声,“玉奴,别光顾着咋咋呼呼的,你应该还记得自己说过这次来是为什么的?

“哦,对哦。 玉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带点傻气的说朝我说道,“我特地来谢谢你上次救了我的,我,我本来好好的在岸上,不知怎么的就掉下河里去了。二哥说,我连累你生了好久的病,真是对不起……

看他呐呐的道着歉,满脸的愧疚,我也于心不忍,连忙摆摆手想说明自己没大碍,让他不用内疚。又怕他人小不明白,还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此刻,我真恨不得自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只稍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明白自己的想法,那样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也许是见我一直默不作声,玉奴就眨着他好奇的大眼天真的问道,“你真的不会说话么?好可怜哦!比我还要惨!

“玉奴!是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 这时,少年冷冷的呵斥一声,饱含着浓浓的兄长威仪,那愠怒的声音让玉奴瑟缩了下身子。

还没等我做出回应,他却已经起身捷步朝我们趋近来,我见他脸色暗沉的伸出手,似乎是要打玉奴,一心急,就连忙张开手挡在玉奴身前,戒备的看向他。在我的认知里,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使用暴力的,尤其玉奴还是个孩子而已。这时玉奴也害怕的缩在我身后,时不时的探出头来,怯怯的看向他的哥哥。

那少年见状后,忽然笑了起来,清朗的笑声霎时划破四周的一片安宁,闲适中隐约流露出一丝难以漠视的贵气。他并没有理会我们俩人怪异的反应,而是欠近我身边,利索的弯下腰,徒手捏起一条几寸长的小水蛇,看似轻松的一折就让它寿终正寝,然后他就顺手把它扔得远远的。

我浑身颤了颤,身子骨泛着恐惧的凉意,刚才居然有一条蛇在自己附近我都不知道?原来有时候危险离自己真的是很近,很近。

他平静的看着我,说,“放心,这小兔崽子即使我不教,也有的是要管教他的人,你说是不是?玉奴?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却自有一股不让人质疑的气势。

“是…… 在我身后的玉奴不情不愿的回答。

“怎么答得这么小声?你说,二哥可曾有打过你? 少年淡淡的开口问道。

“没有。 玉奴喃喃道。

他微眯起眼睛,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有丝丝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你还缩在人家小姑娘身后做什么?身为男子汉,就应该保护女子,而不应该畏首畏尾的藏在姑娘家身后,你不是想做大丈夫?这么胆小,怎么做大事?

闻言,玉奴立刻站出来,霎时一脸无畏的看着他的哥哥。

我连带的不好意思,人家是好意帮我驱蛇我还误会他想使用暴力,闹了个大笑话,于是干笑两声,又摇头又点头,还带上手势,想告诉他,自己是误会了。

“好了,别再扭你的脖子了,那么细弱,看着就让人心疼,也不知你是怎么把玉奴这个胖小子给拽上来的,不过,谢谢你了!

“二哥,我不是胖小子! 玉奴又不满意的叫道。

少年轻笑出声,连连说,“得,得,你若吃少几碗米饭,就不是小胖子了!

“二哥,你欺负我!不理你了!我自己玩去! 玉奴高声喊着,说完就跑开了,往后头的树林走去。

然后我看见少年使了个眼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穿着灰沉衣袍的男子就紧跟在玉奴的身后离去。我眼里难掩讶异,竟然还有人一直藏在暗处?看来这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出门都带上保镖,估计上次玉奴落水也让他家吓怕了。

我抬头看看,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有些阴沉,是时候回去了,若奶娘回来看见我不在家该又着急了,于是我就把带来的东西简单的收一收,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里。

可是,正当我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忽而手上感觉到一阵温热,转眼一看,那俊秀的少年竟然拽着我的手。看他的年纪不大,可是手掌却很宽厚,几乎把我的手包裹起来,一股暖流透过掌心传到了我身体里,没由来的,觉得脸火辣辣的,想挣开他,却撼动不了分毫,而且被抓得还有点疼,我眉头紧了紧,不解的看着他。

他的眸子黑如幽潭,深不见底,甚至在我的挣扎下加重了手劲,“你这么快就走了?玉奴可是为了你特地溜出来的,等他回来看不到你又会难过了,暂且再待一会吧。

这话用我还算可以的语文水平听来,并不是祈使句,而是切切实实的肯定句。是不是豪门贵胄都喜欢命令别人?而且还不让人说一个“不 字?我瞧着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发号施令的王者,而他的臣民都应该乖乖的匍匐听命。

我咬着唇,万般不愿意有人勉强自己,于是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了好一会儿。我低估了他的耐性,人家好整以暇的敛起神看着我,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我就奇怪了,古人不是秉承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么?怎么他会这么唐突的拉着女子的手,还是说,他觉得我还是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有些后悔今日的来这里的决定了,没达到目的,还遇上了难缠的主。

最终,是我败下阵来,颓下肩,扯扯他的手,直视着他,微微的颔首同意留下来。他抬眸望了望我,似乎在判断我说否在说谎,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松了手。

“如此便好。 他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

我耸耸肩,有些气馁,对自己这么容易的向了恶势力低头感到沮丧。

“无论如何,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四弟。不过……为什么不收谢礼? 他问道,在我还没来及的反应过来时,他又叹了口气,低声说,“哎,算了,问你也是答不出来的。

我习惯性的张嘴想说些话,无奈的发不出半点的声音,于是难过的抿上唇,垂下眼,不想理会他那亟欲深究的目光。

他似乎看出了我有些难过,就把手伸到我的头发上,温柔的揉了几下,就像哥哥对妹妹般爱怜的轻声道,“不用难过。其实,你不会说话也是不要紧的,更多的时候,女孩子安静一些更容易招人疼。

不!我立刻瞪视着他,用力的摇着头抗议。不管他是单纯的为了安慰我,还是男子为尊的大男人思想作祟,我都坚决不同意他的说法。他这摆明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无法体会到我不能说话的痛苦,他不知道,我甚至连想表示自己感受的机会都没有。我苦笑着,迷惘的想到,谁又曾给过我机会,问我愿不愿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

他的身子靠得更近了,呼出的热气直往我脸上扑来,烫得我的耳根子热热的。再者,他连手都大胆的轻抚上我的脸颊,轻轻的,有些痒,本来深邃温柔的眼现在却是危险的眯起来,“呵呵,没想到你还是个倔强的小丫头呢!

他看向我的眼里有着一丝寒意,比方才更暗了几分,声音略微低沉,冷冷的的问,“之前听人说你是个又哑又痴的小姑娘,可今日我怎么看都不像呢!

君却未等闲

他的脸上酷若寒冰,与方才的温柔和煦判若两人,眼底有着浓浓的不信任,看着我的眼神是淡漠甚至于是无情的。他的长指轻佻的摩挲着我的脸,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查过柔阳的户籍,里面根本没有你们这一家的!说!你们到底是哪里人? 他弯下身子与我平视,微眯的眼眸狭长而锐利,像一个精明的猎人,而我则是不幸被盯上的猎物。我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秀脸庞,感觉他呼出的气息密密的笼罩在我的周围,让我几近窒息,只能艰难的喘着大气。

咽了咽口水,我心头闪过惊恐的战粟,下意识的想退后一步离开包围在身边的高气压,可他却扣紧我的肩头不让我移开,这令我有些愕然,不解的盯着他,大脑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正常的思考他话里的深意?他这么问,是怀疑我救他弟弟的动机?还是在试探我的身份?我有点想不透,若是前者,那么这仅仅是一场意外,我无意邀功,只是不想一条生命就这么消失了,而后者嘛,我比他更想知道,这个身体本人,究竟是谁?

不过,这样的情形有些可笑,一个看起来至多十五岁的少年,竟然有若大人一般的凛冽气势,飞鬓入眉,五官深邃,说话老练沉稳,是什么样的家世造就了这么一个人,而且戒心如此之重?我想,今日的见面绝对不是偶遇,那是什么理由让他向一个只有十岁的哑女频频逼问?我百思不解,不得而知。可以猜的出来的是,他应该早将我和奶娘的底细查了个遍了。

如此看来,我们根本不应该把礼退回去,或许就没那么容易让人怀疑我们的好意。一个平白老实的甚至于贫苦的人家,在这个艰难的时势,居然可以轻松的推拒如此厚重的谢礼,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寻常。只是,他连我这么一个小孩都要防备,这又因的是什么?

见我没有回应,他把头靠得更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我尴尬的撇开头,双手紧紧抵在他的胸膛前,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可是明明自己的心智早已满二十了,却会在他的面前感到害怕?

奈何我无法说话,不能为自己辩驳申诉,若写字的话,更会让他的疑心加重,怎么做也不妥,只好十分沮丧的看着他。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中有一个人不会说话的话就很容易冷场,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二哥,你瞧,我抓到了一只兔子,可以烤来吃!咦,你们作什么靠得这么近?在说悄悄话么?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玉奴略显惊讶的叫道。只见他兴冲冲的从林子的那边跑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只拼命在挣扎的小兔子,很是可怜。

我面前的少年发出一声为不可闻的叹气声,敛眸,抬头,再看他时,已完全换了一副表情,俨然又是一个纵容弟弟胡闹的好哥哥。而我则是因为玉奴的出现,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连带的呼吸也顺畅起来。

他不着痕迹的跟我拉开距离,颊上浮起一抹笑意,果然,一个梨涡在左颊隐现。他轻松的朝玉奴问道,“哦?真是你自己的抓的兔子?他们没帮你? 他们,当然指的就是那两个紧跟在玉奴身后的护卫了。

玉奴神气赳赳的大声喊着,“当然是我一个人抓的,他们都没我厉害! 他像个小霸王似的瞪向身后的侍卫们,他们也很识相的点头附和着。

玉奴像个小战士一样紧抓着兔子在炫耀自己的本事,不过他的衣服有些离乱,估计是抓兔子弄成的。我不忍的撇过头,如果他们要在这里烤兔子的话,恕我不奉陪了。见不着时还无所谓,若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生吞活剥一只动物,很难……

我利落的捡起刚才被吓得抖落在地的鱼竿,准备往村里走去。而且真留下来,那少年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趁着这玉奴在他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我还是先走为妙。

可惜,玉奴先一步当在我面前不让我离开,略带稚气的抬眸看着我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兔子么?很好吃的!连我爹都说我烤的兔子不错啊!

我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参与的兴趣。况且,在这里烧烤,没有调味料,光吃哪里会有什么好的味道?

“玉奴,我想若你把手里的兔子送给她的话,她会更高兴的。 少年平静的向他弟弟建议着。

玉奴闻言,仰着头看着他哥哥,问,“是真的吗?那送你! 然后想也没想就把手上的兔子递到我跟前。

我撇撇嘴,不满的想,他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什么?搞不好我收了兔子,他又说我别有企图,居心叵测,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电视看多了也知道,这些达官贵胄,要让一个蚁民悄无声息的消失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去。况且,依我现在的生活,是连养活自己都难,哪里还可以照顾一只兔子?于是我向玉奴摇摇头,像他明示自己并没有养兔子的意愿。

“你是……不想杀它,又不想养它? 少年扬起好看的眉问。

我点头,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这个纯白毛色的小绒球,它是真的很招人喜欢呢。怯怯的眼珠子戒备的看着我们,被人摸一下就缩一缩,感觉……有点像自己,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想抗争,力量却又是微乎其微的。我轻叹一声,逼自己收回手,那唯有各安天命吧!

也许玉奴也感染了我的同情心,想了想,稚气的说,“那……我养好了,然后经常带给你看怎么样?!先给它取个名儿……嗯……叫它小白好了,以后长大了可以叫大白,老了的时候可以叫老白?怎么样?很贴切吧?

小白?我想仰天长啸,多么通俗的名字啊……

那少年也因这个直白的称呼轻笑出声,那笑声是真实的,只见他摸着玉奴的小脑袋瓜子,宠溺的说着,“你呀,叫你多念书又哇哇叫,现在出糗了吧?小白?亏你想得出来!

“小白有什么不好的,多贴切啊! 玉奴咕哝道。

于是他们两兄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我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拉拉玉奴的袖子,指指天色,又直指村里的方向,想告诉他们我该走了。这次,出乎意料的,那森冷的少年并没有拦我,而是善解人意的说,“嗯,天色近晚,我们也该回去了,那么,下次见了。

还有下次?老天,我可不想再跟你们扯上关系,搞不好哪一天你又说我图谋不轨,把我拉去无人的山坳里秘密的卡擦掉了怎么办?

我忙不迭的转身走人,走远了还听到那两兄弟的谈笑声,我自嘲,人家可是兄弟情深,那冷,兴许只是对外人而言。

我抱着鱼竿,慢慢的走回村子里,接近傍晚,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饭香随着秋风送入了鼻子里,让人饥肠辘辘。路上行人不多,只几个小孩子围在村口的那口井玩耍着。因为我不能说话,与他们素来不对盘,即使见了面我也识相的躲开,免得跟这些孩子一般见识。可有些事,你越想避,越是避不过来的。

“哑儿,哑儿…… 几个人团团的围着我喊道。他们是村里的几个小霸王,仗着家里有些钱财,就喜欢欺负其他穷孩子。我充耳不闻,只是绕开了他们,默默的朝前走,再忍忍,忍忍很快就到家了,我一直这么给自己催眠的。

“整天扳着个脸,不会说话,见了人连笑也不会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我跟前响起,高大的身影霎时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不想跟他打交道,于是便偏开身体想避开他再走,奈何他就是个专门找茬的,偏不让人安生,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粗声粗气的说,“躲什么?害羞了?见着你未来的相公也不会讨好一下,将来有得你受的! 他盛气凌人的攫住我的下巴,用那绿豆般大的小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这个人叫梁大虎,今年才十二,人却长得高大壮实,脾气很坏,仗着他爹是村长,好像还有个做什么官的舅舅,所以小小年纪就是个鱼肉乡里的恶霸,而我这个被欺负了也喊不出声的小孤女更是容易引起他的兴趣。

已经是深秋了,本应是干爽的季节,可他身上却有着浓浓的汗臭味,很不好闻。我下意识的皱着眉,不悦的看着他,相公?这孩子,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么?也不知打哪儿学的这些轻佻的话,就他这德性,嫁谁也不会嫁他,何况我这身体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我使劲的想抓开他的手,可是人小力微,总拿不开,只能干瞪眼着急着,梁大虎哈哈大笑,他的小跟班也跟着乐了起来。我无奈的翻翻白眼,很想忽视他们这种幼稚的行为。

“虎哥,这丫头是个哑巴,你真娶了她岂不是吃亏了? 有人不解的问道。不过,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了。

梁大虎粗鲁的啐了一口,大声说,“你懂个屁!我娘说的,不会说话的女娃才好,打她骂她也不会吱声,也不会顶嘴,用来做媳妇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口吻说得仿佛我是牲口一样。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他那娘亲也是出了名的母夜叉,有这么卑劣的想法也不奇怪了。

“哦…… 那几个孩子了然的点头。

正当我心里抱怨他的手抓疼我的下巴时,有人适时的出现解围,朗声的呵斥着,“你们在做什么?还不放开小昭! 他说话的同时还厉害的甩开了梁大虎,把我护在他的身后。

我抬眼一看,欣喜不已,是王哥!看他还背着弓箭,是刚从山里回来的?

“王展鹏!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信不信我叫我爹把你赶出去? 梁大虎故作镇定,狐假虎威的喊道。不过听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看来是有些怕王哥的。

少年愁滋味

我在王哥身后悄悄的探出脑袋来,看着前面张牙舞爪的梁大虎,不禁想发笑。我想,王哥可是这条村子里唯一不买村长的账的人,他的恐吓估计也没有多大用处。

果然,只听见王哥轻蔑的笑出声,不屑的说道,“好啊,你赶啊,你若敢把我赶出去,我就到萧太守那里去状告你爹,也就是我们村长大人,故意装病不去服役,到时看谁的麻烦大!

这个,是村子里公开的秘密。年初景帝下诏征集民夫修建东郡奉天宫,每户有男丁的,只年满十五,就要有一人服役,梁村长家,除了这个独子梁大虎,就只有他本人符合条件,不过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买通了上头来征人的官儿,因此才能躲过了一劫。

那些小孩虽然胡闹,却也是早熟的,闻言脸色怵变,尤其是梁大虎,更是清白交加,气急的喊道,“哼!你有种!大家走着瞧! 说罢就气冲冲的走了。

王哥见他们走远了,冷哼一声,这才回头看向我,还用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我的额头,宠溺的说,“你这个小丫头,作什么到处乱跑的?不是让人着急嘛?要不是我刚好回来,你岂不又让他们欺了去?

我皱皱鼻子,朝他弯开一个笑脸,拉着他的手蹭蹭,向他撒着娇。在这里除了奶娘以外,也就只有王哥对我最好了。自我来到这个时代,认识他以后,他就像个守护神一样,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我也是在他的面前感觉最自在。

王哥原名王展鹏,他的娘亲早逝,父亲原是村里私塾的先生,在前两年也不在了,只留下他这么一个孤儿。他家与我们家比邻而居,奶娘见他孤苦伶仃,所以也经常去照顾他。他今年十四,因为父亲文弱,总受人欺负,他从小就练了拳脚功夫,尤其是弓箭,更是百发百中,在村里没人敢惹他。而他自家里没人以后,就是靠上山打猎来维持生计的。这一次他已经去山上好几天了,我先前还担心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幸好见他平安归来。

“你去钓鱼了? 他看着我手中拿着的鱼竿问道。

我哼哼的点点头。

“那鱼呢?

我又耸耸肩,被两个凭空出现的公子哥搞砸了,哪里能钓到什么鱼,有命回来就不错了,偏偏还遇到梁大虎,一肚子的气无处撒!

王哥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拧了下我的鼻梁骨,笑道,“你身子才刚好些就到处跑,自己一个人要小心些知道吗?对了,猜猜我这次带了什么给你?

我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用眼神询问道,是什么?

“瞧瞧,看你喜不喜欢? 他说着就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崭新的藕荷色丝带!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那大婶说小姑娘就爱这颜色……

我朝他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很喜欢,可转念一想,买这个不就要花闲钱了,他本来就不是很富裕啊,又不由得收了笑容。

兴许是多年认识的默契,他一眼就看出我眼中的疑虑,摸摸我的头,轻柔的说,“别担心王哥我,这次上山收获很多,抓了不少猎物,够我过这个冬天还有余的。我看你头上的花绳也绑了好几年了,都泛白了,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小姑娘家就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对呀!

听了他的话后,我也明白他的好意,于是眉开眼笑的把丝带收好,跟他一起高高兴兴的走回家去。每次王哥回来,奶娘总会添上几道好菜为他洗尘的呢。

那天回去以后,奶娘知道我一个人溜去河边,就对我说教了一番,还耳提面命我不要再去了。我当然是极力的应承了,毕竟我不想再跟那两兄弟有牵扯,只要不离开村子,与他们接触的机会就会减少,更何况快要入冬,那河也得结冰了,我一个人去那边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当我再次去到河边,去到林子附近,已经是春天的时候了。

冬雪初融,桃花相向东风笑,不住,收不聚的是满满的春意。山野里满山遍野的开满了花,星星点点,霎时可爱。缤纷初染,绿意初描,一派生机盎然。

每年的这个时节,村里的妇女都会到山边采集野菜,奶娘一向不喜与人争,所以我们每次都是到了很后了才会去,往往到了那里就只剩一些很小棵的菜苗了。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奶娘前两日犯了寒,身子虚软,于是我就自告奋勇的说自己一个人去,她先前还有些担心的,可自己又动不了,便由着我了。

因为我来得晚,这里好的野菜早就被采光了,只剩一些干瘪恹掉的,于是我就往更深的林子里走去,希望能找得到比较好的带回去,减轻奶娘养家的负担。现在日子越发的艰难了,皇帝频频对外宣战,苛政杂税不断,民不聊生,早前还听闻各地都有起义暴乱,依我知,这个天下,很快就要乱了。

果然,那些人因为不喜欢进山林里,所以放弃了这里的一大片绿油油的野菜。我高兴的扬起眉,从背篓里拿出小镰刀,蹲下身子,熟练认真的开始挖野菜。没有人跟我抢,自然收获颇丰,不多时,已经装满了一大箩筐了。我满意的把背篓重新背在身上,站起来正想回去,在转身的瞬间,我惊住了!

这是什么?阴森的眼睛,暗沉的毛色,还有大而恐怖的獠牙。野猪?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可从没听说过这里有野兽的踪迹,连王哥要打猎也是到另一个山头才能猎得到东西的。那它是怎么出现的?

我惊恐的颤着身子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手里拽紧了镰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体积庞大的野兽,额上,背脊已经渗出冷汗,心狂跳不已。

那野猪铜铃大的眼珠凶狠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拆骨入腹似的,我瑟缩着身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跑?估计我没跑远,就被它一扑而来咬死了。难道……我今日就要命丧在此了?

只见它嘶吼一声,挪开步子朝我缓慢的踱来,并不急着扑向我,似乎在享受着捕猎的快感一样。

我咬紧牙,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希望可以起到一丝丝恫吓的作用。

忽然,耳闻马蹄声疾驰而来,“咻 一声,一支箭从我耳畔掠过,直奔野猪方向而去,并且精准的射中的它其中一只眼睛,立刻疼得让它不停的发吼,在原地打转。与此同时,在另外一旁,同样有一支箭往野猪身上射去,射中了它的身体,令它颓然倒下,奄奄一息。

我大气不敢喘一下,还来不及反应变化得这么快的一幕,愣愣的站在那里,直到听见了一声戏谑的叫唤,“小丫头,好久不见了啊!

我转身一看,一个白衣少年优雅的坐在一匹黑得发亮的马驹上,手里还拿着弓箭,一身骑马装衬得他翩然出尘,潇洒俊逸。我不禁有些愕然,心道,怎么是他?

但见他利落的下了马,拉着马驹缓缓的向我走来。我“噗通噗通 狂跳的心还没有安下来,竟又遇上了他?难道今日的黄历是“不宜出门 吗?

不过此刻他是春风得意,笑得很灿烂温和,看向我的身后,说道,“玉奴,你说,这野猪,是你猎到的,还是我猎到的?

“自然是二哥了!居然能射中它的眼睛,好厉害的箭法! 另一个稍显稚气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不就是那个玉奴么?

我已经见到几个侍卫合力把那野猪捆好,在少年的挥手示意下,带着猎物离开了。他们两兄弟这么好的兴致,来到这里打猎?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已经下了文书,这片山林已经划作猎区,会放养一些猛兽,你贸贸然进来,很容易没命的。 少年问道。

我错愕的摇摇头,抿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说的文书我根本不知道,是有人故意不让我知道是,应该和梁大虎家脱不了干系!年前他娘亲提议让我到他们家做童养媳,被奶娘义正词严的拒绝了,我还记得他们走时的恶毒嘴脸,现在这下是要以此来报复我们?

“你不知道? 他湛亮的黑瞳紧锁着我,薄唇吐出他的猜测,“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吧?

我委屈的敛下眸,心里忿忿不平,这人命关天的大事,竟然有人丧心病狂的为了私怨不告知我们,我无法想象,若不是遇到他们两兄弟,我岂不就死定了?

聚散真容易

我无法想象,若不是遇到他们两兄弟,我岂不就死定了?我被自己的这个揣测刺得心惊肉跳,全身冷汗淋漓,而林子里吹来的恻恻山风使仓惶不已的心更加失温。

这时,玉奴也瞧见了我的身影,便兴奋的跟着跳下马儿,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两道眉弯成月牙似的,乐呵呵的问,“原来是昭昭啊!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呢! 他同样是一身骑马装,背着弓箭,我这才想起,后面补的那一箭,竟是这个孩子射出来的,真看不出来他小小的年纪也同样的善骑射啊!

不过……“昭昭 这个腻歪的称呼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我无奈的干笑着,想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奈何那兄弟俩手劲儿都忒大,我只得任由他拉扯摇晃了。眼前的玉奴似乎比年前见到的时候又长高了半个头,现在竟然比我还要高了,难道男孩子身体就是长得快?

玉奴十分热情的对我说起话来,“昭昭,怎么上次见了面之后,你都没有出现了,害我还天天溜出来想找你玩呢,还带上小白来,可是每次都很失望呢。不过好在,现在又看得见你了,真好! 他浅笑的圆脸犹如朝阳般熠熠有神,小手暖洋洋的,和我常年冰冷的手很不一样。

闻言,我有片刻的失神,玉奴经常来这里找我?这怎么可能?他哥哥不是怀疑我的身份么,怎么会让他跟我见面?我偷偷的瞟一眼他哥哥,他依旧是用那似冷还柔的眼神看着我们,不过俊颜上不再是高深莫测,而是神采扬扬,只有着纯粹温和的笑意,可惜还是暖不进我的心底。这样深沉内敛的人,绕是我再深探,也断然不知他在想的是什么。

玉奴似乎不了解这其中的暗潮涌动,只是单纯的朝我微笑着,很开心见到我的样子。我有些好奇,不知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个才见过两三面的人抱有如此的好感,每次都表现得这般熟络。照理说,富贵人家的孩子,应该不会缺乏玩伴才是啊!

我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才发现他其实长得跟他哥哥不太像。他哥哥五官深邃,面容冷峻,而他则是白皙秀气,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家族的基因都很好就是了。

少年听了玉奴的稚言,也淡笑着附和的问道,“对啊,为什么后来就见不到你了?玉奴似乎很喜欢你呢!每次都嚷着说要找你呢!

我抬眸,凝视着他,想忖度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单纯的只有表面上的意思还是话中有话?我为什么不出现,他应该最了解了不是吗?况且,真要找我还找不到,不是说已经把我的户籍都查得一清二楚,该不会是因为他尊贵的足迹不便踏足穷困的小山村?无论如何,他这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不明就里的人是听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的。

见我略带挑衅的沉默,他嘴角弯开一抹笑痕,眉宇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摄人光芒。但见他一跃上马,拉着缰绳驭着马,便伸出手来,缓缓的开口对我说道,“来吧!

我不解的看着他,有着犹豫和迟疑,这是做什么?要我拉他的手上马?

“我送你出林子去,这山里还有野兽,我猜……你也不想命丧与此吧? 他宛如一泓深泉的眸子注视着我,带点淡漠的陈述一个令我害怕的事实,的确,若真的再遇上一头野兽,我必不能全身而退。

我有些忐忑的把背篓解下,放在马后,然后手伸过去与他交握,他一使劲,便把我拽上马背,置于他的身前。我的背脊贴合着他的胸膛,感觉被一股暖阳包围着,畏寒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烫。

玉奴不依的站在马下叫嚷着,“二哥…… 语气里满是不舍。

少年淡淡的开口,呼出的热气吹拂在我的耳边,嗓音低沉惑人,“玉奴,你在这里等我,我送她出去了就回来,今晚府里设宴,不能久留。况且…… 他顿了一顿,“既然又有缘重遇了昭昭,她必然想交你这个朋友,你还担心以后见不着么?我说的对吧,昭昭! 他似乎很了解他弟弟在想什么,很自然的解释道。

果然,玉奴一听,便可怜巴巴的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瞅着我问,“昭昭,二哥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来找你玩么?

他们或者带点富贵人家的傲气,可是一直都是谈吐得宜,看得出来家教很好,连玉奴这么小的年纪也比梁大虎之流要有礼貌得多。

我是有苦说不出,哑然的看着他,可又不忍看见他失望,只好硬着头皮颔首答应着。玉奴见了欢呼雀跃起来,小脸兴奋的红润润的。

少年轻笑一声,拉好缰绳转向出口的方向,双腿用力的一夹马肚子,马儿嘶叫两声,便开始小跑起来。

我从未骑过马,更没有与人共骑的经验,而对方又是高深莫测的主,所以丝毫不敢大意,全身都僵直着,避免有直接的接触。

他好像也知道我在紧张,拍拍我的肩,轻轻柔柔的问,“你在怕我?

我不能言语,只好摇摇头,把眼睛直视着前方,故意忽略他那戏谑的语气。我不清楚是不是怕他,按道理来说,我根本不应该怕他,我甚至比他还要大几岁。可是他却给我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那双幽深的眼睛可以看透人的灵魂般,在他的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呵呵,其实…… 他轻笑两声,在我身后有些感慨的说,“姑娘家,真的安安静静的就好,话一多了就不可爱了呢。我那天说的话,不过是担心玉奴的安危,他想跟你交朋友,作为哥哥,必不想看他交上坏人,所以才谨慎些……哎,算了,跟你这小丫头说多了也是不懂……

我心道,你才不懂!就十几岁的大男孩,作什么深沉的像几十岁的大人似的?连想事情也七弯八拐的不嫌累么?我连带调皮的做了个鬼脸,好在他也见不到就是了。

接下来直到送我出林子,他都没有再说话。而我却莫名的害怕跟他呆在一起,所以一下了马,就背起背篓,头也不回的匆匆的往村子里走去。

我穿来的身体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这里信息的互通又落后,加之自己又不能说话,所以我对他们的事,知之甚少,都是通过他们的话语中推敲出来的。

从那天开始,我去洗衣,挖野菜时,总是有意无意中碰到这两兄弟,有时候是他们两个一起来,有时候只有玉奴一个人,不过我知道这附近的暗处肯定有保护他们的人。

那个少年几乎不说话,有时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玉奴说话,有时则是望着天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玉奴则是俏皮得可以,整天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新鲜事,又或者拉着我到处跑,总之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两兄弟一动一静,倒是个不错的组合,可以互补。

再后来,那少年就不再出现了,只有玉奴才会间或的现身,但是次数也逐渐的在减少。我隐隐的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很快的,到了元隆七年冬天。这年,似乎比往常还要冷一些,凄厉哀绝的寒风袭来,让人瑟瑟发抖,还是初冬,便要穿上厚厚的棉袄才能御寒。

冬日的天空更加的空明澄澈,只是周围破败萧条的草木让它失了几分姿色,然而我是喜欢冬天的,干净自然,一切的生机都隐含在萧索的地下,待来年破土而出。

我任着冷风刮在脸上,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山间,有些惆怅,有些茫然。

“昭昭…… 一声熟悉而略含哀怨的叫唤,让我回到了现实。侧过头,眼角循升望去,只见好久不曾出现的玉奴红着眼睛来到我跟前,看样子似乎很伤心。

昭昭?听他平日说话,这才知道他比我还小一岁,叫我姐姐还差不多,况且我实际年龄可是比他那才十五岁的二哥还要大呢。可惜我无力言语,也就任得他在称呼上占我的便宜。

“昭昭,你要帮我呼呼,我好痛! 玉奴指着淤青的手臂,嘟着嘴朝我嚷嚷,这一年,玉奴长的比我高出一个头了,可是却还是孩子气很浓。

我定睛细看,这才发现他除了手上有伤以外,额上,嘴角也是淤青多多,是跟人打架了?他最近似乎总是大伤小伤不断的,难道那个在他眼里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二哥没有好好的保护好他么?怎么任得别人欺负他一个才丁点大的孩子。

“昭昭,我跟你说哦,我没跟他们打架哦,二哥说过,逞一时之勇算不得英雄好汉,我说过我要做英雄的,所以都没有跟他们计较。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神气的说道。

玉奴口中的他们,应该指的是他的其他兄弟,家大业大,总是姬妾儿女众多,偏偏玉奴又是庶出的孩子,所以得到的关注自然不是很多,那些仗着母亲身份地位高的孩子,自然会欺负其他不受宠的。难得的是他的二哥是嫡出的孩子,却这么照顾这个庶出的弟弟。

我拉过他的手,挽了袖子,然后小心的用手帕帮他擦去上面的灰渍和血痕。他身上还有一些旧伤都没有痊愈了,这又添新伤,是什么样的矛盾,让他们看不惯玉奴,还下手这么重?

玉奴带着鼻音,喃喃道,“昭昭,你好温柔啊,跟我三姐一样好呢。

我微笑着,他嘴里说的最多的,除了他很崇拜的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二哥以外,就是这个三姐了。我推测着,那位三小姐应该也是个温柔似水的巧人儿,也许就是因为她和那位少年的共同扶持,玉奴的生活才有依持。

“二哥就要成亲了,以后就不能经常带我玩了。昭昭,什么是成亲啊?我问阿嬷,她说成亲就是像爹娘一样,两个人住在一起,然后会有小小娃娃了,那,我也跟你成亲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连连的摇头。玉奴跟梁大虎一样,根本不知道婚姻为何物,只是听大人说多了,便也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可是我不是孩子,不能跟他们胡闹到一块儿去。

不过我却有些愕然,那个总是沉静的人要成亲了?古人还真是流行早婚,他也还是个孩子啊,虽然他行为老练深沉,可放在现代也只是上初中的年纪啊!怪不得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了,原来是忙着筹备婚事了。

“为什么摇头?我会对你很好的!不像爹那样,都不理我娘。我不管,我们拉勾啊,来! 他是说风就是雨,说罢就倔强的拉起我的手跟我拉勾,真真的是孩子心性。

罢了罢了,等他再大些应该就会明白的,到时不用我解释,自然有人跟他说清楚道明白。我瞎操什么心呢?

昭昭,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昭昭,我长大了要当个英雄……

昭昭……

那天他比以往都要多话,问了我很多很多的问题,有些我会回答,而有些我不会,却也没能开口安慰他或者跟他解释。豪门世家,这种大房二房争宠,嫡子庶子的矛盾历来都是层出不穷的,即使我能言善道,也帮不上他半点忙,所以只能静静的听他说,希望他说出来了心里会舒服一点。

渐渐的,在这个偏僻的山坳,再也见不到那个虎头虎脑的玉奴,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在沉默在深思的少年。有些时候,某些人就是你人生中的过客,只留下一道绚丽的彩虹,待雨晴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失落过,甚至有好一阵子都会独自一人,去到以前大家见面的地方,不知是怀念还是难过。毕竟人都是感情动物,习惯了一些人徘徊在自己的身边,突然无故消失了,说什么也很难接受的。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常常想,他们还安好吗?那些人可否还在欺负玉奴?或者……

或许真以为我是个哑巴,傻儿,所以至始至终,没有人告诉我,他们到底是哪家的孩子,我只隐约知道他们是柔阳城的一个大户人家,我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不过,我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莫做独醒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些人,一些事,都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只能顺着历史的轨迹,缓缓的前行。

元隆八年春,游南王赵谦在南郡举起旌旗,兴兵造反,一时间一呼百应,反兵势如破竹,直逼帝都,杀得朝廷军队一个措手不及。不过,那是在离柔阳有数千里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小村庄的村民还是依然的安然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丝毫的危机意识。他们以为,以朝廷号称百万精锐之师,定然可以早日退敌。

这样想其实也不错,后来赵谦因为中途的一次战机贻误,而错失了夺得帝位的机会,更是连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抄家没族,好不凄惨。可是,这也是景朝走向颓势的一个标志,自此之后,各地起义不断,群雄逐鹿,烽烟四起,以求一展霸业,这是后话。

为了应对各地的乱事,朝廷开始在地方征兵,隔壁家的王哥今年满了十六,也报名了去从军,他说男儿志在四方,必须建功立业才不枉在世上走一遭。战场险恶,可我又不能开口规劝他不要去,所以,在阳春三月的某一天,他与村子里的其他从军的人一起离开了这个他自小生长的地方。

古来征战几人还,沙场上刀剑无眼,从来都是黄沙埋白骨。我不禁低叹,他素来对我很好,这一走,真的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不知不觉中,王哥他们走了三个月了,有时候可以从过路的商人里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但那也只是凤毛麟角,在这种乱世,要寻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这些日子,村子里也不太平,苛捐杂税,弄得家家户户叫苦连天,以前依着奶娘的好手艺,所做的包子一个早上就能卖完了,现在甚至到了晚上还有剩余带回家的,很多人都勒紧裤腰带,减少不必要的支出,艰难的维持着生活。

清晨,纷繁嘈杂,沿街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不断,晨雾还没有完全的散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蒙,像面纱似的盖在村子里。

最近柔阳附近似乎常有流寇出现,奶娘怕我一个人到处乱跑会遇到危险,所以现在上哪都揣着我,生怕我丢了似的,于是我也就跟着她上街卖包子。

我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招呼前来的客人,她也不让我帮忙,似乎我只要安分的坐着就可以了。

在奶娘隔壁的摊子是卖面食的,有几个赶早集的农夫在那里吃面歇脚,还顺便说起了闲话来。

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的樵夫满脸欣羡的说,“哎呀,你们没瞧见那,那送嫁妆的场面多壮观哪!用那些文人的话叫什么来着?十……啊,对了,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呢!

“真的?我没能见着,真是可惜了。据说今日就是迎亲了,能娶上威远侯的外甥女,真是有面子,后半生无忧啦! 那个大胡子的男人接着道。

“哎呀,说你糊涂你还不信?这萧太守家也不是等闲人物哪,祖上也是有名的开国功臣,好像还跟宫里头的娘娘是姻亲关系,与他家二公子成亲,那是门当户对!

“说的也对啊……哎呀,算了算了,别说这些,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如想想今年的税怎么交上才好,我看我那几亩瘦田是很难指望上了,这可怎么办呢。

“哎,我也愁着呢,那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我家婆娘快要生了,到时更是难,难啊…… 白色头巾的人低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待吃完了早饭,就各自挑着扁担离开了。

我敛下眼,静静的听完他们的对话,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神,那两人看来不超过三十岁,可是岁月的沉疴,已经压斜了他们的肩膀,压弯了他们的腰,正所谓,苛政猛于虎也。景帝多年来的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无论景朝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它的命运。

而且,他们不说,我还完全忘了这么一回事。柔阳的萧太守……那不就是穆国公萧世乾?将来穆朝的开国皇帝?我想想看,他家的二公子,应该就是说萧泽天了。

权贵间互相结亲,历来是最快捷又最稳妥的结盟手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必定能同舟共济,成为同盟。

《穆朝史》记载,萧泽天,穆高宗萧世乾的二子,嫡出,十六岁娶妻殷氏。据说,萧泽天出生时紫气盈满庭院,有相士说,此儿不是凡胎,紫气东来,乃天人下凡,将来必能泽被天下,为万民造福。

乱世,是造就英雄的时代,单是我从史书中所看到的就可以得知,萧泽天的确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人,躬行节俭,精骑射,擅丹青,文韬武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全才。若我猜得不错,将来萧家得了天下,萧泽天必居功至伟。可惜,《穆朝史》多有缺页,让我对很多事都是一知半解,萧世乾的大儿子萧诚轩又是嫡出长子,是以最终谁继了帝位,是一大悬念。

我默默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是一些但求三餐温饱的市井小民,不懂什么治世,什么天下,多半是每天守着几亩田,安然度日。硝烟一起,最先祸及的又是他们,冲锋陷阵的也许是他们的亲人,可功成名就的却从来没有他们的身影。

一叹,再叹,我自己在操心什么,难道我还能改变这个时代不成?历史应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由不得我多言。不如多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柔阳,不是可以久留之地,将来萧家起兵,这里肯定会受到波及的。我有些沮丧的盯着奶娘的背影,这不能说话,怎么跟她提起,早些搬离此地才是上上之策?

以前看到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是靠着现代所学的知识在古代混得风山水起的,偏生自己却穿来一个不能言语的身体,还体弱多病,茫茫然然的不知何所依归。我倒很希望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或许傻人有傻福,日子还过得安稳一些。

劝君莫做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独醒,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有时候,淡看世间,很难。

映浓愁浅黛

景帝赵炽穷兵黩武,在元隆九年冬强行北征游牧民族,因不熟漠北地形,连连遭遇惨败,损兵折将不说,还导致国库空虚。他非但没有休养生息,还一意孤行的在元隆十年,携宫妃和大小官员前往东郡夏宫奉天宫避暑,花费极其奢侈。

地方官员为了在御前献媚,不断的搜刮民脂民膏,只为了博得赵炽的一句赞赏,得到生还发财的机会,置百姓死活于不顾。若是慧眼英雄,应该也能看出来,景朝已然败在赵炽手上,灭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在眨眼间,到了我来这里已经的第八个年头了。

在皇帝的暴政下,日子越发的过得艰难,所以除了白天到街上卖包子以外,晚上奶娘还得和我一起做些针线活来补贴家用。

我从布庄出来,掂掂手上的银两,心满意足笑了笑,辛苦摸黑的干活总算是有回报了,家里的米缸已经很久没添进新米了,这些银子若省吃俭用,足够我们过上好一阵子。

谁知,我刚把银子收进钱袋里,却在瞬间被人夺了去。

是谁这么猖狂,在光天白日抢劫?我猛的抬眼瞥向来人,那人正是高壮得吓人的梁大虎,此时他正得意洋洋的把我的钱袋上上下下的抛掷,小眼珠子笑得贼兮兮的。身旁一直跟着他的两个喽也跟着在奸笑。

我不悦的盯着他看,摊开手心,问他拿回我的钱袋。那可是我和奶娘的口粮,若真被他拿了去,日子就没法过了。

可那厮哪里会那么顺人意?只见他大掌一收,把钱袋攒紧在手心,声如洪钟,略带轻佻的说,“你想拿回去?如果让哥哥我亲一口的话,还可以考虑考虑…… 这些年,梁大虎除了智慧不长,身量倒是越发的高大,肥头大耳的,整一个蛮汉,仗着自家的关系,横行霸道。浑然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个小小的村长儿子,又有什么值得显摆的?

他站在我面前,犹如一座大山似的,俗不可耐。我不由得冷哼一声,耻笑他的痴心妄想,他以为我是他平日里青楼的那些个花娘相好,可以任意侮辱的?

他望向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恶声恶气的说,“哼什么?别给脸不要脸的,你不过是个哑巴,哥哥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以为还有王展鹏替你撑腰?我看他不知早死在哪里了,劝你还是乖乖的讨好我,或许还能过上舒坦日子!

这种戏码最近时有出现,不过奶娘多数与我同行,他还不至于太张狂,偏巧今日奶娘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才一个人出来布庄交货,就遇上这个祸害。

他说我不打紧,竟然连带还诅咒王哥,让我来气!

我咬着牙,握紧拳头,思考着该如何将钱袋取回来。力敌?小昭的身体本来底子就不好,以前日子还过得去的时候,奶娘填了多少银子买补药也不见效,现在连稀粥都喝不上的,更显得瘦弱,幸好我的意志力还算顽强,才不像那林妹妹样病恹恹的。至于智取嘛……据我所知,这梁大虎是吃软不吃硬的,那么……心念一转,等等,有了!

我敛敛心神,暗地里一掐自己的大腿,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轻移漫步走向他,状似柔弱的拉拉他的袖子,整一个小可怜。

不知那梁大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转变吓蒙了,还是小昭尚有几分姿色,总之,他一时间愣了神,不知所以。我见他没反应,咬咬牙,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他浑身一颤,鬼使神差的张开了手,于是钱袋就乖乖的滑落在我手上。

我心一喜,拽紧了袋子,不顾一切的撒腿就跑,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跑回家了。

奶娘见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便担心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又有人欺负你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好好的看看我,起得太急,反倒惹来一阵咳嗽。

我顺了顺气,抿着唇,默默的朝她摇着头,走过去,扶着她慢慢的重新躺下来。奶娘的鬓角已经满是云丝,脸色蜡黄,皱纹涌现,这几年的劳累使得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而我最怕的就是她一病不起,那么,我在这个世上就再无人相伴了。所以我现在怎么可以让她再为这些事担心呢?

我帮她掖好被子,拿出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让她开心些。果然,她难得的绽开笑容,温柔的看着我说道,“这下就好了,有了银子可以去买些白米,你也好久没有吃过米饭了,一直吃木薯,身体也是熬不住的…… 到了这时,她心心念念惦记的还是我的身体。我点点头,转开身子,悄悄的掩饰自己眼角滑出的难过的泪,朝门外走去。

晚上,我熬了猪骨粥,想给奶娘补补身子,见她吃了以后,脸色好了一些,我的心才舒服些。回到厨房,舀起锅里稀如汤水的稀饭,一股脑的喝完,安抚响了很久的肚子。暗暗的给自己打气,沈君h啊沈君h,无论你是现代的小h还是古代的小昭,都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怕,不要气馁,相信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可惜,老天不可能事事从人愿,第二天一清早,我正想出门去村口打水的时候,向来无人串门的我们,居然有客来访?

是来说媒的人,来人除了村里唯一的媒婆芳婶以外,还有村长夫人,梁大虎的亲娘梁氏。

奶娘本就不舒服,见着她们,脸色更是不好,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免得让人欺了去。

梁氏有些鄙夷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便不耐烦的推了推芳婶的臂膀。

那芳婶也是机灵人,轻咳了两声,就笑着对我们说,“张大娘,我今日来,是替梁村长家的少爷来给你闺女说亲的,这梁家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跟那城里的大官也有些个交情,家世好不说,这梁少爷也是一表人才,配你闺女也……

芳婶还未说完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中途就被奶娘打住了,“我们小户人家,粗野鄙陋,不敢高攀了梁少爷!村长夫人和芳婶都请回吧!

梁氏闻言,脸色怵变,先声夺人,“你以为你家闺女是什么千金闺秀啊,还敢跟我拿乔?要不是我儿子非你闺女不可,我还就看不上了! 她顿了顿,用那双细长的厉眼看了看我,又继续说道,“她不会说话不说,如果将来生了儿子也像娘那样不就白搭了?不是看在她不吵不闹,不会跟我顶嘴,平日看着也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拉下脸来提这个亲的! 她盛气凌人,一股脑的说了这番激烈的言辞。

我冷冷的看着梁氏的恶毒嘴脸,心道,若他儿子一表人才,那天底下就没有人长得端正了,整天无所事事,流连烟花柳巷,脾气不好的时候还会打骂人,才年纪轻轻的十六岁,却成了个人见人躲的恶棍,有良心的谁会把女儿嫁到他家?

芳婶见色不对,即刻出声打着圆场,泛起童叟无欺的笑脸,说,“哎呀,张大婶,不是我说你了,若你跟村长结了亲家,还怕没好日子过吗?到时也不用起早贪黑的干活,若你闺女的肚皮争气,帮添上个大胖小子的,就有享不尽的福咯! 那芳婶粗鄙的说道,十分符合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性。我想,只要出得起高价钱,她可以把尖嘴猴腮的人说成是潘安再世。

奶娘木着脸,不发一言,场面即刻冷了下来。

梁氏不悦的皱起眉头,冷冷的说,“早几年你说闺女还小就推了我,现在她都十四多了,换做别人家,孩子都会下地跑了,难道你还要养她到老吗?

她说的是早些年跟奶娘说要我到他们家做童养媳的事情,我身子不禁颤了颤,与其嫁给那梁大虎,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丈夫,一个厉害的婆婆,还有一个虚伪的村长公公,这种家庭,不是我能接受的。

奶娘沉默了好久,就在她们不耐烦想再次开口的时候,奶娘才缓缓的说,“我们昭儿不急着嫁,所以枉费两位的一番好意了。

“你! 梁氏闻言,气得憋红了脸,尖声喊着,“别给你颜色还开起了染坊,我现在偏要娶你家闺女,你怎么着?我堂哥在这柔阳是说得上话的,你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识相的就爽快的应承了,大家还好说话,不然……我可没那闲工夫在这里跟你磨磨唧唧的!

这是变相的要挟了,拿关系来压人,是要我们知情识趣。我扶着奶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兴许抓疼了她,所以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悄悄的轻拍了拍安抚着,我知道,这是她叫我放心等她去处理的意思。于是我便安在一旁静观其变。

只见奶娘声音轻柔,略带惊惧的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得罪官大人啊…… 她的样子很像是怕了梁氏,恫吓见效似的。

果然,那梁氏料定奶娘怕了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奶娘面有难色的问道,“承蒙您不嫌弃!只是……我这孩子打小就不会说话,却也是个正经姑娘,不知这聘礼是怎么算?我没多大要求,不过一定得明媒正娶才行,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芳婶闻言,朝梁氏使了使眼色。

那梁氏见奶娘似乎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也就点点头,接着答道,“这才像话嘛!我儿子娶媳妇,谁敢笑话?三书六礼一概不少,定办得风风光光的!

此后,她们就在讨论着婚礼事宜,那煞有介事的样子,仿佛这事就在明天,或者就在现在一样兴奋。一直到了晌午,大致敲定了若干事,她们才离开了我家。临走时还念念叨叨的说明日就差人送聘礼来。

等她们走了以后,奶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明显的露出疲色,眼底有着倦倦的阴影。她见我定定的瞅着她,不由得轻轻的笑了,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问,“怕不怕奶娘就这么把你嫁出去?

我摇摇头,默默的扶着她回到床边靠着坐下来。

我不怕,心想,奶娘定是有了主意,若她真的贪图梁家的钱财,要把我嫁过去,早在我十岁那年就已经可以这么做了,何必又辛苦的多养我几年,还把身体给挨坏了?

她慈爱的看着我,软柔的说,“我家昭儿这么标致这么乖巧,怎么可以配梁大虎那恶人?不过……他们家的确有些来头,我们两个女人家,现下肯定是斗不过他们的,若不先应承着,我怕他们在背地里使什么阴损的招数,会防不胜防。

我点头,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是,现在答应了她们,接着该怎么办?奶娘该不会是……

“昭儿,你先出去把门给关好! 奶娘忽然看向门外说道。

我把两道门都关得严实后,这才走回来,且等着听她怎么说。

但见奶娘悄悄的在我耳边说道,“我们趁晚上把要紧的东西收一收,等过了三更天就离开村子。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的低语着,“这个地方,怕是不能留了……

水寒风似刀

后来我常想,如果我们那时并没有离开柔阳,或许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了。可惜,这个世界上什么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似乎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从来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不过,那时的我还是很庆幸有了这么一茬提亲的事,这样终于可以让奶娘下定决心离开柔阳,要不然等战火蔓延开来,再想走就很难了。

那天,在芳婶她们走了以后,我们就开始计划离开的事情。为了掩人耳目,白天照常该干什么还是做什么,一到了晚上,我们便紧闭房门,利索的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虽然我满了十四岁,可身子骨还像十二岁那样羸弱,没发育完全,奶娘却担心我一个年轻姑娘家在路上会出什么岔子,所以定要我打扮成个小子,还用锅巴把我的脸给匀黑了,活脱脱的成了一个愣小子,差点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不过,我们都很满意这个效果。至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接着,我们一直不敢歇息,平心静气的等敲了三更锣后,就立刻从后门悄悄的离开村子。两人一路顾不上休息,匆忙的赶路,直到出了柔阳,才得以松懈下来喘口气。

我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却被奶娘给拉住了,她带点肃然的说,“昭儿,千万别回头!我们做人都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以后就别再想着了,明白么?

我点点头答应了,不再回头。其实,我说不上是留恋那个地方,可毕竟在那里生活了八年了,一花一木都那样的熟悉,现在突然之间离开了,还不知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子。与其说是不舍,还不如说茫然,就像是我拼命的想抓住自己的命运,可是控制权却从来不在自己的手上一样,有着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我来这里这么久,是第一次去到村子以外的地方,就连柔阳县城都没有去过。而古代又没有地标,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奶娘要带我去哪里,只能跟着她走。

到了傍晚,我们好不容易越过了一座山坳,早已是喘着大气,而奶娘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走得更是吃力。刚好发现山脚下有一座茶寮,于是我就扶着她在那里坐下,先喝盏茶歇息歇息再说。俗语有云,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这条路似乎是柔阳通往外界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多半是经商或者是赶集过路的人。刚好坐在我们附近的几个桌子的人全是同一个商队,清一色的打扮,似乎是押着货要出远门。

其中一个人轻啖一口茶,摇头叹气道,“哎,这两年柔阳的买卖不太好做啊,希望到了东郡会更好一些,不然这日子就难过咯!

在他隔壁的人也跟着沮丧的说,“希望如此吧!现下到处都在打仗,大家躲都躲不及了。这世道,去哪儿都难,只要能混两口饭吃就不错了!

其他同行的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开始谈着自己的想法,言语里都是透露出对局势的不安,对未知的恐惧。我心里也黯然,他们说的不错,这等乱世,哪里还有什么安身之所?

那群小商户喝了几口茶以后,就吆喝着上路了。

“昭儿,你先坐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奶娘对我说完以后,就到了商队的人跟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的把目光投向我这般,用手比划交流着。我抱着包袱,疑惑的看着他们,心道,奶娘这是要做什么?

过了不久,她回来的时候已是满脸笑容,掬着笑意对我说,“这下可好了,那些是刚好是去东郡的商人,他们答应了顺便捎我们一起上路,这就不用怕我们孤儿寡母的没人照应了!来,赶紧拾掇一下,他们就要启程了!

这次,我是第一次没有听她的话,依旧坐着不动,满脸问号的看着她,我们竟然要去东郡?这么多的地方不去,为何非得去那里?

是她养大的我,怎会不知我在想什么?只见她解释道,“你是问奶娘为什么带你去东郡?奶娘带你去找你外公,现下这等乱世,就我们两个很难存活,等到了东郡,见着老爷以后,就可以安心了。

什么?我居然还有外公?我有些哑然,这倒是新鲜事了,我可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如果真有外公,为何我还要单独和奶娘度过这么些艰难的年岁?况且……东郡啊,是个比柔阳好不了多少的地方,或许到时还要凄惨上几分也不一定!

于是我拉紧她的手,猛的摇着头,想表示自己不愿意去那里。

谁知却被奶娘误以为我是害怕见到素未谋面的亲人,为了这个而担心,所以她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有奶娘在呢!二老爷的脾气还好,就是大老爷可能为人严肃一些,可你们毕竟是血亲,他总不会置之不理的,只要我们安安分分的,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呢! 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对最后的那几个字充满了不确定。

见我还是不为所动,她苦笑道,“若不是呆不下去,奶娘也不想带你回去那个地方,都怪我没本事…… 她一直在自责的喃喃低语。

我苦笑,先不说为何我这身体的主人十几年有家人等于没有,他们会不会接受我不说,仅仅在我知道的那么点历史看来,东郡会在接着的元隆十二年将被攻陷,我们若去东郡,就好比才出虎穴,又进狼窝了。

可惜我不会说话,她又不识字,怎么沟通?再者,若我真说了两年后会发生什么事,真的发生了不把我当妖怪来看?哎……难道这就是上天的指示?

若要我一个人为了偷生,而抛开奶娘独自离开也是做不到的。况且在这个时势,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身无长物,又没有一技之长,能做什么?若是男儿身,或许还可以投身军营,凭着从穆史里知道的一些先机,说不定能当个半大的参谋,可惜我又是个哑的,哎,天意如此,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我唯有无奈的和奶娘跟在商旅车队的马车后头,一路往东郡而去。好在,那商队并不是什么披着羊皮的狼,会在中途对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在路上也没有发生电视剧里常有的杀人越货的场面,于是,就这么颠簸颠簸了大半个月,几经辗转,终于到了东郡。奶娘转给了商队一些银子作为载我们来的酬劳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远远的,就可以见到了高刻着“东郡 二字的高大城门,城墙坚不可摧,在城外有一条蜿蜒清澈的护城河。我们越过了可容四辆马车经过的石桥之后,就来到了城门口。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有乘轿子的达官贵人,有拉车挑担的农夫,也有三三两两的文人,光从人数和穿着看来,东郡似乎比柔阳更繁华富庶。

此刻我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第一次见到世面一样,处处赞叹着,巍峨的城墙,旖旎的风光,闲适的百姓,这里,就像一个盛世的缩影。时值深秋,却看不到一丝丝破败的样子,又有谁会想到,在这之后两年,富丽的东郡会因战乱而趋于破败呢?如果我没有看过那本书,打死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我扶着奶娘慢慢的走进了城里,顿时感到豁然开朗,通往城门的主干道十分的宽大,约莫可容八辆马车并行,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顾客盈门,好不热闹。我不时的左右张看,好奇着这对我来说十分新鲜的景象,这种繁华,我只在电视里营造的场景中见过,而真正见识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奶娘似乎本来就是东郡人,轻车熟路的。她先找了一家客栈洗去路上的风尘以后,我们换了干净的衣裳,她又让我变回女儿装扮,然后就带着我东转西拐的,很快就在一座高门大宅前停下来。看来,这里就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的家了。

门前两头高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朱漆大门,飞檐翠瓦,门楣上明明白白的写着“甄府 二字。我的亲娘姓甄?看这户人家似乎也是高门大户,我心里隐隐的透露出一些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眼前突然浮现了一句话,一入侯门深似海,这里,怕不是寻常之地。

奶娘让我站在一旁等着,自己则走上前去,被两个虎背熊腰的门房挡住了以后,皱了皱眉,有礼的问,“请问这位兄弟,罗管家在不在?

“你是谁?有什么事?罗管事贵人事忙,可没空招呼闲杂人等! 其中一个人鄙夷的看了看奶娘的粗布衣裳,趾高气扬的粗里粗气的问道。

“麻烦你代为通传一下,就说,是三小姐的奶娘求见,万事拜托了! 奶娘软声软语的请求着,说完还在暗地里塞了几个钱给他。

那人掂量掂量,跟另一个人对视了一下笑了笑,随即又不耐烦的说道,“三小姐?我在这里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不过……看你也不像白撞的,就替你说一声,不过事先说好啊,罗管事见不见你可轮不上你我说话份的!

“是、是、是! 奶娘连声应承着。

我有些讶异,这甄家是什么来头,竟连一个小小的门房都这么神气?

我姑且静观其变。只见奶娘安然的站在一旁等着,没过多久,就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快步的走了出来,拉着人急声问道,“人呢?在哪里?

那门房见他这么着急,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跟着答道,“她在这儿呢!罗管事!

只见那被人称罗管事的老翁转过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奶娘,才缓缓的问,“你是张珍吧?

奶娘笑了笑,应道,“正是。多年不见,罗管家还是这般的好眼力劲。

他紧张的把奶娘拉至一旁,先左右看了看,才小声的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趁今日大老爷出府了,你就赶紧走吧,要不然啊有你好看的!

闻言,奶娘的脸色煞白,不安的解释着,“罗管事,我也知道您为难,若放在平日,我是断然不敢上门打扰的,可是,可是…… 她顿了顿,接着哽咽的说道,“要不是小姐殁了,我也不会舔着脸找来……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罗管家惊呼,见奶娘垂首欲泣,他脸色变得暗陈许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点来报?

“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姐临去前,千叮万嘱我不能回来打扰,我也是照着吩咐办的。可是这些年日子是愈发的艰难了,我一个人是生是死有什么要紧的,可我又带着小小姐,是丝毫不敢大意啊……

“什么?小小姐? 罗管家似乎再次受到惊吓,大呼一声!

而我也连带的惊讶,小小姐?奶娘是第一次这么称呼我。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带到他面前,恭敬的说着,“罗管事,这位就是三小姐的闺女了。

闻言,罗管事用着那双沧桑却锐利的眼睛撇向我,我忙不迭的朝他点了点头,可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是怪我没礼貌,不会称呼人。

这时,奶娘才说,“小小姐她……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他随即一副“原来如此 的模样,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扔下一句,“既然如此,就随我进来吧! 他说完就负手往门里走去。

我和奶娘对视了一眼,就跟着他走了进去。

我的心里有些忐忑,照奶娘的说法,她口中的三小姐应该就是我的亲娘了。可是,似乎这位三小姐不受人待见,似乎连提起都不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呢?而且,既然我是府里的小姐所出,应该也算半个主子了,可那罗管事看我的眼神,根本就像看一个低下的人似的,十分轻视,这究竟是怎么了?

谜团一个接一个,我竟有些应对不过来了,希望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然,我这副没修练过十八般武艺的瘦弱身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一入高门中

我和奶娘紧跟在罗管家的身后,步履匆匆的在偌大的甄府里转悠着。水榭歌台,雕梁画栋,鸟语花香,仿若人间仙境。九曲桥,飞檐亭,秀回廊,碧波湖,处处巧夺天工,引人入胜。我猜,这甄家若不是有财就是有势,或者财势兼备,才能有这般的家大业大,在乱世中维持着难得的奢华。

在前进的路途中,不断的有丫鬟和小厮朝罗管家恭敬的弯腰行礼,看来这管家在甄家的地位声望还挺高的。不过,那些人在看到我和奶娘的时候,眼底都有着浓浓的疑问,拉长着脖子想探个究竟,偏又碍于罗管家在场而作罢。

我默默的打量着这甄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暗自忖度,我从来没有想过,小昭亲娘的本家竟是这般的富庶。不由得暗问,既然如此,又为何落得孤女与奶娘相依为命的凄惨苦境呢?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我内心的好奇一直在冒泡,亟欲得到一个答案。

我们一直不停的往里走,大约走了一刻钟,终于来到一处雅致的园子里,这里与刚才所见的又大相径庭,显得朴素自然,没有那么多人工堆砌的美景,在通往大厅的径道两旁种满了翠竹,秋风拂过时,扬起沙沙的响声,连空气中也是清清爽爽的。

等我们绕过庭院里雕刻精美的巨石屏风,走进了厅堂里以后,罗管家就说,“我去请二老爷出来,你们先在这里等等,别到处乱跑。

“那就麻烦你了! 奶娘欠欠身,有礼的回道。

他没让我们坐下,我跟奶娘也只好站着。我四处打量着周围,厅堂的正中央并排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字画,画风遒劲,实乃上品。而家具的摆设也是很简单的,梨花木的桌椅,少数的瓷器珍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帘子里看进去,摆在偏厅里的几大柜子书籍,对于我这个爱书成痴的人来说,它们可是比真金白银还要吸引人。看来,这个二老爷也是个爱书之人。

奶娘见我一直盯着那些书看,微微的笑了,说,“以前听人家说,这血缘啊是离不了的,现在看这话不假。二老爷爱书不说,还有啊,小姐以前一见了这书就离不开眼了,不过…… 她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刚好被人打断了。

“珍娘,你说,岚儿已不在了?!这是真的?! 这是人未到,声已闻,声声急切。

但见罗管家打了帘子,恭敬的退在一旁,然后一个满鬓白发的老者从内堂里匆匆的走了出来,人还没有坐下,就满脸急色的问着奶娘。

奶娘一见了来人,立刻哽咽了起来,眼眶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声音颤巍巍的回答道,“二老爷,是……是真的,小姐她…… 奶娘说到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了。

闻言,那老者的面色青白交加,看向奶娘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声音略高的问,“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人儿,怎么说没就没了?是不是那混账待他不好?哎,你别光顾着哭,给我好好的说!咳咳…… 他在说话间一时急岔了气,不住的咳嗽起来。

这位老者,应该就是奶娘口中的二老爷,我的外公了。而且,照他这般热切的样子,看来应该也是极其的爱护女儿,竟是连女儿过世了也不知晓,甚至,是不知道有我的存在,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眼尖的罗管家麻利的上前捋着老者的背脊,劝慰道,“二老爷先别着急,人都来了跟前,还怕有什么不清楚? 然后他又转眼看向奶娘,稍显严肃的说,“珍娘,你从前在府里的日子也不短,还不知道规矩么?在主子面前哭什么?还不快些跟二老爷说清楚道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下,连我也正色的提起精神来想听听看,小昭的父母究竟是怎么了。奶娘把这层秘密盖得严严实实的,让我多年来都不知道内情。

奶娘被罗管家一斥责,这才收了神,用袖子胡乱的擦着眼泪,向众人缓缓的道出当年事情的原委。原来,在小昭六岁那年的某一天,他们一家遭山贼进屋洗劫,因奶娘及时的拉小昭躲进暗格才幸免于难,不过,等她们再次出来的时候,早已天地变色,男女主人都遭逢不幸,小昭也因此成了一个孤儿。

一场令人不胜唏嘘的惨剧。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奶娘说的话有些不妥,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过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转眼了忘了那点疑问。而那二老爷闻得女儿惨遭横祸,早已经老泪纵横,哪里会深入思考她的话。

“那么……她就是岚儿的闺女了?来,过来我瞧瞧! 二老爷朝我招招手。奶娘推一推,我便被动的到了他的面前。

我定睛的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外公,他看起来年迈,不过精神矍铄,身体也算健康。只见他慈爱的将我看了又看,摸摸我的发丝,眼眶微微的湿润,有些失落的叹气,“果然很像岚儿年轻时的样子啊!哎,怎么就落得这般的下场,听罗管家说,她还不会说话,这又是怎么回事?

奶娘闻言才缓缓的解释道,“小小姐从前也是晓得说话的,想必是受了贼人的惊吓,后来才不愿开口的。

听了奶娘的话,我的心里也泛起了异样的疼痛,沉甸甸的,像压了快大石,小昭,怕也是在逃避吧?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经历这种人间至痛,换做是大人都是难以承受的。不过六岁……不就是我穿来的那年,难道是跟这件事有关系?

外公叹了叹气,说,“既然他们早已不在了,理应回到甄家来,由我们来教养才是,你们就先住下来吧!

“二老爷,我看这事得先和大老爷说一声才行吧,毕竟…… 那罗管家瞟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二老爷捻着胡子,沉吟道,“嗯,你说的不错,是该先说一声,大哥回来了没有?

“刚才小子来报,说大老爷已经回府了! 罗管家答道。

“那好,你带她们下去去梳洗一下,换身体面的衣服再去,我先去跟大哥说一说! 外公吩咐完就立马起身往外走去。

“是的,二老爷!

接着罗管家就带我们到一间厢房里,命人拿来了两套衣服让我们换上,然后就带我们去到主屋的大厅。

这里与外公那里朴实的风格不一样,装饰得很气派,富丽堂皇,处处都透着尊贵的气息,可是美则美矣,却少了一点灵魂似的,总之,我不是很喜欢。而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让我感叹,自己的第六感是无比的精准的。

只见外公已坐在一旁,不过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而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外公年长,穿着藏青色锦袍的老人家,他此时拧着两道白眉,神情严肃的看着我们。

“在外头野惯了,连规矩也不会了? 那老头虽然白发苍苍,可是说话时中气十足,还有着不容人置喙的威仪。

奶娘脸色一变,赶忙拉着我跪下来,伏地身子,恭敬中带点怯懦的说,“奴婢见过大老爷,大老爷万福!

“嗯,这就是那个丫头? 我听着上方的人如是问。

“是的,大哥。

“你,抬起头我看看。

“昭儿,快点抬头! 奶娘蹭蹭我的手臂喊着,于是我听话的跟着抬起头来,看向主位的人。

“嗯,那眉那眼,果然是很像我们家的孩子。 那老者,按理说应该是我的大伯公,满眼精光的审视着我,缓缓沉吟道。

我跪着的膝盖有些泛疼,看他那打量的目光似乎在看货品似的,让我很不舒服。他似乎对我无畏的眼神有丝丝的惊讶,看向我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是啊,大哥,她真是十足的像岚儿呢! 外公在一旁附议,似乎是想帮衬着说好话,可惜事与愿违。

见那大伯公眸色一沉,身子震了震,怒吼着,“闭嘴!别跟我提起那个忤逆女!我甄家没有这种不知羞耻的子孙!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她现在死了倒干净!免得污了祖宗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难以入耳,令外公和奶娘脸色大变。我也暗自心惊,虽然我娘不是他的女儿,可好歹也是甄家的小姐,怎么说得她是甄家的仇人一样难堪?又是什么事不知羞耻?

外公敛敛心神,顺了顺气,这才喃喃的说道,“大哥,以前的事不说,现下……昭儿毕竟也是甄家的子孙,总不能让外人说我们持家不仁德厚道,连一个孤苦的孙女都容不下吧?若真这样,等闲言闲语一出,会损及甄家的名声的……

我想,外公定是很清楚他哥哥的脾气,有言在先,如果他好面子的话,定不会容不得我留下的,要是真的厌恶我,碍于名声,也顶多视而不见而已。

果然,那大伯公听了外公的话,思量了一会,冷哼一声,“你这话说的也没错,我们甄家素来慈善,容不得别人碎嘴说三道四的。那好,罗管家,你来安排她们,总之别让人说闲话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也别让她在我跟前出现! 然后就不再看我一眼,拂袖离去。

“是的,大老爷! 罗管家躬身答道。

等大伯公走了以后,外公扶起我,说道,“罗管家,我看,你就把她们安排到岚儿之前的院落住吧,毕竟那也是她娘亲曾经住过的房间。

“这……二老爷,那处园子大老爷早吩咐上了锁,恐怕不是很合规矩…… 罗管家迟疑的说道,面有难色。

外公板起脸来,声音颇为严厉的催促着,“现在在这个家是不是我说的话就不算数了?我吩咐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大哥若责怪下来,自有我来担待!你尽管去办就是了!

“是,是。 兴许是没见过外公发火,那罗管家垂下眼,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得勉强的应承着。

“对了,你吩咐下去,昭儿虽只是我的外孙,却也是这个家的表小姐,切不可怠慢!若被我发现谁敢对她有什么不敬的,仔细他们的皮! 外公想了想,又添了一条吩咐。

那罗管家只好无奈的领命而去。

这下,大厅里只留下我、奶娘和外公三个人。

外公低叹一声,关心的拍拍我的肩膀,“你伯公啊,是爱之深责之切,你不要太在意了。当年他也是极疼你娘亲的,只可惜……算了,时至今日,说这些话也没用,你赶了这么些天的路,早点去歇息吧!

我点点头,便扶起奶娘,跟在外公的身后离开了这个冷冰冰的主屋。

奶娘说的没错,大伯公为人严肃,一丝不苟,外公却是老好人,仁德善心。也许是血缘使然,也许是因着他话语里浓浓的关切,让我想起了在现代爱我疼我的亲人,我感觉到了他真的是我的外公,心里暖暖的。

往事莫沉吟

无论以前是什么样子,也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现在我是在甄家安定下来了。一晃眼,半个月就过去了,很快就迎来了瑟瑟清寒的初冬。

虽然我是个外姓的小姐,也没有正名,可是外公的那一句“表小姐 还是有其威慑的作用,甄府里的下人并没有怠慢我。似乎我的亲生爹娘在府里是一个禁忌,也因为大伯公不喜欢我,所以大家对我大多是能避则避,也让我省心,不用勉强自己去应酬那些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亲人。

以前在柔阳时什么粗重的活都干过,现在当了半个主子,不用天天洗衣做饭,干活做买卖,处处有人服侍着,日子过得舒适了,倒有些不习惯。是的,人一旦闲下来,总是会东想西想的。

奶娘似乎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整个人变得格外开朗,心情一好,那病竟也不药而愈了。她不像我,总是要干活的,所以,现在陪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叫彤儿丫头来打点我的日常起居,还有几个粗使仆妇张罗着大大小小的事。彤儿这个丫头还是外公亲自挑选的,虽人小小的,却很机灵,而且活泼可爱,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即使我不会说话,有了她在身边也不会觉得烦闷。

也许因为她年纪小,而且我又是不会说话的主子,从她嘴里说的零碎事情,还有从别人谈话中拼拼凑凑,我也知道了不少关于甄家的事情。

甄家的本家有两房兄弟,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伯公和我外公,而当家的自然是大伯公。置于旁支的族人,更是数不胜数,俨然一个高门大户。

大房住在甄府的东面,而二房则住在西面,据说,东面的主屋是比西面的要大的多体面得多,我也见过那么一次,的确是高屋建瓴,精致华美。不过我却更喜欢西厢的清雅别致,无他,合眼缘而已。

大房里人丁兴旺,大伯公有妻妾数人,育有三子四女,到我这一辈,已成年的除了嫁出去的五位小姐外,有排行老大的甄少琨,目前在朝中任职;排第二的甄少琪,因参与剿灭叛军不幸身亡;排第三的甄少,据说是个文弱书生,轻易不见人,只窝在自己的园子里;还有一个刚及笄表姐甄若。此外的就是一些年岁比我还小的少爷小姐,甚至是我甥辈们。

至于外公这一房就简单得多了,听奶娘说,外公与外婆是青梅竹马,成亲后夫妻鹣鲽情深,共育有一子一女,自外婆去世后,便不再续娶。大伯家也只有跟我血缘更为相近的四表兄甄少棠。如今再加上一个我。

大伯公是当家的人,曾经官至太尉,世袭越国公,地位显赫。现在因年迈而退了下来,由儿子们主事。而我外公和大伯则是舞文弄墨的文人,不参与打理家族。

甄家这个复杂的关系谱,我是看了几天才记清楚的,只是记住了几个紧要的人物已经是够呛的了。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些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唯有就此作罢,等想起来再说了。

这些天外公和大伯来看过我几次,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丝毫没有生分,让我觉得很温暖,在这个新家里并不是自己孤单一人。不过,那个少棠表兄倒是没有见过一面,据说是出外游学了。最近入了冬,天气转冷,外公年岁大了,也就少来了。我也只在奶娘的带领下出去看过他几次,不过后来有一次在罗管家的“善意提醒 下,我便识相的不再轻易走出园子。外头人多事杂,多看也无益。

只是,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解开我心中的疑问,看外公和伯父对我关怀的样子,想必也是极其的疼惜我娘,而且外公也曾说连大伯公也很喜欢娘亲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会弄成亲人骨肉分隔十几年不见的僵局?看来这个答案得我自己找出来。

我十分的喜欢现在住的地方,这是我娘未出嫁前所居住的院落。不算大的园子,可是却布置得很简洁大方,庭院里种满了梨花,现在是冬季,看不见梨花的身影,不过从那梨花成林的样子看来,来年定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漫妙景色了。可见,娘亲肯定是一个极为钟爱梨花之人。

还有,娘的屋子里有满满好几柜子的书,大多是诗词歌赋,杂记之类的,保存得很好。还有一些诗词的手稿,清清秀秀的小楷,隐隐的透露出写字之人的柔情,我想这应该就是娘亲的手笔。只是,在手稿下,总能看见另一个人的笔迹,用着略带轻狂的草书认真批注。

没有人知道我识字,有人在附近的时候,我就百无聊赖的到处闲晃,无人的时候就拿起书来看看。我有些苦恼,究竟怎么样才能光明正大的看书了?又没有人教,总不能平白无故的就学会认字吧?

而且据我所知,似乎大伯公不喜欢女子读书,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种老掉牙的话题,可为何娘亲的闺房又有这么多的书籍呢?不过,听说大房的其他小姐也是没有西席来教,只有请一些嬷嬷来教授女训和女红,连习琴也请的是教坊的女乐师。我低叹,看来自己得收敛着,在没找到切实可行的方法前,切不能露出马脚。不禁想起了奶娘不让我去私塾时那严肃的样子,想想脑子里就一团麻乱。

这个冬天,怕是不太寻常。景帝自东郡避暑以后,没有立即起驾回帝都,而改道去荆北打猎,被叛军趁乱射杀在禹城山下。时任兵部尚书的尹漠天即奉景帝之长子,绍王赵庆为新帝。次年三月,尹漠天废帝,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周。

很快的,就到了元隆十一年春。

烟花三月,雪云散尽,金碧晴空,风光无限好。庭院里开出了满树满园的梨花,一片一片花瓣晶莹透亮,娇柔可人,清晨的露珠欲滴还在,漾起别样的柔情。若刚巧借得东风,吹落一场梨花雨,嫩瓣轻舞飞扬,在其中漫步,是一种心醉的浪漫。

尘世间的纷纷扰扰,似乎影响不到这里。

我一个人站在梨树下,闭起眼睛,肆意享受着这清香四溢的舒爽。

梨花人独倾。

这天,我在翻开一本古籍,从书里掉出了一张书笺,上面就写了这句话。却不是娘的字迹,是作批注的人写的。

梨花,人,独倾,只有区区五个字,简简单单,却描绘出了一幅淡墨宜人的丹青,让人感觉到了深刻的情意,既淡且浓,下笔如有神。梨花如人,人比花娇,或许如此,才引人一见倾情,再见倾心。

我一直认为,能写出那么大气的草书的人,必是一名男子。若真如此,一个未出嫁的女子,珍藏着一个男子所书的笺子,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不由得想起早些日子无意中听到的两个老妈子的一段对话。

……

“哎,听说那位小姐的闺女不会说话,是不是真的呀?真是可惜了,她好像还没有及笄吧?

“你又多事了?主子们的事哪里容得我们议论的?

“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怕什么?我不说说心里憋得难受。我昨儿个听罗管事手下的祥子说啊,大老爷至今都不肯见那位小姐呢,连年夜饭也不让她出席,所有的少爷小姐可都去了的呢,想来真是不喜欢她啊!

“哪能喜欢呢,毕竟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说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又最得大老爷的宠,跟侯爷家的公子订了亲,也是门当户对,一世无忧了吧?可谁想到她竟然跟着先生私奔去了?生生的抹了大老爷的面子不说,没了新娘子对人家也不好交代啊!你说,这样子大老爷又怎么会待见那位?据说还长得挺像的,不是要剐疼人的心么?

“哎,说得也是,怪只怪那位哑小姐的命不好了……

……

故事其实很简单,我(小昭)爹曾经是娘亲的西席,所以才有了那些手稿,那些批注,还有了那化不开的情意。两人日久生情,可是大伯公早为我娘亲定了亲事,对方的家世在景朝也是举足轻重的。而且估计爹是出身寒门,与娘亲的身份不般配,更不可能入大伯公的法眼,求得成全。于是两个人一合计后就不顾一切的私奔了。这件事也成为了甄家不欲外人提起的丑闻。

这就是大家极力掩藏的内情,一段不容于世的爱情。古代的人极为避忌私奔的,奔者为妾,有辱门风,会让女方的娘家抬不起头来。所以,有情人为得眷属,甘愿抛弃一切,这种事情,电视上看的不少,可真正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或许娘亲的性格是像足了外公,情深不寿,一生唯一人足矣,别人断无插足的可能,因她和爹的果敢才成就了一段姻缘。

是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一对有情人鼓起勇气,抛开世俗的藩篱,道德的枷锁而结合在一起呢?我没能亲眼见证这段感情,可是却由心底的喜欢小昭的父母,有着这个时代的人少有的真性情,敢于争取自己的终身幸福。

往事如烟,劝君莫沉吟。

只有香如故

书笺上的字句,似乎还保留着淡淡的梨花清香,那飞扬的草书还贪恋着伊人的芳华。可惜,故事里的主人公早已不在了,芳踪逝,。

忽然,觉得脚下有绒绒的东西在蹭着,有些痒痒的,我低下头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在我脚边磨蹭着。一下子,像触动了我记忆里的机关,思绪如潮水般涌现出来,因为,在很早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家伙,连同两兄弟,一同出现在我乏味可陈的生活里,然后又无故的消失了,而那叫着小白的小东西,也有着这一身漂亮白净的毛色。

它是哪里来的?看样子不太怕生人,我想应该是哪个人养的宠物,调皮的乱跑到我这个杳无人烟的院落吧?这样定是让主人好找了。

我忍不住抱起它逗弄着,它也睁大着眼珠子好奇的瞅着我,就像小白一样,抱得不舒服了还会挠你的手心,怪可爱的。

“雪儿,雪儿,小乖乖,你到哪里去了? 这时,一娇柔的唤叫声从院墙外传来。没过多久,就瞧见一个粉色丽影翩然而入,见了满园纯粹的梨白,随即惊呼,“好美的梨花啊!我以前怎么不知甄府还有这么一处景?

她的一颦一笑,一惊一乍,皆般般入画,好景尤须美人配,这话说的不假。

“你是…… 这耀如春华的姑娘在感叹过后,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皱着黛眉疑惑。

看来,她应该就是兔子的主人了。我朝她友好的一笑,轻轻的动了动臂弯,让她注意我手中小家伙。

“啊……雪儿?!你这小捣蛋,竟跑了这么远,真让我好找啊! 她佯装生气的一跺脚,我手里的小东西就像有灵性似的挣扎着要落地,我微微的躬身一放手,它就忙不迭的跳离我的怀抱,跑到主人跟前了。那姑娘见状后轻笑了出来,温柔的抱起了雪儿,怜宠的顺着它的毛,哪里有半分的怒气?

这时,又有另一白色身影走了进来,边走边喊着,“小柔,怎么?找到雪儿没有?

那粉衣姑娘嗔怒道,“找到了!找到了!都怪你,做什么捉弄它?!

“哎,我不就是拧了它耳朵一下下么,哪里就这么娇贵了?还一溜烟就跑远了,这般的神速? 这抱怨的男声由远及近,但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朝我们的方向信步走来。

十分文雅的青年,剑眉,湛眸,长睫,秀鼻,长身玉立,风采卓然。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幅才子佳人的佳作。

那青年也看见我了,有些愕然,剑眉扬了扬,低声问,“你是谁?

我指指自己的唇,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言语。

“你不会说话? 他又问道。

我坦白的点点头。

他寻思了好一会,又喃喃自语着,“不会说话……啊!对了,这里是岚园!莫非……你就是姑姑的女儿,我表妹小昭?

我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姑姑?表妹?那他岂不就是据说出外游学的甄少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彤儿这小八卦都没跟我提起?

见我点头,他随即笑开了颜,两颊有着深深的酒窝,说道,“你还没见过我吧?我是你四表兄甄少棠,是昨天才回的府。爹还千叮万嘱我定要来看看你,结果被这调皮雪儿分了心,一时忘了这事,你别见怪! 他满眼真诚的跟我说着抱歉。

唤作小柔的姑娘可不依了,在一旁咕哝着,“明明是自己忘了,还借我家雪儿来说项,羞不羞人?我说的对不对啊,可怜的雪儿…… 她抱着雪儿,假装无奈的叹了口气。

“方柔!它可怜?那天底下就再没什么可怜的了,天天像供什么似的!比我还要金贵! 少棠表兄不满的嚷嚷着,双眼像喷火似的。

“小昭,你别理这丫头,她总是有一堆的歪理,让人头疼的不行,我这一路被她烦得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回了府还得受她的气,真冤。

方柔一甩袖子,接着反讥,“甄少棠!别丫头丫头的,我跟你同岁好不好?谁说的是歪理?光会编排别人,就不会说说自己?我看岑夫子是被你气的七窍生烟,才赶紧的赶你回来,免得被气死才是。

“什么赶我回来?我是学成而回……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的笑了,乍看的才子佳人,怎么转眼就变了欢喜冤家了?况且,我哪里会怪他没来看我,这甄府没见过我的人多的去了,那些表兄表姐的,我一个都没有见过。尽管大家还同住一处,也没有人有愿意来串串门的意思,何况他才回来?不过才见面,他非但没有嫌弃我,还表现的这么热情,似乎大家打小就是一处生活的熟络样子,让我有些意外,还有一种难言的感动。

只见小柔一副不与他一般见识的样子,白了一眼,转而冲我笑笑,“你叫小昭是不是?我们也是头一回见面,我是方柔,他们都叫我小柔。

我颔首回以一个微笑,对这个这个姑娘好感直线上升。我该庆幸,身为景朝女子,因为风气开放,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是不会过分的限制自由,也没有什么裹小脚,不让出门的恐怖事情发生,所以显得大方大胆很多,不会让人感到拘谨。

“不过……我怎么没听说过甄少棠有个表妹的?而且这园子以前我都没来过…… 她偏着脑袋不解的问道。

“小柔!别乱说话! 少棠表兄喝止她继续说下去,带点紧张的神色看向我,满是抱歉。

方柔吓得缩一缩身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吐吐舌头,歉然的对我说,“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我摇摇头,根本不在意这种无心之失。方柔,不,应该是小柔,我心底里已经喜欢这个直接的姑娘,看得出来,她有着直言坦率,不矫揉造作的性子。

只见她随即笑着拉上了我的手,“先前不认识不打紧,今日认识了就是有缘。我会在这里小住一阵子呢,可不可以经常来找你玩?

我怎么能不答应?难得有人不避我如蛇蝎,真心实意的想和我做朋友,我当然是乐意之至了。多一个朋友,便多一分助力,也多了份温暖。

三人相视一笑。奠定了友谊的开始。

在这个梨花漫天的绚丽日子里,我交到了两个好友,为我在甄府的生活增添了一股柔柔暖暖的春意。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方柔是景朝赫赫有名的方洪大将军的小女儿,方家与甄家是世交,早在方柔未出生前,就指腹为婚,与三表兄甄少定了亲。元隆十一年三月,尹漠天废景朝新帝,改立周朝,大肆诛杀不肯屈服的朝臣,导致局势不稳,诸侯王公见景朝大势已去,纷纷揭竿而起,一争霸业,天下分崩离析,乱局已成。

于是方洪便将女儿送来还算稳定的东郡甄家里避避,反正儿女亲家,成亲是迟早的事情,也没什么避讳的。她在来东郡时刚巧遇到出外游学归来的甄少棠,就顺路一道回来了。

不过男女双方未婚之前不宜多见面,所以大伯公就安排她住在西厢了,听说她幼时也随父亲来过甄府做客,所以对府里还不算陌生。难怪见了突然出现的我会觉得奇怪了。

我有些讶异,自己差点错点了鸳鸯谱,原来方柔竟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甄少的未婚妻?传闻他虽是一介书生,可性子十足的像大伯公,不苟言笑,依方柔那活泼的样子,这两人配着合适么?不过想来也是,古代的婚姻,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哪里容得儿女置喙?尤其是世家大族,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利益均衡,更是没有商榷的余地。

霍然想到,我现下也算是甄家的一员,难道也得让人罔顾我意愿,在及笄以后,任意婚配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光想想就心底打颤,一阵恶寒,我是死活也不愿意这样的包办婚姻的。这正好提醒了我,是时候该做些准备了。

正年笑疏狂

元隆十一年四月,柔阳太守萧世乾以勤王正道为名,于柔阳起兵,四处征讨叛军。并于同年十月攻入帝都,立炽帝孙年仅十岁的赵充为帝,改元光治。萧世乾因护主拥立有功,晋封为穆王,综理朝中大小事项。

而那时战火并没有蔓延到东郡,我则因认识了少棠表哥还有方柔,平日里与他们来往甚深,所以在甄府的日子不再像坐牢般的难熬。

这天,我和他们约好了一同品尝新茶,便来到了棠园的书房等着。似乎自己是早到了,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都还未看见他们的身影,百无聊赖之下就四处打量了起来。不知是遗传基因的影响还是近朱者赤的缘故,表哥的书房里也同样是简朴清雅的布置,外加满满的几柜子的书。房子里的书香和墨香糅合在一起,扑鼻而来,让人身心舒畅。

我走到书柜前,抬手伸指轻轻的划过那一本本古朴的书脊,看书名时发现这里藏书的品种比娘亲屋子里的要丰富得多,不但有诗词,琴谱,还有历史,兵法,地方志传,哲理等等方面的。我不禁肖想,娘亲那里的早就被我看得七七八八的了,若是能在这里借上几本回去看就好了……

“呵呵,看你瞧得那么入神,也想读书识字么? 一戏谑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光听声音也知道,他不是别人,正是我那爱捉弄人的表哥甄少棠。

我愣是被吓了一跳,背脊微微泛出了冷汗,暗暗庆幸着,幸好没有忘情的翻开书本看,不然就穿帮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这转过身子,有些懊恼的看向来人。他也知道我幼时孤苦,没有能上学堂,所以没能释文懂墨,更别提什么琴棋书画之类大家闺秀所要学的技能了。

我带点委屈的向他点点头。心道,我的确是想识字,不过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既能光明正大的看书,又不让人起疑我的来历罢了。

他见我这般希冀,倒显得比我还要苦恼,思量了好一阵子,拧着眉头为难的说,“可惜呀,咱们甄家的大老爷不喜欢女子读书,是连西席都不给请的……

我听了他的话,顿然垂下眸子,心情当下黯然了几分。我当然知道了,为了不再发生像我爹娘那样在他们眼中是败坏门风的事情,大伯公断然不会再让西席到府里来教小姐念书的。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我还得偷偷摸摸的看,而且也不能向表哥借书了,毕竟,一个不识字的人要问人借书,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的。

“那你来教不就好了?我以前不也是你教的么?再不成,我来教也成,虽不是什么大家夫子,教几个字还是会的。小昭,你别为这点小事闷闷不乐的,破坏了好好的兴致。 小柔甫进门,听了我们的对话,不以为然的说道。

闻言,我心里顿时雀跃起来,对啊!若他们来教我,不就可以解决这个麻烦了,我怎么想不到?真要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你说的倒轻巧,被大老爷知道了,是不会把你怎么着,可我就惨了,怕到时煎了我一层皮还不解气呢! 表哥皱皱鼻子,似乎不大苟同小柔的说法。

“你就装吧?看快把小昭给急成什么样儿了,把她惹哭了你的心里就好受?到时甄伯伯第一个不饶你! 小柔横了他一眼,随即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便会意的掩面,显得垂头丧气的。这段日子,她俨然成了我的闺中密友,大家都十分的了解对方,只消一个动作,便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诶,别这样,我是说笑的!谁不知道甄家就数你表哥我最爱反其道而行之的?由我来教你便是了,千万别哭啊,女儿家一哭我就没辙了…… 他一见我掩面欲哭就急得围着我团团转,不停的在说项。

我忍不住嗔笑出声,朝他摆摆手,朝他摆摆手。真不知表哥是真傻还是在逗我们,他难道还不知我们的性子?哪里这么容易就哭了?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好你个鬼灵精!连表哥都戏耍?罢了罢了,反正大老爷不会来西厢,只要我们不说,应该就没什么事。嗯,这样好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天开始吧,好不好?

我猛的点头答应,怎么不好?越早学,越容易出困境。难得能拨开云雾见青天,欣喜若狂还来不及呢!

“那我先去泡茶,咱们一边品茶一边学! 小柔提议道,然后旋身出了门,往茶水间走去。

表哥和我到案桌前坐下来,他想了想,抽出一本看起来有点陈旧的书,“得由简单的开始,那就先学《千字文》好了,来,你先看一看…… 他似乎怕我听不懂,所以说得很慢,还逐个字的解释得清清楚楚的,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只是,我心里暗暗抹汗,千字文哪,还是我小时候念的书,想不到现在还有机会重温一遍,再看上面的字,与我在现代学的差不多,只是都是繁体字而已。为了对他诚心教我表示尊重,我也就当真认认真真的从头学起。

从那天起,我就由千字文开始,逐个字逐个字的认,本来就有底子,所以学起来很快,看繁体字也不像之前那样的艰涩。表哥还夸奖我天资好,够聪明所以学得快。只是,我自己在心里小小的打了个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不过是托了现代教育的福,若我真是一个古代不识字的人,要认全一本书的字,恐怕得废不少的功夫,还不见得有成效。

后来他见我认识了不少字,就开始手把手的教我写毛笔字。他说女孩子家适合写秀气的小楷,就让我对着名家的字帖临摹学习。我自己提笔练习,觉得既熟悉又生疏,都八九年没有写过字了,快不知道怎么下笔,所学的书法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我初时一下笔,就只能写出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似的软趴趴的,一点力道风骨都没有,难看得紧,不过,这样倒也符合初学者的模样。

此后,我自己就不间断的练习,还有努力的认字,过了两个月,他们就说我进步神速,可以自己学着看书钻研,发现有不懂的再问。

奶娘在无意中发现了,我在看书,见我能认字读书,有些吃惊,还规劝我女孩子不用懂那么多。后来她知道是表哥教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一直在低叹,说什么“一切都是命啊 什么的,看着我时是欲言又止。我不明所以,总觉得她仿佛藏了很多心事,很多秘密,但是,这些都必须她自己愿意说了,我才能知道缘由。

某一日,我正在房里练字时,彤儿喜滋滋的抱着一个琵琶走进来,然后递给我说道,“小姐,棠少爷方才差人送来了这把琵琶给你呢。

我挑挑眉,望着那把琵琶,有些惊讶。

这么快?甄少棠这表哥当得真称职,我那天在小柔那里听了一下午的琵琶曲,觉得自己很有兴趣,忽而又想起了现代时曾经跟同学去听过的,尤其是那曲十面埋伏,真真是不错。现在有小柔这个好老师在,就一时性起说自己想学,小柔也说愿意教我,不过就是我自己没有琵琶。没想到今日表哥就寻了一把送来我这里了。

我还是大龄初学者,对琵琶的一切认识皆为零。别人学乐器大多都从小就学起,我都长这么大了,所以未免学得慢些,不过来日方长,来到这个陌生的古代,我什么都没有,就时间很充裕。

我看这把琵琶的做工很精细,不禁用手指轻轻一拨弦丝,声音很铮亮,即使像我这样不懂欣赏的人,也能猜到定是一把好琵琶。

自得了琵琶以后,我除了看书,练字,还多了一项活动,就是跟小柔学习弹琵琶。只是,虽然我有心想学,可总是抓不住要领,弹不出调子来,让我不免有些急躁,还有些想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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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珠玉落盘。

弹的人尽心,听的人动听。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大抵说的就是像小柔这样的精于乐曲的。

她弹了一曲以后,我便一直鼓掌,觉得还不够,于是便挥笔写道,你弹得真好,令人如痴如醉,是好曲,好曲!

她见了我写的赞美,脸红如彤霞,谦虚的说道,“哪里有你说这么好了?比我弹的好的人多的去了,假以时日,你也可以的弹出好曲的!

我赧然的摇摇头,有些喟然,估计只能望其项背了。于是又写到,不,我不行,资质太差,都学了两个多月了,就只会拨弦弄丝,弹些单音,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怕就只能是这样了。

她笑笑,拍拍我的手,安慰着我,“只要有恒心,一定可以的。你瞧,你刚学写字的时候不也是歪斜不齐,现如今不是写的比很多人都要好么?再说了,记得我幼时初学琵琶的时候,成天的闹别扭不想学,都是被我娘亲逼着学的,现下也还算过得去。而你却是自愿的,学的又快,哪里会不行了?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才是。

她哪里知道我本就识字会书法所以才学得快?不过我笑着点头应承她。我想,小柔若在现代,或许会是一个出色的老师,不但很有耐心去教导别人,而且很会鼓励人向上,性格又很开朗。

刚巧,这时外出回来的表哥走了进门,见我们谈得开怀,也绽露笑意的问道,“你们都在聊些什么啊?

“没什么?不过是跟小昭说琵琶的事情。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小柔问道。

表哥一直摇着纸扇扇风,“天热,也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不然被晒成炭头就糟糕了,到时可是会伤遍了东郡女儿家的心啊! 他说完就自己斟了茶,咕噜咕噜的喝起来。

闻言,我和小柔都不约而同的白了他一眼。不过最近天气的确是挺热的,暑天,太阳照得热烘烘的,没有人愿意呆在外面。甄家是大户人家,府里建有冰窖,所以才有条件在夏天喝上冰镇酸梅汤,或者吃个冰镇水果解解渴。若是普通人家,怕是一辈子也是没有机会享受这种好处的。

最近大伯公开始将一些府里的事物交给表哥来处理,似乎也是有意要栽培他,所以他成天忙进忙出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我们一起玩了。

他喝了碗酸梅汤,解了暑气以后,忽然问道,“对了,就快是七夕了,你们有什么安排?不会还是对着皎皎明月,摆上瓜果朝天祭拜,乞求天上的仙女赐你们慧心巧手美姻缘吧?

小柔沉思了一会,说,“嗯……年年都这样没什么新意。对了,我前日听丫鬟说,东郡城里会办一个花灯游园会,还可以放河灯许愿,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我听着就有些动心,毕竟来这里都半年多了,只是进城的时候匆匆见过东郡的样儿,有机会出去自然是好的。不过,这花灯会可是设在晚上,大伯公会让我们出去么?迟疑的看着他们,写上,到时我们可以出去吗?

“当然可以了!是七夕呢!我也听说了,大老爷同意了让甄若去,断然不好阻止我们了,对吧? 小柔说道。不知为何,小柔一向是直接称呼将来会成为她小姑子甄若的大名,也不与她往来,两人似乎有什么心结似的,不大对盘。可是小柔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那好,到时我跟你们一起去! 表哥沉吟道。

“我们女儿家去许愿,你跟去做什么? 小柔扫了他一眼,不解的问道。

表哥随即爽快的答道,“我也想去求神仙保佑我得个美娇娘啊!

“喂,当着我们两个姑娘家说这个,你羞不羞啊?!

“哈哈……

风月知谁共

到了七夕那天,我和小柔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待天色一晚,月上梢头时,我们就出了府门,由少棠表哥带路,去了东郡东市的花灯会。

夜幕低垂,银河分辉,星点点,月如练,就像剔透的玉钩般挂在天幕上。街上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满是年轻男女,皆喜气洋洋,其中以游园灯会里的人为最。

望着密密麻麻的人流,表哥紧皱的剑眉一直没有舒展过,反而带些严肃的对我和小柔说,“这会子人很多,你们要紧跟着我,别走散了。尤其是小昭,被人劫了连高喊求救都难,千万得注意!小柔,你也是!笑什么,小昭素来乖巧,自不会乱跑,你呀,总是喜欢东晃西看的,一个不留神就找不着北了!

小柔没好气的应着声,答道,“是,是,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比府里的嬷嬷还要唠叨?我们跟着你就是了!快点走吧,都开始了!

我也认真的点点头,让表哥放心。我在东郡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是不会那么傻的一个人乱跑,能出来透透气就可以了。

表哥想了想,接着又说,“哎,最近东郡不大太平,有人混进来,还不知会生什么事端,我带你们出来就要保护好你们的。不了,还是先说好,万一真走散了,我们就到放河灯那里聚头,就是刚才路过的那里,明白吗?不要到别的地方去,尤其是西市那边,不是你们姑娘家该去的,别糊里糊涂的被人卖了也不晓得!

难得的见表哥这么慎重的嘱咐,我和小柔也不敢大意的应承着。那西市,我是知道它的名堂的,听那些老妈子谈话时说过,应该就是灯红酒绿的地方,青楼,酒馆,赌场林立,人流复杂,三教九流的人很多,的确不适合我们去。看来我得提高警惕才是。

于是我拉着小柔的手,紧跟着表哥一起进入了游园会里。

那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彩灯,星光熠熠,让人目不暇接,什么样式都有,中间点着油灯,灯光透过薄薄的彩纸,显出图案花纹,绚丽多彩,而且都是手工制作的,每一盏都是艺术品。

这个灯会与上元节的花灯会相差无几,都有猜谜,作诗,赏灯等等节目,只是主题不一样。这是七夕的灯节,多半是未出嫁的女子,又或者是想会佳人的年轻公子聚首许愿的日子,所以放眼看去,都是俊男美女,才子佳人,说不定真能配出几桩好姻缘。

我顺着人流走着走着,四处观望,很快就被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吸引住了目光,于是就靠近去看了看,这才发现每一面都做的精致巧妙,忍不住拿起其中一张特别的面具瞧瞧。它只有半面,式样却很简单大方,我就带上了试试,可惜没有镜子,所以习惯的拉起小柔的手晃晃,想问问她觉得好不好看。可才偏过身子望向她时,弯起的嘴角霎时僵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我整个人傻眼了,看看自己做的什么好事?眼前被自己拉着手的人哪里是娇俏的小柔?人家比我高出了近两个头,穿着玄色衣袍,高大挺拔,临风玉立,分明是一个男的!

他也同样带着半脸彩纹面具,在夜色中,那双眼睛显得尤为黑亮而有神,深沉得看不见底。此刻他嘴边噙着笑意,正饶富兴味的瞅着我们牵着的手,正确来说,是我强拉着人家的手。

过了好一会,我纷杂的意识才恢复清明,当下就困窘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倏地敛起笑容,连忙松开拉他的手。我又不会说话,这里又没有执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最后我唯有胡乱的摆着手势,双手合十的表示万分的抱歉。

我奇怪着,刚才明明一直拉着小柔的手过来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男的?莫非是刚才被人流冲散了?

我带着抱歉的眼神看了看他,不知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轻薄他的,越想越觉得丢脸,匆忙的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摊贩子拉住衣服,嚷嚷着,“姑娘!姑娘!你还没给银子呢!

天哪,又一次的丢脸!我干脆拿块豆腐撞死了算了!当下顾不得那人带着戏谑探究的眼神,只一摘面具丢了回去,踩着羞愧无力的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令自己出糗的地方。

我心道,没面子不打紧,重要的是得赶紧找到小柔他们,别让他们太担心才是。好在表哥有言在先,如果走散了就在放河灯的地方集合。只要去了那里,应该就可以见着他们了吧?

不过我忘了,东郡又不是柔阳城郊的小村庄,大得离谱,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哪里知道往哪边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往人多的地方走去,碰碰运气。事实证明,这天我的运气差到了极点!

刚才是我错拉了别人的手,现下却是被别人拉住,懊恼的抬头一看,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心中暗暗差异,怎么又是那个面具人?

只见他依旧带着那张面具,可却出奇的与他的面容柔和,在人群中不觉得突兀。

不过他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他是小气的要找我晦气?我有些气恼的想挣脱他的手,可他却很用力的握着,我几乎是被扯住定在了那里,指望有人来搭救是不大可能了。周围的人虽多,却全顾着瞧灯会的热闹,哪里看到我的困境?我只好扬着眉,半眯起眼望着他,输人不输阵,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他带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徐徐地出声,嗓音清朗沉稳,“往那边去就是去西市,花街柳巷之地,应该不是姑娘你要去的地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双眸深黯的睨视着我。

不会吧?西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瞬间,我的脸不争气的发着烫,幸好是晚上,看不大清楚,没想到样样被表哥料中了,加上现代,自己都算活了三十几年了,怎么还像孩子一般的糊涂,白白被人笑话了去!

他似乎知道我明了了他的意思,这才缓缓的放开了我的手。我手心里还留着他的余热,心微微跳快了一拍,随即朝他点了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好一阵子,我才敢回头看去,见他没有再跟着来,这才松了口气,安下心来了。

这次我选择跟着一群姑娘一起走,终于被我找到了放河灯的地方,那里早聚满了前来放灯许愿的男女,河面上飘满了大大小小,式样各异的河灯了。

我四处找了找,看了看,没见着表哥和小柔的身影,有些失望,又不想走开,免得待会和他们错开了就难办了。

想了想,反正也没事,我就先去买了一盏荷花灯,还在上头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然后在岸边找了个空位蹲下来,学着人家,轻轻把手里的灯放进水里。

我有些怔忡的看着载着愿望的荷花灯缓缓的顺流而去,心里竟意外的有些微沉。七夕,乞巧,求姻缘,可是,愿望真能成真吗?牛郎织女也只是每年相见一次,然后就要受一整年的相思之苦,而在人间的男女,又有多少有情人是终成眷属的?

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竟出了神,直到觉得脸上湿润润的,抬眼一看,居然下起了小雨,帘卷轻雾,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突然想起,从前听人说,七夕下的雨又叫做相思雨,是情人的眼泪。或许这就是有情人的点点相思泪吧!

那时大家都没有准备,纷纷往岸上的茶寮竹棚避雨,因着雨越下越大,于是我也跟着进棚躲避,那里早就满了人,想插个缝都难。

正在为难之际,听见不远处的茶寮边上有人说,“这里还有位子,你先进来吧!

我正想微笑的道谢,却怔忡的看向那早坐在茶寮的人,没想到会第三次遇到他,那个总是带着面具的人。奇怪的是周围满是人,而他却是一人占着一小桌子,无人敢坐在左右,我也不想那么突兀的坐进去。

他端着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才又对我说道,“雨很大,你还是先进来再说吧!

他说的不错,现在雨势是不消反涨,又刚好是夏季,我穿的衣服都是轻细的料子,若是淋透了也不好,咬了咬牙,便舔着脸坐了下来。

他似乎没有被雨扰了心神,惬意的靠向椅背,笑睨着我说道,“没想到……我们竟有这般的缘分哪,三番两次都能碰得上……

我胡乱的点头,便不再敢去看他那双深沉得似乎能把人看穿的眼睛,只把目光往外看,希望能早点发现表哥他们的踪影。好在接下来他也很识相的不再说话,只是独自一人自斟自饮着。

天色越来越晚,茶棚的人渐渐散去,有些是家人仆从送伞来接走的,有些是冒着雨跑回去的。最后是表哥先找到我,看他全身水渍斑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定是在雨中找了我很久。

他见了我,先松了口气,这才严肃的高喊了一声,“小昭,还不快过来!

我心喜的起身,抬步就要往他那里走去,又霍然皱着眉头,觉得手腕被扯得生疼,回头细看,竟是那个面具男子握着我的手,正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我。

“小昭? 表哥见我还不移步,觉得不大对劲,这才走过我跟前,见一个陌生男子拉住我,略带薄怒的问道,“这位兄台,男女有别,你这样做不太合礼数吧?

可是那人还是一动不动,似笑非笑,轻瞄了表哥一眼,却丝毫没有把表哥放在眼里的意思。

表哥敛起神,压抑着怒气,维持斯文的抱起拳,好声好气的低语,“我表妹年纪还小,若有什么得罪兄台的地方,为兄的在此替她赔个礼了。请兄台高抬贵手,夜已深,我们得回去了。

“表妹? 他挑挑眉,薄唇重复道。还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似乎在质疑这个词儿。

我挣扎着,无奈的朝他点点头,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这样?像谁都该听他指挥一样似的。

他这时的眼睛锐利如刀,最后深深的看了表哥一眼,这才肯放开了我的手。

我忙不迭的跟着表哥离开了那里,再不看他。只见表哥冷冷的瞅着我,脸色铁青,粗鲁的把我拉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然后跟我一起坐了进去,而焦急的小柔早就坐在那里等着了。

她满眼担忧的拉着我左看又瞧的,语带关心的问,“小昭,你方才到哪里去了?眨眼就不见了人,担心死我了!

还没等我答话,表哥就冷哼着,“哼,要不是我早一步到,她指不定被什么登徒子欺了去!

我委屈的低下头,不敢反驳,知道这次是自己大意了,才让他们两个这么担心。

小柔横了他一眼,娇声喝着,“你这么大吼大叫的做什么?要不是你…… 她说着说着就没了词。

要不是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的,有些疑惑的抬眼看向他们两个,小柔顿时收了口,不再言语,脸红红的。而表哥则是不自在的咳嗽着,不知有什么事瞒着我。

只见表哥故作轻松的说,“没事,没事!你别听她瞎说,快点回去吧,不然爷爷该担心了。

我那时还在想着面具人的事,没有太留意他们的不对劲。于是三人就各怀心事,乘着夜色,坐马车回了甄府。

十有五而笄

自灯会那天回来以后,我一直都睡不好,极为的浅眠,有一点声响就醒。有时甚至是夜不能寐,只要一闭上眼,在黑暗中就会浮现出一双深幽似海的眼眸,狂傲而犀利,满是自信的神采。那越想越觉得熟悉的光彩,似乎和记忆中的一双深邃的黑瞳重叠起来。

因为连日来的睡眠不足,让我总是顶着一对熊猫眼出现在大家面前。小柔不知道我为什么失眠,还以为我是为了那晚走散的事在内疚,所以想尽办法的开导我,而我又没办法跟她说清楚是怎么回事,难道跟她说,我为了一双眼睛睡不着吗?

“啊!我又赢了!常胜将军是我也! 小柔的白子潇洒的一落,我的黑子军团当下全军覆没。她雀跃的笑出声来,粉脸娇俏,艳若桃李,灿若朝霞。

相形之下我就失色许多,只好皱着眉头,无精打采的把黑子扔回木罐里。

朝她摆摆手,在纸上写道,不玩了,我本就对围棋不在行,总是你赢,没一点意思。写罢,搁笔,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接近中秋,满园剔透的梨白早已没了影踪。

小柔摇摇食指,笑灿了一双慧黠的瞳眸,“你呀,不是不在行,是心不在焉,整天魂不守舍的,哪里来那么多的烦恼?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无奈的耸耸肩,摇摇头,哑口无言。我自己也不知怎么解释,为何最近这般的心烦意乱,难道真是因为那个奇怪的面具男子的出现?可是,我也不认识他啊?哎,真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好了好了,怎么老唉声叹气的,要不,我跟你出府去转悠一下,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小柔拉拉我的手,贴心的说道。她自上回出了门,来了兴致,总是不管不顾的就拉我出门,大家碍于她的身份,也没有敢阻止的。不过奶娘却说,大伯公对我颇有微词,叫我多自己注意些。

我正想回绝她,说我没心情的时候,彤儿走了进来,身后还领着一个标致的丫头。只见那丫头捧着一个盖着红色绒布的托盘,徐徐的走到我的跟前。

我狐疑的看着彤儿,她是谁?

彤儿机灵的对我说,“小姐,这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娟儿姐姐,给你送礼来了! 她口中的夫人,正是表哥的娘亲,我的舅母大人。

那娟儿嗔了彤儿一眼,才对我福了福身子,不疾不徐的说,“表小姐,这是夫人吩咐奴婢拿来给你挑选的,请过目。 她说罢便掀起了托盘的绒布,我定睛一看,上面竟是款式各异的簪子!

这是要送给我的?我有些愕然,这个舅母我只见过一面,还是我刚搬进西厢的时候,自此她就再没有出现过。听奶娘说,舅母在我娘还没离开甄家前就嫁进来了。她是关中名门世家尚氏的千金,大方得体,持家有道,而且恪守闺训,不多听不多言不多做,事事以夫家为先,若无要事,是连园子的门都不出。在我仅有的印象中,她就像是一个典型的古代妇女,矜持,温婉而稳重。

只是,好端端的,她怎么给我送礼来了?况且我总是散着发,不需要发簪来点缀,既折腾人又麻烦。

见我满脸的疑惑,小柔没好气的用手指戳戳我的额头,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你这个小迷糊,该不会是忘了,下月初八,是你的十五岁生辰吧?我看伯母是要你选及笄时戴的簪子呢!

我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对了,八月初八是小昭的生辰!以前在柔阳小村庄时,因为穷,没有银子,所以每年生日只是吃两个鸡蛋就作数了。还有……及笄?差点忘了,古代女子满十五岁时就要行成年礼,加笄后表示已经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了,所以及笄意义重大。我的爹娘已不在,理所应当的由亲人中家世好有仁德的女性长辈来张罗及笄礼了。

不过,成年?嫁人?才十五岁啊,我光想想就一阵恶寒,在现代时,十五我在做什么?总之,肯定不会有定亲结婚的事情发生。

见我出了神,小柔像招魂似的在我眼前摆摆手,笑道,“你满了十五就是及笄,是大姑娘了!再这么迷糊,小心嫁不出去!

闻言,彤儿和娟儿不约而同的掩面低笑,弄得我不好意思,尴尬的皱皱鼻子白了她一眼。

娟儿定定神,说道,“夫人说了,请表小姐随意挑,若都喜欢的话,全要了也可以,不过,定要选一支是在及笄行礼当日用的。

我把目光放到托盘上,舅母送来的簪子色彩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点翠簪,鎏金凤羽簪,珠花簪,也有色泽圆润的木簪等等。不过最吸引我眼球的是一直通体润白的白玉簪子,上面雕有梨花细纹,式样简单大方。也许受了娘亲的影响,我也越来越喜欢梨花了。

小柔也看得眼花缭乱的,叹道,“看起来都很漂亮呢,挑得眼都花了!你喜欢哪一支?

我最后把手指定格在那支雪白的梨花玉簪上,拿到手中,觉得它通体温润冰凉,雕工细腻,越看越喜欢。

“嗯……你喜欢这支? 小柔托着下巴问我,我微笑的点点头,就是它了!

“好看是好看,只是,会不会太素了呢? 她也拿到手上细看了一下,有些迟疑的问道,“选个颜色鲜艳些的可能会喜庆一点吧?

我摇摇头,这种素色又大方的样式正好,而且花色刚好也是我喜欢的。

娟儿笑道,“表小姐要不要再选几支,以后挽发时,簪子是少不了的。

我笑着回拒,好东西一件就够了,不要贪得无厌,若我真的全都选了,就是自己不知礼数了。

就在这天傍晚,外公来了岚园看我。

我从小柔那里学会了沏茶的方法,正好露一手给外公瞧瞧。

外公安坐在椅子上,慢慢的端起杯子,用杯盖轻轻的摊了下,抿唇喝了一口,直赞道,“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这茶艺也学得这般好,少棠说你好学又聪慧,看来果真如此,外公我也能放心不少了。

我随即弯开一个笑容,谦虚的摇摇头。若放在现代,或许我还没那么多的耐心学这学那的,可是,在这里生活枯燥无味,自己不找点事情做,可是会闷坏的。

外公那双似乎饱含风霜,却睿智无比的眼睛直视着我,叹道,“你娘及笄仿若是昨日的事儿,怎么眨眨眼,竟也到你及笄了,真是日子催人老啊!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

我挥笔写道,哪里的事,外公身子还健朗着呢!

他慈爱的揉揉我的发丝,“本来我想大肆宴请宾客,让大家都来观礼,知道我有一个这么乖巧秀致的孙女的。可是,你也知道你伯公脾气倔,为着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正巧府里又在张罗若儿的婚事,我们也不好拧他的意思。你就在西厢行及笄礼可好?你放心,外公定给你办得体面顺当,不让人笑话的。

我笑着摇摇头,写道,外公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其实,仪式不重要,有亲人在身边昭儿已经很满足了。

我很了解大伯公的意思,心里,更是庆幸,幸亏没有铺张,十五,就是意味着成年了,若让大家都知道了甄家还有这么一个待嫁的女儿,岂不危险了?

外公大声说道,“怎么不重要?你也是甄家的子孙,还在外头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头,总之及笄一定要办得妥当才行!我孙女及笄岂能随便了事?

……

“我现在看着你是越来越像你娘。还有,这手字也是越写越好了,聪慧比之你娘更甚,哎,谁能想到…… 看外公那副哀戚的样子,肯定又是想起我娘了。我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就真的那么像娘亲?

我忍不住问,外公可有怪过我娘?

“怪?也许吧……当年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就像把我心头的肉生生的刮了去。你不知,当年你娘可是东郡有名的才女呢,多少人踏破门槛就为了见她一面,你大伯公也宠她宠得紧,谁知道后来会……哎,其实父女俩哪来的隔夜仇?真的要怪,就得怪我没本事,在这个家做不了主,才让她不得已的出此下策,还年纪轻轻就……

外公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那苦涩的话让我的心也开始发酸,难受得紧,安慰不得,只能拿手绢轻轻的替他拭泪,可是,泪涌如泉,心伤难掩,是怎么也没办法抹去的。那晚我们两人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过往中,难以自拔。

到了行礼当日,我天没亮就起床,沐浴更衣,小柔则帮我梳妆打扮,在我的要求下,只是上了淡妆。待头发疏整齐,穿上舅母送来的那件端庄丽雅的褥裙后,就来到了西厢的正厅。舅母早已在厅中等候,主持行礼大小适宜。

前来观礼的人不多,应该都是外公的朋友,此外是小柔,还有奶娘,她养育我多年,也是劳苦功高,一见到我,都忍不住的哭了,又因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只能是强忍着。而大伯公那房人只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让外公气了很久,我和表哥劝了好久,才阻止外公去东厢找晦气。

等吉时到了,便由表哥颂吉词,然后是及笄中要求的三加三拜。在场的宾客都屏息静气,耐心的观看。

舅母亲自为我梳发绾发,再拿起梨花玉簪稳稳的插入我的发髻中,以示礼成。

小柔早就对我解释了及笄的过程,所以我在行礼时并没有遇到困难,也没出差错。不过,看似简单的步骤,实际上是把我狠狠的折腾了好一番,我整个过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还要换上几身衣服,如此看来,古人真的很重视及笄,既庄重又谨慎。

小柔看我行礼过后就瘫软在软榻上,便取笑我说,“不过是个简单的及笄礼,怎么就把你累成这样了?

简单?我失笑,行个礼要了近大半天的时间,繁复得要命,重要的是这关乎外公的面子,不能出一丝的差错,弄得我的神经紧绷,待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就变得软绵绵的了。

她随意的看看堆在一旁的礼盒,皱着眉说道,“照我说,是他们偏心才对。甄若的及笄礼我也去了,比起你的就隆重的多了,那时很多王公大臣都来庆贺,光是记录礼单就花了好几天功夫呢!现在甄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张罗她的婚事,当然就撇开你不管了,真是不应该!

我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消消气,拿过纸笔写道,我不打紧,倒是你,我看你似乎不太喜欢她,可别忘了,她将来会是你的小姑子呢!

小柔杏目圆瞪,不满意的嚷嚷道,“谁稀罕当她的嫂嫂了?她啊,自以为才貌无双,总是眼高于顶,都不把人放在眼里,那德行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我看着小柔一直喋喋不休的在数落大房的人这个那个的缺点,不免有些担忧,她跟甄少的婚期也不远了,还没嫁,就有如此大的成见,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

总之,不论怎样,我的及笄过去了,这一年,是我来到古代的第九年,刚满十五岁。

两厌厌风月

我听闻最近东郡城里不大太平,常有贼匪装成百姓进城生事,表哥整日早出晚归的,忙得连想见他一面都难,只剩我和小柔两个人在西厢百无聊赖,到处闲晃。或者下下棋,听听小曲,再不然就是绣绣花,实在乏味的很。

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历代以来会有这么多的闺怨诗词,到真正在古代生活了,才发现古时女子的生活真的没有什么寄托,又不能像男子那样在外打拼事业,一个姑娘,可以做的事其实少得可怜。而我居然还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要是放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这天,我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琵琶,琴音断断续续,难成曲调,与主人的心境一般萧瑟。而小柔则专心致志的刺绣荷包,她很有耐心,一针一线都细致精巧。于是我就放下琵琶,巴巴的凑上前去,看她已经绣了很多天的荷包是什么模样。

只见天青色的绣面上绣有活灵活现的几株兰花,配的色极好,格调高雅,气韵俱佳,看得出来费了一番的功夫。

我笑着看向她,问,这个荷包是不是绣给我的?

“你不是喜欢梨花么?别急,真想要,等你出嫁的时候,我再绣几个送你也不迟。 她冲我暧昧一笑,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我扁扁嘴,偏过头不再搭理她。好一个丫头,自从我及笄以后,就整天拿这事来取笑我,真不厚道!

小柔见我沉默这么久不理她,就把针线放好,舔着脸挨到我身边,蹭着我讨好的说,“你别这样啦,赶明儿我再绣一个给你就是了。

我挑挑眉,斜瞥了她一眼,不依不饶,问她,那好,你告诉我这个是送谁的?

她脸一红,轻咳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我,左顾而又言他的道,“对了,甄伯伯给你找的大夫怎么说?配药了么?有没有成效?

我见她不想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只向她摇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最近不知怎么的,外公他们开始频繁的找城中的名医轮番给我看病,甚至连一些外地的大夫也给请来了,什么祖方,偏方都试过了,不出所料,是一点效用都没有。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我不是天生的哑巴,哑病是幼时受惊所至,或许再一次受惊,就能痊愈了。

只是,既然小昭是因为亲见父母身殁的惨剧才吓成了哑儿,那为什么我进了这个身体还是不能开口呢?如果要再受惊吓,又得什么程度的惊才会有用?这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

看我黯然的眼神,小柔也不好再问下去,她转移话题的本事很高,转而又问,“哎,你听说没有?甄若又不想嫁了,到现在还在闹呢!过两天迎亲的人就要来了,还不知怎么收场才好呢。

哦,我狐疑的看看她,满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又不嫁了?前些天府里全在张罗她的婚事,大肆宣扬,东郡上下谁不知道甄家千金要出嫁?

她摆摆手,说,“你不知道,在她幼时有相士说她有当皇妃的命,所以她一直自视甚高,非皇子不嫁。当时那尹家来提亲时,大老爷本来是不想应承的,我想你应该也知,这其中的关系厉害着呢!

皇妃命?还帝王燕呢。我无奈的摇摇头,怎么甄若就这么笃信相士的话了,若说她是皇后的命,岂不是不嫁皇帝不罢休?

她忽而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神神秘秘的说道,“尹家的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可她看中了尹玄钦是太子,死活也要嫁,大老爷迫于无奈,又不好得罪人,亲事就定了下来。她现下知晓自己嫁去不过是做一个妾妃,又嚷嚷着不依了。可是今时今日,哪是说退婚就可以退婚的,尽管甄家再有名望也得顾忌尹家三分啊!

我深思一下觉得也是,尹漠天自立为帝以后,便立长子尹玄钦为太子。可是民间盛传他先收买贼寇弑景帝赵炽在先,又美其名曰让皇子绍王赵庆在封地祁州登基为帝,实则是狼子野心,不到半年,便又废帝自立伪朝,天下人心不归,众多景朝的元老旧部都不买他的帐。相比之下,萧世乾就高明许多,毕竟是兴兵勤王,师出有名,绕是老学究也不能有二话。

不过,无论如何,尹家依旧掌握了江中的兵权和势力,听小柔说,连她爹都得给尹漠天几分面子。我猜,依他的身份,会主动找甄家联姻,估计是看中了甄氏在江东的地位名望,可以借此笼络望族,为自己的霸业铺路。

不知道大伯公是怎么说服的,甄若最终还是风风光光的出嫁去了。那天我也去观礼了,送嫁队伍的排场之盛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出奇的是,我听说这么高调的出嫁,是尹家要求的,似乎要天下人尽皆知,尹家与甄家结亲。

只是我不敢想象,这表面的风光能够维持多久?十里红妆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那个外强中干的周朝,给不了甄若这个极力想做皇妃的人一生富贵的。她显然压错了宝,更何况,与尹漠天结亲连带的产生的不良后果是,不知将来萧世乾得势时,会怎么对付作为姻亲的甄家,府里上上下下,怕是会命悬一线。我光想想就觉得后怕,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十月,萧世乾勤王之师势如破竹,一直攻入帝都邑宁,剿灭叛军,立帝孙赵充为帝,改元光治,无疑使尹漠天坐正是弑君的罪名。自此,天下局势有了新的变化,时值几家分据天下,乱世烽烟四起。

我近来觉得有些奇怪,西厢似乎清净了许多,不但很少看见少棠表哥的身影,就连小柔也是,都好多天不来找我,而我主动去找她时,又被她的丫鬟挡了回来,让我倍感莫名。

我叹了叹气,把书放在桌案上,轻轻的合起来。看了一个早上,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烦意乱的,还是去找小柔好了,看看她在做什么。

我慢慢的走出岚园,刚入花园,没走几步,就听见哀哀凄凄的哭声从假山后传来,就在我奇怪的当下,一个鹅黄色身影哭得伤心欲绝,捂着唇跑了出来。

我细细一看,怎么是小柔?是谁惹哭她了?为什么这么伤心?我正想向她问明缘由,她却只是稍稍抬起盈满眼泪红通通的眼望了我一下,就掩面而去,让人拉都拉不住。

我正疑惑,又见到假山后有另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离开,那人我绝对不会错认,是表哥甄少棠!难道,是他惹哭小柔的?只见他形色匆匆,步履急切,似乎没有看见我,我想追上去问清楚,却看到他身上掉出了一个东西,我捡起来想叫住他,偏生自己这张拙嘴又说不了话,这时哪里还有人影?

今天这两人是怎么了?不妥啊……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物事,有一霎那的怔忡,立即攒紧了手心,不禁出了神,荷包不就是小柔绣了好久的那一个吗?它怎么会在表哥身上的?若我没有记错,古时女子送荷包给男子,是作为定情信物啊。不会是小柔……跟表哥?不可能吧?

再想想,又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不可能的,两人自幼青梅竹马,日久生情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那时我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以他们的关系,将会是嫂嫂和小叔啊……我心中的不安在逐渐的扩大,觉得这问题严重了。他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如果真像我猜的那样,得想办法帮助他们才是!

不过接连几日,小柔都对我避而不见,连表哥也一直留宿公衙,没有回过甄府,他们这样更让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两人都不见面,让我有力也使不上劲。

好再后来小柔终于肯见我了。那天她住的厢房没有留丫鬟伺候,是她自己给我开的门。

已经是初冬十月,她身上却只着了单衣,鼻音浓浓,由红红的眼眶看得出来,她明显刚才还在哭。不过几日不见她,怎么这般形销骨立,憔悴万分?哪里还有我们初见时的灵艳动人?

雪儿还是那样乖巧的匍匐在不远处嗷嗷,吃着萝卜,只是它不知道,它的主人面临着人生最大的难题,有没有解,还是未知之数。

她给我开了门,又重新回到了软榻上,靠着软枕,望向窗外,眼神空洞而寂凉。

我帮她掖了掖被子,在对面坐下,看她脸色苍白,担心她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在案桌上写道,想不想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在西厢,到处备有纸笔,只是为了方便我而已。

她只勉强的咧开嘴苦笑,“这事谁都帮不了我,帮不了的……若他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这么说,应该也晓得我猜到事情的始末了。

那你有跟他好好谈谈么?

“谈? 她痴笑一声,“呵呵,他说现在世道离乱,即使我们真能离开也只会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他怕会连累了我,不愿我像他姑姑一样。那天……就是你碰到我们的那天就说好了,我们不要再相见,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或许你们试着跟大伯公说说看,求他成全你们啊。

我想,嫁给少棠表哥也是加入甄家,嫁给甄少也是一样,不过新郎换了一个人而已。

“说?怎么说?难道跟他说,未来嫂子跟小叔子好上了,请他成全我们?痴人说梦!他要会这样,当初你爹娘也不用这么辛苦了!那位大老爷,整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怎么可能答应?到时怕是用锁链锁着我们,直到我出嫁的那天了…… 她说得心灰意冷,娇柔的声音本是清脆动听,现下我却觉得是绝望而清冷。

我顿住了,依我的印象,大伯公真有可能会这样做。

可我见不得她这么沮丧,下了塌,走到她身旁坐下,轻轻的搂着她。她的身子冰冷得很,似乎感觉不到一丝的温度。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怨,她的悲似的,我的手搂得更紧,想把自己的体温都传给她。

她也顺势靠在我肩上,声音幽怨而朦胧,“小昭,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帮我。可是我看开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父亲来信说,现在各处局势不安,想我早点完成婚事了他的心愿,我过两日就要回去,准备出嫁了。

我稍稍拉开她的身子,惊讶的看着她,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一点预兆都没有?况且……她这个样子,怎么嫁?真要负了两人的情意,跟另一个人成亲?

“对啊……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我很快就会没事,你怕什么,反正最后我还不是回来这里?那时我是你表嫂了呢! 她拍拍我的手,勉强的漾开一个笑容,却苦涩的很,嘴在笑,人在哭,生生的成了一个泪人。可她却拼命的压抑自己,不住的拭泪,谁知越拭越多。

我心疼她的样子,紧紧的搂住她,心道,小柔,你别那样笑……

她终于扑倒在我怀里,哭得泣不成声。那哭声渗到我的心里,满是苦涩。我的心倏地抽紧,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几日,我都寸步不离的陪着她,试着安慰她,她多半不说话,只是愣愣的,像三魂不见七魄,神游太虚。我知道,她在等,等表哥来找她。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可惜,直到她走的那一天,表哥都没有出现。

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小柔离去前那凄楚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我恼表哥,怎么不懂争取,只一味的选择逃避,可是我更恼自己,为什么一点忙都帮不上?!

自小柔走了以后,表哥才敢回来,彤儿帮我打听到,他在花园边上的凉亭喝闷酒。我敛敛心神,乘着月色,走去找他。

还没有进亭子,远远的就见他失魂落魄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喃喃低语着什么。

我不客气的在他面前坐下,他似是看见我了,又像没见着,还是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他端起酒杯,两眼茫然的望着杯里晃动的酒,傻傻的问道,“呵呵,说什么一醉解千愁,怎么我还是这么痛苦,都是假的!假的!

他仰头饮尽,就把杯子狠狠的往地上一摔,歪歪扭扭的站起身,左晃右倒的,仰起头,指着月亮,颠狂的说道,“不是诚心许了愿,就会愿望成真吗?既然让我们相遇,又为何让我们分开?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我见他身形不稳,赶紧扶着他重新的落座,本来想骂他的,可现在见他这副惆怅的样子,又想劝慰他,可惜他这现在估计也看不清我写的字,我懊恼自己的无能,就只能这般陪着他了。

他趴在桌子上,几乎半身都压在上面,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一直在低喃着,“我怎么带你走,走到哪呢……现下……到处都在打仗,我又没本事,没本事……你身子骨娇弱,哪里吃得了那种苦头,我情愿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啊……

一滴泪,悄悄的滑落他的脸庞,瘦削的面容惨白而无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情之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天畔独潸然

依情况看来,表哥似乎是只愿长醉不愿醒,一直借酒浇愁,可惜他不知,酒入愁肠愁更愁。外人不明就里,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颓废,可我知道,他的心在滴血,情在不能醒,或许他认为,浑浑噩噩的逃避过去,就可以得到安生了。

只是……小柔还在持莸茸潘,等着他鼓起勇气去找她,然后两人一起远走高飞。我人微力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劝醒表哥,不要白白的错失姻缘。

这天,我来到棠园,正巧看见几个小厮被屋里的骂声吓退出来,瑟瑟索索,纷纷躲避不及。才走近门口,便闻到酒气冲天,打进虚掩的房门进房里,一个酒瓶就咕噜咕噜的滚到我的脚边,放眼看去,桌上,地上甚至是床上,都堆满了酒坛子,而表哥就瘫坐在那里,两眼无神的狂饮着。

见他刚喝完一瓶,又要再继续喝,我脸一沉,赶忙走上前去,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瓶子,哐当一声,破瓦洒落一地,瞬间一片死寂。他掀开眼帘,抬头看了看我,又开始不管不顾,伸手随意的在四周摸摸,一寻到,就掂量着,有酒的就喝。

我愤然的抢过酒瓶用力掷于地上,怒视着他满脸胡渣的憔悴样儿,不知是什么滋味,小柔还不知伤心成怎样,他倒好,一醉方休,可是这样真能休得了么?

于是只要他一拿起酒壶我就抢,他先是不理睬,后来可能怒了,就用力的挥开我的手,那劲道将我推到地上,险些撞上桌脚,还被一片碎瓦刮伤了手,我龇牙咧嘴,吃痛的皱起眉,他微微一怔,瞥了我一眼,却又故态复萌。

就那一眼,我知道他是醒着的,就踉跄的起身,走去一旁的架子上,捧起了小厮早打好了洗脸水的银盆,不客气的一古脑的朝他当面泼去,霎时湿了他一身,在大冷的冬天,只着中衣的他被冷水淋到的话,应该就能醒了吧。

我实在是看不惯他这颓废的样子,再也不理他,只穿过木雕拱门,来到书桌前,挥笔写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然后把小柔送他的荷包放在边上,望他能醒悟过来,若两人爱得情真意切,就要鼓起勇气极力的争取幸福。趁现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赶紧想办法挽回。他可以拖可以等,可是小柔不行,听彤儿说,婚事就定在下月初,等上了花轿进了洞房,就什么都晚了。

但愿,但愿表哥真的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辜负了小柔的一往情深。

又隔了几日,天方亮。

我才刚梳洗完,就看见表哥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外加黑色大袄的打扮,神清气爽的出现在我面前,绽开了像是雨后初晴般的和煦笑容看着我。

我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到表哥这个样子了,神采奕奕,心里暗暗高兴,看来这两天他应该想通了很多事情,整个人看上去的感觉是豁然开朗,一片澄明。

我连忙招呼他坐下来,沏了壶他最喜欢的铁观音,替他斟上。

他轻抿了一口,“我想过了,你说得对,我要去找她,天下之大,总有我们俩容身之处。

我笑着点点头,满上杯。

他像想到了什么,忽而紧张的问,“对了,那天我一时糊涂推了你,伤到手了是不是,要不要紧?

没事儿,不过划破了皮,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表哥放心的点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就问他打算怎么做,他就一五一十的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遇上有什么不周到的,两人还商量了解决的办法。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冬日的太阳暖人暖心,便想唤人来在园子里吃午膳,也当作为表哥践行了,不料……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彤儿急色匆匆的跑进来,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急?

她似乎没料到表哥在,愣是吓了一跳。

表哥觉得不对劲,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你说啊……

彤儿咽了咽口水,忐忐忑忑的说着,“方,方才有人来报,说……说方小姐殁了……

铿锵……我手中的茶盏跌落到地上,茶谁沾湿了裙摆,身体倏然僵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瞪着她看,霎时,弥天漫地的窒息感让我喘不过气来。

而表哥早已被这个消息吓得冷汗直冒,快步走到彤儿前,攫住她的双肩,大声的吼着,“你乱说些什么?小心我绞了你的舌去! 他阴骘凶狠的脸色犹如鬼魅,恐怖的吓人。

彤儿“哇 的一声吓哭了,哽咽的说道,“棠少爷……奴婢,奴婢没瞎说。是,是刚才罗管事亲自来跟二老爷说的……

表哥蓦地一松开手,彤儿即刻跌倒着地上。只见他倒退了几步,血色从俊秀的脸庞褪尽,一直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他此刻仿若失了魂,面容灰白,不断的摇头,拒绝接受这个消息。最后不可遏止的大吼了一声,激动的跑了出去。我那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木然的看着表哥离开的背影出神,什么反应也没有。

“小姐,小姐,你可别吓彤儿啊,小姐…… 彤儿踉跄的爬起,来到我身边,一直叫着,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想理。

怎么会?是开玩笑的吧?

我还记得她笑灿如花的容颜,还记得她捉弄人时的调皮,还记得她弹琵琶时的空灵,还记得……

她走的时候明明还跟我说要带持莸奶夭来,还说要给我绣个荷包,还说要亲眼送我出嫁,还说……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都没有做,怎么就……

我挥开彤儿的手,踉跄的起身,跌跌撞撞的想走出去,问问罗总管是不是弄错了,结果步子没稳,跌撞到了桌角上,立刻感到锥心的疼传来,可是还有什么比得上心里的难受?

桌上的书被我一撞,哗啦哗啦的洒落一地,从一本翻开的书里,滑出了一张宣纸。

我愣愣的看着上面的写的那首诗,上面字字句句像敲木桩一样敲进我的心里,夺心夺魂。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是我闲时练笔默诵的《华山畿》,为情生,为情死,那时,我说这样的感情太傻了,可小柔却说这般情意最真挚,最感人,还十分的向往。莫非这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小柔,小柔,你怎么这么傻啊?表哥已经说了会来找你的,到时候天南地北,共携连理,双宿双栖,你怎么就不等等……

盘算得再好有什么用,人若不再了,一切就成空了。

我的心宛如被撕裂了一般的疼得发怵,胸口沉甸甸的,急促的想透气,却像呼吸不过来一样闷得难受。

这时,雪儿毛茸茸胖嘟嘟的身体晃呀晃的蹭到我的身边来,像她的主人一样时而顽皮时而乖巧。我下意识的摊开手,它就机灵的跳到我的怀里舔着我的手心。

小昭,你帮我好好的照顾雪儿……

她临走前突然把雪儿交到我手上,是不是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发现?我就这样失魂落魄的靠着桌,傻傻的发起呆来,不知今夕何夕。过往的一切像电影倒带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重复上演,凌迟着我的心,眼泪不受控制的一直在流着,直到,酸涩的眼睛再也没有了能力。

后来我听彤儿说,就在那天,表哥跑到了主屋,得知小柔的死讯属实以后,就大吵大闹了一番,然后就愤然离家出走,自此再没有回来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外公因这事被大伯公训斥了一顿,闭门不出,而舅舅也像一下苍老了几十岁,白发满鬓,这愁绪也在甄府里蔓延开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也不敢出门,我是再也受不住了。西厢到处都有小柔的影子,一颦一笑都仿若是昨天的事情,可佳人已不在。

可是,不幸事接二连三,奶娘自入冬以后,旧病复发,病情日益严重,到开春时都已经认不得人了,连我去看她时,她都只是茫茫然的看着前方,嘴里不停的呢喃着旧时的往事。

“小姐啊,是府里这么多姑娘里最调皮又最聪慧的,别人得学好几日的,她一下子就学会了……

“小姐人很善良,又喜欢做善事,被城里的人称作活菩萨啊……

她只要一来了精神,就高兴不停的说不停的说,都是我娘未出阁时的事,一些我以前想知道,她却总是闭口不提的过往。

奶娘是我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含辛茹苦将我带大的人,早已比亲人还亲,她变成这样,我怎么不心酸,即使大伯公有微词,我还是衣不解带,侍汤侍药照顾着她,期望她也能像去年一样,逐渐的好起来。

这日,我去看她时,精神似乎大好了,气色红润,还能认出我来。我看阳光正好,清新暖阳,便把窗户都打开,让屋子里的闷气一扫而空。

“小昭,来,过来这里。 奶娘笑着向我招手,拍拍床沿的空位招我过去。

我一坐下,她就拉着我仔细的看着,边低声说,“你啊,是越来越像小姐,将来肯定也是个标致的姑娘!

我笑着,反手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怀里磨蹭着。她身上除了药香,还有一种我熟悉的味道,就像娘亲一样,亲浓,情浓。

她继而又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如果小姐和姑爷也能见到你长大就好了,你就不用小小年纪就……

“小姐和姑爷很般配的,郎才女貌,就是相逢不及时,小姐订了亲,姑爷的家世又不好,大老爷哪能答应?我啊,就怕小姐受不了外面的苦头,才央着跟去的。成亲以后啊,姑爷对小姐很好,即使是最初最苦的日子,也没让小姐累着,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我看着也欣慰……

她说着说着,眼微微湿润,转而问道,“小昭,知道奶娘为何不想你识字吗?

我摇摇头看着她,心里在等她的答案。那满脸的沧桑,似乎隐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叹着气,一手拉着我,一手抚着我的额头,慈爱的说,“奶娘这一辈子也没识几个字,这把老骨头就顺顺当当的活到这把年纪,我寻思,也希望了这样就好了。想想看,小姐,姑爷,又或者是柔小姐,棠少爷那样的,虽然识得多,却活得很辛苦,奶娘……奶娘不希望见到你也这样,明白么?

我点着头,心里很清楚,无论她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好。我想,我是让她操碎了心吧?

奶娘苦涩的笑了,“你是个乖巧的姑娘,只可惜,我可能看不到你出嫁的那一天了……

接着她又喃喃的说着很多叮嘱我的话,那像交代遗言的模样让我难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我心里开始泛凉,有着不好的预感,害怕的抓紧她的手,狠狠的搂着她。心里不停的唤着,奶娘,奶娘,不要连你,也离我而去……

可是,她握着我的手却渐渐的松开,眼睛半眯起来,再说出来的话已经气若游丝了,“小昭,你记住,你爹叫沈……沈……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手一撒,眼睛就闭了起来。

我怔忡着,不肯放开手。不断的安慰着自己,小昭,不要担心,她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呢……

心里不相信,可是大脑比心更早的做好了准备,很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喉咙哽咽着,□得难受,拼命压抑自己不要哭出来,又或者说,我已经没有了眼泪。

是彤儿在外面等久了,觉得不妥,才推门进来。后面发生的一切,我都只是麻木的参与,连感觉痛,都几乎是不能了。

人间至痛,就是生离死别。逝者如斯,生者不可寻。

奶娘的后事是由舅舅做主的,甄家规矩多,下人的丧事是不能在府里办的,我央舅舅寻一处好风水的地方,好好安葬奶娘,让她在泉下可以得到安息。

光治元年三月,梨花依旧开得灿烂,不识人间春愁。

可是,我身边已经没有了小柔,表哥,奶娘了。自表哥离开后,外公的身体也不太好,西厢安静得出奇,天地间仿佛又剩下我一个人。

平静,就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同年五月,景帝赵充下诏退位,穆国公萧世乾立刻称帝,建元显仁,是为穆朝。由明王萧泽天领兵,征战各地,收复中原。

而尹漠天的军队节节退败,连失数座城池,最后被逼得退守东郡,占据夏宫奉天宫,一时东郡民心惶惶不可终日。

人情恨不如

萧家是兵强马壮,军队士气高昂,又由骁勇善战的明王萧泽天领兵,打得尹家是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还逼得尹漠天撤回江东,派叔伯子侄分散在东郡周围各州死守。

萧泽天先清扫各城,最后把尹漠天逼退至东郡。不过由于东郡城池紧固,尹漠天便下令紧锁城门,不让人进出,而且重兵守备,萧泽天攻城不得法,如是胶着数月。

敌不动我不动。

尹家是想等冬天来临,让萧家的远征军疲惫,而萧家则是等待东郡城里粮草殆尽,军心涣散之时再一举破城。

东郡的局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上空笼罩着诡秘肃杀的气氛,人人自危,各家各户紧掩门扉,就怕祸及池鱼。想想也是,谁能想到,可比帝都邑宁富饶的东郡,今日会落到如斯的境地?

东郡本是富庶之地,物产众多,一两月没有粮食进出还可以挨着,可是一连数月,是无论如何也熬不下去的。穷苦人家不必说,自是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就连像甄家这样的朱门大户,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府里存量日稀见底,除了主子们还能保证三餐以外,下人们都是一餐饱一餐饿的过着。只是这样也比外头的百姓强上许多了,可想而知,东郡城里是什么样的凄惨境况。

据后来《东郡州志》记载,那时的东郡,可谓是路有饿殍,巷有死骨。

而甄府里也弥漫着浓浓的愁云,个个面无喜色。再加上甄家与尹漠天结亲,可谓是同坐一条船,不管愿不愿意,只要尹家一败,定会累及甄氏。

我本来打算在萧家攻进东郡之前就离开,可是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把日子也耽搁了,再者,这里还有外公和舅舅,我也不能走得潇洒,便也得过且过起来。我早两日翻出去年一幅没有绣完的锦帕,无事便取出来绣两针打发日子,总比天天心慌慌的好。

“小姐,你不,不害怕么?奴婢很害怕啊,万一…… 彤儿整天愁眉苦脸的,只要听到一点声响,就害怕的躲到我身边,连说句话也颤颤抖抖,似乎东郡已破城。

我无奈的笑着,轻轻的摇头,眼睛没有移开过手帕,依旧一针一线细细的绣着。

她嘟着嘴,瑟缩的身子还没能镇定下来,只崇拜的对我说,“小姐真厉害,不像奴婢胆子那么小。也不知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哎……对了,快到晌午了,奴婢先去布膳了。

她轻轻的掀开了厚重的帘子,抬头看了看外面,长叹了一口气,才慢慢的往厨房里走去。在这个非常时候,就连彤儿也有着忧患意识了。

我咬断了线,拿起帕子仔细端详着,模样还行,只是绣工终不及小柔细致。小柔啊,小柔……不禁惆怅起来,或许她避了这乱世,也是好的。

心口有些泛酸,望出窗外,怔怔的出神。

怕?打仗啊,谁不怕?我从没有见过兵临城下,万马奔腾的恢弘场面,怎么会不怕?可是怕也是没有用处的,免得最后不是被乱箭杀死,而是被自己吓死。

我猜,那尹漠天现在僵持着,是还在抱着出现奇迹的幻想,垂死挣扎,不过,那只是徒劳,他终究是败了。即使扣住甄若,牵制甄家,还千方百计的笼络氏族的支持也不行,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做皇帝的命。

城破了,是身死?还是被俘?抑或是籍没充军?谁也不知道。听说萧泽天不是一个残暴之人,相反的祸不及百姓,行军打仗不扰民侵民,素有仁王之称,断不会滥杀无辜吧?

也许是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又或者是我早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自己的心理建设做足了功夫,只一味平静的等着,那天的到来。

屈指算算,应该也快了。现在已是十月,我想,再过不久,东郡就要破城了。回想起《穆朝史》里提到,尹漠天被困东郡数月,粮草用尽,军心散漫,求助无援,终迫于十一月初六率部开城出降。

我不懂什么行军打仗,兵法布阵,却也知这一仗是不可能用如此轻松的一句话带过。萧家必然是经过重重阻碍,千难万策才得以胜利。毕竟,穆朝新立,根基不稳,又大肆兴兵,想收复中原,统一天下,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这跋山涉水来到江东消灭尹漠天,是立朝稳纲的首战,只许胜不能败。

日子就在惶惶中不留情的流逝。

甄家就像一把大的保护伞,即使到了十一月,城里最为紧张的日子,府里也一切如常,可是外面的局势已经很危险了,萧军随时都会入城。不过,对外事项一直都是大房在处理,我们也不得而知。我所知的,也不过是靠现代得知的一点点微薄的历史知识罢了。

彤儿这几天都不见人影,罗管家派人来说她有事回家去了,还换了个丫头燕儿来服侍。我心惊了一下,莫不是她家除出了什么事?可是我也匀了些粮食让她叫人带回去啊,千万别有什么意外才好,主仆一场,她待我也真诚,我不想她有什么万一。后来想想,那时的我真是天真得可以。

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五,我想只要一过这个晚上,东郡就要变天了……真到了这一天,反倒难以平静提心吊胆起来,眼眉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苦叹着,自己的修为还不到家,对于未知,总存在着恐惧的。

中午时,我只随便的吃了几口饭,便觉得累极,就早早的上床歇息,在迷迷糊糊,朦朦胧胧间,觉得有人在挪动我的身体。我无意识的挥着手,挣扎着想醒来,可是头很晕,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自己,连想清醒都做不了主。

头很痛很痛,像沉睡了几千几百年似的。到后来能睁开眼睛时,感觉有些不妥,看向帐顶那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怔忡了好久,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原来并不是我自己的房间。猛一吓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复又躺下来,感觉全身疲软无力。

我整个人混混沌沌的,根本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明明吃完饭就睡下了,怎么一醒来就恍如隔世?更奇怪的是,就算这身体再娇弱,也从没有试过这样子的,倒像是像电视里说的那种吃了迷药的样子……

迷药?我脸色倏变,全身冷飕飕的,自己会是被下药了吗?不然像我这么浅眠的人,怎么有人搬动我都察觉不出来?只是……真是这样的话,那下药的人有什么目的?

我心惊胆战,赶忙看看衣服,好在还是早上时的打扮,这才舒了一口气,慢慢的坐起来,理了理就下床,穿上绣鞋站起来。直觉的就走到门口,一开门,便看到两尊门神杵在那,一见我想出门,就给挡了回来。

我瞪视着他们,一脸的不满。不过人家面无表情,严肃得连话都不说一句。看他们身型壮实,我现下手软脚软的,根本比不过。我暗暗的打量着,看他们统一青灰色的打扮,我就知道,自己应该还在甄家。天已经入了夜,原来自己竟睡了那么久。

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此刻我的心已经起疑,觉得事有蹊跷,决不能坐以待毙,便寻思着找个法子避开耳目逃离这里再说。 可惜,从前看的小说电视都是白搭,里面的方法无一适用于我身上,技不如人,逃了几次,都被堪堪的给抓了回来,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已是深夜时分,寻常人家早就入睡,而甄家的主屋则是灯火通明。我双手被狼狈的捆着,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押着肩头带到主屋。

等了一会,大伯公才从堂内走出来,一撩衣袍,坐在主位上。他皱纹堆叠的脸上眉头紧拧,容色铁青,目光森冷的盯着我看,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看样子,把我莫名其妙的关起来,是他的意思。彤儿回家只是降低我的戒心,借口安插一个人在身边等候时机下手。那动机呢?

于是,我也不驯的一瞬不瞬的瞅着他,大家比着眼力劲儿。

他似乎不满我的态度,吹胡子瞪眼睛的一捶桌子,大吼一声,“你给我跪下!

笑话!若我乖乖依他的话就不姓沈了!可我被捆者,手使不上力,那两个见风使舵的老妈子就趁势在我的膝关节一踢,我便生生的跪在阴冷的地板上,膝盖疼得发怵。

不过,我还是强咬牙的忍着,蔑视着他,不愿在这个冷情冷性的人面前示弱,他不仅毁了我爹我娘,毁了小柔和表哥,现在又想怎样?卑鄙的下药把我关起来,是想连我也毁了?

而随后匆匆赶至的外公和舅舅,见我双手被捆的跪在地上,脸色煞时变白。

外公快人快语,不悦的皱着眉头,直视着堂前的端坐的大伯公,不解的问道,“大哥,你这是作什么?昭儿做错了什么事,你尽管说她,何必这样?

而舅舅则是呵斥着那两个老妈子,命令道,“你们还不赶紧放开!

她们缩了缩身子,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大伯公,等着他的指示。舅舅的脸色沉了几分,正要再发话时,大伯公恼羞成怒的喝了句,“谁敢放?

“大伯…… 舅舅喃喃着。

大伯公怒声高喊着,毫不留情的骂道,“闭嘴!这个家还没有轮到你说话!

他转而又看向外公,声音冰冷,“你不是一直都说她也是我们甄家的子孙,既是这样,甄家有难,她也脱不了干系,是不是这个理儿?

外公一时语窒,想了想,问道,“那为何将昭儿捆起来?再说了,她一个姑娘家可以帮上什么忙?

大伯公大掌一拍,那桌子应声而裂,怒气腾腾的喊道,“混账!怎么不可以?你整天只会风花雪月的,懂什么?要不是你教出的好子孙,甄家怎么会落到如斯田地?如果不是甄岚逃婚,与威远侯交恶,然后少棠那个孽畜又使得方将军痛失爱女,跟我们断了交情,现在甄家怎会孤立无援?若不准备后着,难道想看败在我们手里?

他咽了咽气,接着又说,“等天一亮,萧军就会整装入城,若儿早已跟随投降被俘,迟早轮到我们。不是我偏心,而是我们和尹家毕竟是姻亲,指不定会有牵连。看在过往跟他们有一些交情的份上,如果趁着这个机会能攀上关系,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甄氏上下百余人……

我一直听不懂大伯公的意思,我能帮什么忙?不过,有些讶异的是,萧军已经进城了?难道我竟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只见外公听见大伯公的话,句句像利剑般插进他的心房,脸色越发的难看,尤其是提到娘亲和表哥时,更是难受的直喘大气。

“所以……大哥是想将昭儿送出去?这怎么成?我不答应! 外公像想到什么不好的猜测,难以置信的说道。

这会子我也听出他的意思了,心一凉。膝盖疼,手疼,可是心更疼,亲人,这就是我的好亲人?哈哈,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连奶娘都比他待我要真诚得多!

他要用我去攀关系?敢情是想卖孙求荣?可我还不是他的孙女呢!他凭什么做这个主?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天地的主宰,可以自由的支配我的去处?

再者说了,他想将我送谁?将军副帅?那些人有生杀大全么?可以保住甄家安然无虞?还是萧泽天?又有什么办法送我近一个主帅的身?如果明王的军队里真有那么容易被色诱惑而擅自做主的人,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成就了。

大伯公冷哼一声,“有什么不成?当日若儿不想嫁,我不也逼她上了花轿?!你答应自然好,不答应也得答应!

“那怎么能一样?若儿毕竟是明媒正娶,风光的嫁人,现如今你这样把昭儿送去,连名分都没有,无媒苟合,岂不是连侍妾都不如? 外公气急败坏的站起身反驳道。

我看外公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喘着粗气,便着急的不行,想叫他别再说下去了,怕万一气急攻心,有个好歹怎么办?偏偏自己这张笨嘴到现如今还不会说话,手又被捆着!有多少想法都是徒劳的!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保住甄家才是最要紧的事!若牺牲名节能顾全甄家,也算她替她娘亲尽了孝道了!

我跪在那里,对他冷笑着,他这番话说得到时冠冕堂皇,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是想说即使我出卖了自己,也得对他感恩是吗?简直是在做梦!

“大哥…… 外公还不死心的想劝说道。

“别说了!我主意已定,我是甄家家主,万事都由我决定,今天不过是知会你一声,你们都回去吧。 大伯公的话犹如圣旨,一锤定音。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我不会答应的,不会…… 外公突然高声的朝大伯公喊着,只是说着说着就岔了气,整个人眼白一露,瞬时晕了过去。

舅舅眼疾手快,满脸惊恐的扶住外公,心急如焚的喊道,“爹,爹,你怎么了?来人哪,快请大夫来,快啊!!!!

下人闻声便一哄而入,急的急,扶的扶,叫大夫的叫大夫,屋子里顿时闹哄哄的。

我满眼焦急,想即刻去到外公的身边,竟也是不能,被死死的压在地上,我便抬起头,狠狠的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大伯公冷眼的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局面,像个无心的人似的,只挥了挥手,识相的老妈子便把我架起来拖着出去的了。

拼却醉颜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以前听得多了,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到这般境地!自被带进这个屋子以后,我的心里就无一刻的安宁。这种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不单是精神折磨,也是身体折磨,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有着说不出的酸软。

无助,绝望一涌而来,在心口炸开了一个黑洞,感觉到无穷无尽的黑暗要把我整个人吞噬了一样,此刻的我脆弱得无地自容。

我瑟缩的蜷在床角边上,全身一直在打冷颤,犹如一只惊弓之鸟,涩然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前方,不敢有一丝的放松,就怕,就怕有人进来。

红烛冉冉,晃动的烛火发不出一丁点的热意,倒像是催命的鬼火,似要把人的魂都要揽了去一般。

蓦地,门“咿呀 的被人开了,随即听见有沉着的脚步声稳稳的踏进来,只是,因隔着一道花鸟八折屏风,我看不见来人的模样,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我瞪大眼睛,咬着牙,拳头紧握,全身的警报拉响,时刻戒备着。

“你们都退下吧! 低沉的男声悠然的下着命令。

“是。 丫鬟领命后掩上门,退了出去。

我从屏风看去,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人影十分高大,他并没有进来,而是在外厅坐定了。

我害怕的全身发抖,冷汗直冒。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依旧不见那人有什么动静,他只是在那里安静的坐着,只听见烛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

久久,久久,就在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时,他忽然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怎么这么久?哎,算了…… 然后吹熄了蜡烛,屋子里霎时变得暗沉沉的,空气一下子冷凝起来,气氛诡异的吓人。

在黑暗中,我惊恐的颤粟着身子,心里在大喊着,他想做什么?

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越来越近,似穿过了木拱,绕过了屏风,离我仅有一步之遥,昏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可我却奇怪的能看到他黑亮的眼睛,像豹子一样深邃而精锐,似有一种无穷的压力朝我袭来。

我颤抖的一缩,不料撞到了床柱子上,“嘭 的发出一声响。

“是谁? 他顿住,扬起危险的质问,嗓音低醇,还略带一丝暗哑。

我被撞倒的地方孜孜生疼,却被他的话吓得我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这样也不行,下一刻他已经像个猎人般精准的攫住了我的身体,我愕然的看着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听声辨位的本事这么高。

他慢慢的朝我逼近,壮硕的身体带着男性麝香味,充斥着周遭,滚烫的大手碰到那身有穿等于无的轻纱时,他明显的笑了笑,一触及我外露的皮肤,竟摩挲起来,手上粗糙的茧子让我觉得有些痒疼。

他冷哼一声,了然道,“呵呵,我还说呢,原来想使的这招。你们是觉得他年纪小,就好对付是吧?可惜呢,偏偏来的是我,这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

我诧异的瞪大眼,难道大伯公的目标本来不是他?

他倏地把我禁锢在他的怀抱里,没有一丝缝隙。瞬时,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只余下他灼热的气息,危险而令人颤粟。

我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竟有刹那的迷惑,思绪乱成一团,只怔忡的与他对视。他轻笑一声,略微一使劲,便轻松的把我压在身下,把整副身躯密密实实的伏在我身上,一手摁着我的肩头,一手则似技巧纯熟的那般在我身上不断的游走。

我身上薄如蝉翼的衣服怎么抵得住他的进攻?那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轻纱传来,直到感到胸前一片清凉湿濡,我才猛地惊醒,双手紧紧的抵住他的胸膛,死命推拒着,妄想拉开彼此的距离。奈何他的力气很大,推不动之余还被他反手制住。

住手!住手!我拼命的摇着头,在心里慌乱的呐喊着,却偏偏喊不出半句话来。

“乱挣扎什么?你主子的本意不就是要你献身么?还是……你想借此增加些情趣?呵!还装得挺像的…… 他轻蔑的笑着,冷眼看着我在他身下使劲的挣扎,身体反而更用力地压向我,浓灼的呼吸扑在鼻尖上,让我透不过气来。

他轻咬着我的耳垂,贪婪的吻起来,霸道却又温柔,我却惊惧的颤抖着身体微微弓起,全身热了起来。他轻笑出声,低醇悦耳,俯身在我耳边沉喃道,“这么敏感的身子,还装?……不情愿的话怎么不出声?不过,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闻言,我的脸“腾 一下的热了,他分明就是在羞辱我不知廉耻,我更是使劲的推拒着他,只是随便我怎么挪动挣扎,他都轻松自如的制住我。像个猎人般,继续他的狩猎游戏,而我就是那个可怜的猎物。

该怎么办?我偏过头,左右闪避他的亲吻,脑中乱糟糟的,根本想不出任何能逃离这困境的方法。他刻意造成的暧昧,让我全身的热流直窜四肢百骸,理智所剩无几,双手紧抓着床褥,陷入难堪的境地。

当感觉到他掀开我的肚兜时,我心里铃声大作,胡乱的抓到了一根方才挣落的簪子,便趁他俯身的瞬间,紧攒着簪子恶狠狠地一插进他的肩胛!

“呃! 他一吃痛,没料到会被我反击,本在我肩上游走的薄唇使劲的一咬,我痛得龇牙,身体哀吼的突跳一下,血腥味在顷刻间蔓延开来,是他的也是我的。

他冷笑着,攫住我的下巴,厉声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有爪子的猫子,这份厚礼合该好好的品尝才是…… 继而利索的用手一扭一扣,我的手就失了劲垂向一边,那带血的簪子就顺势落到了地上。

也许这一刺激怒了他,又或者是某种莫名的迁怒,令他不复刚才的轻柔,只听见“嘶 一声,身上的最后一件庇护分崩离析。他的力道收紧,我手脚都被死死的钳制着,骨头被压得几乎要碎掉一样,根本无力反抗,全身虚软,只能绝望的看着他伏在我胸前亲吻吸吮,微微刺痛的吮吻让我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而更可怕的是,他身上某个烫热的部位紧抵着我的小腹,即使我未经人事,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更令人难堪至极。

他用指腹轻拭我眼角的泪,动作顿了一下,忽然松开了对我的牵制,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了,才想松一口气,结果惊惧的看着他微微的起身,O@的声音表明了他宽衣!

“啊!不要!不要!住手!住手! 像有什么要冲破藩篱,直奔胸臆,使得我疯狂的大喊大叫着,手脚都胡乱的挥舞着。

“你走开,你走开! 我绝望的嘶吼着,牙齿紧咬下唇,那劲道都把唇给咬破了,血渗进了喉咙,很苦很苦。

他似被我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吓了一跳,沉默了好一会,才带着我读不懂的遗憾说道,“呵呵,害怕成这样,难不成是被迫的?堂堂甄氏,会做这般下作的事情?只是……你再不说话,我还以为你……

还以为我什么?难道我会投怀送抱不成?笑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算了……你走吧…… 那最后一个字像是无尽的叹息,他慢慢的起来,松开手,不再压着我。

我还气息紊乱的极喘着,而他却已经平静的坐着,又或者是他至始至终都只是做戏?

见我傻愣着不动,他又趋近来,手指在我脸上游移着,声音蛊惑低哑,“怎么?舍不得走?人家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倒是不怕的……

闻得他似乎要改变主意,我才醒过神来自己重获自由,连忙翻滚下床,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就怕身后他再次扑上来。

他没有动,只阴测测的说道,“去告诉你主子,别妄想搞什么小动作!不然……他会得不偿失!

那时我逃命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他说什么,只胡乱的掩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衣裳,手忙脚乱打开门冲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他下了命令,外面没有人守着,我才可以顺利的离开。肩头的刺疼像针扎一般,提醒着我刚才发生了什么难堪的事。不停的用手背拭去止不尽的泪水,茫然失措。

乘着月光观察周围,这里应该是东厢,我在甄若出嫁时来过一次。我不断的告诉自己,镇定!镇定!

夜里,府上没多少人出来行走,几次艰险的避过巡夜的府卫,凭着还算上乘的认路的本事,我拖着破败的身子,往一处荒芜的院落走去。

这是东厢和西厢交界处的一处无人居住的院落,那里的假山后收着一个包袱,里面有两身冬夏的男装和一些碎银,是我先前为防万一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用到它罢了。

我先此刻还不敢跑出甄府,先不说外面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就单是府卫就躲不过了,再被抓住,难保不再被送给什么人。我要耐心的等,等一个安全的时机,一举成逃。

再后来,我才突然记起,自己在那危机关头,冲破了一个什么障碍。

是以,祸兮,福所倚。

天不绝人愿

两年以后,鱼米之乡持荨持菸挥辰南岸,水陆交通十分便利,土地肥沃,自古以来就是天下的粮仓,兵家必争之地。

持菔亟方洪于去岁投诚萧世乾,归顺穆朝,持葑匀灰补橛谙艏矣鹣拢更得以避开战火,安然生息。这样,穆朝不仅得了一员猛将,也是将天然的粮仓收归己用,如虎添翼,更是乘胜追击各地的义军,为统一中原奠定了基础。

城里富有盛名的玉宇琼楼――

琵琶女柔丝的嗓音唱着持菪〉鳎缓缓的飘荡在空中,入情入胜,灵活的指法让丝弦随着声音跃动,温温软软的小曲,暗香呢哝。

这里是持菸娜松Э途奂的地方,经常三五知己相约来此听着小调吟诗作赋,又或者行酒令,输的或罚诗或罚酒,生活恣意惬然。

在这个时代,南重文,北重武。即使在现下战火连天的境况下,此处生意依旧很火,客人如潮水般络绎不绝。歌女小贩乞丐都喜欢来此地讨生活,等这些富有的公子哥儿兴致一来,或许一个月的活计就有盼头了。

我便是随意的坐在门边上,在伙计没来赶人之前,边做买卖边听着小曲,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或者说像我这样子的,也没什么闲不闲的。

一个讨生活的人而已。

我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吃过新鲜的白米饭,洗过一个漂亮的澡,喝上一口热茶了,像我这三餐都不继的人,连想想这些,都是奢望。在这里待了半天,竹篮子只卖出去一个,这日子是越发的过的艰难了。

脚边上的钱罐子被人拿起来轻轻的晃了晃,里头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哐当作响,我只稍微一转脸,就看到长秀咧开嘴,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在那张黑乎乎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似乎,记忆中我从来没见过长秀的脸干净时是什么样子的。他总说,脏点好,像我们这样的人,越是计较,日子越难过。

“我就叫你在家里歇着了,出来也挣不得几个钱,还得受人白眼多不值啊! 他捡起罐子里还有几个落在地上的铜板,在空中抛了几下,又稳稳当当的接住,满脸小心的收到钱袋里。

“我们总得吃饭不是? 虽说他门路多,挣钱比我强,可我也不能吃白食啊。

他跻身进来我坐的小台阶,喜滋滋的笑着说,“来,小h,你先闭上眼睛? 自从逃了出甄府,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有个新的开始,我就用了现代的本名,反正我跟小昭是本家,同姓沈。虽说景朝户籍管得严苛,可是新朝刚立,世道混乱,改个名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

“要做什么? 看他一脸神秘兮兮的,不会又是想捉弄我吧?

长秀跺跺脚,嘟着嘴不依的喊道,“哎呀,你先闭上嘛……

我看着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有点哭笑不得,就依言闭上了眼睛,端看他变什么戏法。不过,眼睛刚一合上,就闻到空气中飘来香味,忍不住睁眼一看,呵,是一只大大的油亮亮的鸡腿!

我咽着口水,诧异的看着他,随即拧起眉,有些担心的问道,“你怎么有银子买这个? 他哪里来的闲钱,昨天还愁没钱买米呢!

他似乎不想多谈,只是一味的催促我说,“今天不是你生辰么?快吃快吃!

生辰?原来他为的这个特地弄来的?

我还是不解风情的接着问,“你先说清楚!是不是……你又去……

“我没拍胡老大马屁!也没去做苦力…… 他被我盯得难受,就藏不住话,支支吾吾的说着,“是,是,我……

我这才仔细的瞧他,却惊讶的发现他额角有一道血痕,立刻紧张的拉近他,用手绢轻拭着,“你这里怎么淌血了?

“我,我去跟杂院里的李哥去耍杂耍,就是那种射飞镖,那镖子射偏了,才不小心蹭到的…… 他见我这么担心,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我跟长秀同住在持莸囊桓銎瓢艿拇笤釉豪铮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大家都有各自讨生活的营生技巧。其中李哥就是街头卖艺为生的。不过他那用人做射飞镖的表演危险很大,心里压力也不容小觑,几乎没什么人敢做,就怕一个不小心,小命就没了。长秀竟为了给我买个鸡腿而受那种苦?

“长秀…… 我喃喃道,望进他那清润的眸子里,心头重重一震,感动与酸楚涌上心间。

他搔搔脑袋,似乎为了安抚我,眼睛弯成一道细月笑着说,“嘿嘿,我生辰那日你不也给我做了顿饭,彼此彼此啦!

他一副小意思的样子,甚至带些骄傲的说道,“快吃快吃,别太感动哦!我也有吃啦…… 而为了配合他善意的谎言,他肚子适时的“咕咕 叫了起来。

霎时,大家一起笑了出来,我没好气的喊着他,把鸡腿分成一人一半,长秀毕竟还是孩子心性,禁不住诱惑,就在街边狼吞虎咽起来。

我微微的侧过头看着他,其实长秀的吃相不好看,块头长得高大,感觉应该是那种喜欢大口酒大块肉的人,可是生活所迫,每天只能去打些散工,有一餐没一顿的过着,后来还得帮衬着照顾我,更是难上加难了,可是从未听他抱怨过什么,每天都乐乐呵呵的,什么事都笑着面对。

这个才十五岁的大男孩,却比我要坚强,乐观和阔达许多,可有时候又比我世故圆滑,真真是矛盾。若没有长秀,我会变成怎样?我真的不敢想象。

两年前,尹漠天开城出降归顺穆朝,而后被遣回帝都。明王萧泽天则领兵进据东郡,夏宫奉天宫的珍奇古玩悉数送至邑宁,然后开仓济民,颁布新法令,整顿民生,以求东郡恢复昔日的繁华。

我就呆在那荒芜的园子里,一直不敢出来,靠吃些野果为生,过了好些日子等事态平复了,才从表哥说过的一条小道由甄府西门离开了,在城里逗留了几日,辗转打听到外公已经安然无虞,萧家似乎也没怎么对付甄氏,我才随着流民,离开了东郡。

天地间孤单一人,这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没地方可去,举目无亲,甄家又不能待,最后机缘巧合之下,就来到了持荩小柔的故乡。

自己现在想来心里还是毛骨悚然,当时怎么会这么天真的以为,有人会在这个乱世介绍什么好工作?尤其是孑然一身的女儿家,在这个男权的时代,想靠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指望。要不是运气好碰巧被长秀看见了,拉了我就跑,或许,我现在不是在哪个窑子里做妓子就是哪个不识得的男人的妻妾,又或者抵不住命运的捉弄,一死了之。

我想自己是最没用的穿越人事了。

反观长秀,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还有没有脑子了?那张牙婆的话你也信?真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那种见钱眼开的贱妇,迟早老天要收了她的! 说罢还啐了一口,以示愤慨,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却已如看透世间般的愤世嫉俗。

后来他就带我去了他住的大杂院,一直受他照顾到现在。我卖竹篮子,他去打零工,生活就这么平淡无奇还带些艰难的过着。

我真心的感谢老天,可以有幸让我遇见了长秀。

何事萦怀抱

“唔,唔……咳咳……咳咳…… 我吃着吃着突然被噎到了,卡着喉咙难受,踉跄出声。

“怎么了? 长秀一边帮我顺气,一边不解的问道。

我咽了咽口水,顺了顺气,这才指着对街说道,“那个,方才进墨宝轩的那个人,就是那位公子?!

俊秀卓逸的身影,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爽,没有一般公子哥儿故作文雅的俗气。那个人,即使只是背影,我也不会错认的。

“唔?就是上回你说的那位公子?他看起来很年轻啊,没想到心地这般好! 长秀也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进墨宝轩去,见他正拿出钱袋付帐,似乎是在添置一些文房四宝。

“对!就是他。

去年,在持菹蚰鲁投诚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瘟疫。治疗瘟疫倒不是要很名贵的药材,不过是普通的草药就能治好。只是那时官家富商为了预防万一,囤积了大量治疫症的药草,千金难买,所以只有有钱的人家才能买到所剩无几的救命药。如果平民百姓,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那时长秀为了生活经常要四处奔走,也不幸染上了疫病,可我们手里头哪有这么多银子买药?我东借西凑,也只够一副药的钱,眼看着长秀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记得我那时去各药店又跪又求,那些店家都不肯赊一些药材,就在路上徘徊辗转,一时间真不该如何是好,心急如焚。而就在那时,是那位公子伸出了援手,给了我大大一锭银元,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后来我和长秀在城里找了这个好心人很久,都没发现他的踪影。想不到,今日竟然能再碰上!

他与我记忆中一样,同样是一袭干净的长袍,一样的儒雅。

“长秀,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在那种时候,得他雪中送炭真是不容易啊。 那时人人自危,谁会理会无关紧要的人?

长秀也赞同的点点头,随即嗓音又略微提高的问着,“咦,那些人不就是胡老大的人?怎么会鬼鬼祟祟的跟着他?

“什么?你确定? 我定睛细看,果然,有几个喽紧自那公子出门以后就开始紧跟其后,似乎有什么阴谋。

“当然确定了!他们之前还被我打了一顿呢! 长秀带些傲然的说道,神气赳赳的。

闻言,我紧拉着他的袖子,焦急的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那胡老大是持莩抢锍隽嗣的土鳖三,经常欺欺霸霸的,吃白食,调戏姑娘,绑架勒索无恶不作,连带的他的手下也是肆无忌惮的蛮横作恶。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能逍遥这么久,大家都谣传他有个厉害的亲戚是高官,所以没人敢治他。

被这么一个人给盯上了可不是好事。可看那公子的扮相,也不像阔绰的有钱公子,怎么他们会把注意打在他身上?

“依我看,那位公子定不是持萑恕E率羌他身上有什么值钱的,才被人盯上了。再说了,向外地人下手不是更容易?

“那不行!我们得想想办法才行。

“嗯…… 长秀沉吟了一会,“要不我们先远远的跟着,看情况再来决定怎么办?

“好! 我点头应和着,随即拜托不远处的大婶帮忙看一下,就和长秀远在他们身后跟着,伺机而动。

离开了闹市后,街道空荡荡的,根本没几个人,我的心忧了起来,他们人多势众,待会拼起来很难找到个帮手。

我们一直跟着,那公子似乎准备出城,结果当出了巷角边上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互相交头接耳一番,估计要开始动手了。

我跟长秀也急忙停下来,商量接下来怎么做。

“那些人由我来对付,待会我先出去,然后你就趁乱把他带走! 长秀一合计,觉得我们人少,用突袭会好一些。

“这怎么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 那些人我知道,个个都是凶悍无比的亡命之徒,认钱不认人的,即使长秀拳脚功夫好,也不一定能拼得过。

“你跑得还没我快呢,担心我作什么?总之,我一引开他们,大家就分散开各自跑。他可能不识路,你带着他离开,到时咱们在城东门的大榕树下碰头,那里人多一些。记住了,千万别回头,也别往西走,那边是他们的地盘! 长秀说罢,不等我回应,左右顾盼一下,看到巷子口有一辆废弃的木板车,心上一计,就推着它冲了出去。

前方那几个的人躲避不及,一下子就被冲散开,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跌的跌,倒的倒,而那公子则是怔忡的站着,也不明就里。而我就趁机从另一边奔过去,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拉了他的手就往东面跑去。

我带着他一直跑一直跑,根本不敢往回看,就怕有人追上来,可心里又在担心长秀的安危,跑着跑着,甚至忘了自己拉着一个人。终于,当心里生理都到了我的极限,还没到东城门,只到了东边的护城河边就已经跑不动了,比考八百米还要难受。

等我一停下脚步,气还没来得及喘一下,就尴尬的发现自己还紧拉着人家的手不放。霎时我的耳根子烫热的烧着,赶紧撒手,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捂着如雷般跳动的胸口,勉强的笑着说,“真,真是失礼了,方才是迫不得已才…… 后面的说不下去了。

我略略紧张的把目光定在他脸上,发现他除了脸颊有些因运动而产生的薄红外,根本没什么反应,甚至连喘气都不曾,只是淡淡的微笑着,清澈的眼眸也是含笑的。

我顿时觉得这么大胆的直视着他有些不妥,这才垂下眼眸,发现他的袖子上带着青灰的痕迹,有些刺眼,破坏了原有的清爽的感觉,不自觉的伸出手看看,上头脏灰不已,原来,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这一身邋遢,与他是这么的格格不入。赶忙的双手收到身后,不自在的把眸光撇向河面上,布鞋在草地上画着圈圈。

他真诚的说道,“姑娘为何道歉?倒是在下应该告谢才是,方才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姑娘也是为了救我吧?

“咦,你知道? 我略微带点惊讶,看他的样子,平静无波的,仿佛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一样的淡然,“财不露白。或许是公子露了财,他们才会见钱眼开打了鬼主意的。

他不以为然,摇摇头暗叹道,“钱财身外物,被劫了也无碍。可有些事没有那么简单。 顿了顿,又轻缓的接着说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有些事,即使你想避,它也会追着来,不会讶异就是了。

他的一番话仿佛内有玄机,而且他甚至没有问为何我们会恰巧出现救了他。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甚了然。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男子似乎看透世间一样,淡漠出尘,这样的人虽然温润如玉,可是却难以亲近。

那淡淡的秀逸,似平凡却又内敛,浑身上下散发出让人移不开眼的优雅气息,若是加道胡子,再执一把羽扇轻摇,就跟我想象中的诸葛孔明一般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的淡漠,只是一层保护色而已。

霍然,忆起了作掩护的长秀还生死未卜,脸倏地变白,随即对他说道,“既然公子也无事,那先告辞了,我要去找我朋友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定定的望着我,眼神坚定的说,“这事因我而起的,我也该去善了才是。

我心里惦记着长秀,没有去深思他话里的意思,只点点头,便连忙往东城门奔去。

可是,我们在那里等了好久,都没有见到长秀的身影,没有。

一直等,一直盼,满心的焦虑,七上八下的,不由得慌了起来。

试重寻消息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日薄西山,本来人多喧杂的城东头,人流也渐渐的稀疏起来,只余几个还想再碰碰运气,再做上一单买卖的小贩。

我心急如焚,在榕树下左顾右盼,可怎么也等不到长秀,心弦一扯,那不安就像涟漪般在心里扩散开来,变得六神无主。

莫非他忘记了我们约在这里?还是他没有跑掉,还留在城南的那个巷子口?虽然他嘴皮上说自己多能打,可胡老大那伙人是出了名的阴损的,怕他找了什么道也不一定。

我越想越心慌,觉得不对劲,不行,我得去找他!

“h丫头!h丫头!

正当我要抬步离开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憨实高壮的汉子朝我们的方向跑来,嘴里还不住的喊着我。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哥,只见他直直的跑来,到了我们跟前停下时已喘着粗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h,h丫头,你果真在这里啊?太好了!这,这下有救了……

我蹙着眉,不明他话里的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了,便回说道,“李哥,有什么事咱回去再说,如今我还得先去找长秀…… 我说罢转身便要走。

“就,就是长秀! 他声音忽的拔高几分,急切的说,“我方才在城南摆摊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昏在了破篓边上,全身都是伤,吓得我啊……

听得长秀的名字,我心里一震,急忙抓住李哥的袖子,紧张的问,“你说你见到长秀?那他现在在哪里?伤得很严重?

李哥被我的神情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才忐忑道,“我,我把他背回了大杂院里了,可是他一直喊着痛,我又找不着你,只听他念叨‘大榕树’什么的,我估摸是这儿,就赶来了,果真就看见你了!

长秀,长秀……我在心里低喃着,顿时六神无主,急得团团转。我不停的对自己说,沈君h,你别慌,要冷静下来才行,一慌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我先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对李哥说,“那我们就先回去看看!

“慢着! 这时,身后一个平稳清远的声音悠悠传来,让我们止住了脚步。

我和李哥不约而同的往回看,瞧着那身青衫,才发现原来那位公子还没走,自己慌了心神,以至于完完全全忽略了这么一个人了。

但见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灰沉沉的,沉稳的说,“方才听这位兄台说,长秀伤得重,那应该先去请大夫,免得一来一回,误了诊治的时机才是。

李哥忐忑的看着我,迟疑道,“h丫头……我,我见他伤得不轻,一时急了,就叫了隔壁的王老八先看了……

不会吧?让那个庸医看病?!我脸色一黯,说得好听是郎中,其实只是个卖狗皮膏药的骗子,他会使什么医术?如此看来,我更要赶快回去了,我家长秀可不能让他胡乱的医治。

那位公子只看看我阴晴不定的脸色,然后再想了想,便沉吟道,“原来如此,那先多谢了,只是依在下看,这一时情急,肯能药备得不齐,可否麻烦您去杏林堂请孙大夫来,多个人手也是好的。不知可行不可行?

“什么?! 我和李哥同时惊喊出声,皆讶异的瞅着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看他如此轻松的说出这番话,我更确信他不是持萑肆恕K说的方法当然不可行!杏林堂的孙大夫,妙手回春,是有金子也请不动的持荽笕宋锇。∥颐钦庑蝼蚁小民怎么能请的动?

不知是不是他太聪明,一下就能看穿我们的想法,继而又轻缓道,“我与孙大夫是旧识,有些薄交,或许他会卖我一个面子,这位兄台,麻烦您了,只要你拿这块玉去杏林堂,他自会跟你来的了。

李哥是粗人,一辈子生活在市井里,从未被人如此礼敬的请求过,傻傻的愣了愣,没做多想,便忙不迭的点头应承着,一接过玉佩,就火速的离去。

“这……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不知怎么开口。

见我还在迟疑,他适时的提醒一句,“姑娘不是着急那位小兄弟的安危么?不如先引路吧? 他朝我比了个“请 的手势,举止谦和有礼。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甩开脑中纷杂的想法,就与他一同往大杂院去了。

破壁,残垣,简陋。

污浊,吵杂,昏潮。

这就是大杂院的全部。而那位青衫公子,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谪仙,如一股清流注入这个破败的地方,每经过一处,便扫出一方空净。那些人总要探出头来紧紧的看着,有些甚至忘了自己手上的活,全心神都被他通身儒雅的气息给迷惑住了。毕竟,这个大杂院从来只有地下的三教九流的人来,只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愿意踏入。

可他似乎并没有嫌弃这里,只是一派安详的走着,目不斜视,偶尔有人看着他移不开眼,他还会报以微笑,不显一丝困窘。

他似乎有吸引人心的魅力,说的话总有道理,让人即使自己不是这么想的,也不由自主的照着他的意思做。这真的很奇怪,莫非他真有惑人的本事?

我和长秀住在大杂院最西北的小院落,终年见不到阳光,屋子里总是潮湿阴暗的,带着一股子霉味,怎么也驱散不开,可没办法,这里是大杂院里最便宜的一处了。

我有些赧然,不去看他深思的目光,只急急的往长秀的屋里走去,一推开门,里头没有大户人家的讲究,也就没屏风来遮掩内室,所以轻易就看见长秀孤单的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紧合着眼。

可恶,就只有他一个人,哪里还见那个狗屁郎中王老八的身影?

我心急如焚,快步走至床前,霎时整个人就呆住了,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惊呼出声,怔怔的,久久的不能言语。

这还是那个小痞子长秀么?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脏污,额上眼上,下巴无一完好,全是红肿的伤痕,还带着血迹,只被那不知名的膏药暂时的掩了掩。

我试着伸手去碰碰他,他没醒,只是那轻轻的碰触就让他皱起眉,昏沉的喊着疼,我就悻悻的收回手,不再敢碰他,担心的想,在那满是划痕脚印的破乱衣服下,还有多少我看不见的伤痕?蓦地,我心里发着酸,管不住的泪水落了下来。

只听见自己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旋着,“长秀,长秀…… 可是他没有回应我,似乎是昏迷过去了。

那公子也站在我身后,默默不语。

我压住心酸,越过他,走出门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才又重新回到屋里,静静的在床沿坐下来,拧干手绢,为长秀擦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听到外面声响很大,转眼李哥就带着一位中年男子进了屋来。但见他面容温和,一身月白的长衫,左肩挎着一个药箱,形色匆匆的走到我们跟前,想必就是杏林堂的孙大夫了。

那公子一见他,便提步迎上,拱手道,“孙兄,还劳烦你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孙大夫摆摆手,浅笑道,“哪的话,仲孙兄此言差矣,只要是你拜托的事,孙某定义不容辞,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孙兄言重了。事不宜迟,请你来看看,这位兄弟因我而伤,你且看他伤得如何。

“哦?因你而伤? 孙大夫惊讶的问,随即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忽而苦涩的说,“莫非…… 似乎话里有话,又戛然而止。

公子也附和的点点头,道,“怕是不错。

我和李哥云里雾里,根本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可明显的看得出他们不愿就此多谈。

那孙大夫摇摇头,暗叹一声,便来到长秀的床前,我赶紧退了出来,让他坐下诊脉。

只见他仔细的打完脉后,缓声说,“我得除去他的衣裳,观看他是否有身上的其他伤才能开方子。麻烦这位姑娘回避一下。 他后面的话是对我说的。

我会意的轻轻点头,就和李哥出了园子,留他们在里面。在我看来,他们似乎有别的体己话要说,我们自然是不方便在场的了。

李哥才一出来,就掩不住兴致的朝我说道,“我这辈子做人就数今日最风光了,竟能请到鼎鼎有名的孙大夫来!

看来他很为此而得意非凡呢。

我笑笑,淡淡的问,“李哥那时有没遇到什么阻碍?

“那倒没,我一把玉佩递给杏林堂的掌柜的,随后孙大夫就匆匆出来了,什么也没问,就跟我来到大杂院。

我暗想,看来他们两人交情匪浅,断然不是面上说的薄交,不然怎么轻易请得出孙妙手?而且他们言语中也多有顾忌,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仲孙……仲孙……这个姓好特别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答案快要呼之欲出的时候,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破空而入,“呦……沈姑娘……你回来啦?怎么了?长秀小子的病都好了吧?多亏了我老八及时的医治啊,这下看你们要怎么谢我?

好个鬼!

李哥一见来人,倏地沉下脸,尴尬的瞧了瞧我,似乎是在不好意思自己病急乱投医,因为那王郎中的本事,外面的人不知,可大杂院里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就是一个神棍。

我叹一口气,朝李哥摇摇头,让他别噤声,然后偏过头对王老八冷然的说道,“多得你仗义,在这儿我替长秀先道声谢了。这里有十纹银,就当是诊金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只想息事宁人,如果损失几个钱能封住他的口,我倒是愿意的。可偏生的有人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老八怪叫出声,吹胡子瞪眼睛的不满意嚷嚷着,“才十纹?!会不会吝啬了些?

“王老八!你那些破膏药平时也就一文钱一贴,现下h丫头给你十纹,你还想拿乔? 这下李哥实在是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呵斥着。

那尖嘴猴腮的王老八最是欺软怕硬,一见到虎背熊腰的李哥站在面前,立刻不敢吱声,可看他那模样分明是不想罢休。

我头疼的直揉着太阳穴,不知怎么善了,那王老八跟胡老大也有些交情,我轻易是不愿与他交恶,而且今日长秀又是跟胡老大较真,万一……

忽的,一好听的男声传来,“这是怎么了?

寻声望去,但见那公子倚门而立,顾盼玮如,一双墨亮的眼睛清然濯濯,静静的看着着我们。

无情圆又缺

王老八见那公子斯文儒雅,以为他也是个软柿子,便壮着胆朝他大声喊道,“你,你是什么人?这关你什么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阻了大爷的发财路!

“在下仲孙静月,这位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岂能事不关己? 那公子淡淡的道,没被王老八的泼样吓到,说话依旧云淡风轻。

王老八乍一听见仲孙静月这个名字,便已吓得仓惶失色,尖酸刻薄的脸也是愁云密布,拱手连连道,“原来是仲孙先生,老八有眼无珠,失敬了!这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啊! 说罢还未等人回应就一溜烟的跑了,犹如阎王索命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而我则是瞪大眼震惊的望着他,讶异的目光锁住他温和似水的面容,而对方仍是浅笑和煦,一派从容,丝毫不为外况所动。

仲孙静月?!他竟是仲孙静月?!那个精通纵横之术,料事如神足以影响穆朝统一进程的仲孙先生?由王老八之流也闻得他的大名,恭敬的喊他一声“先生 就可见一斑。我当初在书里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知他智赛诸葛,心里还暗暗崇拜,却没料到自己会有遇见他的一天,怎么不让人激荡难平?

在我恍惚的当下,忽而有人直摇我的肩头,我才回过神来,只见李哥笑得憨憨的说,“h丫头,公子在问你话呢?怎么像犯傻了似的?

我抬眼向他望去,有些赧然的垂眸,因为我压根不知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懊恼的红了脸,实在是不好意思。他脸上的那抹笑容温暖如昔,直入人的心底,似乎是为了体恤我的尴尬,他又再重复了一遍,“方才见姑娘听见我的名字像失了神,可是认识我?

“原来我们竟是有这样的缘分,难怪,难怪了…… 他笑了笑,显得整个人温暖熠熠,“话虽如此,我还得跟姑娘道谢,谢谢今日的救命之恩,不然我可能就跟阎王爷报道了。 他说完还作势向我一揖。

我哪里能受他这样的大礼,赶紧趋前托住他的手,慌忙说道,“先生言重了,这原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可能不在意那点银子,可是对我们来说真如雪中送炭,我们报答他也是情理之中。

“诶呀,怎么这么生分,你谢我我谢你不累吗?大恩不言谢!出来行走江湖,应该拔刀相助才是真性情嘛! 李哥豪爽的说道。他常年在各地卖艺为生,性格也是江湖儿女般的粗犷阔达,说的也是大实话。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大家也跟着李哥一同笑开了怀。

这时,孙妙手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我们笑得灿烂,便随口问,“你们说起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没什么,没什么。对了,长秀小兄弟身子如何了?无大碍吧? 仲孙静月一见孙大夫出来,立即敛了笑容,肃然的问着长秀的情况。连我也紧张起来,脑子里盘旋的皆是长秀那张虚弱带血的脸。

“外伤倒没什么,我已经帮他敷了药,就是胸口几处受了拳脚的踢打,伤及脏腑,还须要好好的调养,一时半会还不能下床走动。 孙妙手如是道。

“那孙大夫,这是不是就说明长秀他没有性命危险? 我急急的问,满眼焦急如焚,恨不得代他受了这份罪,电视剧不也说了,内伤是可大可小的。

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 我才想安下心,却又被这个“不过 将胆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是仲孙静月镇定,不疾不徐的问,“不过什么?孙兄有话不妨直言。

孙妙手顿了顿,沉吟道,“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后续的疗养才是至关重要。我看这大杂院人多纷杂,又背阳潮湿,不利于病者的修养,他在这儿想要痊愈只怕是很难。

闻言,我身子晕眩的晃了晃,虚软的靠着门板,怔忡着默不作声,是啊,这点常识我也有,这种最是阴冷潮湿的地方,又极为喧闹,长秀怎么能静心的安养?可我虽然明白这个理,却要往哪里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安置长秀?纵使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本就是在生存边缘挣扎的人,何来的本事?连李哥也只能在一旁叹气,直摇头,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唯有他才最明白我的苦况。

“嗯,我可否问姑娘一件事? 仲孙静月突然问道,

“先生请说! 我的声音显得有些木然。

“姑娘可知,方才跟踪我的人是谁?

我回想起先前的情形,轻缓的说道,“我看得很清楚,是胡老大手底下的人,可为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胡老大? 听得这个陌生的人名,他有些狐疑的看向孙妙手。

孙妙手顿时了然道,“果真是他。那胡跞是他妻舅的远亲,看来你最近都不得安宁了。

闻言,仲孙静月的眸色深了几分,朝天井比了比手势,“孙兄请借一步说话。

我和李哥知道他们是有话不方便我们在场,便识相的走进屋子,把院子留给他们交谈了。

我们轻手轻脚的踱至床前,才见长秀身上的伤都被孙妙手悉心的包扎过,赤露的胸膛绑着满满的白色绷带,犹显突兀。正当我想帮他掖好被子,他却霍然惊跳的大喊着,“小h快跑!跑啊!千万别回头…… 这么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还连带手舞足蹈的。可他的眼睛还是紧紧闭着的,想来是做了什么噩梦。心里暖暖的,没想到他在梦里还在担心着我的安危。

他晃动的手不停的在挣扎,我怕他这样会重新挣裂伤口,就央着李哥一起摁住他,还得注意不要碰到他的伤患处,直到过了好一会,他才又沉沉的睡去。

李哥戏笑的说,“这小子真是力大无穷,连受伤了也这般的带劲。哎……今早他来帮我的时候还是精神爽朗的,真看不惯他这么虚软的躺着……

我本来还强忍着的泪意却被李哥的话触动开来,眼眶泛红的直直看向长秀,忍不住伸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红肿的脸庞还没有褪去稚气,才十五岁的年纪,却总是像保护神似的什么事都站在我身前。他才不过十五啊……

两年多来一直对我照顾的长秀,会为了我不要性命的长秀,如今只是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修养,我却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怎么对得起他的好?

李哥见我哭得像泪人似的,惊慌失措,想安慰也无从入手,只在一旁着急的喊着,“h丫头,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是我嘴拙,你别哭了!长秀不也救过来了么?当高兴才是啊……

是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珍贵?

我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又哭又笑的说,“是我失态了。 原谅我还不习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哭诉,那样会越发的彰显自己无能。我用手背胡乱的擦着泪痕,虽然眼睛虽然还蒙蒙的一片,可是却明明白白的看见李哥身后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仲孙静月,而他看着我的眼神若有所思。

他见我发现了他的身影,就从善如流的接着说道,“我方才和孙兄商量过了,他有一座别院可以借用来暂住,如果长秀兄弟去那里修养的话,或许对恢复身体有助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可是愿意?

听他的话,我心头一喜,孙妙手的别院,可是比持莸囊话愀还笕思业闹魑莼挂好,怎么会不愿意?只是这样好吗?我迟疑的望着他,说,“这样会不会太打搅孙大夫了?

“怎么会?反正我也要在持荻毫粢徽笞樱到时免不了叨扰到孙兄的。长秀小兄弟既然是为了救我而伤,于情于理,我自当负责到底不是?

“h丫头还想什么呢?赶快答应人家啊,你也想长秀快些好吧? 李哥推了推我,好像有些埋怨我不识相。

“如果我们走了,岂不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喃喃道,有些担忧的看向李哥。李哥走南闯北,无儿无女,同住在一个园子,是大杂院里最照顾我们两个的人了,我们一走他不久冷清的一人独过了?

“你担心我做什么?我自己能照顾好。你别忘了,我迟些还得去东郡呢,那里灯节人多,可以赚个够,你们顾好自己才是,别老担心有的没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不甚在意。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向仲孙静月福了福身子,温和的道谢说,“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先一步离去的孙妙手很快就差人来接我们。他想得周到,同时来的还有两个杏林堂的学徒,帮忙转移还有重伤在身的长秀。就这样我们辞别了李哥,和仲孙先生一起离开了大杂院,坐着马车往孙妙手的别院而去。

这是个小巧精致的别院,分东西二进,虽不大,可处处透露出修造者的心思,华而不俗。西厢是药房和堆满医书的书房,看来是孙妙手闲来休憩之所。东厢则是我们现在居住的院落,仲孙先生住在我们不远处,他每日早晚定会来看看长秀,然后才回自己房里。有时孙妙手会来找他,两人一闭门又是半日不出,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不过这些是别人的私隐,我也不会多事的去探寻,我眼下最希望的,是长秀快点好起来,恢复原来活蹦乱跳的模样就好。

在别院里,长秀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也许孙妙手是看在仲孙先生的面子上,隔三差五的就来给长秀复诊,连换药也亲力亲为。长秀如是半睡半醒的昏沉了将近十日,意识才渐渐的恢复清明,可以进得一些粳米粥,伤口也慢慢的开始愈合。

隐处唯孤云

“小h,这药好苦,我不喝行不行啊? 长秀歪斜的靠在床头,皱着眉哀哀的看着我,对我手里的药一脸嫌弃的避而远之。

现在他脸上的红肿淤青都已经渐渐的消退,只剩下浅浅的痕迹,还差内里的调养了。不过能如此精神奕奕的跟我较劲,估计也快好了。我故意板起脸,声音冷冷的对他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吃药你还想好?给我快点乖乖的喝了它! 说罢便把药递到他跟前,他嗅了嗅,推开药碗,偏过脸像个孩子似的直摇头。

我冷哼一声,看向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这种伤若不是切实的好了,等以后会有后遗症的,当然不能依他的性子乱来。

“我已全好了,不用再吃药了!你瞧,我老虎都能打死几只,是真的大好了!……哎呦! 他见我不悦,急急的叫嚷着,为了昭示自己“好了 ,好像露一手,结果弯胳膊的时候动了旧患,便痛得龇牙咧嘴的,好不可怜。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肯做让步,再次把药碗端到他跟前,“快点趁热喝,待会凉了药效就不足了,难道你还要我再煎一碗不成? 我无力的叹着气,这种劝药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上演,长秀一向是无畏任何的苦,却独独害怕中药的苦涩,吃药跟要喂他毒似的,实在艰难的可以。

“呵呵,不知何时长秀已成了大夫了,快比我要厉害了啊…… 就在这时,一脸戏谑的孙大夫和仲孙先生缓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我起身向他们见了礼,“孙大夫,仲孙先生。 再看长秀,他的脸早已红通通的,被孙大夫的话困窘得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我……不是……哎呀……拿来!我喝就是了!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药碗,闭起眼睛就一股脑的喝下去,急的差点呛了喉咙,连连咳嗽,“哇,苦,好苦!

“哈哈,我之前给你包扎敷药的时候也没见你喊过一声苦,怎么吃个药就叫苦连天的? 孙大夫没有恶意的笑话着长秀,弄得长秀无地自容,绯色的脸憋着气,把被子往脸上一蒙,躲着不敢看我们。

“孙大夫见笑了,他就是使小孩子性子才这样,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收拾好药碗,顺着孙大夫的话打趣他道。

“谁是小孩子了…… 他在被子里还不依不饶,闷闷的说。

孙大夫含笑着上前拉下被头,在床沿上坐下来,细细的拉过他的手给他把脉,良久后笑道,“嗯,看来真的已经大好了,只需再调养几日,你就真能上山打老虎了!

“是真的? 长秀喜出望外,似乎看见了光明远大的前程。

“我孙妙手还能说假话? 孙大夫轻拍了下他的额头,笑意盈盈。

静静的站在一旁的仲孙先生也感受到长秀的喜悦,同样浅笑连连,不过他却一直没有说话,我偷偷的斜看过去,只见他深思的眼恍惚得出了神似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转眼间已是显仁三年末,长秀的伤在悉心的调理下也好了七七八八了。仲孙先生仍一如既往的深居简出不知是因为忙碌,还是因为长秀也不再需要医治,孙大夫已经很少来这个别院。而且他即使来了,每次也是急色匆匆,面容冷肃,看起来多数不欢而散。

这一日,我才从茶房出来,便看见孙大夫拧着眉头,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越过院子顺眼看去,仲孙静月伫立在轩窗前,眉目在斜阳的映衬下愈发的丰神俊朗。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微微扬起淡笑,清雅如水,似乎一直未发生过令他动容的事一样淡然。我忽然有个恶趣味的想法,不知到底要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倏然变色呢?

我也对他回以微笑,转身回到茶室,利索的冲了一壶好茶,朝他的书房走去。也许是知道我要来,书房门扉光明磊落敞开着,而他早已静候在炕桌旁,翘首以待。

我也落落大方的走进去,仔细的摆好茶具后,缓缓的为他斟上一杯。顿时茶烟袅袅,一室芳香,为冬日带来丝丝的暖意。

他优雅的端起被子,仔细的轻抿了一口,才轻缓的说道,“还是你泡的茶好喝,齿颊留香,让人流连。

看他极为欣赏的我的茶艺,我心里也乐开了花,却还是说道,“是先生过誉了。 在说话时我眼尖的看到在炕桌上还有一盘未曾下完的棋局,想来孙大夫刚才是在与仲孙先生下棋,却不知因何不欢而散,竟还在落子的中途就离开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盘残局,轻笑的看着我,“你不问发生了何事?

我轻轻的摇摇头,垂下眼帘,为自己满上一杯后才对他说,“先生若是想说的话自然会跟我说,若不想说,我问了只会自讨没趣不是?我这人不大喜欢盘根问底。 不能说没有好奇,可是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去理人家的私事。

他听完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想到了些什么,失笑道,“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说起道理来却都是一套一套的。

我立即不满的嚷嚷道,“先生,你年岁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叫我丫头似乎不妥吧? 难道我给人的感觉都是长不大的?谁见了我都丫头丫头的,连长秀那小子也是,没大没小,似乎我还是孩子一样。

“大不了多少?你说说看我今年几岁? 他兴趣盎然的看向我问道。

闻言,我细看他白皙的脸庞,质朴恬静,无一丝细纹,于是喃喃的说,“嗯……我说不准呢,反正先生肯定是很年轻。

“那日听长秀说你满了十八吧?我大你整整一轮呢!不是丫头是什么? 他突然伸手一刮我的鼻梁,而后见我愕然的瞅着他,他才顿觉自己做了什么,脸微红的轻喃道,“对不住,是我一时忘情了。

不会吧?他已经三十出头了?

看着青衫磊落的他红着脸跟我道谢,我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这个我总是认为难以亲近,脸上从来只有淡笑,气度沉稳的人,一下子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这好比一株清雅的君子兰,看似淡漠,可当它愿意为你开放时,芳香扑鼻,风华尽显。

那时我却只能胡乱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不再敢直视他。

他不经意的捻起一白子,像是为我解困,忽而转移话题的问我,“你会下棋么?

“只会一点点。 我刚才瞄了一眼,白子已经锁定了胜局,而且是完胜的那种,在他面前自然不敢吹嘘。

他暗叹一声,“那你来陪我把这局棋下完吧。

我说,“我猜孙大夫是因为这棋下得不好,才气冲冲的走的吧?先生乃是过中高手,小h怎么敢献丑呢?

他只是笑了笑,已经端了白子再下一城,没有对我的话做出评断。果然,他本就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我无奈的取来黑子,深思了好久,才放下一子,那头他已经利落的再下了一子,速度快得我无法招架,而且依我浅薄的棋艺,根本无法起死回生。

最后,我输了七子,只是还不算太难看。

“嗯,不错,不错,如果是依孙兄的平日的下法,估计会输得更多,我没想到你棋艺这般出色。 他满意的对我笑笑,再重新将黑白子分别放回钵盂里。

“我只是学过点皮毛。如果不是先生的下发太保守,我可能会惨败呢。 我方才见他似乎每下一步都留有余地,明明有出奇制胜的妙招,却从来不用,真真是奇怪。

“哦?保守?连你也这么认为? 他挑挑眉睨视着我,若有所思。

也?谁也这么说了?难道孙大夫?

我向他点点头,不过我说的是棋,而他似乎话里有话。

“不知……小h你是如何看待隐士? 他把棋盘挪到一边,双眼望向窗外开得灿烂的傲骨寒梅,却又不像在看景,总之,深藏如水,让人无法探寻。

“先生为何问我?我不过是一介女流,根本不识什么大事。先生怕是问错人了…… 我淡淡的回道。

“连我也不知,就是想听听看你的想法。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以前曾经听人说,隐士有真隐士与假隐士之分,是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端看他是想出世还是入世罢了。 以前看书时也曾经见过,隐士很多是伺机而动的谋臣,归隐不过是求志,真正的隐士,该是不问世事,可以抛开尘世羁扰,甘心与青山绿水为伴。

“你方才说错了呢…… 见我不解,他便轻笑一声,“我没有问错人,你说得不错,隐与不隐,是关乎心之所系罢了。不过……想与不想,却总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有时,是时势所逼啊……呵,原来我也不过是个假隐士…… 他最后一句话似在自嘲,而且一脸深思难解。

我识趣的默不作声,静静的坐在那里。我看着他风雅如兰的深沉,忽而想起,似乎在显仁三年时仲孙静月还是闲云野鹤,似乎是因了一件什么事,才被明王招揽在门下,难道他在烦恼的就是这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不是问我,可能是想找一个听众,或者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我,正巧在他的身边罢了。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正巧如此,碰巧那样,人生就多了很多的未知,变得五彩斑斓。

万事不关心

孙妙手和仲孙先生的争吵愈演愈烈,到后来都已经不避讳会不会被人听到的可能,声音大得快赶上火星撞地球了,从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隐约猜出来大多是关于出仕什么之类的,想来,那孙大夫也是某些当权者的说客,想把当世诸葛仲孙静月给请出来,以争得天下。只是,看平日仲孙先生那休闲的样子,似乎一直并没有应承,只不问世事,侍花弄草的,过得怡然自得。

我暗叹着,看来这里是不宜久留了,我们实在是没必要牵扯进这些纷杂的朝政大事,烽烟战火中,只需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可以,况且,长秀的伤也都好了,没理由再占着人家的屋子。于是我先找了长秀来商量离开的事情。

“长秀,我想我们应该要跟先生辞行了。 我说。

“嗯?这么快? 他抬眼看向我,见我时不时的把目光瞟向外头仲孙先生的院子,似明白我在顾虑什么,随即笑着对我说道,“也是,我们本来就应该走了,这里日子过得太舒坦,我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走也好,大家都自在一些。

他总是很了解我在想些什么,而且从来只会是支持我,这点很难得,也让我很感激。我知道,他虽然年纪还小,却是从幼时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日子常是奔波劳碌不得安宁,这几个月尽管是有伤在身,却也是他最平静的日子。他只是习惯了顺着我的意思罢了。

可是,这里终归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再舒适,也总有离开的一天,轮不到我们流连的。于是我们就利索的收拾好了行装,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不过是几身衣服而已。

这天,我和长秀一同来到仲孙先生的屋前,是来准备跟他辞别的。不过敲了几声门,里头没有人回应,又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出来应门。我料想,他现下定是不在房里,估计是去了后花园了,他的生活,就是厢房――后院两点一线的。

于是我们就向后院走去。

还没有跨过后院的拱门,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月白的身影侧身向着我们,微微的躬着身子,在细细的照料着眼前的植物,在因寒冬而颓败的花园里显得有些寂寥。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

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

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我脑中忽然想起的是李白的这首诗。高雅的气度,从容的举止,沉稳如夜,这样的人合该是要封侯拜相,为世人称颂的。是因为什么让他对自己是否出仕感到困惑,是没遇上他的伯乐?还是未到显身手的时候?我真得不懂,也许,是我阅历还太浅,参不透这过中的玄机。

这时,长秀已经先我一步的高声的朝前喊道,“先生!先生! 从平日的交往中看来,他个人很喜欢仲孙静月,在先生的面前他总是少一份拘谨,戒备,更多的时候是像个孩子般,好动,活泼。或许单是仲孙的个人魅力已经足以让他折服吧。

“哦?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有事么? 仲孙先生听见喊声,站直身子,偏过头,见了我们,轻轻浅浅的笑了,眉目清亮,风采依然。

我敛眸,不敢与他湛亮的眸光对视,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只低声轻喃道,“嗯,我们是来向先生辞行的。在这里叨扰太久,我们也没脸再继续住下去,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叨扰?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也没有赶你们的意思。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们不自在了?

“不,不,不,不关先生的事! 我连连摆手,见他难得的蹙起眉头,赶紧解释道,“我们是说真的,总不能让先生养一辈子吧。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能与先生相识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怎么还会怪罪? 心叹道,果然是个心如明镜的人,一听我的话,也知道我们是在尴尬他和孙大夫的事。

“看来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改变决定了?哎,以后岂不是吃不到小h烧的好菜了…… 他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只略带遗憾的说道。

“只要先生开口,以后小h随时都可以为你效劳的。 我笑着对他说,松了一口气。

“是吗?以后…… 他失神的看着眼前的那株花草,细长如竹节的手指在叶子上轻轻的抚着,“以后啊……

“咦,这不是蕙兰么?不过,怎么像要枯萎似的? 长秀忽然惊叫道,并且快步的走上前,对着它左看右看的,我怎么不知,他竟还对花草感兴趣了?

长秀的话让他收回了迷茫的神色,转眼又是淡笑如月的温和,道,“嗯,没想到长秀还懂这个?!还未开花就知道这株是蕙兰了?!这是孙兄前些日子送来的,可是从未养过兰,看它好像没什么生气,就从屋里搬了出来见下阳光,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长秀没有抬头,眼睛一直望着那盆兰花,轻缓的说,“这蕙兰本是沅郡所产,叶子狭长,根部粗而且长,叶缘带锯齿,最不喜干燥的地方,持葜漳暧晁都少,日光又猛烈,自是不适合它生长,若想养得好,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我挑挑眉,这小子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似乎煞有其事,那神情整一个养兰专家似的,于是打趣的说道, “嘿嘿,先生别听他胡说,他哪里知道这么多。或许是最近天冷才会这样的。

长秀横了我一眼,嘟着嘴不满意的朝我嚷嚷道,“我可没有瞎掰!我家……我家原住在沅郡,从前就是养兰的,我爹娘和哥哥都是养兰的高手,打小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一些。这养兰也是一门学问,不同的兰,养的方法也不一样,不合适它生长的地方,即使料理得再细,也开不出花来。

“不适合它生长的地方…… 仲孙先生无意识的重复着长秀的话,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长秀你不是持萑耍磕阍趺创永疵桓我说过? 害我一直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持萑税。而且他不是孤儿么?怎么忽然又蹦出爹娘和哥哥了?

闻言,他又神情落寞的耷拉着,喃喃低语,“那又有什么好说的?

“你沅郡人,又为何来到持荩磕愕娘和哥哥呢? 仲孙先生问道。

长秀身子一颤,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层的苦涩对仲孙先生说,“当年赵谦从南郡打到沅郡,我爹说要守着祖业,不能离开,娘只能先送了我哥哥和我出城,可是后来我却跟哥哥失散了,还被牙婆子带到持莸摹P液梦夷鞘碧拥每欤要不然也不知被卖到哪里……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提起那些牙婆就恨得牙痒痒的,也是因这个机缘巧合下救了我,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层缘由。

“长秀…… 我心里泛着酸,同情的看着他,这时才发现,我还不算了解他,不知这个孩子身后,还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大抵,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不欲与外人道的苦楚,就连长秀也一样。那……仲孙静月呢?

“没什么,都过去了这么久了。 他反倒是回过头来安抚我,收起了落寞,笑着对先生说,“对了,先生,这蕙兰最好是用泉水或者雨水来浇,现下是大冷天,要减少浇水,嗯,我记得是中午浇比较好。嘿嘿,其实这养兰的学问,我也是一知半解的,我哥哥懂得比我多,要是他在这里的话,保管过两天它就生气勃勃了。

“如此,多谢你赐教了。 仲孙先生向长秀道谢,“长秀,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找你爹娘?我在沅郡也认识一些人,可能对你有帮助。

他苦笑一下,“不用了,爹娘他们早就…… 他忽而哽咽,偏过头,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脸,继而断断续续的说,“现在就只剩哥哥了,可天大地大,哪里这么容易就能找着的? 听那呜咽的声音,似乎是哭了。连受重伤也没有流过眼泪的长秀,此时怕是触动了心伤,我们看不见,却感受得到。

我跟仲孙静月对视一眼,互相都明了了,长秀的爹娘怕是都不在了。

战争,让多少家庭分崩离析,颠沛流离,获益的从来都是掌权者,而受苦的都是平头老百姓,祸害不浅。

“长秀,你愿意告知我令兄高姓大名么?多个人帮忙打听,总是会找到的。 仲孙先生如是说道。

我也在一旁帮衬着,“对啊,你跟先生好好说说,先生人脉广些,或许认识你哥哥也不一定呢! 仲孙静月,仅是说名字就已经备受推崇了,他的品德俱佳,应该人缘也好,真能找到也说不准的。

长秀只是一直背着我们,望着天空,久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转过身,喃喃的回应着,“我哥……我哥他叫高平……

高平?那个沅郡高平?

这下,连我也愣住了。如同仲孙静月一样,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个穆朝史里频繁出现的名字。高平,字泰安,沅郡人士,时任明王府里记室,也是萧泽天门下得力的幕僚。据说高泰安善文,自幼博习经史,识见过人,是一个贤才……慢着,高平……沅郡……高家……

“长秀,‘长秀’应该是你的字吧?那名呢? 我急急的拉着他的手问道,应该不会这般巧合吧?

他似不解我为什么这么急,愣了愣,可还是答道,“我?我叫高甫,不过大家都喜欢叫我长秀,弄得我快连自己的名儿都不记得了。

高甫,原来,原来长秀竟然真的是高甫?!

这时,一直沉默的仲孙先生忽然对他说,“长秀,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哥哥。

长秀身子一颤,眼睛铮亮,难以置信的看着仲孙静月,欣喜若狂的问了一遍又一遍“真的吗? 激动的情绪,兴奋的神情感染了每个人,久久不能萦怀。

我心素已闲

长秀忘情的紧紧拉住仲孙先生的袖子,神色急切的追问着,“先生,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到哥哥吗?难道你认识他?那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

我笑着摇摇头,与仲孙先生对视一眼,把长秀拉开一些,缓缓的劝说道,“你一下子问先生这么多的问题,让先生怎么回答? 这么多年都能熬过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

不过先生没有介怀,只温和的拍拍长秀的肩头,和煦的说,“我倒不是认识你哥哥,不过我知道孙兄他认识,我想他现下应该还好,你不用太担心。

“孙大夫? 长秀惊异道。

闻言,我也敛眸沉思着,此时高平应该已为明王府上的食客,如果孙妙手认识高平,那是不是代表了孙妙手也是明王的人?那他日前请托先生出仕也是受明王支许的?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恰恰就是高平向明王举荐仲孙静月的。

就这样,我们的离开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搁置下来,并没有离开别庄。第二日一早,孙妙手还亲自来到园子里,这次来找的不是先生,而是长秀。

他拉着长秀左看又瞧的,就像是自己的兄弟似的满眼的欣喜,不住的低叹着,“没想到你竟是泰安的弟弟……真真是巧了!

长秀因知晓了亲兄的消息,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连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唇边勾起浅浅的笑弧说,“是啊,我也没想到呢……孙大夫真的认识我哥哥?

“当然了,我们可是知己好友!我常常听他念叨着还有个失散的弟弟,却没想到原来就是你啊。那天我看着你身上的胎记就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现在才知是曾听你哥哥提过。我真是老糊涂了,白白耽搁了这么些日子! 孙妙手拍着自己的额头歉声说道,“你现在身子都好全了么?还有什么不妥一定要跟我说,不然你哥哥知道了不得跟我搏命?

长秀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笑着说,“嗯,都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是先生,我也不知到孙大夫你认识我哥哥。他最近还好么?我很想见见他。

“他?自然是好了,就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的下落,郁郁寡欢,怪自己没照顾好你。现在好了,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的把你的下落传到邑宁,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别急!

“邑宁?哥哥怎么会去那里? 长秀有些惊讶的问着。

“泰安阿,现在可厉害了呢,成了明王府的记室,自然是在邑宁了,这没什么稀奇的。况且明王为人和善,等知会了他以后,你也就可以搬去和你哥哥团聚了! 孙妙手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我和先生这边,似乎话里有话。

先生似没察觉,只微眯着眼浅笑不语,喝着我泡的茶,一派闲情安逸。

孙妙手见状不悦,脸一沉,不着痕迹的拧着眉,随即舒展开来,便偏过头不再看先生,只对长秀说,“长秀,、到我府上去住一宿如何?府上今日请来了城中‘谪仙楼’的名角儿来,保管好看,你若想点戏也成。

长秀一听两眼放光,谪仙楼的角儿功底好,名气也足,他自从看了一出后,就念念不忘的,幸得今日,怎么会错过?

不过他为难的看着我,我笑说,“孙大夫盛意拳拳,你就别推辞了,去吧!正好我又听不懂,正好留在这里照料先生。

我垂下眼,心道,看来孙妙手是跟仲孙先生在置气,故而只请长秀,若连我也去了,会显得先生孤弱无助的,虽然他看起来不像会这么容易受打击的人。不知为何,我就想这么做。况且孙府家大业大,定然规矩众多,长秀是孙妙手的座上宾就不说,自己去也只是个陪衬的,还是识趣的推拒了。

“可是…… 长秀还是犹犹豫豫的,迟迟不应。

最后还是我半推半哄才把他说服去了孙府。我想,孙妙手请不动仲孙先生出仕,若连长秀也要在此流连,那就摆明了抹他的面子。

这下,偌大的别庄,除了几个粗使下人,就只剩我和先生了。心,好像忽然空了。以前长秀天天在我跟前晃悠,还像个老妈子似的嗦嗦,我还嫌弃他麻烦,可现在他一不在,好像把欢乐也带走了,周围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城西的佛寺还愿。古寺钟鸣,香客络绎不绝。年初时,我就来此许了愿,希望长秀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现在他找到了亲哥哥,应该也算是找到依靠了吧,愿望已成,自当酬神。

我还愿出来的时候,竟意外的碰到了仲孙先生,他似乎是才从禅房出来的。见了我,先是一鄂,随即浅笑开来,和煦如阳。我没想到,他竟然喜欢参禅?

他徐步向我走来,轻缓的说道,“原来一早就不见你,是来这里了啊……

“我是来还愿的,那先生呢? 我和他边说边向外走去。

“我有幸与主持大师结了佛缘,所以来此向大师请教一些事的。 他淡淡的说道。

“原来如此,那是先生有福气。

他弯起淡淡的笑弧,问道,“小h……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问这话时带些犹豫,似乎不知是否该问出口。

“打算? 我被这个问题问倒了,我要有什么打算?于是不自觉的抬眸看向他,意外的撞进一泓深潭里,幽深似海。

“我是说,若长秀真的回到他哥哥身边的话,那你该何去何从? 他没有规避,大方的与我对视,眼底一片诚然。

何去何从?对,一直以来,我都和长秀相依为命,这日子才过得下去。我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一味的替长秀高兴了,完全忘了,若长秀一走,我呢,该怎么办?自己一个人在这个虽活了十几年,却依旧陌生和不安的古代生活?

我难堪的偏开脸,咽了咽口水,才慢吞吞的说,“我也不知,或许回去大杂院,继续的过我的日子吧……

“哦?就你一个?难道你不想跟长秀一起去邑宁? 先生讶异的问。

我缓缓的说出我的想法,“邑宁不是不好,可是长秀哥哥毕竟是做官的,我也跟去不太适合,如果为我乱了规矩,也让长秀和他兄长难做人。况且,官家地方,也不是想怎么的就可以怎么样的。 我喃喃的低语着。

明王是何许人?天家皇子,朝廷重臣,手握兵权,他善待高泰安,是因高泰安有着过人的学识与计谋,长秀是他弟弟,明王自然也会安排,可我只是个闲杂人等,难不成还舔着脸跟着人家?而且……依我看,那明王府也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住在甄家就已经让我吃不消,如何应付得天家贵胄?

我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长街,路有尽头,可是自己的未来,却总是抓不住,每一次才想安定下来,却又变数丛生。

“那你有什么愿望?

“我? 不知为何,我似乎没有对先生存着戒心,尽管坦诚的说,“如果手上宽裕些,我会开一个酒楼,独自营生,自给自足,不用与人争,能安安定定的过日子就好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出头不易,若能自己有个安生的地方,已然是万幸了。我现在还算是年轻,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总不能到老了还在靠编着不值一文的竹篮子潦倒生存着。可是,我也不可能为了过上好日子,随便找个人依附,我的自尊,我的观念,都不会允许我这样。

“酒楼? 仲孙先生低声重复着,若有所思。

而后,我跟先生觉得时候还早,就一同去了茶楼喝茶聊天,他似乎对我想开个酒楼的想法很有兴趣。我也不知为何,就一头热的跟他说我的想法,设计,两人热切的讨论着,好像真的煞有其事一样。不知不觉,已经日落西山,我们还浑然不察。直到一个杏林堂的药童来到酒楼寻着我们,才得知已经入夜了。

于是匆匆的回了别院,一回去,才进了大堂,便看见孙大夫一脸烦乱的在厅中来回踱步,而长秀则是坐在一旁,绷着个脸,不发一语,见了我们进来,还怨愤的把头转向一边,不理不睬的。

这是怎么了?我跟先生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耸耸肩,皆不明所以,倒是孙妙手一见了先生,就焦急的快步迎过来,看了真切,才似松了一口气,对先生说,“我以为,我以为……哎呀…… 他一拂袖,跺跺脚,满脸犹豫,最后才忐忐忑忑的说,“仲孙兄,这几日是我不对,不该逼你太紧,如此……如此不就和那些人一样了!?可你知道我也是,也是为了你好……

仲孙先生了然的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莫非……孙兄以为我是遁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奈何他反驳得太快,反而透出了自己的紧张,灯火下,脸红如霞。

“哦?不是这个意思? 先生难得的调皮起来,“那孙兄肯定是认为我就是个小气的人,一直惦记着这些事?

“不是这样的…… 孙妙手才想反驳,见到先生浅浅的笑容,才知被他戏耍了一番,“好哇,你竟是在戏弄我!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先生朗声大笑起来,他似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显得神采奕奕,一反过去数月的沉静。

我思忖着,莫非他是参透了一直困扰他的事情?

先生忽而看到还在一旁闷闷不乐的长秀,于是问,“长秀?你怎么了?不舒服?

长秀没有转过身,只对着墙上的水墨画,负气的说,“我没事! 这种语调,没事即是有事了,只见孙妙手为难的看向我,欲语还休,我愕然的看着他的背影,难道是在恼我?可我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啊……

“长秀? 我试着轻唤了一声。

“哼! 他冷哼着嗓音来回应我,果然,是在生我的气。

我向孙妙手求救,他才缓缓的解释着,“这孩子,一回来见不着你就急得到处嚷嚷,以为你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他说完还尴尬的看了眼先生。

我失笑,这一大一小,竟还摆这个乌龙,以为我跟先生离开了?这是什么逻辑?我走到长秀的跟前,拉拉他的袖子,他一甩,我再拉,他又甩开,发着脾气。事不过三,我也不管不顾,转身就要走,那小子却忽然转身在背后抱住我,带着鼻音的喊着,“不要走,小h不要走……

要知道将来穆朝赫赫有名的天威大将军幼时竟然会哭鼻子,不知编纂穆史的人会不会还把他的传写得这般的传神?

我敛敛神,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抚道,“你慌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在你跟前,能到哪里去? 不禁想起先生的问题,天大地大,我该何去何从?

“总之,总之我不要和你分开! 他的手倏地收紧,本来手劲就大,都沟梦铱焱覆还气来了。

“好好好,我哪都不去,天天在你面前晃悠着,行了不? 这小子,也不知力道轻重,估计快清淤了。

孙妙手被长秀的孩子气弄得发笑,而先生只是一脸深思的看着我们。不过,我那时顾着安慰长秀,也没有察觉。

歌声未尽处

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安抚好长秀,免得他整天像陀螺一样围着我转。可是,我自己的心里没底儿,高泰安不可能离开明王,那只有长秀去邑宁,那是要我也跟去?我不想。不是不想留在长秀身边,而是不想卷进宫闱倾轧的争斗中来。明王功高震主,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嫉妒,免不了一场明争暗斗,

可是,我又放心不下长秀一人,哎,人真的是矛盾的结合体,总是与两难选择不期而遇。

不过,后来先生给了我一个折衷的办法。他竟邀我一同前去邑宁,开一家酒楼,由他出本金,我来负责打理,也算在那里有个落脚之处。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也不知道他跟孙妙手是怎么谈的,总之是连孙妙手也极力赞成,兴许是只要把人劝去了邑宁就好商量了吧!而那时我一时间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于是就这么定了。

很快,邑宁就传来了消息,高泰安闻得寻回了亲弟,喜不胜收,迫不及待的想和长秀相见,可是偏巧明王府又有要事走不开,加之,明王妃因产后体虚,明王急召孙妙手上京,于是高泰安就请托孙妙手代为打点一切,即刻成行。

只是没想到长秀这小子到了临出发还会出变数。明明跟他说好了,他与孙妙手先去邑宁,我和先生随后就跟上。再说,因王妃的病拖不得,他们要快马加鞭的赶去,而我不会骑马,贸然跟去只会耽搁了路程,于是只好分开而行。

“小h,你不走,我也不走! 长秀死活拉着我的衣服不肯上马,嘟着嘴不依不饶。

“长秀! 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试着耐心的跟他说,“我不是不走,只是晚一些而已。再说了,难道你不想早些见到你哥哥了?

“想啊,可是,可是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你就跟我们一起走不行么? 他苦着脸,还是不死心的低声说着。

“你知道我不会骑马,难道我还会飞了不成?不过是迟两日罢了!好了好了,快上马,别让大伙等你一个! 我好说歹说,还用手推着他上马,可长秀乌溜溜的大眼还是不甘愿,孙妙手焦急得不行,我想再拖延下去,他非得把我也拽了上马才好。

这时,仲孙先生适时出声解围说,“长秀,你就和孙兄先走一步,我与小h姑娘随后再来。你知道王妃的病耽搁不得的,再者,你哥哥这么些年没见你,你早些去也可以安他的心不是?总之,我保证定把小h妥妥当当的送到邑宁的!

“可是…… 长秀看了又看,还是很犹豫。

他这样算不算恋姐情节?可是往日大多是他在照顾我,怎么这个时候又像个孩子了?我暗叹一声,才要发作,只见仲孙先生一挑眉,“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信了?

“不是……那,那好吧!小h,我们拉钩,你一定要来哦,不然,不然我…… 长秀胡乱的拉起我的手要拉钩立誓,而且还继续唠叨嘱咐一番,最后竟是被孙妙手拉上马的。

“好,好,知道了!我的小祖宗,你些快走吧! 我挥挥手,没好气的敦促着他离开,不好意思的看向久立在一旁的孙妙手,说“孙大夫,长秀还小,麻烦你路上照应些了。

“知道了。 孙妙手笑着与我们道别。

马蹄声由近而远,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们才离开。

邑宁在这个时代应该也算是权力的中心,穆朝的命脉所在。我忽然有些恐惧,觉得自己似乎是自愿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到时想抽身怕也难了。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能遇上什么大事?一切还是未知,心却掀起了波澜,我告诫自己,恐怕以后得打醒十二份精神,才可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帝都生存下去。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哪里都有是非,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两日后,我们也启程上京。

持葜烈啬的路途还算平静,因明王曾肃清了这一带的绿林草莽,所以我们一路都走得很顺利。

“先生,你说,若让孙大夫知道你是坐骡车上京会怎样? 我坐在车前的横板上,拿着鞭子敦策着悠悠慢行的骡子。

这骡子的脚程慢,估计要比长秀他们晚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到邑宁。在穆朝,马车是有身份地位的上等人家才能坐得起的,我是无名小卒不说,可大名鼎鼎的仲孙静月居然不坐马车而坐骡车,肯定让人大跌眼镜的。

先生仰而望天,叹笑一声,“他就是不知道,我最不喜的就是他太重面子了。其实马车,骡车又如何,不都是车,代步而已,我是没这么多讲究的。 他浅笑着看向我,黑亮的瞳眸神采奕奕,“而且,坐骡车没那么显眼,不容易招惹麻烦。

我跟着笑出声来,定定的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可以翻译成轿车单车如何,代步而已?心道,若仲孙静月是生在现代,怕也是学者清流一派,高风亮节。

现在已经接近年关,隆冬季节,万物萧条。风飒飒,水寒寒,越往北上越觉得冷,这一路的景致,除了枯木败草,也再没有其他的了。天边的暖阳也慢慢的落了下来,余留了瑰丽的霞红,就连小村庄前的莲塘也染上了一片红,无花更胜花,迷了人的眼,也惑了人的心。

记得外婆家门前也有这么一池莲塘,种满了莲花。一到夏天的时候,我就常跟着采莲的小船在其中荡漾,好不快活,只是,那样的欢愉竟也离我越来越远了,似乎,这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我忽然来了兴致,便低低的吟唱起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想笑的,不想哭,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木然的看着前方,眼前朦胧了一片。我每天总是想找一个前进的目标,奈何,从来没有成功过。这里,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究竟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怎么才能回去?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多年,还是没有想透。

一直静静的坐在我身旁的先生说,“这诗意境是好的,就是太悲切了些。你年纪小小的,哪里来的这么多愁绪?是你作的诗?

我摇摇头,低声说,“我哪里有这等文采,是我家乡的诗人作的。先生,可知道这诗里的意思么?

他用柔醇悦耳的声音重新念了一遍,似在细细品味,最后沉吟道,“看似思妇望夫,实则是游子思乡,不知我解的如何?

一语中的!我怔怔的望着他温和的侧脸,心里讶异,他才听了一遍,就能迅速的琢磨出其中的深意?真是不能让人小觑,怪不得,明王无论如何也要请他出山,才华,品性样样都是人中之杰,得他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我颔首赞叹道,“先生真是才华横溢,竟能一语道破诗中的意境,佩服佩服!

“我也不过是推测而已。 先生摆摆手,继而问,“小h是思乡了吧?不知,你家乡在何处?怎么从来不曾听你提过?

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他不好意思的补充道,“若不方便的话,当我从未问过,你别介怀!

我长叹了一声,幽幽的说出口,“先生,我竟是连家在哪里都不知了呢!你说该怎么办?

我的家在何处?现代的那个家,似乎已经朦胧得看不真切了,根本没有回去的可能。而东郡的那个家,我却不知是否能称之为家。

先生默然了好一会,接过我手中的鞭子,轻轻的挥向骡子,骡车快跑了起来,在冷锐如刀的风声中,传来了他温润的声音,“你的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黄衫飞白马

我想,仲孙静月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最佳导游,不仅为人温和有礼,而且见识广博,在路上慷慨的给我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妙趣横生,见解独到,使得冗长的路程也变得轻松起来。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的大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穆朝的帝都邑宁。

邑宁,取“国都安宁 之意,曾是庆朝、景朝以及如今的穆朝三朝古都,历史悠远,比之离都东郡要更为富庶,繁华。

甫进城里,犹如闯入了一幅瑰丽的古代生活长卷。大街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香车宝马川流不息。大道热闹非凡,小巷幽静深远,紧密的交织在一起。黄衫白马,络绎不绝,只消看一眼也知道,这些乘着玉辇凤车,高姿态出入在大街小巷的定是公侯官宦人家。

只是,因长时间的赶路,我这会子没什么精神细细赏看,身子乏得紧,不由自主的打了哈欠。偏过头看先生,眼底没有一丝疲色,我暗暗佩服。见他正轻车熟路的驾着骡车,好像对邑宁很熟悉,我不禁问道,“先生从前可是来过邑宁?

“我? 他似没料到我有此一问,鄂了一下,望了望眼前繁华的街景,回道,“我年少时曾来此住过一段时日,不过如此久远的事情,已经大多记不清了。 他淡淡的回道,平淡的语气里似乎揉进了一丝叹息,不愿就此多谈。

见他如此,我识相的没有追问,换了个保险的话题,又说,“先生,我们这可是先去找孙大夫? 我估计他们早就到邑宁了,可是他们骑马快,我们的车驾脚程慢,愣是要比他们慢上许多,不知长秀那小子会不会又在瞎折腾了?

“先别急,一见到他肯定又少不了一番虚应折腾的。我看你也累了,咱们先找处落脚的地方歇息一会再说吧。 先生如是说道。

我微微的想了想,觉得先生说的也对,一旦跟孙妙手联系上了,就意味着跟明王,高平这些在穆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扯上关系,客套应酬是绝对跑不掉,尤其……我瞟一眼身边一脸沉着的仲孙先生,尤其是他们一直想倚仗这位当世诸葛,自然更积极用心的拉拢。

很快的,先生把骡车停在一家装潢别致的茶楼前,我抬眼一看,楼前门楣上立了块写着“云来楼 的牌匾,该是取之“客似云来 之意,左右则是一对喜迎客的对联。

那门前接应的小厮见了我们这简陋的车,自以为不露痕迹的鄙夷了一眼,撇撇嘴,不甘不愿的上前替我们安置在旁边的空地上。放眼看去,那里停着的都是车饰华丽的马车,还配有专门的下人在照料着。

仲孙先生似是没见着别人眼底的轻蔑,步履从容的走进了茶馆,而我则抓紧包袱紧跟其后。

细细的看了下,门前就是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柜台,约莫有半个人高,掌柜的正在噼里啪啦的打响着算盘,闻得有人进来了也只是稍稍抬头,带着机械式的笑容喊了声“客官请往里面走 ,复又低头算着账。在他后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块的小木板,用红漆罗列着各式茶点菜肴。茶楼的四周都挂上了山水花鸟画,楼顶,回廊都刻有精致的木雕图案。

这家茶馆的生意很好,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在各桌来回穿梭着。不过,鲜少看见布衣百姓,倒是楼上楼下充斥着文人骚客在摇扇品茗,且大多都细细聆听着坐在正中央的一人吟诗作赋,挥笔作词,时不时的发出赞叹或拍手附议。

我和先生在角落一张不显眼的桌子里坐了下来。点了几样小菜,配着茶水慢悠悠的吃了起来,以舒缓连日来的辛劳,浑然不顾周围热烈的文学氛围。

似是那人又作了一首好诗,掌声不断。

不过,我虽在诗词歌赋上没有什么造诣,可是从前学过看过太多唐宋名家的诗词了,因此觉得他们赞颂的诗文也不过尔尔。只是,这些人如此推崇,想必这人在文人中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

而先生只认真的品尝着眼前的吃食,丝毫没有被周遭的环境影响,平澜,沉稳。

我觉得此时倒像是个诗词大会了。不经意的望去众人聚焦处,只见一位二十五六岁上下的年轻公子,一手摇着纸扇,一手自信满满的挥笔,面容端正秀气,不过身躯略显单薄,很符合我印象中的古时文人外形,白净清秀。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放肆,弄得先生轻咳了两声拉回我的注意力,还往我的碗里夹了很多菜。我尴尬的笑了笑,也觉得自己失了分寸,于是不好意思的埋头吃了起来。

我没应声,只点点头附和。与先生相处了一段日子,也知道他的性子,他素来不喜欢人招摇,尽管那人有显摆的本事。怕不是茶不好,而是环境不好罢了!

正当我们要结账离去时,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且冷声质问道,“你方才为何摇头叹气?

一时间,喧闹的茶楼霎时安静了下来,连我们也顿住了脚步,满眼不解的看向来人。仔细一瞧,恰恰是那个高谈阔论的诗人。

他似看不惯我们一脸茫然,举扇直指先生,声音忽的拔高,厉声说道,“就是你!你为何摇头叹气,是觉得我作的诗不好? 他横在我们面前,一脸不悦的看向先生。

啧啧,看他那倨傲的模样,拽个二五八万的。初时我还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呢,没想到还会仗势欺人,真是小觑了他。

先生眉头皱了皱,只低声说道,“想必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是摇叹这茶不合口味罢了。还请您让一让…… 先生说罢就想越过他走。

可是那人伸手一横,挡住了去路,“你贬低了人还想一走了之?

先生静默了一下,微微想后,轻缓的问道,“公子多虑了,在下绝无此意。 先生轻缓的说道,“究竟要如何公子才肯让路?

“看你也识得几个字,那你就说说看,我方才作的诗如何? 那个年轻公子冷眉一横,带些不屑的扫看了青衫磊落的先生几眼,似乎认为,先生没有那个本事对他评头论足。

我讪笑,这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先生无意与他过不去,一味的退让,他偏要往高墙上撞,岂不是自取其辱?人必自重而人重之,他私以为别人看轻自己,其实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罢了,不然怎么会被先生的一个摇头而打击到了?还如此介怀?

自负有时是自卑的表现。是他自以为才华冠绝将养了这身傲气,还是家世地位让他目中无人?不过,他们该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凡事不必做得太出格才是。

我想,他们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不曾经历过风雨的吹打。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先生依旧不愠不火的回应,看得出来,他只想息事宁人。

我看着眼前进退得宜,淡雅如兰的先生,怔怔的出神。

黑发轻挽,青衣冉冉,一举手一投足都俨然一幅清雅的丹青,让人移不开眼。

偏偏那年轻公子不懂先生的好意,见好就收,还继续的挑衅着,“哼,你不是不想说,是怕出糗吧? 连带周围的人跟着哄然大笑,似也同意他的说法。

我不悦的瞪视着他,想出声讨个公道,却被先生挡下来,只见他朝我轻轻的摇摇头,示意我别轻举妄动。我满腔的怒气郁郁不得发,估计现在鼓起的腮帮子定是红彤彤的了。

那个人见先生还是一派温文尔雅,自己倒是坐不住了,面露恼色的看着我们,不肯退一步。

“当真要说?! 先生轻挑起眉,温润如水的眸光坦荡的直视着眼前的人。那清然的嗓音,似乎在再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大家都好下台的机会。

“然! 可惜了,那人兴许太过于自负,不懂得收敛一下。

只见先生缓步走向人前,自有一股不容人忽视的儒雅气度,那些为观的文人也不自觉的让出道来,让他来摆满了诗作的桌前,用手揽开宽大的袖袍,伸出如竹节般修长的手,指着上面的诗句一字一顿,清清朗朗的念了起来。

众人屏息以待。我也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站在先生身后为他打气。有着之前的认识,我知道这难不倒先生的。

果然,没过多久,他细细品赏一番后,便细细的说道,“首先,这‘经年弄芳草’一句,意该为表现人清淡幽深的,可是,这‘弄’字却稍显粗俗,若改为‘携’字,则诗意彰显。再者,下阙“满城繁华不眷,落花无情春又去 一联,句是好句,可是却与上阙的清高致远相悖,似还贪恋繁华,隐而欲出,反而显得世故了……若论出世入世,必……

先生缓缓的道出自己的见解,听得那年轻人脸色忽青忽白的,先生只论了一首词,就适时的止住了声,拱手为礼,浅声道,“这是在下的愚见,还望各位海涵。

顿时,整个茶楼鸦雀无声鸦雀无声。

我看不真切那些文人的脸上是震惊,是折服,是赞赏,还是其他什么表情,总之,我觉得先生说得很棒。

“你! 那人一时气结,恼羞成怒的一拂袖,不依不饶的说,“你究竟是何人?既然你这般能说会道,你且作一首出来与我一比高下!

呵,明明这要求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现在失了脸面,还敢叫嚷着先生的不是?无论先生应不应战,输的都只会是他。因为,他的才华,他的气度,都比不过先生。

我想,先生方才的那一番话,其实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因为我曾无疑中见过先生写的一阕诗,那是真真的出彩,末尾的那一句“何以存其道 的叹息,大抵就是他的心声吧。他也为出仕与否而极力挣扎过,是以更明白了,真正的抉择,不是一首空洞华丽的诗词能道得尽的。

先生垂眸,带着浅笑低语,“公子尽兴就好,我等还有要事,恕不奉陪,且先走一步了。

“慢着! 那位公子恼羞成怒,傲慢的睨视着我们,看来还不想善罢甘休。

一时间,双方僵持着,我忐忑的看着先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因为,这个世间,得寸进尺的人太多,太多了……

“仲孙先生? 忽然,听见有人在楼道前欣喜高呼。

只道是寻常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冉冉,玉面金冠的倜傥男子将手里的骨扇握紧了疾步走了过来,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和惊讶。在来到我们跟前后,那人似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后,又往后退了一步,拱手弯腰,恭恭敬敬的一拜,朗声说道,“恭行拜见仲孙先生!

仲孙先生有半晌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不过见他行了大礼,也忙不迭的扶起他,连连说道,“快请起!快请起!这位公子,为何对我行如此大礼?

那位白衣公子站直了身体,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刹那的阴霾很快又烟消弥散,盈盈笑意洋溢于表,先扶着先生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再说,“仲孙先生是贵人多忘事,自是不记得,晚生是袁恭行啊,曾在书院有幸见过先生几面,可自先生离开了…… 他看看左右,才又说,“离开了邑宁,就再无缘相见,没想到今日是求到了好签,竟能再遇,上天待我不薄矣。

先生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俊雅男子,思忖了一会儿才沉吟道,“恭行……莫非你是敬为?

那袁恭行舒了一口气,淡了眉宇间的黯色,笑开了怀,“哈哈,先生总算记得晚生了,不过,已很久无人叫我敬为了,在先生口中听来小字,还颇为想念的。

先生也漾开了笑意,拍拍他的肩头说道,“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记得我刚出京时,你还只比我半身高一些,如今已成了翩翩公子了,士别三日,定刮目相看啊!

“先生见笑了…… 他拿着骨扇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腼腆的笑着,“对了,先生何时到邑宁的?还有,这位姑娘又是…… 这位面白如玉的公子在先生面前竟多了分孩子气。

“刚到,才歇了会。早前赶了一段时日,是以准备打尖休息,不巧有些误会…… 先生清冷的眼淡淡的扫了一下周围的人,才又轻缓的道,“不过,现在应该无事了。

“对了,向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沈姑娘。 先生又补充道。

那袁恭行也郑重其事的站了起来,拱手道,“沈姑娘有礼了。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先生身后,向他福了福身子,微笑着道,“见过袁公子。 这也算是行过见面礼了。

其实当时我浑身不自在,不时还得接受其他人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毕竟方才先生拿了个大好的彩头,那厢的自诩文采出众的公子还没服气,如今又来了一位不知是何来头的人物,而且显然还不晓得原先发生了什么事,该是如何收场?

不过,周围的人触觉似乎比我敏锐上许多,面面相觑的同时,抽气声此起彼伏,皆小声的惊呼着议论着。

“他是谁?竟是袁少庄主的旧识?

“仲孙先生?莫非是那个仲孙?

“天哪……

……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人评头论足当动物般看待议论的感觉并不好受,于是满眼求救的看向先生。

他淡淡的笑了笑,如沐春华,绕是粗布青衫,也显得磊落大方。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轻轻浅浅的说道,“敬为,我们都有些乏了,想先行离开,日后再会吧!

袁恭行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方才斗文的秀气公子截声道,“慢着,一桩还一桩,别以为可以辱了人后就可轻松的走人,这天底下没这等便宜的事! 他说这番激昂的话时,身后已有些年纪比他大些的文人似想拉住他,奈何这人存心想跟先生过不去似的,不依不饶,真令人头痛。

袁恭行的注意力被他这话拉了过去,只见他慢悠悠的转过身,眯起有神的黑眸打量着眼前的人,不若周遭的或忌讳或赞颂或溜须拍马的,他的目光专注而放肆,甚至是挑衅的。我有些哑然,不知这袁恭行是何来头,竟有这等气势。

接着一个小厮从身后小跑到他跟前,不知与他耳语了什么,他听完后,潇洒的翻开骨扇慢条斯理的摇了起来,轻笑道,“我倒想着是谁呢!原来是咱京城的大才子顾公子啊,失敬,失敬啊! 可是虽说如此,他话里却无半分恭敬的意思。

“袁恭行!你别以为仗着家里有几分薄财就目中无人起来,也不想想不过是个没落的氏族,还敢在这里叫嚣? 被称作顾公子的人大声疾呼道。

我讪笑着,依我看来,他的目中无人的行为更甚,他同行中似有人认得了先生的身份,已经在一旁劝慰,结果他不止不听,还拼命的火上浇油,得理不饶人,尽是满腹诗华,亦无用武之地。

袁恭行冷笑一声,轻蔑道,“区区薄财?那自入不了你顾三公子的法眼,那就请移玉步,我这小门小户,装不下“您 这尊大佛了!

“你! 顾某人气结,伸起手很不礼貌的直指着袁恭行,宽大的衣袖如同主人般没有底气的晃动着,“信不信我叫父亲封了你的店,让你再不得在京中营生?!

袁恭行笑得更为狂妄,不把他的 放在眼里,比了个请的手势,“请便。不过,你不妨回去告知令尊大人,你今日得罪的是谁……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先生给他一个轻微说不的颜色,可是他故意忽视,继续说道,“当年‘仲孙静月’先生文才武略闻名邑宁,一篇《无为治》冠绝天下时,你不过只是个奶孩子,还哭爹抱娘的,如今一朝得志,竟然连先生都不放在眼里,若传了出去,怕是你顾家面上无光,让天下文人不服!

“仲孙静月? 顾大官人听到这四个字,如雷贯耳,霎时愣了,目瞪口呆的看看袁恭行,又看看一直满眼平静的先生,嘴张嘴合,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直到被身旁的友人拉走也不自知。

而其余一直抱着看热闹心态袖手旁观的所谓文人,此时竟舔着脸走上前来一一作揖跟先生问好,无非是说什么,“久仰先生大名啊…… 诸如此类不咸不淡的话语。

仲孙先生还很有风度的回应了,不过笑意不达眼底,心如明镜的先生,自是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的。

最后还是袁恭行出来圆场,打发了那些人。

终于,耳根清净了。我满心欢喜的松了口气,碰巧对上了袁恭行审视的神色,我不好意思的偏过头虚伪过去。在这里,似乎谁都是人精,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把我看穿,让我无所遁形。

袁恭行没继续深探,只笑着问先生,“先生在京城可有落脚处了?

“还没,我们打算找个店家先投宿一夜再做打算。

“那先生不如来寒舍屈就几日吧? 见先生对他的提议一脸的犹豫,他又说道,“放心,先生何时要走,晚生定然不会阻拦,难道先生还不相信敬为的为人么?

“那倒不是,别忘了,你的表字还是我取的呢!如何信不过,只是怕太叨扰府上了!

“哪里会?若我父亲见了先生,定是眉开眼笑的! 袁恭行笑道。

“令尊身体还健朗吧?已有十多年未曾拜见,倒是我唐突失礼了! 先生带着歉意的说道。

“还好,就是腿脚不利索,你也知,当年的那一箭,他……哎,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不该提这些恼人的事。先生就别再推辞了,走吧,我已叫人备了马车了。 他有些请求的看向先生,与先前凌人的样子不同,在经过我身边时,还有礼的说道,“沈姑娘也这边请吧!

于是,我和先生就不再推辞,上了印有袁家徽记的马车,缓缓的朝前驶去。

本来袁恭行是与我们同行的,结果到半途的时候不知收了个什么信息,继而抱歉的看着我们说道,“本来我该亲迎先生回府的,偏巧有家铺子出了些状况,还必须得我赶去料理一番,所以…… 他带些忐忑的望着先生。

先生体谅的淡笑,“你有正经事就先去忙,我们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去吧,我可没教过你做事畏首畏尾的,要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沉默不语,既是小店铺的事,何须主人亲自出马,料必是极为棘手又不方便与我们说罢了。先生比我精明,不会看不出这一点的。

“那晚生告辞了! 袁恭行一抱拳,转身就要离开下马车,可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晚生已差人先行回府禀告家父,还有打点好一切,先生尽管当作是在自家,别拘礼。

“嗯。 先生浅浅的应了声,又挥挥手,袁恭行才放心的下车。

在马车跑动前,我还听他仔细的吩咐着家仆一些注意事宜。从种种行为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先生的。我不由得又一次打量着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是如何一种召唤力,让一个文静淡漠的人得到如此之多的应和和尊重的?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也许我的目光太过于专注,连他都似有所感的转过头看向我。

“不是的,我只是佩服先生而已。 我浅浅一笑,不做隐瞒。

“哦?佩服我什么? 先生玩味的挑眉望着我。

“不知道,很多很多呢,数也数不清。 我真的说不清佩服他什么。他有时灵秀得如同一株深谷幽兰,绝然离世,有时又如水中破泥而出的青莲,一尘不染。可是偏偏又世故得可以将人心,将世事,将进退之度把握的分毫不差,我想,能全然做到这几点的,怕世上再无其他人了。

“小h不要以为我很厉害,其实,我也只是个平凡之人,吃喝拉撒睡,一样的。我只是,比旁人多担了一个虚名而已。 先生的话似乎带着无奈和叹息,轻轻悠悠,无尽无止。

一个注定了一世不凡的人,却强调自己不过是平凡人?怕天下很多汲汲于名利的人都很难理解。别人求一生都得不到的“虚名 ,在他的眼里,竟成了负担。

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听着马车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我不自觉的掀开窗帘子,看着外头即使已是傍晚仍旧喧嚣的闹市,怔忡的失神。繁华的背后,到底隐藏的是什么?

“小h不问我,为何认识恭行? 先生突然这般问我。

我鄂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的说道,“小h虽见识浅薄,可也知有些事情,不该问不该知的,便不能提不能想,免得别人难做,自己尴尬。 可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这番言辞,怕也是不得体的。

“你啊…… 先生如透人心的黑瞳怔怔的凝着我,似叹气的摇摇头,说道,“你不是浅薄,而是太明白了……

我不作声,也不敢看他,怕露出自己的心思。其实我是真的明白么?不,我什么都不明白。马车里又静默起来。忽然一个不留神,身子俯冲,随后就意识到马车停了下来。

早有下人打了帘子请我们出来,还悉心的摆了凳子,不然以我这等身高,是要难看的跳下去了。

落了马车,抬眼一看,不禁惊呆了,这就是袁恭行口中的寒舍?开玩笑吧……这宅子可是比东郡的甄府都还要气派上许多啊!

一对张嘴仰颈的大型石狮子雕刻精美,神情倨傲,雄浑强壮,乍眼看去还真让人不敢直视,不愧是镇宅的首选。

朱漆大门上有着醒目的铜钉,其上一块方正的黑底鎏金字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御影山庄 几个大字,门廊上则是栩栩如生的图案雕刻,繁复细腻,出神入化。整个府邸看起来壮阔气派,不输我从前见过的书上电视上描绘的公侯之家。

不过我还是愣了愣,这家人究竟是何来头,竟敢在天子脚下用“御 这个字眼?可是待我在细看落款,见到一旁的的落款“萧世乾 和显眼的天子印章后,就知是为何了,天子钦赐加冕的,谁敢置喙?

这袁恭行一家,怕也不是寻常人物。

这时,先生轻轻的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才回过神来,他浅笑着对我说,“走吧。

冷月满清秋

正如袁恭行所说的,他已经吩咐下去打点好了一切,于是一众家仆毕恭毕敬的立在府前迎接我们,顺利的进入了御影山庄。

此时已然入夜,素月分辉,烟笼华庭,斜影重帘,为偌大的山庄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沿途弯弯曲曲的回廊升起了一盏盏通澈的红灯笼,颇有大户宅门的古风,除了巡夜的侍卫,我们一路上并未再遇到其他人。

那位白须冉冉的管家带我们穿廊过桥,越门走巷,这才来到了一座大园子里,再绕过了雕刻精细的巨石屏风,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辉华厅堂,富丽,高贵,可是,它却让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我忽然有些紧张的捏紧了手心,忐忑的跟紧了先生的脚步,似那宽大的身影能给我无形的保护一样。

甫进堂内,便见着里面走出一位高大壮实的中年男子,身穿玄色锦袍,腰环宝带玉佩,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头发花白,可面色却是极为的红润,连皱纹都只是淡淡的。

他拄着拐杖蹒跚的朝我们走来,一见到先生,先是鄂了一下,然后喜不自禁的惊喊道,“静月?是静月吗?真的是你? 与此同时,趋近身拉着先生的手仔细打量着先生的眉眼,欣喜非常。

这时先生也高兴的回握着他的手,泛起浅笑说,“是我呢,都督大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那人捻起胡子朗声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哈哈哈哈,无恙!无恙!恭行派人传信说你来了邑宁,初始我还不信,只亲见了你站在我跟前,才甘相信原是真的!没想到在我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你一面,难得,难得,我已是死而无憾了!

“都督大人老当益壮,敬为又孝顺有为,你必能福享天年的…… 先生笑道。

“诶,快别叫我都护大人了,我现下不过是个闲散商人,担不起这个大人的名头。来,快来这边坐,来人,快上茶!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仲孙先生往屋里走去。

我不得已的跟着进去,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似乎只要呆着先生的身边,任谁都会变成一个透明,容易被人忽略。因为,先生的光芒太耀眼,即使他再想低调再想掩饰,也起不了大作用。我暗暗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先生口中的都护大人,身形伟岸挺拔,谈笑间豪迈直爽,即使腿脚不便,走路也步步生风,我想,他年轻时应该也是一员武将,只是不知何故有了残缺。如此看来,那袁恭行倒是挺像他的父亲的。

只等他们寒暄了一番后,那人才发现先生身后的我,我无奈的一叹,真不愧是两父子,同是先生的粉丝,同样的后知后觉。这时他带着些疑惑审视的目光看向我,犹豫的问道,“静月,这位是……

先生正色的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沈姑娘。 接着又对我说,“小h,这是袁庄主。

“原来是静月的朋友啊……哎呀,沈姑娘,看老夫这把老骨头,十年不曾见到静月,是以光顾叙旧,差点怠慢了你,真是失礼!你千万别见怪啊!

我摇摇头,福了福身,才说道,“见过袁庄主,是我打扰了贵府才是。

“哪里的话,你们高兴住多久都行!别跟我客气! 他笑呵呵的说道,显得十分的热情。当然,这番盛情,是对先生而言的,我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沾沾光罢了。

我发现,那袁庄主似乎一直没把目光移开,只细致的打量着,那锐利如鹰隼的眸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我从未做任何亏心事,也不怕他瞧,便无畏的直视着他。他忽而大笑起来,意味不明,只往外喊了句,“来人哪! 说罢就有个丫头走了进来,他继而吩咐道,“你先带沈姑娘去厢房梳洗歇息,记住要伺候好了,不得有差池!

“是的,老爷! 丫鬟敛神答道。

“沈姑娘一路跋涉,想必也是乏了,不如先去歇息吧,待明日老夫设宴再为你们洗尘。 我听得很清楚,他只是叫我去休息,并不包括先生。

我眉眼一挑,心道,如此看来他是要变相的支开我与先生独处了。我抿抿唇,转过头看了先生一下,见他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才点点头,顺意的随着丫鬟往侧门出去。

家大业大,得到的待遇自然是极好的。我悠悠的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整个人精神爽利,反而没有初进城时那么困倦了。披散湿漉漉的头发,任其在风中自然干,了无睡意,就坐到了软榻前,推开窗往外看去,只余一轮皎洁的明月。

方才问了下,先生的住处就安排在我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小花圃,不过,直到现在还是黑灯瞎火的,证明先生还没有回来。我不免有些负气的想,那人有什么紧要事?不能等明天再问么?我们长途跋涉了将近一个月,连好好的歇一晚也不行?

似乎是常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小时候是等奶娘落铺子回来,后来是等长秀,现如今,是等先生,那是一种不知名的缘由,可是却让我的心找到了依归。感觉,还有人在需要着我。

月儿若隐若现,花影摇曳,慢慢的延伸到栏杆上,在昏暗中吐露芳华。低垂的夜幕下,多少的灯火在点燃着,又有多少人夜不能寐……我等着等着,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的睡了。朦胧中,似乎感觉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在为我掖被,我不自禁的喊道,“妈妈,我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才发现自己安安稳稳的睡在床上,看看四周,平静如常,莫不是我自己梦游了?不过啊……庄生梦蝶,蝶梦庄生,我是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这一梦就梦了十几年,而且,看不到尽头。

我甩甩头,才把手伸出被窝想伸个懒腰,很快就“咝 的一声哆嗦了下身子,又赶紧把手藏回被子里。好冷啊!怎么好像一夜变天了?

这时,有人轻轻的敲敲门,然后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姑娘,奴婢来服侍您您梳洗了。

我轻轻的应了一声,才不情不愿的起来,抖着身子到屏风后把衣服穿好,可是套了几件在身,还是觉得很冷。

我穿戴好以后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见那个丫头已经摆好梳洗用具,恭敬的站在一旁等着我,原是连巾帕都要替我拧,不过我我只是个裙带客人,不是主子,习惯了亲力亲为,也就免了。

也许她觉得我人还算和蔼,表现的更柔顺可人,大家交流的还不错。

她见我不停的哆嗦着身子,就笑着把放在一旁软榻上的披风拿过来,细心的给我披上,说道,“姑娘觉着冷吧?姑娘是第一次来邑宁吧?

“嗯,第一次来。 这里似乎比柔阳,比东郡都要寒冷,让我这个喜暖的人受尽煎熬。

她笑了笑,又说,“今早这雪可是京城的初雪呢,您披上这个会觉着暖和些的。

“真是谢谢你。 我感激的看着她说道。不自觉的拢紧了披风,果然感觉好了很多,至少冷风不会从领子袖子源源不断的凌虐着我的皮肤。

我微笑的点头应着,这大户人家的丫头就是不一样,说话八面玲珑,不夺主子的功劳,又显出自己的稳当。不由得想起先前在甄家陪着我的彤儿,如果她也有这丫头七分的伶俐,那么日子应该不至于太难过的。

她说早饭早已备好,我便跟着她往饭厅早去。一出门,瑟瑟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刮似的凌厉。我睁眼细看,果然,雪漫纷飞,片片染红尘,树上,屋瓦,地面都裹上了一层素白,到这时我才能清楚的看见这宅子的原貌,高屋建瓴,碧瓦高墙,富贵逼人,这,还只是一个客人住的园子而已。

整个山庄有多大,怕是目所不及。

我才一落座,就见到先生走进来,依旧是古朴的天青色长袍,显得神清气爽,见了我后,一边掀袍子落座,一边说道,“早。

“早。 不过我心不在焉,席间坐立不安的频频向外张望,这番奇怪的举动引起了先生的注意。

“怎么了? 先生问道。见我摇摇头不肯说,他又道,“开始用膳吧…… 而后像想到了什么,他笑着说,“放心,就我们两人,不用拘谨的。

我这才松了口气,安心的动起筷子。没有外人就好,不然又是食不知味的一顿,不如不吃。吃过早饭后,我跟先生坐在院子外的长廊,细心的下人早挂上了阻挡风雪的屏障,还奉上热茶和糕点,便退了出去。

也许是熟知仲孙先生的性子,所以袁家安排的我们住的是个清净的院落,这样我们说话也方便了许多。

先生半眯起眸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轻抿了一口茶,说,“小h,我明白你想置身事外,这原不能说有错。可是尽管有些事你不欲知不想理,在该知道的时候还是不要规避,尤其,你想在这邑宁做买卖,这袁家,就是一个契机,或者是一个后盾,足当你的庇护。若我这样说,你想听么?

“先生请说。 我也敛起心神,仔细的聆听着。难得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要对我分析利害关系,想必这真是我该知情的。毕竟这邑宁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多如牦牛,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大雪满弓刀

袁家本世居关中,乃世家大姓,名门望族。先祖袁烈曾是庆朝的护国大将军,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因此声望极高。而后家族日渐没落,袁家便举家迁至邑宁,家世大不如前,受尽冷眼,平寂了许久。直到如今的当家袁清正重新走上朝堂,一切又都不一样了。说起来,他还是穆朝的开国大功臣。

元隆六年,景帝赵炽修东郡离宫,民怨四起,他非但不休止还横征暴敛,纵情声色犬马。在一次围猎时遇上猛虎袭击,霎时无人敢挡,而当时只是一个小护卫的袁清正却一马当先,奋勇擒虎,这才救了景帝一命,得到景帝的赞赏,加官进爵,袁家才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然后袁清正又得了平定叛王赵谦的首功,是以平步青云,一直官拜至大都督,显赫一时。

及后几年间,生性多疑的景帝越来越不信人,动不动就在銮殿上鞭笞,射杀朝臣,有很多直言敢谏的忠臣都因此获罪受死。有一次不知何故,景帝忽而要取太守萧世乾的命,是袁清正替他挡下一箭,在景帝前力挽狂澜,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不过,袁清正也为此落下了腿疾。

我沉思着,心道,这袁清正与萧世乾究竟是什么样的交情,竟然敢冒死向景帝谏言保住他?而且他既是萧世乾的救命恩人,又官盛一时,为何如今却甘为庶民?

不禁忆起穆史里说过,穆军势如破竹,直捣邑宁,得忠直之士相助,顺利占据皇城,勤王正道。可京畿之地,布防甚严,他们攻城为什么这般顺畅?大都督手握兵权……莫非是里应外合?嗯哼,这“御影 二字,实在是耐人寻味。

如果真如袁清正所言,他只是一介布衣商人,那袁恭行断断不会有这等凌人的气势。毕竟,民不与官斗,那顾公子口气大得要抓人封铺,家里来头应该也不小,袁恭行却不把他放在眼里,背后势力可见一斑。

“小h?小h?你又在想些什么? 忽而,一直大手在我眼前晃动,拉回了我的心思,我抬眼一看,先生正没好气的瞅着我,不知是否在恼我在谈话间走神了。

我扑哧一笑,调侃他道,“难道这世上还有先生看不透的时候? 不是我夸张,实在是他太厉害,不管是史书所言,亦或是坊间传谈,他都是如天人般的存在。

“小h有所不知,越是心明如镜,清透如水的人就越是难看透。 他把茶盏放下,轻叹了一声,接着又说,“而你,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我愣了愣,而后敛下自己的心思,抿着下唇,淡淡的笑望着他,说,“瞧,先生这边说看不透我,那头又说得出我是如何如何的人,您这话是自相矛盾呢!我哪里有那么厉害,不过是个在平常不过的人了。 只除了,我是穿越而来。

仲孙先生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的睨着我,墨黑的眼眸深沉似海,坦荡得让我不敢直视,只好寻了个借口,朝外看去,接了个无关的话题,“这天还真的说变就变,昨日还是暖阳高照,今日却是霭霭沉沉,叫人适应不过来了…… 没有太阳的天空,总是少了那么点生气,昏沉的雪天,更让人提不起精神,除了冷,还是冷。

就在这时,闻得朗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侧望过去,只见穿着一身华白长袍的袁恭行快步向我们走了过来,嘴上勾着浅浅的笑弧,似乎心情不错。

他到了我们跟前,先行了个见面礼后,才慢慢的坐了下来,“先生和姑娘好兴致,竟在冷天里赏雪,不过可要注意添件厚衣裳,别染了风寒才好。

我突然想起,身上的这件披风还是他细心吩咐下人添置的,于是就感激的说了句,“谢谢袁公子关心。

他笑着摇摇头,自己斟上一杯茶喝了一口,似不经意的问道,“先生,恭行敢问一句,你们可是打算在邑宁置业?是想做什么买卖么?

闻言,先生皱皱眉,收起笑意,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解的看向他说道,“对,有这个想法,不过并未施行,你是怎么知道的?

连我也暗暗讶异,在邑宁开家酒楼还只是我与先生的初步打算,他又是如何神通广大,未卜先知的?

只见袁恭行的笑了笑,似没发现先生的不悦,不以为意的说,“这高记室高大人都能把主意打到到我袁家门下,我怎能不知?若不是先生这般人物,他又岂会如此费尽心思?想必不出三日,他便会寻来庄里,把京城最好的铺子都挑来供先生挑选呢。 或许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高记室?不就是明王府的高平,长秀的哥哥?我和先生对视一下,无奈的叹气。就那稍稍的一瞥,我就知道素来不轻易动怒的先生生气了,他一向和煦如阳的眸光变得清亮熠熠,却冰冷如寒冬飞雪。不用问,这肯定是孙大夫告诉高平的了。怪不得他们至今请不动先生,连品性脾气喜好为何都还搞不清楚,以为只要把最好的待遇放在面前,别人就该觉得高兴,感激涕零么?别人我不知道,可先生一定不会。

士为知己者死,不知己,又何须鞠躬尽瘁?

先生紧抿着唇,微微想了想,然后对袁恭行说,“你且再看看,若觉得不是桩好买卖,尽管不应承,无须理会我的。

“恭行亦知先生必不会如此劳师动众的。不过,若先生真要置业,可千万别忘了找我,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先生您说是不是? 袁恭行夸张的眨眨眼,笑容可掬的对我们说道,十足一个贪财的生意人。其实,他的言外之意,却是要尽力的帮我们,毕竟依袁家在邑宁的人脉财力,要做什么不成?

“然,如何少得了你的帮忙!到时可别嫌弃我麻烦就行了…… 先生这时也舒展了眉宇,淡笑开来。

接着大家又说笑了一会,都是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不过我知道先生是在找机会向他告辞的,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可当先生刚要切入正题时,院子外头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小厮,我认得他,是贴身跟着袁恭行的家仆。只见他满脸焦急的朝我们奔跑而来,可是积雪已深,他一个不留神便倒在雪地里,吃了一口初雪,哆嗦着,可眼睛还是望着这边,不停的喊着,“少爷少爷!

袁恭行剑眉一凛,拂袖冷声呵斥道,“急什么?难道没见着有贵客在?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

那小厮一慌,才急急忙忙的爬起来,顾不得满身被雪水湿透的冰凉,只忐忑的垂头行礼,说道,“见、见过仲孙先生和沈姑娘……

“好了,有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的? 袁恭行不耐烦的挥挥手,沉声问道。

“少爷,外头,外头…… 他极力的想平心静气的说,反而弄巧成拙,半天才说出一句,“少爷,顾大人带着顾三公子来了,老爷吩咐小的请少爷和先生快些去前堂!

什么?他这话可是让在场的人都鄂了一下。顾大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才先生还跟我说起了昨日的那位公子,他的父亲正是重臣顾连鑫,尚书左仆射,当前穆帝萧世乾跟前的红人,据先生说,他也同样是柔阳起兵的功臣。

这个人我也略知一二,好像他在前朝也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衔,想必后来是一路追随萧世乾发了迹,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此时找上门来,莫非是因我们昨天让他的儿子没了脸面,今日来找晦气的?

我们三人也不敢轻视,于是匆匆的步向前堂,每个人脸上都若有所思,严阵以待,看来,这个顾连鑫也让人忌讳三分。

步履匆忙间,我不由自主的打量着眼前身形颀长端秀的袁恭行,虽家产万千,却无一丝纨绔子弟的不可一世,年少轻狂的同时又深沉内敛,不免让我联想起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人,也是这般的年少老成。大抵出身大家的人,都会养成这种性格吧。只是,同样是有功之臣,为何袁家跟顾家的际遇会相去甚远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有空得请先生为我解惑才是。

不过,无论我们如何天马行空的揣测,任谁都不会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这么一番景象。在白雪皑皑的空地上,一个身着官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的笔直的站立着与身旁拄着拐杖的袁清正说话,时不时还微微点头,连声称是,想必就是那顾连鑫了。

而在他不远处的雪地上,一名清秀的男子赤膊着上身,手高高的举着荆条戚戚的跪着,细看之下,竟然是昨日威风八面的顾公子。他此时已经被冻得脸色发白,嘴唇泛紫,身子哆嗦着,头发上,肩上都已摞上了积雪,光是看着都知冷得吓人。他不经意的抬头,见到我们的身影,反而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的父亲摁压下来,冷冷的横了他一眼。

那顾连鑫也瞧见了我们,竟是亲自的走过来,笑意盈然的对先生说,“这位想必就是仲孙先生吧?老夫特意带这逆子来给你负荆请罪,他年纪小不懂事,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先生,还请多多包涵! 说着的同时又厉声对顾三公子呵斥,“孽畜!还不快过来给先生磕头认错?

袁恭行眼里闪过玩味的笑意,一瞬不瞬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公子,满眼嘲讽。那顾公子也不甘示弱的反瞪了他一眼,不过,他还是乖乖的往先生这边磕了头,呐呐的咕哝了一声“对不起 ,不情不愿的。

先生闪了闪身子避过去,连声说,“顾大人,静月受不起令公子如此大礼。再说,昨日仅是一场误会,您不必如此介怀。

“是,是。先生海量,自是不会跟无知小儿一般见识。 他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扶着已经冻僵了的顾公子下去。

接着他又拱手行了个礼,对立于一旁的袁清正说,“袁兄,今日多有打扰,还望你别见怪。全因我平日疏于管教,这小子才会这般的目中无人,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我今后定会严加约束,让他好好的改改!

那袁清正摆摆手,不甚在意的说,“诶,丁点儿大的事,就不用跟我见外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还不知我的脾性?我不会在意的,不过祸从口出,顾兄还是多留意些,免得日后闯出大祸来。

顾连鑫点头赞成,可那眼里分明是轻蔑的不放在眼里,神色阴骘,三角眼小鼻子,一看便知不会是个正派的人。何况同是出言不逊,可他只叫他儿子给先生赔礼,对着顾家却是用交情敷衍两句作数,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后来我想,若他真的对管教儿子上了心,也不至于让袁清正一语成谶,酿出弥天大祸来了,那不是在雪地里装模作样的磕个头赔罪就可以了事的。

他客套的寒暄了几句,便跟先生说借一步说话,先生不便推辞,就与他进了一旁的回廊里,不知说了些什么。

袁清正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又拄着拐杖,缓缓的往内堂走去。

我跟袁恭行远远的站在一旁,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由始至终并未被放在眼里。

只听见他冷哼了一声,“哼,管教?京城里谁不知他将宠妾的儿子纵容得无法无天的?这般装模作样的来赔礼道歉,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鬼心思!凭他就能请得动先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被他这冷然无情的语气惊得倒抽一口气,他似乎这时才意识到我还在他身旁,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攒着拳头轻咳两声,垂眼说道,“沈姑娘,这里风大,你的衣鞋也被雪水浸湿了,回去换身衣裳吧。 说完也跟着转身离开了,独留我愣愣的站在那里。

呼啸的冷风疾驰而过,寒冷得让人发怵,我却已没了感觉。才到邑宁,就已经不得安生,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寂寞开无主

那天直到吃过了晚饭都没有再见到先生的身影,我有些担心,不知那顾连鑫有什么目的,会不会将先生置于危险之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依先生渊博的学识,处世的修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疏影横斜,很快又迎来一个黑夜。

无亲,无朋,无工,无戏。

尽管我早就适应了古代贫乏单调的生活,可是眼睛几张几合,终究是还是没有睡着。这不全然是为了先生,更多的其实是为我自己。我虽深知历史,却不能也无力改变它,我不过是一个看客,靠着本残缺的穆史趋吉避凶而已。不若先生他们,运筹帷幄,纵横捭阖,挥手间指点江山,成为叱咤风云,俾睨天下的大人物。

只是眼下看来,我想偏安一隅怕也是难事,邑宁的当权者皆想尽办法笼络先生,长秀有个亦是一代名流的哥哥,就他本身而言,将来也是大将之才。我不欲人争,可是身旁藏龙卧虎,即使是想在邑宁开个酒楼,过些朴实的生活,也是不简单。正如先生所说,要在京城做买卖,还得仰仗顾家,不是说要他们如何助我,而是有他们做靠山,终归是一件好事。

这就是现实,人只要活在世上,就脱不开这些千丝百缕的关系。

我越想越心烦意乱,脑子里盘亘着无数的想法做法,却又被自己一一驳回,整晚辗转难眠,待我再清醒时,又是新的一天了。

推开窗,乱云低垂,疾风回旋,昨日落的积雪早已经消融,却越发的显得冷凝。我抬眼看去对门,见先生的厢房门扉紧闭,是出去了?还是没睡醒?

微微想了想,我便拢紧了披风往外走去,觉得还有些事需要跟先生商量一下,譬如酒楼,譬如,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我才走到门廊下,就看见一小厮在先生房门前轻敲着门,定睛细看,正是袁恭行的贴身小厮东富,他是被派来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的。

不过,先生似乎迟迟没有回应,所以他便踟蹰着不知如何是好,偏头一看见我到来,仿佛遇到了救星,立即面露喜色的朝我走来。

“沈姑娘,见到您就太好了! 他如释重负的说道。

我淡淡的笑了笑,不解的问他,“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

他说,“明王府的高记室高大人要拜访仲孙先生,现今人在茶室。可我想请先生出来,他总不应声,不知是何缘故。

“那莫非先生是出去了? 我猜测道。如果先生真在房里,不会不应门的啊。

“不会的,今天根本就没见先生出过园子,对了,他昨夜很晚才回房。不知是否睡沉了,这下小的也不敢莽撞,故而求姑娘帮个忙请出先生,总让高大人等着也不好。 他求救似的的可怜巴巴瞅着我说道。

很晚才回来?我挑挑眉,思忖了一会,才说,“嗯,那你先去招呼高大人,我去请先生。

于是我便径直走到先生门前,先是举手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果真没有人应声。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跟先生相处这么久,他的生活很规律,从来不会晚起的,莫非出了什么事?一想到这,我便顾不得什么,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匆匆的奔到内室,乍见先生还好好的安睡着,我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不过当我想走近唤醒他时,才发现他的脸泛着潮红,额上还渗出薄汗,难道他是不舒服么?

我伸出手探探他的额,好烫!一下子就吓得缩了回,先生发着高烧啊。昨日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成这样?我脑中想起了顾连鑫那世故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我猜得果真没错,遇到他准没好事。

“先生?先生? 我轻轻的摇了摇他的身子,急切的呼唤着。

可过了许久,直到我以为他是昏过去的时候,才看见他惺忪的张开眼,“嗯?小h?

“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我,咳咳……可能是昨夜受了寒,你别担心了,咳咳…… 他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可是这一咳就没完没了的,连我都觉得难受。

“不行,我去给你找大夫来! 我当下便有了主意,说着就转身要出去,谁知却被先生拉着袖子阻止着。

他边咳边摇头说,“不,不用了,不过是一点小毛病,何须大费周章?

一听这话,我可不同意了,于是板起脸说,“先生这次你可得听我的了,不治不治还须治。不然到时小病成了大病怎么办?你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唤人请大夫来。

“嗯,好吧,麻烦你了。 先生似乎也屈服于我的固执,淡淡的同意了。

我想先拿点温水给他喝,可是大冷天的,这个时代又没有保温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就想着还是去茶室烧一壶才是。一念道茶室,才想起来,高泰安还在茶室等着先生呢!我一拍自己的脑门,转身又踱了回去,补充说道,“先生,明王府的高记室来求见,是让他改天再来?

先生偏过头想了想,随即问,“高记室?是长秀的哥哥? 见我点点头,他又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正如你所说的,不见还须见,早一日晚一日也没有差别。

我想也是,于是就走出去,正巧见到东富候在廊下,便跟他道,“先生身子不适,可能是受了寒,你能不能去帮忙请个大夫来看看?

“什么,先生竟是惹了风寒? 东富惊叫一声,很快又咽了下来,脸色发白,苦哈哈道,“糟了!这下少爷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我好笑的看着他那满脸的苦相,轻声安抚着,“不会的,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只管细细解释就是,难道你家少爷就是这般蛮不讲理之人? 照这两日接触看来,我认为袁恭行该是那种爱憎分明,赏罚有道之人才是。

“嗯!姑娘说的对!那小的去请大夫了。只是……既然先生病了,那高大人怎么办? 他看看茶室的方向,又不安的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且去请大夫来,其余的交给我来做就可以了。

“嗯,那就有劳姑娘了!

于是我就快步的走去茶室,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与先生差不多年岁的蓝衣男子安静的坐在那里,抬眼看着前方,似在品着墙上挂着的画,很是专注,连我来了也不知。我只好轻敲了下的门板,唤回他的注意力。

他乍听闻声响,才转过头,见到是我,先鄂了一下,然后礼貌的站起身来。

卓秀俊逸,儒雅深敛,再细看他的眉眼,果真与长秀有几分相似,不过在气度上比长秀沉稳许多,不愧是明王麾下的重臣谋士。

我下意识的想寻找长秀的影子,却失望的发现,他并没有跟来。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微笑的道,“想必您就是长秀的哥哥高大人吧?久仰大名,敝姓沈。

他哑然的挑眉,即刻恍然大悟,上前两步,本来稍显木讷的脸笑了开来,朝我郑重的一拜,然后才说道,“原来是沈姑娘!舍弟承蒙你的照顾,不然我们兄弟二人还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呢!

“高大人快别这么说,长秀很懂事,很多时候都多得他照顾我呢。

高泰安莞尔一笑,说着漂亮的场面话,“这是姑娘自谦了,看他那莽撞的样子就知道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你多担待了。

我本就不喜与人虚与委蛇的,更觉得官场中人都有两个脑子两颗心,实在是复杂,要说嘴上功夫,他自是比我厉害。于是我说道,“高大人,先生不巧昨夜感了风寒,不便出来应客,可否请大人移步去先生的房里一见? 虽我知道他不会推辞,可是话还得这么说。

“仲孙先生病了?严重么?若是如此,我可以改日再来拜访的。 他面露急色,似是很关心先生的身体,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摇着头浅笑说,“只是稍稍发热,并不是太严重,高大人有心了,先生也很想与你见面呢。请您跟我来吧! 我说罢便比了个请的手势,带他到先生的房间里。

一入内,便见先生倚靠在床头,似在思量着什么。见我们进来,才回过神,冲我们淡淡的笑了。

高泰安一见了先生的面,立即变得谨小慎微,恭敬的行了礼,“泰安见过仲孙先生。

“高大人……咳咳…… 先生又轻咳了两声,继而说道,“高大人快请坐。

那高泰安便从善如流的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关心的问道,“先生叫我泰安便可,先生觉得身子如何?还有无大碍?不如我叫孙兄来……

“诶,不过是小病痛,不用麻烦了。不知你今日找我是为何事?

“这…… 高泰安刚要开口的时候忐忑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

当然我也不是傻瓜,一眼就知道他想与先生两人密谈,所以想也没想就要走离开。怎料素来温和的先生会口气坚定的说,“小h是自己人,泰安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可明显的那高泰安还是不放心,一直沉默着,不同意也不反对,于是我还是识相的笑了笑,说道,“先生,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你们慢慢聊,反正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先生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过了许久才道,“那便按你的意思吧!

我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茶室里,看着暖暖的小炉上升起袅袅水烟,不禁怔忡的出神。胡思乱想道,沸腾的水在火上受尽煎熬是什么滋味?而同样被盛名所累的先生,是否也在苦恼呢?这些在官场沙场上沉浮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说的话一句要分八句来听,总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的,他们说的人不累,我听得人早已受不了的。

我那机敏善良的长秀,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茶水在我恍惚之间叫烧好了,只是我料定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谈完,于是用小炉温着热水,又跑去小厨房,让大娘给先生做了碗粳米粥。

刚好我把粥端出来的时候,东富也带着大夫来了。

他领着大夫笑容满面的走过来问道,“姑娘辛苦了,这位是何大夫,先生呢?

我答道,“先生在里头和高大人说着话呢。

“这…… 东富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想着不知应不应该去打扰。

可是这事关着先生的身体,天大的事也得等大夫诊治完了再议不迟,于是我打定主意说,“既然大夫来了就进去吧,毕竟这生病可大可小的,其他事倒还可以缓一缓。

“说的也是。

所以我就端着粥领着大夫走进了先生的屋里,先远远的就喊了声,“先生,大夫请来了!

过了一会,才听得先生说,“嗯,请进来吧。

然后大夫便进去为先生把脉诊治,最后开了方子,让东富跟着他去抓药了。

我为先生和高泰安倒了茶,再把粳米粥端到先生跟前,笑着说,“先生,这粥是我央着厨房的大娘特意做的,新鲜得紧,你吃了以后热出一身汗就能大好了。

先生也漾着如兰浅笑,接过我手里的碗,轻缓的说道,“真是谢谢你了。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高泰安徐徐起身,朝先生作了一个揖,说道,“既然先生病着,泰安也不便再打扰了。得今日先生一言,才让泰安茅塞顿开,铭感五内,他日定再亲自等门向先生礼谢,泰安先告辞了。

先生点点头,只是忽然又叫住他,说道,“泰安,你且等一等。 然后又对我说,“小h,你快替我磨墨。

“哦,好。

先生踉跄的踱至书桌前挥写起来,不消片刻便写好了,叠好让我递给高泰安。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见到只写了这几个字,“切忌急进 慎防夜袭 穷寇莫追 不可轻敌 不知是什么意思。

随即又听先生缓缓的对高泰安说,“我从未随军打仗,也不知这前方军情如何。不过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若要问我良策,我只送你几个字,希望对你有帮助。

“泰安明白,先生教诲我会谨记于心,那么先告辞了。 我见他把信笺放进了袖筒,跟我们拜别了以后,就转身离开了。

“先生,到底是什么事? 这又打仗又良策的,似乎有什么大事啊。

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关中的余容则想趁着朝廷根基不稳,向邑宁攻进,所以陛下派明王殿率兵出征。他这次找我,一来是想把明王的好意转述于我,二来,则是问我有何应对之策。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先生会愁眉不展? 我奇怪着,明王骁勇善战,派他出征会有不妥吗?

“这余容则成不了气候,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等等,先生,这……是明王与余氏的首战? 我忽然想到了关键的地方,急急的问道。

“对啊,怎么了?! 他见我这么激动,满眼不解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只垂眸回想着,穆军此战必败。急进,轻敌,遭遇夜袭,紧追残兵,所以穆军才会被明显处于弱势的余氏打败,只是,这些竟能被先生一语道破?!我暗暗心惊于先生的睿智,随即又想,既然先生已经给他们提了醒,为何穆军还会大败?

就在此时,我斜眼瞥见了案桌上放有一把骨扇,低声问先生,才知是高泰安留下来的,于是我便拿着扇子追了出去。

我一边小跑着想追上高泰安,一边还是想不通究竟他们败在哪里。也许文人公子都走得优雅缓慢,我很快就在花园的转角处看见了高泰安的背影,正想喊他,却听的他冷冷的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当场。这时周围没有其他人,也十分安静,所以我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呵,这么浅显的道理谁不知? 说着的同时走出了园子的拱门。

我顿在那里,没有再追上去,手中的骨扇发出冷寒,冷了我的手,更冷了我的心。

或许我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真正含义,可是,我却清楚的明白到――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人满则自食其果。

眉眼盈盈处

满招损,谦受益。或许我能猜到,为何粮满将强的明王会打了败仗,若他手下的人都如高泰安这样容易看轻别人,早已先败一程了。先生的话字字珠玑,暗藏真知,若他们能领会,自不会吃了亏,我记忆中,明王这次损失挺大的。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呢?罢了,还是回去看看先生吧。

后来,我服侍先生喝了药,没过多久他就睡下了。他睡得很香,很沉,也许是因为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累了。

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他跟前坐了好一会,看着他沉静的睡容出神。这样一个从容豁达的谦谦君子,合该与高山流水为伴,为何非让他掺和着这些纷扰的俗事?偏偏他步步礼让,好心相助,别人却并不领情,他知道了怕也是不开心吧。

忽然想起,今日本想着问问高泰安长秀的近况,却一直没有问着,心里有些失落,那个总是拉着我的手不愿放开的少年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再想想他有那样一个哥哥,我便无声的叹息着,觉得有些难受。

我慢慢的走了出去,才掩上门转身离开,就看见了快步而来的袁恭行。

我勉强的撑起了笑意问他,“袁公子这会子来是想要看看先生? 这时已是月上柳梢,古人晚上都没什么消遣,大多都是早睡的。

他温和的点点头,有些担心的说,“嗯,我一回来就听东富说先生病了,不知他现下如何?有没有用药? 神色里语气里都是浓浓的关切。

我对他的好感又对了几分,便说,“先生喝了药就发了一身汗,现在好多了。不过……公子来得真不巧,他刚刚才睡下了,不如你等明日再来吧,今日他太累了。

“累? 他顿了顿,神色微敛,随即说道,“嗯,这也好。那我就不打搅了,还请姑娘多担待些。 他说罢便转身要走。

我突然想到了关于铺子的事情,于是着急的追了上去,喊道,“袁公子……袁公子,你且等等我!

闻言,他即刻停了下来,回过身疑惑的看着我,问,“哦?沈姑娘找我有事?

我迟疑的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的说出口,“我想跟公子商量一些事,不知……方不方便?

袁恭行挑挑眉,似乎有些讶异,可是他只是微微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交谈,是最好的开始。

“小h!

忽然,后头有人叫住我。我转身一看,惊讶的问,“嗯?先生?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又出来吹风?快回屋里去! 我当下想也没想就他扶回了内室,让他在软榻上躺着。也许因为是冷天,他过了这么些日子还老是咳嗽,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我就怕他留下了病根。

先生故意板着脸,紧紧的盯着我说,“我怕再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了,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我怎么总不见你的人? 他的语气大“有兴师问罪 的意思。

我竟觉得这样别扭的先生比任何时候都要有生气,微笑着反驳道,“先生这是在怪我?我不是每天都有和你一起吃饭?你怎么会几天都见不到我呢? 我忽然很想逗逗他,满足一下自己的恶趣味。

先生扬眉轻瞥,似再也作不得恶人,唇角已微微勾起,却还是板正的说,“好好说话,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吃饭是吃饭,不过才吃了一刻钟不到,桌上的菜纹丝不动,然后人就不见了踪影,你以为我不知道?

“呵呵! 我干笑两声,心里默默的打定主意自己要坚守阵地,在事情办成之前绝对不透露半个字。于是我跟他打着马虎眼说,“哪里的话,不过是先生多虑了,我最近积食,吃不了那么多,胃会涨,而且饭后出去散散步对身体有益处。

“积食? 他上上下下的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又说,“小h。

“在!

“你觉得先生我是傻子? 他清辉的眼明亮有神,直直的看进我的眼底,似是告诉我他已经把我看穿了一样。

“不是,不是,先生,怎么会是傻子? 我苦笑着连连摆手,这个指控可是要不得,谁敢将智赛诸葛的仲孙静月当成傻子?又不是疯了。

“那好,你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今日我就跟你耗定了!

“先生…… 我哀怨的瞅着他,看来今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可是事情只是刚有了眉目,我想等办成了再跟他说的啊!想了想,只能采用哀兵政策了,我苦着脸跟他说,“先生,你再给我两天,到时候我一定把所有的事告诉你,好不好?拜托了!到时我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怎么样?

我见他一直默不作声,咬咬牙,又上前一步,撒娇似的的拉拉他的袖子,再哀哀的喊道,“先生……

“就两天,可不能再多了! 他横了一眼,拍拍我的手背,终于露出浅笑。

“那就说定了哦!先生,我有事先走了! 我冲他一笑,再喜滋滋的出了门。心里其实是盛满了喜悦,先生这般紧张的问,其实无非是在关心我而已,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先生的好。

两日后,我和敬为两人带着一脸茫然的先生来到邑宁西市的一处房子。

“这里是…… 先生抬眼看着宽大的门楣,疑惑的看着我们。

我领着先生走进大门,边说道,“先生,这里是我和敬为一起商量过才选的铺坊,这里前面是临街的铺子,这里是后院,可以住人的,你觉得怎么样?

“敬为? 先生狐疑的在我和敬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了?

我和敬为两人相视一笑,竟然异口同声的说道,“秘密!

我与敬为,也就是袁恭行,可谓是不交不相识,我原只是想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下哪里有合适的店铺,谁知他竟然亲自邀我一起四处去看铺址,不但如此,他还教了我很多东西,譬如哪里的铺子不好,谈价钱的时候应该怎么谈。相处下来,大家有了了解以后才发现他真的很平易近人,说话不像开始那样客气疏离,反而很风趣,不时还会说些笑话,竟连家长里短的琐事他也知道不少,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更是推翻了先前对他的想法。或许,年少老成只是他的表象,世故却不世俗,即使有祖上庇荫,也没养成轻狂不羁的性子。

我愿意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用现代的话来说,我们的气场很相似,谈得来,而他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自然而然,我们就无话不谈了。

先生轻瞥了一眼敬为,轻缓的说道,“怪不得东富说你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是和这丫头疯去了。 他说着又在四周转了转,满意的点点头,问,“你们这些天都在捣鼓这个?

“嗯! 我点点头,解释说,“先生,我看了邑宁很多地方,觉得不是太繁杂又就是太萧瑟,这铺子是在西市的入口处,人流多,却不算复杂,地方也清净,是最好不过的了。 在闹市的中心不是不好,可是价格高不止,还很纷杂,我和先生都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选在这里反而更好,这点敬为也是同意的。

先生颔首说道,“既然你们都商量过了,自然是好的了。

闻言,我开心的笑了,这里除了外面的上下二层的临街铺子外,内院有三进,除了我和先生可以住这里,还空出很多的房子,地方宽敞的很。铺子和内院还隔着一个大大的庭院,中间有一棵参天梧桐,遮天蔽日,周围是花圃,更显的幽深清静。我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了。

“敬为,买这个地方须要多少银子? 先生忽然问。

“先生别费心,这不用花你的银钱的。 敬为愣了下,随即笑着回答。

先生皱起眉宇,冷声说着,“这怎么行?万万不可,我们要开铺子,断不能让你来出本钱的,这怎么说得过去?

敬为安抚着先生说,“先生,你先别急,小h说了,这开铺子的银两算是先向我借的,等以后赚钱了再还我,而且还算了高息,这样还不成吗?难道先生还想把这好买卖推给别人做不成。我不管了,先生可不能挡了我的生财之道啊…… 他说完了还嘟着嘴,活像个要糖的小孩似的。

“真是这样? 先生又看了看我,问道。

“是真的。 我知道他不愿欠了别人的人情才想了这个法子,我说,“敬为说,这个铺子原本的主人要北上做毛皮买卖,于是想把铺子腾出来换些现钱,我看价钱也合适,所以就一锤定音了,先生放心,我有信心会赚钱的,到时再还就是了。 我拍着胸脯打折保票。

我在现代好歹也是学经济的,虽然是个才学了三个学期的半吊子,现代跟古代的环境又相去甚远,。不过……只是开个小酒楼,应该不至于太难吧?而且,我偷偷的瞄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敬为,心道,有这么一个大靠山在,还愁什么?

“既然你们都说定了,那我也不好再反对。不过这欠着的钱算是我借的,如果到时真不上,敬为你只管来找我!

“先生! 我不依的跺了跺脚,哀怨的看着他和敬为笑作一团,这分明是瞧不起我的经营之道嘛,哼,走着瞧,我肯定是要做出一番成绩来,不让他们小瞧了去!

“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连我自己也笑了,当初如果不是先生提议说出本钱开酒楼,让我也跟着来,我是根本没有来邑宁的勇气。而能认识到敬为,更是托了先生的福。先生之于我,亦师亦友,教我如何不感激?

既然先生都同意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张罗铺子的装修,食材,酒,还有人员的聘用了。装修我只需要跟工匠师傅说清楚要求就行了,而食材和酒方面敬为说他有法子帮我找到又好价钱又便宜的,不用我操心,那么剩下的就是请人一事了。

敬为说这么着急的话,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提议不如先从他铺子里调些人来顶一阵子,等我找到了人再换过来。可是我并不想这样,我觉得,其实酒楼里最主要的是服务,其次才是酒菜和环境,这人得一开始就培养才好。

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天来到邑宁时在茶楼外见到的那个伙计,他那种轻蔑鄙夷的眼神我至今难忘,仿佛在他眼里,锦缎华袍的就是云,粗布麻衣的就是泥,这是我最不喜欢见到的。我认为,以诚待人才是正确的态度。也许在这个时代谈轮人人平等是有些痴心妄想,可是我不是要建功立业,不是要改变这个世界,只是在属于我的一方天地里,做我喜欢而又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不过,要找到合适的人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事情。好在铺子装修,打点其他的事也要忙上一阵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自会有法子的了。

半个月后。

如今邑宁人人皆知,明王在关中打了败仗,正要挥军撤回京里,一如我所料。

我跟先生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继而长叹一声,就再没其他的了。

我有些坏心的想,现在那高泰安怕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暗自悔恨吧,恃才傲物,是该受些教训了,我不会同情他的。

只是,听敬为帮我打听到的消息,说长秀被他哥哥送到了一个书院进学,那么,是不是我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心里有着说不上的失落。

这天,我去铺子巡视一下装修的进展,觉得一切顺利,便满意的离开了。我无意中听那工匠说,有个叫人市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一些做工的人,于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今天似乎有集会,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的,看来我没找对日子。

本想避开人流找个清净的地方歇歇,结果才走到街口,就听见嗒嗒嗒的马蹄声,我没来得及回过神,再抬眼时,已有一匹比我还高的马立在我跟前。

幸好,幸好它及时停了下来,与我咫尺之间。

我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怒视着那个驾着马车的人,西市本来人就多,他为何如此猖狂的让马儿横冲直撞?

谁知那人比我更厉害,已经斥责道,“你没长眼么?连勇王殿下的车驾都敢挡?还不快些请罪?

勇王?是谁?我挑眉冷冷的看着这居高临下的人,却学不会低头认错,因为我没有错。

忽然有个清醇的嗓音低低的开口,问道,“四儿,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便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掀起车帘探出头来。

那时的我,愣是移不开眼,傻傻的看着他。

对方也是一鄂,随即迟疑道,“昭昭……你是……昭昭吗?

惟有少年心

昭昭……昭昭……我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而在这个世上,只有那么一个人会这样叫我。玉奴,玉奴,竟然是他啊……我怔忡的望着眼前这个锦衣玉立的翩翩少年,心里苦苦瑟瑟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而他则是脸上一喜,即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来到我跟前,将我细细的看了又看,然后笑意盈然的朝我说道,“昭昭,真的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也许见我一直不回答,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厮又耐不住性子的大声喊,“喂,殿下在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应声,难道你是哑巴不成?啊……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赏了一鞭,那力道大得竟然连冬天如此厚重的衣服都被撕裂开来,而且从他的脖子处开始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鞭痕。

那小厮哭丧着脸,惊恐的瑟缩着身子喊道,“殿……殿下?

“放肆!还不快给本王跪下来跟昭昭赔礼?看本王饶不饶你? 拿着鞭子的玉奴怒不可遏的斥责着跪在地上脸色发白的人。

殿下?本王?听方才那小厮喊他什么?勇王殿下?

我愣是回不过神来,试问我怎么能想得到,那个只会调皮玩水,疯疯的去抓兔子,甚至会扑在我怀里哭泣的小男孩,会是堂堂的皇子?

我愣愣的抬眼再看向他,龙姿凤采,眉秀目亮,与幼时并无太大的出入,却已是长得比我高了很多很多的少年郎了。可是,我却惊讶的发现自己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呢。我下意识就想走,顾不得什么别的,只是很想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就像是有种难以言语的窒息在困着我一样。

只是,我才转身没走两步,身子就被一双铁臂从背后紧紧的箍住了,再也,移不了半步。

“你真的是昭昭对不对? 他炽热的呼吸挥洒在我颈边,让我的身子颤了颤,清亮的嗓音温温的传来我耳中,“你为什么要逃?难道你不想见我吗?可怜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了呢! 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是兴奋愉悦,与方才的阴骘怒吼天差地别。

我讪笑一下,找我?找我做什么?真的那么想见我,当年就不会一声不吭的不再出现,不会不告诉我他们的身份,不会……

赫赫的皇孙贵胄,我惹不起还怕躲不起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在他面前不说话,是以我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死命的掰开他的大掌,想离开他的禁锢,可是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偏偏让我动弹不得。于是我一气之下张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没留半分情面,随即听到脑后“嘶 的一下龇牙咧嘴的声音,可是,那宽大的手还是不肯松开,固执得可以。

只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愠不火的说,“你咬吧!尽管咬,有本事的话咬断了我也不怕。总之我不会放手的,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 他说完竟还肆无忌惮的勒得我更紧了些。那时我简直是透不过气来,胸腔的都憋得紧紧的,到最后只能拼命的咳嗽,难过的泪水奔涌直流。

他这才意识到我的苦况,手劲松了几分,着急的扳过我的身子瞧瞧。也许见我流泪了,他更是慌张失措的问着,“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而后他把目光扫向我的脖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最后才听见他呐呐的说,“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深深的睇了满脸愧疚的他一眼,再看着他手腕上鲜明的还淌出血的牙齿印记,终究还是软下心来,叹了叹气,拿出手绢,缓缓的帮他包扎好。忽然想起,他从前在家里受了欺负,也总是要跑到我跟前胡乱的叫喊一通,然后苦哈哈的让我帮他包扎才肯罢休。当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却已经平静得没了感觉。

而这个傻瓜却憨憨的笑了起来,灵活的眼眸甜孜孜的看着我,美美的说,“嗯……还是我的昭昭最好呢!

他的昭昭?我当下哑然失笑,没想到这小子只个子长了,可霸道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这个世上还有谁是谁的?我,不过是属于我自己的。

替他包扎好了以后,我只默默的看了看他,然后转身就走了,哪知他边用没负伤的手拉过我,边跟后头的人吩咐着,“四儿你们先回府,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继续往人市的方向走去。

他只是安分的跟着我的脚步,不停的说话,即使我没有回应他也丝毫不在意。也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已经能开口了吧。

“昭昭,你这几年都到哪里去了?我回去都找不到你……

“昭昭,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昭昭,后来小白病死了呢,都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它,不能叫他老白了呢……

“昭昭,你这是要去哪里?

总之一路上他都喋喋不休的在问着我的事,没像以前那样总提他家里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呢,今非昔比,他们家一跃龙门成了皇族住了深宫,一说出就有可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宫闱秘辛,他又怎么能开口?而我,也不愿意听。

原来,人的第六感真的是很准,我那时就觉得他们出身不凡,非富即贵,如今果然是贵不可言。

慢着!如果玉奴他是勇王,那么他的二哥岂不就是萧世乾的第二子,天下闻名的那个明王殿下萧泽天吗?我的天,怪不得他年纪轻轻的有那等傲人的气势。

明王……明王……我在心里反复的念叨着,突然想起了在甄家的那一夜。那时是明王为主帅主战攻城的,那,那个人是他?思及此,我当下惊得背脊泛凉,冷汗淋漓,那晚之于我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一个永生永世都不愿再想起的噩梦,尽管我因此而重拾了我的声音。

我越发的想挣开玉奴的手,想逃开与那一夜相关的一切,可是他偏偏不让,还拽得死紧,竟然还若无其事的问着我,“昭昭,你吃了午膳没有?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馆子不错的,不如我带你去试试?走吧! 他不由分说的就拉着我往前走。

我们不过才重遇,他已熟络得似乎我们从未分别过一样,当然也不会顾及周遭的人投来的讶异的目光,神色自如在大街上翩然穿梭。可是,我真的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牵扯,尤其是……不要想,不要再想了!

兴许是见我满脸不愿,他才苦涩的说,“我当真这么的惹人嫌?如今,是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闻言,我的心倏地收紧,马上顿住了脚步,不经意的抬头对上他的幽暗的黑瞳,那里闪过了一丝苦楚,和煦温暖的阳光照涟涟的在他身上,可是却他的周遭却冰冷得难以言语。

他却变脸似的笑睨着我,眼眸里重新散发出自信的光彩,“哎呀,我家昭昭就是这么容易心软,这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呢。

我圆睁着眼怒视着他,气自己轻易的让他的一番话唬了去,他是什么身份,难道还会过得苦吗?我真是瞎操心了!听他老是说从前从前的,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明明那些都是过去了的事,有什么好再提起的?

我一边腹诽一边在心里抱怨,这人市究竟是在哪里,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也许老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祷告,终于在前方的不远处看见了那方牌匾,而且那里的人还不少呢。

就在这时,我在人市的牌匾前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偏巧他也瞧见了我,先是朝我灿烂的笑了下,然后一看见我站在身旁的人,笑容随即敛了起来,疾步走上来,一伸手拉过我就要走。

结果这下子我是被一人拉向一边,形成了人肉拉锯战。好痛,肌肉拉扯的痛般般传来,难道他们以为我是弹簧吗?我可不能伸缩自如!

长秀双眸狠狠的瞪着玉奴,冷着脸说,“你还不快放手?你没见到小h吃痛了吗?

“你放手才是!要是你抓疼了昭昭,本王为你是问! 玉奴毫不示弱的瞥向玉奴,眸是浓浓的鄙色,凌厉的让人心惊。

“昭昭? 而长秀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唇角一扬,嗤笑他道,“没想到你的箭法不好是因没眼力劲啊,她明明就是小h,哪里是什么昭昭?你赶快放手,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h? 玉奴疑惑朝我看来,而后再偏过头看向长秀,见他那一脸挑衅的冷样儿,便眯起眼睛,气势凌烈的说,“哦?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不客气?

“哼!若你用身份来压我,我自然是没有办法,可若真是比功夫,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长秀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讶异的看着他,他原是知道玉奴是什么身份的?那他怎么敢这么公然的驳他的面子?是不要命了吗?皇家人的威仪体面,哪里容得别人轻视的?

谁知玉奴竟然也跟他耗上了,不耐的说,“好啊!那现下谁都别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你尽管放马过来,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好哇,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的同时他们都松开了我的手,随意的捋起袖子,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人就开始扭抱成一团,狠厉的厮打起来。长秀先是一拳抡到了玉奴的脸,霎时让他俊挺的鼻子激出了血痕。而他也不逊分毫,反手就给了长秀腹部重重的一捶,两人是货真价实的干起架来了。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竟是没有一个要劝架的。

我的怒气“腾 的一下迅速往上飙升,严厉的喊道,“好了,你们都给我停手!快停手!别打了!这成什么样子? 一个是皇子,一个的哥哥替皇家办事,这样的两人打架,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可惜,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于是我就走上前去想将他们拉开,谁知他们好像上辈子就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似的,不听不顾,打得红了眼,青筋爆现,更是无意中把我挥开,我一个不留神就跌坐在了一旁,看他们像两只年轻好胜的小兽一样厮打着。玉奴虽然比长秀年岁要大些,可是也没占上风,他们两人相持之下,竟是打成了平手,不过一会儿,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唯有放手一搏,整个人往他们中间冲进去,长秀一见了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生生的吃了一拳,嘴角即刻淤青出血了。

这时,两个人终于消停了下来。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继而冷冷的看着站在我跟前的长秀。只见他可怜兮兮的瞅着我,当我看他的时候,更是指着嘴角的伤痕,装出更加可怜的样子撒娇的喊着,“小h……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想拿出帕子替他拭一下伤口,才想起了方才已给玉奴用了,只好拾起衣袖的一角,替他轻轻的擦起来,血渍弄干净了,却是肿了一片。

一见我抿着唇不悦的看着他,他立即舔着脸笑起来。我没注意道他的眼光甚至是越过我,一脸的得意的望向后方。我稍稍的用力摁了下他的伤口,他便咋咋呼呼的叫喊了起来,我这才放轻了力道,低低的出声斥责他说,“你总是这么莽撞!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你跟别人较什么劲?

不过我还没等到长秀脸红脖子粗的反驳,就听得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人讶异的问,“你原是会说话了? 只轻顿了顿,又苦涩的喃喃,“别人?什么时候我在你的眼中竟成了别人了? 话音刚落,轻狂的大笑不绝于耳。

顿时让我的心头重重一震,这笑声在我耳里听起来,却是比黄连还要苦。

心字已成灰

玉奴的笑渐不闻,声也渐消,一抹道不尽的悲凉在寂寞的空气中蔓延开来,触动了我心底里最柔软的那根丝弦。

当我忍不住想转身的时候,长秀一把挽住我的手臂,明亮的大眼里带着一丝丝我看不懂的惊慌,我定定的凝视着他,轻轻的挣了挣。而他只是嘴张嘴合,却没有再说话,终归还是放了手。

接着我回过头,看见玉奴的脸颊上也带着微肿的青紫,鼻子里还不停的流出血水。不过他似乎没感觉到痛楚,那好看的唇紧紧抿着,本来奕奕有神的眼眸此时暗淡无光,正一眨不眨的瞅着我,似乎蕴含了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就像从前一样,我不由自主的伸手到他跟前想替他拭去血痕,可是这回他没乖乖的等着我,而是负气的偏过头轻哼了一声,自己用袖子胡来的乱抹一通,纯色的锦袍上顷刻间染上了点点红梅。

长秀在我身后冷声的说着,“哼!拽什么拽?好心没好报!小h,咱别理他!我肚子有些饿了,不如先去吃饭吧! 说着他就不由分说的推着我往前走。此时,周围看好戏的人见已经无趣,也就渐渐的散去。

于是我没再看玉奴,只是故作好奇的问着长秀,“嗯,我听说这附近有家馆子不错的……

长秀弯起了笑弧,即刻表现得兴致盎然的,“你说的是醉福楼是不是?那里的菜色确不错!走走走,我带你去尝尝!

我微微点头,顿了顿脚步,就由着他拉我走了。我想,身后的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醉福楼,弦歌迢迢,觥筹交错。

甫一进门,我便能猜到,这里定是达官显贵,富家子弟的聚首之所,目之所及,都是些穿着锦衣玉袍的公子哥儿,见不到一个平头百姓的身影。我侧头轻睨了一眼长秀,见他只是翘首盼顾,在寻找有无空位,想必是很熟悉这个地方。我暗叹一声,看来只短短的两个月,他已适应了邑宁繁华似锦的生活了。

那里头眼尖的伙计一见了长秀,马上露出了世故的笑容,笑眯眯的讨好着说,“高公子!好久不见你来了,快请往这边来!

长秀也客气朝他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楼上还有位子吗?

“这…… 店小二难为的说着,“公子来的不巧,这会子楼上都满座了……哎呀,其实在这里也不错,还亮堂一些,等小的给你匀个好点的位置行不?

长秀正想说些什么,一把低醇的声音从我们身后缓缓的传来,略带着些冷意,“那本王的位子也都让给别人了?

那伙计定睛一看,立刻吓得哆嗦着身子,结结巴巴的回道,“勇王殿下……小的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的位子一直都留着呢!怎么会给别人? 接着他又被长秀狠狠一瞪,似乎里外难做人,于是艰难的开口说,“那各位是在一起用膳么?

“是。 玉奴淡淡的说。

“不是! 长秀气急败坏的说。

玉奴只是笑了笑,丝毫不理睬长秀的别扭,只俯下身在我耳边说道,“这楼下总是人来人往的,怕你坐得不自在,不如还是到楼上去,怎么样?

我往四周看了看,的确是客满盈庭,于是轻轻颔首应承,这时却发现手心忽然被捏得生疼,我稍稍的蹙起了眉峰,狠狠的瞪了一眼罪魁祸首,一脸不服输的他才呐呐松开手,不情不愿的跟着我们上楼。

天家面子果然是不同凡响,才刚一掀了菜牌,不一会儿,精致美味的佳肴就已经摆满一桌,色、香、味俱佳,令人食指大动。只是,三人都没有动筷,尴尬的面面相觑。我叹了叹气,率先执起筷子先吃了起来,这样,坐在我身旁的两人这才被动的应和着。

极为尴尬的一顿,两个人面无表情,别扭的不发一言,而我就像个磨心的。

在我闷声的埋头吃饭的时候,碗里忽然多了一抹紫红,于是我讶异的抬眼,只见玉奴笑着说,“你先尝尝这道‘紫陌芙蓉’,是他们的镇店之菜,很不错的。

紫陌芙蓉?我仔细一看,应该就是用茄子为主料的一道素材,可惜了呢,我根本不喜欢吃茄子,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吃?对不起自己。不吃?那会抹了玉奴的面子。

就在我犯难的时候,长秀讥诮弯起了唇,幽幽开口,“呵呵,我还以为你跟小h有多熟呢,竟然连她不喜欢茄子的味儿都不知道! 他说着就从我碗里把茄子夹了过去,大大的一口吞了,得意加上挑衅的看着玉奴。

玉奴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怔忡的看着我,喃喃道,“是真的吗?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不喜欢吃这个……

“不要紧的,毕竟从前我们都没机会同桌而食,不知道也不出奇。 我连忙安抚他道,继而回头狠狠的瞪了眼长秀,问,“我听说你不是被你哥哥送去书院进学了,那今日怎么得空出来? 敬为说那书院似乎管理得很严,轻易不让弟子出门的。

“这…… 长秀似没料到我有这么一问,愣了愣,才迟疑的道,“我,我知道你早已到了京城,所以就跟师傅告了假想来看你。结果我跑去了御影山庄,他们又说你去了西市,于是我就等在这儿了……

“真的? 我见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便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他居然不好意思看我了,这小子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而玉奴则是一丝得意的浅笑漾在嘴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长秀没再说话,只轻咳了两声就埋头吃了起来。

不过没过多久,就有闻得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接着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大喊,“二少爷!二少爷!您在里面吗?

二少爷?我左看看右看看,一时还会意不过来,这里谁是二少爷?

长秀倏然变脸,“噔 一下猛踢开椅子站起来,先尴尬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走了出去。门开了以后,又紧紧的闭上了。

我只隐约听见――

“二少爷,我快顶不住了,樊师傅说午后就要来查阅课业,这下怎么办?

“啊……怎么突然这样?我暂时还离不开,不如你先回去再帮我顶一阵子!

“不成不成!那我肯定会被师傅打死的,二少爷行行好,赶快回去吧……

“……那你先等着,我去去就来!

接着,长秀又重新的走了进来,满眼忐忑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小h……我…… 可说了半天还是吐不出半句话来。

而门外的人又在焦急的催促着,“二少爷……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快快的说,“小h,我有些事得先走了……你别担心,我很快就来看你的!还有,记住帮我跟先生说一声,我会去拜访他的! 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我匆匆的问了句,“长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被那人急急忙忙的拉走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玉奴带着得意的笑容跟我说,“昭昭,紫微书院的樊师傅是从来不准人告假的,他啊,这下麻烦大了。

“这…… 我愕然的瞅着他,敢情……长秀这小子是偷偷的跑出来的?我在心里哀吼一声,他真的是太胡来了!

玉奴放下筷子,侧着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眼底里有着浓浓的疑问,“听他方才说……你现下是住在御影山庄?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敛下眼,慢吞吞的回答,“嗯,不过只是暂时借住的,很快就会搬走的。 我突然不敢与他对视,似乎几年不见,他的天真已然消逝,灼人的眼眸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沉,不再只是跟我抱怨,哭诉的小男孩了。

由重新见面的那一刻到现在,他说的问的都是关于我的事,而他的,则只字不提,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他似乎将自己隐藏起来了呢。

“你……

“你……

我们都异口同声的问,却又同时的打住。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问我,“你什么时候会开口说话的?不是说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的吗?

我愕然的望着他,这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而然的,我想起了那双深沉如海的黑亮星眸,心底里的寒气又“噌 一下冒了出来,只呐呐的说,“嗯,是早两年好的。 至于是怎么好的,我无法说出来。

“我那时突然要离开柔阳,走得急,没有跟你说一声,你不会怪我吧? 他又问。

走得急?我挑挑眉,细细想了想,好像也是,那段时间似乎是萧世乾密谋出兵的阶段,要保护妻儿先行撤离也是正常的。

于是我轻缓的应了声,“嗯,不会。 答得很简单,或者说,我是根本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

他笑容里染上了苦涩,“大家这么长的日子不见,似乎生疏了呢……我不是没有回去找过你的,可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后来听说你投靠了东郡的亲戚,可等我去的时候,又没能见着,没想到……你竟是来了邑宁。

闻言,我心跳加快,搁在腿伤的手猛的抓紧裙裾,拼命压抑住自己的紧张,问,“你,去了东郡?你怎么知道我在东郡的?

“嗯,二哥告诉我的,还跟我一起去的,进城以后,可他说他也没找到你。你怎么了? 他坦荡的看着我。

“没事。没事。 我苦笑着。

果真是无所不能的明王萧泽天!呵呵,我在柔阳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他三番两次的费神找我又为的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图过他们任何的东西,为何要紧追不放?

“那……那天…… 那天晚上来的人究竟是不是你二哥?可是,这话叫我如何问得出口?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莫非我还要亲自印证才肯罢休?

“那天什么? 他狐疑的瞅着我,俊朗的眉宇间有着慑人的贵气。

我摇摇头,艰涩的看着他。这双同样深邃的眼眸,总是会让我想起与他相似的另一个少年,不,现在不能说是少年了,他已是名满天下的明王。

玉奴抓起我冰凉的手,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好在终于还是让我遇见了你,这下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我挣脱他的手,木然的站起身来,轻轻的看了他一眼,不舍,也要舍的。他是天家皇子,我是布衣平民,本来就有天壤之别,再加之,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他二哥,那么我真的不想再和这人有关的人与事有任何的牵扯了。因为那夜无边无际的恐惧总是无时无刻的向我袭来,而我依旧无法面对。

“你怎么了?不舒服?饭还没吃几口呢! 他满眼关心道,而且也跟着我站起身。

“不了,你慢慢用,我有事先走了。 我撇开眼说着,然后就局促着想要离开。

“昭昭? 他拉着我的手,不明所以。

我暗暗的咬了咬下唇,逼迫自己狠心的说出绝情的话来,“我们……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大家就此别过吧。

他抓着我的手一紧,满眼不可置信的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见我不回答,他继续问,“你说的……是真心话?

“嗯! 我低着头看向鞋尖,极力避开他审视的眼眸。

他的手颓然的松了开来,不再说话。

于是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其实,本质上我也是个残忍的人,因为,我不想重遇噩梦。而萧泽天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可怕的所在。

我匆匆的跑出去,没走远就听见他追出来的脚步声,是以我走得更急,一出门就快步的转入醉福楼旁边的小巷。再悄悄的探头时,发现他还怔怔的站在门口,四处观望,过了好一会,又一拳重重的打在了门柱上,霎时鲜血染满整个拳头。

我失神的背靠在墙上,全身无力,只呆呆的仰望着蔚蓝色的澄净天空,可是,心是灰色的。

玉奴,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懦弱。

世事两茫茫

我独自一人慢慢的踱回御影山庄,脑子里心里想的都是玉奴那绝望而孤寂的眼神,越想越觉得自己做错了。心烦意乱,连饭也不想吃,就连先生来看我,我也不想动不想说话。而他只是坐了一小会,叹了叹气就离开了。

那晚,我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干了似的,闷得很难受,几番辗转,终不成眠。只道世事茫茫,愁绪黯黯。

隔日一早,先生就被袁老爷子请去了,只留我一个人无精打采的坐在庭院里,闲得发慌。人一旦无所事事,就容易东想西想了。

敬为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潇洒的在我身旁的石凳上落座,见我闷不吭声的,便奇怪的问我说,“你今日怎么了?为何没去铺子里,不是说要选漆色吗?还有,伙计都找着了吗?

啊!对了!今天说好要选漆色的,怎么会忘了这一茬?我一拍自己的猪脑袋,却又无补于事,只得懊恼的说,“我不是很舒服,所以没去……

可敬为他是何许人也?堂堂的京城大商人,见多识广,怎么会被我这逃避的小伎俩给唬住?他轻轻的笑了笑,一副了然的样子打趣的问道,“是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 他笑睇着我的黑眸像是已洞悉我的心事了。

也是,以他的地位人脉,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我根本无处可藏。可我嘴上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不答反问,“你又知道我心情不好了?

他睨了我一眼,拿起青瓷小茶壶为自己满上一杯温酒,丝毫没将我的挑衅放在眼里,笑着说,“勇王殿下和高二公子大打出手的事传遍了京城,我如何不知?而且据闻,这还是为了一个女子……

“什么? 我‘嘭’一下放下手中的酒杯,瞪大眼睛紧紧的瞅着他,紧张问道,“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他摇摇头轻叹一声,不疾不徐的替我解释着,“你初来邑宁,想必不知那紫微书院的樊师傅是出了名的严厉无情。而高二公子在进学期间胆敢逃跑出来,还打架滋事,肯定少不了被他一顿责骂的了。至于勇王……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轻轻缓缓的接着说,“勇王殿下则是被陛下斥责了一顿,如今正在自个儿府里关禁闭呢!

“怎么会这么严重?竟然连陛下也惊动了? 我满眼的讶异,心里不安的愕然着,如果连萧世乾都亲自过问,再追溯缘由的话,那我不就会……

敬为似很了解我在担心什么,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勇王与高二公子的不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们总因芝麻绿豆的事大打出手,大家已见怪不怪,不会再扯到你身上的。

我苦笑一下,我根本不是怕会被牵连,而是不想引起那些权势者的关注,尤其是……慢着慢着,我还有点觉得奇怪的,玉奴和长秀不和?长秀才来邑宁两个月,又怎么会跟玉奴有过节?

“他们不和?是为了什么?

敬为忽然趋近我跟前,伸出手来到我头顶上,我不明所以,下意识的缩了一下,只听见他轻轻的闷笑声,真是尴尬的可以。这时却见他从我发髻上拈走了一片发黄的落叶,弹指间让它飘然而落,那莹润剔透的玉扳指在熠熠欣阳下闪着亮光。

他这才缓缓的对我说,“上月秋闱,陛下曾让各大臣王孙公子在御前比试箭法,结果年纪小小的高二公子竟然拔得头筹,把呼声极高的勇王殿下给比了下去,生生的抹了他的面子,你说,这梁子可不就结大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勇王啊。 他的黑瞳紧紧的锁住我的视线,似乎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敛下眼,只低声喃喃的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没骗他,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至于我跟他们有什么纠葛,我真的不想说,连提都不要提起。

只是,我记得玉奴才十岁左右时也猎过一直野山猪,箭法已很纯熟,没想到长秀还更胜一筹,怪不得他们两个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犹如火星撞地球似的,怒火烧得极旺,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由。

敬为见我不愿多说,体贴的没再追问,只轻声说,“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不过,这铺子的事得赶紧办妥,再半月就是年关了,工匠都要停工,最好在这之前弄完,然后等开了春你就可以住进去了。

要到开春?我沉默了半晌。

接着一脸请求的望着他,希冀的说,“敬为,我想年前就能住进去。

“这么急? 他剑眉微扬,不解的望着我。

“嗯。拜托你了! 我想尽快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这十几年来,从未如此的迫切过。可能,等我有了可以忙的事,就可以把一切都忘了。后来我想,我还太天真,还不够世故,看不清这个世间,有很多事很多人,哪里是你想忘就可以忘了的?

风萧萧,影瑟瑟,越接近年关,越觉得冷。

铺子里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请伙计的事也有了着落。因为铺子不大,只需要三四个人,再加上一个好的厨子就够了。除了其中一个叫锦亮的小伙子是我从人市里请回来的以外,其他的人终究还是敬为帮忙敲定的。正如先生所说的,我要仰仗袁家的地方,无处不是。

于是,按照我的计划,我们在过年前就搬了进来。袁老爷子本来想留先生多住一阵子,至少过了年再说的,可是先生以不放心我一人为而由拒绝了。所以我们赶在了年前搬出了御影山庄住进西市新铺的后院,而能那么顺利,敬为帮了我最大的忙。

在年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在楦城失利的明王班师回朝。一时间邑宁的上空,连空气都是难以名状的紧肃气氛,人人自惶。而后,记室高泰安和长史卫华卿被陛下除名,即刻贬为庶民,此事告一段落,明王则未受到任何处罚。

不过,陛下几次家宴,都以明王身体不适为由,让他在家休养身体,不必出席。这其中蕴含的深意,内里人一看就明白。

事出必有因,不听先生的劝言,就得自食其果。

斜晖脉脉,风卷帘翠。

我看向一旁安然看书的先生,见他似乎丝毫没有被传闻而影响,一派怡然自得。

也许我想得太入神,惹得先生不自在的轻咳两声,掩上书卷望着我问道,“怎么你今日老看着我?大有古怪,究竟怎么了,有事?

“没有。 我总不能跟他说替他感到惋惜吧,于是转移了方向,提到,“我只是在想,这铺子该起个什么名儿,我希望最好是文雅一些的,可想了好几天还没想好。等开了春就要开门做买卖了,招牌都没做好的话,像什么样儿?

“原来是这样。嗯…… 先生微微的想了想,修长的指节轻敲在书本上,一下一下作响,抬眼看看天色,忽然亮了眸色,跟我说,“不如就叫‘微云楼’如何?

微云楼?

乍听到‘微云’这词,就我想到了‘山抹微云’秦学士,再看向先生,何尝不是一个清雅如竹的居士?暗暗佩服于先生的才气,兴奋的一拍掌高喊道,“好名字!既有深意又有韵味,就用这个了!

先生满眼宠溺的看着我,叹气的摇摇头,笑说,“不过是个名字,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嘿嘿! 我搔搔头,傻气的干笑两声。

这时,锦亮从外头匆匆的跑了进来在我们跟前站定,喘了口粗气,才说,“先生,姑娘,外头有人找来,说要来给先生登门请罪的。我,我不知能不能让他进来,所以就叫他在外头候着了。

“请罪? 我跟先生都愣了一下,遂问,“是谁?

“我听他报上名号说,他叫高泰安。 锦亮答道。锦亮家里是普通的佃农,因去岁家里的几口薄田受了天灾,没有收成,老父又有病在身,所以才出来做工帮补家里的。这些京师的风云人物,想必他也全然不知根底,是以一脸的坦然。

先生的眉宇紧了紧,随即舒展开来,低叹一声,“你去请他进来吧,对了,再去沏壶清茶来。

我微微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不如还是我去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出去,竟被先生拦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却也让我挣脱不得。

“你留下。 先生淡淡的道。

“姑娘,你还是在这里吧,这些让我去做就行了。

锦亮笑着走了出去。我拗不过先生,也只好重新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青灰布袍的高大身影朝我们疾步而来,而我没来得及看清他时,他已经‘扑通’一下,满脸愧疚的单膝跪在先生跟前,“仲孙先生,泰安来给您赔罪了。

先生倒是被吓了一跳,立即站起了身,弯下腰扶着他的臂膀将他拉起来,不解的问,“高大人做什么行此大礼?快快起来,我可是受不起的。

高泰安先是一鄂,随即苦笑出声,“大人?先生还是不能原谅泰安是不是?泰安亦知自己该死,也没那个脸面来求得先生的包容我了。 我这才记起,先生之前是很亲切的叫他表字的,这时却重新叫他‘大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接着说道,“而且如今的我也再不是什么大人了。

锦亮端了壶热茶进来,一见这阵仗,似有些惊慌不知做何反应,于是我接过他手中的托盘,便让他离开了。接着我替他们一人满上一杯热茶,便静坐在一旁,默不出声。

“自古名利如浮云,你也不必太介怀,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的。 先生把热茶递给他,慢慢的安抚说。

高泰安捧过茶,抿了一口,略微萧瑟的说,“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全怪我自己恃才傲物才会酿成的恶果,我一人承受便是,可是若因此连累了殿下,叫我于心何安? 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我撇撇嘴,不由得想起他当日的那声冷哼,也就不觉得如今的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了,完全是自作自受。

“那你这次来是…… 先生迟疑的问着他。

那高泰安刚想开口,才意识到一直坐在身边的我,那种的不信任的目光再次向我袭来,与那日如出一辙。而这却被先生看到了,他冷眼扫过高泰安,语气清淡的说,“你还是走吧!

“先生? 高泰安一惊,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也同样讶异的看着先生。

“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小h是我可以信任的人,若你觉得有话不能在她面前说,也就不需跟我说了,我想我也帮不了你。

原来先生竟是在为我争取得到别人的尊重,我感激的向先生看了看,喃喃道,“先生……

高泰安幡然醒悟,立即起身很是君子的对我作了一个揖,说,“沈姑娘,是泰安一而再的失礼了,请你莫要见怪。 我只是摇摇头,半晌不说话。请原谅,我实在是不喜欢疑心病重的人。

而先生这才重露笑颜。

也许事态严重,所以高泰安也顾忌不了那么多,连忙说,“先生,这楦城一战,是我和华卿太过急进了。先生已有言在先,而殿下也曾告诫我们不要急于出战,结果我们还是掉以轻心,给了余容则机会偷袭大营,伤亡惨重,要不是我…… 他呐呐的噤声,不好意思看向先生,又说,“如果殿下因此而失去了陛下的信任的话,那我是万死也不能赎其罪的。

如此听来,这萧泽天看来也是高瞻远瞩的人,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却不及他的精明。不过,依我从前对他的了解,他那冷情倨傲的性子,岂会被小小的挫折而困守掣肘?

见先生一直在沉思,高泰安也不敢吱声,只一脸期盼的望着他。先生只是忖度了一会,就胸有成竹的跟他说,“你不用担心,这困境只是暂时的,想必很快陛下就会重新重用殿下,你们且静心的等待,切忌多事,不听不问不看,才是正理。

“静心等待?先生为何有此一说?若是坐以待毙,岂不是…… 高泰安隐去了后面的话,想必是很敏感的话题。

因为盛传太子萧诚轩与明王萧泽天不和,暗暗在争斗储君之位,可太子军功不及明王,只有着嫡长子的身份,是以双方实力难分高下,若说太子会借此事打压明王的势力,也不无可能。

而当我正想说点什么时,却被先生暗地里摁了摁我的手,让我打住,只听他说,“泰安,才说做事不该急躁,你如今又为何这般的着急? 先生清冷的眼瞥向了高泰安,高泰安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来,先生又问,“你想想看,那余容则现今在何处?

“楦城。

“他们此番也同样伤亡惨重,依他的狼子野心,不会就此罢手,待休养生息一番,定会卷土重来的。到时,曾与他交手的明王殿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有些道理很浅显,不过当局者迷,你一急,自然就想不出解决之道了。

我垂眸仔细的想了想先生的话,穆军如今四面楚歌,朝中可用的大将屈指可数,即使明王一时因这诗而受到冷遇,也只是暂时的,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子,又有领兵的才能,不会贸贸然就失去帝宠的。先生说的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啊,泰安明白了,谢先生的提点!我这就去回禀殿下! 看来高泰安也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起身就走,走了两步,才又傻傻的回来行了个拜别礼,“请先生海涵。我今日像是被魔镇了,老是做些失礼的事,请你们别见怪。

“无妨,你且去吧,办正事要紧。 先生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等高泰安走后,他才喃喃的道,“有才有智有谋,将来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他现在心气甚高,毕竟是太年轻了。

我咕哝了一句,“先生也不是很老啊。 他也不过是三十出头,也比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要明事理,懂进退。

先生敛起笑容,敛神问我,“小h,你告诉我,你刚才想说什么?

“先生? 我不解的望着他。

“说吧。 先生清冷的嗓音里有着不可抗拒的执着。

我在他面前竟也会紧张的捏了捏手心,慢吞吞的说,“我只想对他说,你的话是对的,你的意思不就是‘不争为争’? 对于越想得到的东西越要诚恳,不要让人察觉,授之以柄,要在人毫无防范之下夺取到,自然而然就成功了。

“不争为争?说得好呢,言简意赅。 先生轻轻的重复,话锋一转,声音颇为严肃,“可是小h,这些话你即使烂在肚子里,也别再跟别人说。我方才让你留在这里,不是要你掺和进这些杂事中,而是要让人尊重你,清楚你并不是我身边的使唤丫头而已,其他的话你全当不知情。你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要懂得如何处置这些纷乱的事,谨守分寸,半分说不得。

“这个世上,被天人盛名所累的,只我一个就够了。 他叹息的深睇了我一眼,就拾起矮桌上的书本,往房里走去。

我怔怔的回不过神来,这是先生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忽然不明白,为何总是在先生身上感觉道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

而天人又是什么?先生之于我,就像一个难以解开的九连环,在我总以为自己很清楚的时候,谜团又开始涌现,一点看不透也猜不着。或许真如先生所说的,我得谨言慎行,不然在这个诡秘的京城中很难生存下去。

到了腊月廿八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清扫尘埃,迎接新年的到来。不过我们这里是崭新的居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闲来无事,就想在梧桐树下的空地里挖个坑,将自己新学着酿制的酒埋进去。可是这身体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小,我挥动了锄头半天也只有挖出了一个小坑坑,连埋一壶花雕都嫌不够地方。

我擦擦额上的汗,正想再抡几下的时候,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那时累得晕乎乎的,以为是锦亮,于是气鼓鼓的说道,“你拍啥?还不赶快来帮忙?我都累得不行了。

没有人答话,只是又拍了我一下,我闷着气故意板起脸转过身去,大声喊道,“你这小子…… 跑哪去了……

可是,我的话还没能说完,就已经开不了口了。倏地全身僵住,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深沉却勾着高深莫测的浅笑看着我的人。

怎么……会是他?

啼时惊妾梦

俊逸的少年郎早已长成了气宇轩昂的男子,气度越发的沉稳,而记忆中那双清锐如刀的黑眸也如今也全然不觉,只微微的透出深藏如水的温和。唯一不变的,是当他浅笑时,左脸颊边泛出的梨涡,柔缓了他逼人的英气。

我怔怔的,惊讶的倒退一步,几乎踩到了曳地的长裙,不经意间将锄头撒开了,手抓紧褥裙上的绦带,背脊不断泛出冷汗,那突如其来的惊恐漫过了衣襟,直入我的心底。

“你应该就是沈姑娘吧?在下萧泽天,来此是想拜访仲孙先生的,不知他在是不在? 他客气的浅笑着问我,眼底里并无半点认识我的意思。

可是我还是忐忑不安的瞅着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似乎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能好好的呼吸,以紧张居多。难道他没认出我来?不可能。即使真是如此,他也应该从玉奴口中知道我来了邑宁了。那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副陌生的样子?

这个人,我从来都看不透。

他平和得如古井那般深沉的眼静静的睨着我,见我久问不答,又耐着性子的问了一句,“沈姑娘?

“先,先生在茶室,我带你去吧! 我舌头似打了架,说话也不齐整,只捏紧了手心不再看他,快步往茶室走去,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其实依他的身份,应当是我去请先生出来迎接才是的,只不过在他的面前,我总是失了应有的分寸。

我脚步虚浮的来到茶室,见先生正在泡茶,于是轻轻的敲了敲门,缓声说,“先生,明王殿下来了……

先生手上的功夫一顿,才缓缓的转过身来,视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人,只是,他的眼底里似乎有深深的讶异,随即又烟消云散。只见他把手中的热壶轻慢的放在桌上,快步的走到我们跟前,说,“不知殿下来此,在下有失远迎,请莫要见怪!快请进来!

先生比了个请的手势,萧泽天随即笑着颔首,从容的迈进了茶室。

我心里憋得慌,觉得再呆在这里会窒息一样,于是朝他们福了福身子,慢吞吞的说,“殿下,先生,我就不在此打扰你们了,铺子还有些事需要我料理,先告辞了!

见他们点点头,我才暗暗的松了口气,拼命压住狂跳的心,匆匆的离开了。我不敢再留在那里,我害怕他,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

只是,我一个人走在喧闹熙攘的西市里,不知能做些什么事情。来来回回几趟,直到黄昏冉冉,才拖着无力的步子踱回去。

我先拉锦亮问了一通,才知道萧泽天走了已经走了。本想去找先生谈谈,其实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觉得和先生说说话就可以缓解一下我的忧虑。不过,要萧泽天亲自来找他,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再拿自己的琐碎事烦他就不够意思了。

于是跟锦亮说晚饭不用留我,就烦闷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掀了被子蒙头一睡,不再想再东想西想了。

迟迟钟鼓初长夜。

我忘了自己本来就浅眠,这么早就睡,如何熬得到天亮?在三更锣敲响的时候,我悚然惊醒了,不知梦到了什么,只知道是个恶梦,生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一个人木然的坐在床上,看见房间里漆黑一片,忽然想起了那一夜,恐惧再次铺天盖地的袭来。于是赶紧起身去点了盏油灯,直到室内亮堂了,我的心才慢慢的平复下来。

我苦笑着,自己是个胆小鬼。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自己心里也放下了,为何又要重新忆起?

里衣已被冷汗漫湿,身上黏黏的,于是我就大半夜跑去烧了热水,想洗个热腾腾的澡。在等着热水烧开的时候,忽然怀念起在现代时的热水器,想什么时候洗什么温度的水都可以。现代,现代啊,还想这个做什么呢?根本是奢望。

慢悠悠的洗完热水澡过后,身上顿时觉得舒爽了而许多。

我简单的披了件外袄子,坐在菱花镜前,梳理着自己及腰的长发。忽而手上一怔,捏紧了梳子,那梳齿都插进了掌心,腥红的血珠子滴落了下来,我却浑然不察。因为,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肩头上那排牙齿印,很浅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可是,今晚却看得无比清晰。

那夜的低吼,喘息,尖叫,震颤,恐惧纷至沓来。

铜镜中这个弯月眉,樱桃唇,瓜子脸的人是我吗?时隔多年以后,我再一次的这么问。咬着下唇,忍住一触即发的泪意,在心底里大喊着,这个人分明不是我,为何要我来受这种煎熬?!

窗外冷月如霜,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我倚在窗前静坐了一夜。

天方澄亮,先生便来敲我的门,相约我到邑宁东南的天恩寺拜拜。我欣然的同意了,求得神多自有神庇佑,或许,菩萨看在我诚心祈福的份上,会保佑我早日脱离这种困境。

在去天恩寺的路上,我想起了昨日先生见到萧泽天时的表情,于是好奇的问他,“先生,难道你早已认识明王了? 不然怎么会那么惊讶?

“哦?你怎么会有此一问? 先生一鄂,不答反问。

这么说来我猜对了?我微笑着摇摇头,轻声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过了许久,先生才叹道,“嗯,你说的不错,我早就认识他了,不过不是在邑宁,而那时他也还不是明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下意识的追问着。萧泽天不是明王的时候,不就是早几年前的事了?

“没什么。 先生明显的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了。他走着走着,忽然问道,“小h,你的手受伤了?怎么弄的?要不要紧?

我怔了怔,握着缠了纱布的右手,摇摇头故作轻松的说,“没事,昨夜剪烛花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不用担心。

先生幽邃的黑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只温和的关心道,“嗯,下次注意些就好了……

天恩寺香火鼎盛,据说很灵验,前来参拜的善男信女很多。先生说他当年在邑宁求学的时候,曾与这里的主持师傅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来此这么久,要去拜访他。

于是我便一人去跪拜神佛,顺便去求平安符。因为人多,等我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的事了。远远的,便看见先生站在槐树下等我。

我才想迈开步子走向他的时候,被一个步履匆匆的香客狠狠的撞了撞,躲避不及之下,我整个人稳不住身子的倒向了一边,连带的把另一个刚进门的人。幸好有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而我就倒霉了,摔得浑身发疼。

可我都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当头一声尖锐的呵斥,“你这人没长眼?若把王妃碰伤了,你担待得起吗?

王妃?我皱皱眉,听得这个名头,似乎是惹不起的人物。我微微的抬起眼,望着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香步翠摇,素骨凝冰,娥眉淡扫,好一个般般入画的秀雅女子,应该,就是被称之为王妃的人了吧?就不知是哪个王妃了。

方才我虽不是有意碰着他,可是还是我不对在先,于是歉疚的低声朝她说了句“对不住 。

那婉约的女子笑了笑,亦温柔的说,“没什么要紧的,是我的丫头大惊小怪,请姑娘别介意。

见她如此平易近人,没有端起贵族的架子,我对她的好感度有升了几分。只是,她身旁的丫头还一脸不悦的看着我,我只当做是看不到。

先生也许见我迟迟不出现,于是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在跟前站定以后,看看她又瞅瞅我,不解的问,“小h?怎么了?

我对那女子笑了笑,然后跟先生说,“没事,我们走吧! 说着便推着他离开。

不过,随后一个穿着蜜合色袄子的绰约女子走了进来,兴冲冲的喊了声,“二嫂,我…… 话音顿了顿,惊喊道,“仲孙先生?

先生细瞧了她的眉眼以后,也惊讶的鄂了一下。

我左右看看,怎么都觉得有些蹊跷。

春去春又来

先生愕然的扬眸望着跟前这个明眸美姝,而我也同样惊讶不已,不过,我讶异的是她口中的那声“二嫂 。那么,我方才撞到的那位王妃,就是萧泽天的妻子了?居然会这么巧……

“仲孙先生,你可还记得我? 那女子欣喜非常,音调清婉的问道,“那时在陆州还多亏先生的相助呢,要不然我还不知该如何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感激,甚至于还夹带着浓浓的崇拜。

先生沉默了半晌,才微勾起淡淡的笑意,客气道,“原来是华妍公主,相识即是有缘,在下怎会忘记?

华妍公主?原来是她啊,萧世乾的三女,应该就是玉奴口中的那个对他很好的三姐了。怎么,她也认识先生?而且好像还有什么牵扯?

“公主…… 她怔了怔,低声的重复着先生的话,然后绞紧了手难过的低问,“先生竟为了这身份而疏远我么?明明我们…… 她一急,便冲动的想要拉住先生。

这时她身旁的女子眼疾手快的拉回她的手,温柔的朝她摇摇头说,“三妹,怎能如此唐突呢?此处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既然大家是熟识,不如先到后堂再叙旧吧。我在那里定了斋膳,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再慢慢说。 她说着又婉和的看向先生,有礼的问,“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能当萧泽天妻子的人,果然不简单。先适时的安抚了华妍,让她不至于在人前失了分寸,然后一句话让先生难以推搪,毕竟是认识,都邀约了不应的话会让她失了面子,这就是盛情难却啊。

“这个…… 先生还在迟疑,想必也是进退两难。

这时,殿门外又跑进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很急很冲,来到我们跟前,才气喘吁吁的喊着,“王妃,王妃……

“佛门清净地,容不得你喧哗,做什么如此慌慌张张的? 明王妃眉一敛,略微不悦的看着他低声斥责道。

那小厮咽了咽声,立即将调子又降了几分,忐忑道,“王妃,小公子的寒热又发了,孙大夫让小的赶紧来告知你一声。

“什么? 明王妃脸色一白,扶着婢女的手,失声的喊着,“腾儿……我的腾儿……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她的面容已不复先前的沉静,焦急的乱了心神。也是,母亲听到自己的孩子有事,有谁会不着急?

那华妍公主也是变了脸色,沉静的安抚着明王妃道,“二嫂别担心,孙大夫神医妙手,腾儿肯定没事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可是…… 那明王妃看看她,又瞥了眼先生,有些踟蹰。

华妍似乎知道王妃在担心什么,握了握她的手,再转而对先生说,“仲孙先生,今日有事不能相聚,不如日后再相约,先生以为呢?

先生也知事情拖延不得,点点头,“那自然是。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华妍公主才跟着明王妃离去。

先生默默的注视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听那华妍公主提起陆州,我才发现自己对先生知道的还真不多。先生是陆州人?他跟那个华妍公主有什么关系?我很好奇,却又为先生对自己的只字不提而感到难过,难道在他的心里我还是什么都不能说的外人吗?

后来才听敬为说起,原来那日明王妃口中的腾儿正是萧泽天的第二个儿子,因为是难产,所以明王妃的身体很虚弱,那孩子也总是大小病不断,于是明王才急召孙妙手上京为妻儿调理身子的。明王妃到天恩寺祈福也是为了这小儿子。

很快就是除夕了,眨眨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呢。

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门前挂上喜庆的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新年气氛。锦亮家里离邑宁有一段距离,于是就索性不回家过年。于是我和先生,锦亮便一起高高兴兴的吃了年夜饭。等夜幕低垂,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围炉守岁。却没想到敬为竟在这个时候来了。

先生拧了拧眉宇,不解的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在家里陪着你爹,跑来这里做什么?

敬为漾起笑意说,“先生先别恼,我陪爹吃了团年饭,他就说累了,要先去睡,然后让我来看看先生,说你们才邑宁,又无亲人在身旁,得跟你们一起守岁再回去。

先生听完才安了心,点点头,请他一起坐了下来。

炉火噼噼啪啪的烧得正旺。我突然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故作玄虚的跟他们说起了鬼故事,“从前有个人,独自走在夜黑茫茫的街上,那天很黑,风萧萧……

才说了一半,锦亮就躲在了先生身旁,瑟缩的紧拉着他的衣服哀求道,“呜呜,姑娘,你别说了,我胆小,最怕的就是听到这些了。

我得意的一笑,正想不理他继续说下去,却看到敬为和先生却相视一笑,似乎没被鬼故事吓到。

我纳闷了,他们怎么就这么胆大,我这个故事可是百试皆灵,个个都害怕的啊。于是嘟起嘴,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先生笑了笑,解释说,“只要人的心正,又何惧鬼神?

敬为认同的点点头,又说,“其实那黑影是布庄的染布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服气的问。

一旁的先生是哭笑不得,而敬为则是扬起下颚,不可一世的。“也不想想我袁敬为是谁,就这点小伎俩可以难倒我么?

“哼,你少臭美了! 我继而又想出些IQ题难倒他,压住他嚣张的气焰,可是又觉得那些并不合时宜,于是作罢。

这时,锦亮喊道,“先生,已经快到子时了,可以放平安灯了。

平安灯?我听到这个,鄂了一下。啊?我差点忘了,除夕要放灯的!我一点都没有准备!这段日子被铺子的事忙得头昏脑涨的,根本忘记了!

先生没好气的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我就知道你会忘记,所以让锦亮多做了几个,敬为,你也来一起放吧。

只见锦亮从后头拿出几个平安灯,上面早有先生写的几个笔酣墨饱的‘福’字。跟着我也兴冲冲的拿来笔和墨,在自己的灯上写上来年的祈福语。

敬为忽的凑上前来,瞄瞄我的灯,一脸好奇的问,“小h,你写了什么?

我赶紧推开他,笑着说,“就不告诉你!快走开啦,愿望被人知道了就不灵验了,知道不?

“嗯哼,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不给你看!

我失笑的摇摇头,看着满脸孩子气的敬为。

接着锦亮就先去门口烧响爆竹,然后我们才开始把手中的平安灯点燃,徐徐的放上天。那灯上,有着我的祝福,我的寄望,希望在新的一年,能够平安如意吧。

后来,我看见锦亮傻傻的拿着一包东西出神,于是就到他跟前问,“锦亮,怎么了?

“姑娘,这个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就放在咱们门口的阶梯上。 他把手中的小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怔了怔,急冲冲的跑出去门外,却已无半个人影。

抓紧了手上的东西,泪意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歌罢满帘风

显仁四年的上元节过后,穆帝下诏指婚,赐尚书右仆射李胜思之二女李氏为勇王正妃,婚期定于三月二十六。

才赐婚便完婚,未免显得有些急。毕竟是天家的婚嫁,自当是体面隆重,稍有不周都会有损天威。不过这也让知道内里的人看出些门道。

朝中人人皆知,勇王萧玉琥并不得宠,又是庶出,地位不高。是以早及适婚年龄却迟迟没有婚配,更是坐实了他失去帝宠之说。而如今突如其来的赐婚怎么不耐人寻味?

一来,这婚配之女可是右仆射李胜思的掌上明珠,邑宁有名的大才女,让其嫁与萧玉琥,是否意味着他将要得势?二来,萧玉琥尚武,李胜思却掌文,或者这是在讽喻勇王有勇无谋,须取个贤内助来相辅?还是陛下的别有深意?毕竟左仆射顾连鑫的大女儿顾氏是太子正妃,这左右仆射,本就有点互相牵制的意味,这么做谁也没有坐大,公平对待。再者,明王萧泽天最近因吃了败仗,情绪十分压抑,他又十分关照这个弟弟,这也可解读为穆帝想恢复这个二儿子信心的意思。

可还没等人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接着的日子朝廷又宣旨废弃了初时沿用的景朝律例,颁布了新的《大穆律法》,而且言明在修整法例的朝臣中,顾连鑫居功至伟,升至司空,在朝中的地位日盛。总之,这其中牵涉的帝王权术,很难一一参透,是以,这场婚事人人都在关注。

不过,不管如何,在外头的老百姓看来,这个时候朝廷举行皇子大婚,无疑是增强了民心民意,给动荡不安的新朝披上了稳定的外衣。

大婚?我茫茫然的出神,无意识的掰着手里的菜叶,脑海里只来回盘旋着这两个字,挥之不去。没想到玉奴比我还小一岁,竟然就要大婚了!虽然我明了古人流行早婚,也知道他那二哥也是十五六的年纪就成亲,相比之下他还算是晚了的,可是还是觉得太早。后来才听说他即使封了王也并不受宠,连这次大婚也是怀着某些政治目的的,因为成为了皇家的人,就脱不开这样或那样的羁绊,每做一件事都牵涉甚广,更为他的命运叹息。

你是我的,我们约定好的!

他那晚激动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信誓旦旦,言之灼灼,那一霎那竟也将我迷惑住了。我抬起手,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尾指,似乎上头还有他勾指约定的余温。他那时还那么小,后来又与我又分隔了这么些年,可在他眼中却像从来没有分离过一样。

而我也莫名其妙的跟着他傻,在被萧泽天那般诬蔑那般警告之下,竟然还敢跑去他的府邸,只为了看看他是否安好。也许萧泽天为了以防万一又发生那天的事情,早已将玉奴遣至他的府邸,我最终没能再见他一面。那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堵,连自己都不知为何。

“哎呀,姑娘,你瞧瞧这菜!都快被你揉成了菜沫沫了,郝师傅又该要骂我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锦亮大声嚷嚷着,一把把我手中的簸箕给夺了去,边看边摇头朝我抱怨着。

我的脸微微僵了僵,有些不好意思的瞅着他,又打趣他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你跟郝师傅说,今天做道菜沫肉泥也不错啊!

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嘟着嘴嘀咕着什么就走了。

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以后,微云楼就开业了。幸运的是,敬为请来的人都很帮得上忙,基本上不需要我操心什么。只是,不管在景朝还是穆朝,女子都不适宜抛头露面,于是我只能在幕后管管帐,给店里的经营出出主意。可这里毕竟是古代,不是我来自发达的现代,用的方法就一定先进,这里的人就能受用,所以大多我的意见都是做辅助的。

只有一点,我自认为还做得不错的,就是推行了药膳养生的理念。当时我在想店里以什么新颖的名头来吸引客人的时候,想来想去,推翻了很多的设想,又问了经验丰富的敬为,才知道这里还没有人开始经营药膳一说,那时我便知机会来了。这里的人,或许平日会在家里进补,可是一般人毕竟对药理知之甚少,选择自然也少,我们有针对性的推行药膳养生的话,肯定能赚。

于是我在孙妙手来这里跟先生叙旧的时候,趁机要了好些个滋补的方子,再跟手艺一把罩的郝师傅研究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始试行,没想到得到的效果还不错。现在邑宁里的人都说,想吃山珍野味去醉福楼,想尝养生药膳得到微云楼去。这两者倒也不冲突,渐渐的也闯开了名声。

我拍拍手上的菜屑,再打了点水洗下手就回房里算账去了。掌柜方才送来了过去二月份的账目,我还得细细看下,毕竟这微云楼还是借钱开的,得精打细算了才能还清债务,虽然那个债主不急着我还。

“笃笃,笃笃 ,我才算了一半,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 我搁下笔,一边问一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表格和写满阿拉伯数字运算的稿纸通通收到抽屉里。

“小h,是我。 门外是先生清和的嗓音。

我看到桌上都收拾妥当了,才慢慢舒了一口气。我不想被人知道这种与众不同,更不用说拿来出风头。穿越,有时候不是一种优势,弄巧成拙,反而是引起祸端的源头。我最后再审视了一眼,才快步的走去开门。见到青衫玉立,十分君子的候在外头的先生,我笑了笑,说道,“先生请进来吧!

他回以浅笑,迈步走了进来,在我书桌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替他满上茶,轻松的答道,“没什么,我方才只是在理一下店里的账目而已。

“哦?那我不就打扰到你了吗? 他轻抿了一口茶,又问。

“怎么会?先生难得有空来找我,这可是求之不得呢! 自开春以后,不知为何他总是忙得不见踪影,难得的来一趟,我怎么可能嫌弃?接着我又笑嘻嘻的说,“先生,我们第一个月没有亏呢,这天大的好事,还正想去跟你报喜来着! 我方才粗略的估算一下,二月基本是收支持平没有亏损,甚至还有小赚。

先生却是皱皱眉,放下杯子,不解的望着我问,“我见平日来铺子里的人挺多的,竟是没赚么?

“哈哈,先生文韬武略皆精,却不知这经营之道了吧? 我笑得开怀,轻松的解释道,“这新买卖头三个月总得打预着是亏本的,这个时候主要是积攒客人,只要不亏就算是万幸了,等…… 在无所不能的先生面前,我难得的有一样是自己拿手的,于是乎说得是眉飞色彩,滔滔不绝。

像先生这样的人,管的是大家,讨论的是家国天下,我只是管小家,关注的是吃饱穿暖,这已足矣,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和长处,自是不一样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说的大抵如此。

“呵,你说的这些我还真的不懂。 先生淡笑着,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处,记得要跟我说,千万别见外。

我那时大概太高兴,也没有留意先生的话,只道他是关心我,于是理所当然的接话,“那是当然的!先生可是我的大树呢!

先生抬抬眼眉瞥了我一眼,好笑的说,“你这说的又是什么歪理?我几时还成大树了?

我不依的答道,“这哪里是歪理了?敢情我在先生眼中就一个尽说歪理的人不成? 我望出窗外,院子里的参天梧桐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在我心里,先生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而我则是有幸长在树下的月牙草,才得到你的护荫庇佑。 只要有先生在,我就觉得很安心。

我身后的人没有接话,室内一片安宁,和风习习而入,十分宜人,带来一室的春意。

“对了,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瞧我!还真会忘事!方才长秀来了一趟,只来得及放下礼来,说让我们都到东门等他就匆匆的走了,听他念叨着要去什么春游的。对了,他还千叮万嘱要你带上琵琶的。

“啊? 我吃惊的喊了一声。长秀来了?不会又逃学了吧?

春游……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我只跟他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还记住了。这小子,总是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没办法知道这小祖宗想做什么,于是我和先生简单的收拾一下就出发了。

不过我们刚出门的时候就遇上了敬为,他从马车上下来,见我们整装待发,好奇的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你要不要跟来? 既然是春游,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了。

敬为不明所以的,却还是跟着我们去到了东门城楼下。远远的就看到长秀一身骑马装,拉着一匹黑马的缰绳在城门下等着了。

等我们走近,他先跟大家打了招呼,看到敬为却是略略的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想做什么……啊…… 接着他纵身一跃上马,还没等我说完话,就顺势把我也拉上马背,坐在他的前面,我丝毫没准备,吓出一身冷汗,嚷嚷着,“搞什么鬼?快些让我下去,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骑马的!

他贴近我的后背,拉着马缰,在我耳边安抚道,“就是知道才跟你同乘一骑啊,改明儿我再好好的教你,不会骑马怎么行呢?好了好了,你先别恼,我难得出来一趟,难道你要一直跟我怄气不成?

“不是逃学的?

“我哪里还敢啊,师傅的藤鞭可是厉害得紧呢!你忘了今天是上巳节了? 他说着又转过身往后头说,“先生,你们在后面跟来,我跟小h先走一步!驾! 说着一挥马鞭,马儿“腾 一下就跟箭一样奔了出去。

上巳节?我抿抿唇,心道,自己还真忘了有这日子了。

一路上,马跑得飞快,我大气不敢喘一下,只能闭着眼睛,揪紧裙摆,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啸袭来。

“小h,在风中奔腾的感觉很棒吧?你别闭着眼啊,张开眼才能看到景色又多美! 长秀兴奋的声音伴着风吹入我的耳朵里。

当时的我只有双脚着地,心里才能踏实,哪里听得进他的话,绷紧的身体始终放松不下来。他微微的叹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已剩下半条命了。

“你! 我想骂他,却一口气上不来,只好扶着一边的树干喘气,一边瞪着这个笑得满面春风的小子,如果有镜子,我肯定自己能看到的是一张煞白的脸。

“你没事吧!真的很难受? 他见我脸色不对,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清秀的面容露出担忧。

我见他一脸过意不去,也不好说他,只摆摆手,再稍微歇了会,也就觉得没什么了。他马上又笑开来,把马儿拴好以后,提起马上挂着的食盒,就拉紧我的手往前面的山谷走去。

还没等我们走近,潺潺不息的流水声磅礴悦耳,凉爽的水雾扑面而来。在我迟疑之下,再看,已是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想这句诗用在这里是再确切不过了!这天然的瀑布如同玉龙下山,断山鸣琴,飞溅的水花煞是可爱迷人。底下的深潭清澈见底,波光熠熠,就连周围的空气也是水润芳泽,大自然的气息表露无疑。

“怎么样?漂亮吧?我刚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里,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他得意的笑着说,瀑布下的水风吹起了他微湿的发丝,从侧面看来显得他更为的俊秀。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赞叹的答道,“嗯,真的很漂亮! 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了,我贪看着眼前亮丽的景色,一时间竟移不开眼。瀑布打到深潭,泛起的水雾让人仿若置于人间仙境。

没多久,先生他们也坐着马车来到了这里。我们选在瀑布附近不远处的一处平地上铺上一层布,然后再摆上长秀事先准备的吃食,开始了这春风明媚的郊游。

“这里又称望夫谷,相传从前有个妇人在这里日夜等候出征的丈夫归来,她每等一日,就失望一次,流下一滴眼泪,日复一日,于是就有了这道瀑布。 敬为真诚的笑着说,“我虽知道这地方,却从没有来过,今天是托福了。

闻言,长秀只是勉强的弯了弯嘴角,似乎因为与敬为不熟,也不怎么答话。先生则是站在瀑布前凝望,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长秀忽然凑近我身边,央求着道,“小h,我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小曲了,不如你现在就给我弹一首吧? 他说话的同时还拉着我的衣角,满脸的孩子气。

在持莸氖焙颍因为太穷,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我只偶尔借隔壁的琵琶给他弹上一曲,自娱自乐。

不过,我的琵琶弹得并不出色,于是难为的望着先生跟敬为,怕太丢脸。可见他们同样是一脸的期待,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弹得实在是不好,你们可别见笑。 于是就拿起琵琶,看看周围的好山好水,想了想,选择弹了“笑傲江湖 里的我很喜欢的一段曲子。

也许是兴致正浓,又或者是这首曲风正符合现下的意境,先生也取出了腰间的长箫,即兴的与我合奏起来,虽然他不曾听过这曲子,却能跟得上我的调子,甚至比我的要出色上几分,造诣之高,令人暗暗折服。那厢长秀早就折了一段树枝充当长剑,在我们面前舞起剑来,他的身姿灵活百转,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自有一股不输任何人的男儿英气。

这时我们真的就像从前电视剧里看到的那般纵情山水,逍遥自在,不管什么功名利禄,明争暗斗,只有随心,随意,随情。

可能大家很久都不曾如此的轻松自在了。等日薄西山,红霞满天的时候,我们竟还意犹未尽。欢乐的时光,总是很容易就过去的。

回去的路上,敬为满眼赞赏的跟我说,“小h,没想到你的琵琶弹得这么好。

“你可别是在笑话我哦?不过这友情的赞扬,我还是不客气的收下了。 我挑挑眉,心道,是写这首曲子的人高明,我只沾了光。接着我又问了方才未有机会开口的问题,“敬为,这瀑布可有名字?

“有啊,它名叫‘相思’。

我当下哑然。望夫谷中的相思?哎,相思何处说,点点离人泪,唯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等我们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上灯时分了。敬为和长秀都各自回府,我跟先生则是独自步行回到微云楼。只是来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却看到锦亮在门外踱来踱去的,样子很是焦急。

“锦亮?怎么在这儿? 先生拍拍他的肩头问着。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一转身,见了我和先生,大大的松了口气,然后看看我,又看看屋里,才急急的说道,“勇王殿下来了,说是要找姑娘,可我又不知道你们去哪了,本想请他先回府的……可他偏生要在这儿等着,而且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他有些怯然,有些惶恐的跟我说。

“是人回来了吗?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通身被昏暗的灯光映上了一层晕黄,影子拉得长长的,让人看不真切。

我眯起眼细看一下,正是玉奴,心里狐疑道,他怎么来了?

他见了先生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由分说的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借一步说话。 我还没答应,已被他匆匆拉走了。

这个人,跟萧泽天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容不得别人质疑半分的,说风就是雨。

为谁表予心

他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粗粝的摩擦着我的掌心,那般狠劲使得我的手哧哧生疼,他却像个霸王似的不管不顾,拉着我快步的向前走,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入夜的大街上,月色朦胧,行人渐少,偶尔有几个夜归的人路过,见着我们这般怪异的模样都纷纷侧目,不过被玉奴的厉眼一瞪,又吓得匆匆而去。他身上那凛然的皇家气势,连在漆黑的夜晚也让人难以漠视。

“你先放手,放手啊! 我龇牙咧嘴的喊叫着,甩不开他的手,自己几乎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

“你先别说话!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似在愠怒,又似在隐忍什么。于是我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被他拖着走了很久,来到了护城河边。依稀的看见几盏渔火忽闪忽明,在河中央还有两艘精致的画舫,船上灯火通明,不时传来丝竹谈笑之声。

他慢慢的停下了脚步,松开我的手朝天空击了两掌。我正要抬眼看看他搞什么鬼,可他只快速的将我的脑袋摁在他胸前,用闷闷的声音说着,“我等了你一下午,整整一个下午。 听他那缱绻呢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

我局促在他胸前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很不顺畅,只低声答道,“我并不知道你要来。

“知道了你会等我吗? 他问。

会等他吗?我蓦地收了声,两眼盯着他衣襟上精细的云纹出神。等他,也许真的不会。先不管我们的交情如何,光是想到他厉害的二哥就够头疼的了,到现在仿佛感觉到那双森冷的眼睛在近处盯着我们。我眯了眯眼,暗叹一声,轻轻的挣脱他的手,两人四目相对。

他湛亮的眼紧锁住我的视线,苦笑的自问自答道,“我想,你是不会等我的……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一扫阴霾,弯开笑容说,“昭昭,今天是上巳节呢,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我颔首,在诗经里,上巳节也是古代的情人节。只是这样的日子原不该成为他来见我的理由啊,毕竟再过二十来天他就要大婚了,应该要避嫌的。

我不禁问道,“你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萧泽天应该看得他很紧才对啊。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伸出手捂住我的眼睛,神秘兮兮的说,“嘘……你先别说话。

等了一会,他将我的身子转到后方,然后轻轻的慢慢的移开手,我缓慢的张开眼,霎时被眼前的光亮迷了眼。护城河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船灯,乍眼一看,似是天上的繁星下了凡,照亮了整个河岸。

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感动,他,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才等了这么久的么?可我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他从后头密密实实的抱住我,凑在耳边温柔的说,“昭昭,一个船灯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错愕的僵住身子,压根没办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只能顺着他的话说,“这是什么傻话?你月末就要大婚了,还在这时说这些,不是让人闹心吗?况且被人听到了也不好的……

我拉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定定的望着他,微光下显得他的眉目更加的出尘。能有一个人从小到现在一直记得我,一直记得他的诺言,真心要对我好,不能说不感动的。可是,我对他只有朋友之谊,无男女之爱,甚至因为他的身份太悬殊了,大家连做个朋友都是难事。所以感动归感动,我们之间却是不可能的。

而且圣旨不可违,他势必是要大婚的,为了怕影响他的心情,我故意用谑笑的语气打趣他说,“怎么嫁给你?难道你要跟我私奔吗? 我本是想借此来避开这个话题的。

他愣了愣,说道,“私奔?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要跟你私奔……

“那是什么? 我一时间还没能理解他的话。

“我是说…… 他忽然不敢看我的眼睛,撇开眼,呐呐的说“等那以后……我们再成亲……

等那以后再成亲?我愕然的看着他,大脑迅速的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莫非他的意思是,要纳我为妾? 当时我的心猛地冷了下来,像被鞭子往心窝处狠狠的抽了几下。呼吸急促起来,只有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才控制住自己内心腾腾的火焰,他究竟当我是什么人了?成了高贵的勇王殿下,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吗?

“昭昭?!昭昭?! 见我久久不曾回应,他急煞了眼,有力的双手攫住我的双肩摇晃着想唤回我的注意力。

我漠然的甩开他的手不再看他,转过身往回走,“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不走,怕自己最后的理智的会没有了。

他激动的拉着我的手,双眼已经满是痛苦和怨愤,不满的大声喊道,“你跟他们就能自在的相处,跟我在一起却总是冷冷淡淡的?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可是,我的眼里完全看不见他的痛他的伤,只冷冷的道,“勇王殿下,如今已是宵禁时分,请尽早回府吧,免得……唔……

他却趁我不留神时霍然吻上我的唇,肆意的啃咬着,很快我的嘴里就感觉到了血腥的味道。

“啪 一声,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再望着他捂着脸愕然的样子。第一次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我不计较,而这一次,却不能放任他。我虽不是什么矜持的大家闺秀,可也是有底线的正经人,哪里容得他胡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是见我满脸的冷色,他似乎也知道了我的心意,只辩解道,“我们明明有过约定的……

“约定?呵!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儿时的玩笑! 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好说了。

他可能没有料到我有这么一说,怔了怔,才泛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我说什么你都只当是玩笑话!是孩子气!是耳边风!可你不知道的是,我都当真的!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此时的哀痛的眼神深邃的近乎到可怕的地步,缓缓的从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在手中紧紧的握了握,张开手看了眼又讥笑自己,“那么想必这玩意儿你也是不稀罕的了…… 他毫不在意的挥手一掷,“咚 的一声,那东西轻易就被他扔到了湖里。

可那时的我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些,只觉得气结心闷,他不高兴,我也没有好脸色,最后匆匆的回了微云楼。

自那以后,我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他。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在大婚之际,发生了这样一件大事。准王妃李氏在大婚前去天恩寺上香还愿,不幸遇到灭绝人性的绿林盗匪行凶,让一代才女,未来的天家媳妇香消玉殒,喜事也成了丧事。

果真是天佑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朝里坊间皆传,勇王命中带煞,出生克母,婚嫁克妻,是个不祥之身,将来还会危害到江山社稷。本来皇帝与勇王的关系就不亲,再有这么一说,父子间更是渐行渐远。而掌管京畿布防的明王亦被皇帝训斥一番,说其治不严谨,纵容贼匪作乱,甚至还褫夺了他手中京城的兵权,至此,明王一脉已不被人看好。

奇怪的是,我也去过天恩寺,那里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未曾听闻有过盗匪出没啊,再说了,准王妃是什么人物?出行肯定是带兵随护的,怎么轻易就被人取了性命?至于什么命中带煞,也只是民间迷信的说法,毕竟生死之事,岂是区区凡人可以决定的?根本是子虚乌有。

我想,莫不是什么有心人所为,还故意散播谣言,为的是打击那个骄傲的人。他的风头太盛,军功彪炳,比起只在朝中监国的太子,他的政绩更为显赫,上一次的败仗也无损他在军中在民间的威望,让有些人惧怕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了。

想来,玉奴的婚事也是他极力想促成的吧,不然他不会如此的紧张。只要拉拢了李胜思,就等于拉拢了朝中一半的文臣,又有军功在身,他的手中的争位的筹码未必不如太子。可谁知道如今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玉奴,也成为他利用的对象了。现在这样的结果,对玉奴的打击想必比任何人都要重。他自幼就没得到多少的父爱,又被兄弟排挤,长大了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王。一想起那双清湛的眼,我的心里又泛酸,他的心意未必不是真的,只是,不是我想要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连十数日,淅淅沥沥的下着绵绵细雨,只今日才露出丝丝的暖阳。我这几天都提不起精神来,似也被这梅雨天气给熏没了力气。

我百无聊赖的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的书,半天没看进一个字。

“姑娘!姑娘? 见房门没关,锦亮敲了敲门,等我应了一声他才走到我跟前,接着说道,“姑娘,外头有位夫人想要见你。

“夫人? 我讶异的挑挑眉,连忙坐直了身子,心道,在邑宁我哪里认识什么夫人?

可等在屋外的人似乎很急,早按捺不住性子不顾礼数的闯了进来。我抬眸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翠绿色罗裙的女子蹒跚着步子艰难的走近我身边,“沈姑娘,想必你就是沈姑娘吧? 她激动的抓着我的手说道,头上的金步摇在晃动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呃…… 我愣了一下,细细的看着眼前这个秋水明眸,衣着华贵的女子,眉眼俱是清丽不俗,拉住我的手也是纤细温润,应该是出身富贵的人家。

她忽然在我面前直直的跪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苦苦哀求道,“沈姑娘,请你行行好,去看看殿下好吗?

殿下?我皱眉,对这两个字下意识的排斥。她说的是谁?

我受不起她的大礼,于是急忙扶住她的手拉她到一旁坐下,轻声安抚说,“夫人先请起来,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我这时才发现她的身形笨重,绣着翩然彩蝶的腰带也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肚子,很明显是有孕在身了,难道……她是明王的妾室?可按理说,那个人不可能会需要我去看他啊,我又不是治世救人的大罗神仙。

“姑娘……殿下他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那么金贵的身子怎么受得住?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才会斗胆的上门求你的,现在只有你才能帮他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绣帕挽泪,荏弱得似风一吹就倒,十分惹人怜爱。

“请问你是…… 我迟疑的问道,心里有浓浓的疑问化不开。

她露出淡淡的苦笑,轻柔的说,“我?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姑娘无须在意。 她顿了顿,细长的眼定定的打量了我,又欣羡的说,“近看才知道姑娘长得真是俊,怪不得能成为殿下的心尖尖。那天殿下一回来就喝的醉醺醺的,可嘴里却不停的念叨着姑娘的名儿呢……

见我没接话,她接着说,“姑娘看到那个芍药玉坠子了吧?那可是殿下年前就开始刻的。他每天每天的刻,稍有一丝不满意就重新来过,不知弃了多少好玉,手上还被刮了好几道深口子,才成了那么一个。殿下如此真情厚意,姑娘应该也知道吧?偏偏后来又发生那样的事…… 似怕说到什么不好的话,她又适时的止住了声。

芍药玉坠?我突然想到,上巳节男女间会相赠芍药,以诉衷情。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玉奴扔进护城河的东西。难道是他?

那眼前的人又是谁?听她的语气,似乎与口中的殿下很亲密,我不由得再重新打量起她,甚至大胆的猜测道,“夫人是勇王的妃子么?

“我是陛下赐给勇王殿下的教习宫女,没有名分的,姑娘不用抬举我。我们这些人就像是水中浮萍,身不由己,哪里有当王妃的命,只想着尽力伺候好殿下就是了。只是…… 她忽的又抽噎了两声,希冀的看看我,“只是殿下最近这般不顺心,叫我如何是好?姑娘,还请你去看看殿下吧,哪怕只是一会,他也会高兴的。

她竟真的是玉奴的女人……

我一时间愕在那里,根本反应不过来。原来还一直认为他只是个孩子,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是大人了,甚至连孩子也有了。

“很抱歉,我想我不大方便过府。 我歉然的拉开她的手,敛眼垂眸,掩饰自己的心思。现在这样,我再去又有什么意思?

“不会的不会的,姑娘可以坐我的车马,那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是姑娘来,也就不会损了姑娘的清誉…… 她急急的回应,以为我是拘泥于男女有别,立即给了一个解决之道。

“我不是…… 我还想辩驳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毕竟除了玉奴的那份执着以外,不想萧泽天再来找我茬也是我却步的原因。

“若姑娘不同意,我就再次长跪不起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决心,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个孕妇长跪在我跟前?那不是作孽吗?我叹了口气,拗不过她,“这……好吧,麻烦你先等一等,我去换身衣服。 横竖只是见一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她立即转啼为笑,连连点头,“那我就先到外头等姑娘了!

接着我匆匆的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就坐上她的马车去了趟勇王府。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滚出去,滚出去!谁敢再进来的话我就杀了他! 远远的就听见屋里头的人在大吼大喊。一进屋里,浓浓的酒味扑鼻而来,文房四宝,屏风桌椅都七零八落的散乱在地,像刚刚打了一场仗。

玉奴正坐在一个角落喝酒,身边滚着很多空酒瓶,见我进来,他掀掀眼皮,举高手就要把手中的瓶子朝我扔来,却又顿了一下,继续引颈长饮,一会又发疯似的说道,“你喜欢高长秀?袁敬为?还是那个仲孙静月?那你去他们身边啊!还来我这里做什么?快滚!

很好,他还认得是我,说明他还很清醒。那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听他说这么些浑话,一拂袖,冷眼看着一脸颓废的他道,“如果你要发酒疯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可等我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又发狂的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脚不让我走,不停的道歉,喃喃的说着,“别走……是我嘴坏,是我混账,是我不好,你别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只剩下你了啊……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 他一直说一直说,似乎我没有回应也没关系一样。

我低头一瞧,首先入眼的就是他双手上的几道刀口子,于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他,我始终是狠不下心来。

我扶他坐到一旁的榻上,给他洗好脸,躺好,再让人送了点吃的来亲自监督他吃完。这些他都乖乖的照做,没有异议,只是不断的瞧着我,好像我会消失一样。

那天他说了什么话,大多都记不清了,只一句我至今仍不能忘。

他问我,“昭昭,你说如果能回到小时候该有多好? 可惜的是,没有人可以回到从前。

最后,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如那人所说,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睡好了。我这才松了口气,理理身上被他抓得皱皱的衣裳才出门,看到那女子还站在门口,贪看着屋里的人,满脸柔情,她,是爱着玉奴的吧?我有些忐忑的细看她的脸色,难得的是,她似乎并无任何的不满之色,反而对我有着深深的感激。

回去的时候我还是坐原先来时的马车。上车以后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另一辆马车的声响,估计又是哪个来探视的人,当时我也没做多想就离开了。过了一会,我掀开车帘子,看快到西市了,就跟车夫说,“让我在这里下就可以了。 这是王府的马车,停在西市太显眼了。

“可是…… 那车夫有些犹豫。

“我就住前头,那里人很多,马车也不方便过去,就这里下吧!这个请师傅拿去卖点酒喝吧! 我从袖袋里掏了几个铜板递给他。

“谢谢姑娘,那小的就不客气了,姑娘请慢走。 那车夫笑容满面的接过银子离开了。

我慢慢的往西市的牌坊走去,这时正是西市买卖最热闹的时候。忽然,从一侧的暗巷里冲出一个人,步履匆忙,险些将我撞到在地,好在他眼疾手快的将我扶住了。不过,他一看到自己的手留在我袖子上的污印子,又立即不好意思的松手,连声说着“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他抬头望了我一眼,闪过讶异之色,继而迅速的偏过头。他个头高大,衣衫褴褛。那披散着头发,蓬头垢面的半脸,我晃眼间竟觉得是熟识,莫不是我花了眼?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了大大的呵斥声,“别跑!臭小子!看老子不收拾你?!

他又哆嗦了下身子,迈开腿就往另一头跑去。我再定睛细看那些追赶他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极了的持莺老大那样的街市恶霸。他只有一个人,能对付的过去?

不过也轮不到我担心,他已经闪进了巷陌中,不见了踪影。

往事不胜思

我又抬眼望了望那人的隐没之处,不免失笑,也许刚才是自己一时的错觉而已。

热闹的西市里,人声鼎沸,行人熙攘。我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时,我无意中看到了一株瘦弱的兰花安静的待在一个角落里,稍显落寞。在邑宁,时兴的是牡丹这样的富贵花,兰虽则清雅,却并不是最得人赏识的,更何况是这样一株不显眼的幽兰。

也许是见我看得入了神,那小摊贩铜钱般的双眼放光,露出满口黄牙笑着奉承,“看姑娘也是识花之人,若是喜欢这盆兰就买去吧,很便宜的……

买下?我并不是个伯乐。于是朝他摇摇头,迈开脚步淡笑着离开。

回到微云楼前,正巧碰上了先生和他身旁一脸愤懑的敬为。我隐约只听得敬为难以理解的问着,“先生,那张士达明明对你那般的无礼,你为何还要忍让他?

先生微微一笑,说道,“他是个有才识的饱学之士,难免会孤芳自傲,可这样反而更显他的风骨,总比那些阿谀奉承,笑里藏刀的人好多了,我们又何必同他计较呢?

“可是…… 敬为似乎还想跟先生辩驳什么,被先生清淡的眼轻瞥了一下,什么话到了嘴边也跟着咽了下去,他转过身才见到我,问道,“小h?

见他们最近出入频频,似要商议什么事,而我自己也心烦意乱,所以只轻声对他们说,“你们慢慢聊,我点累,就先回房了。 说罢也没等他们回应就进门了。

我与玉奴之间的问题,不知该不该跟他们说,而又得怎么说才恰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来,我见天气转暖,就想把冬衣都收起来,却被我看到前阵子搁在匣子里的狐裘手笼,又一下子蒙住了,感觉自己似进了一张逃不开的网,往日的点滴萦绕在心,惆怅万分。明明知道该如何做,却当断难断,欲理还乱。

先生忙碌了一阵子,又消停了下来,心情似乎还不错,竟还邀我陪他下棋。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屋里来,案桌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辉映,闪着暖日的清辉。一旁摆放的兽形香炉飘出袅袅暗香,清雅宁神。

可我却对宁神香免疫似的,兀自出神,直到感觉肩头被大掌拍了拍,才茫然的抬起眼,望进先生沉如古井的仁眸,还傻傻的问了句,“先生?什么事?

先生又好气又好笑,敲敲桌子,指着棋盘上无奈的对我说,“我才要问你有什么事呢,一大早就在晃神。你看,这黑子若下在这的话,你就全军覆没了……

我一鄂,才低下头敛神细看,果然,自己方才无意识放的一个颗黑子成了一步致命的死棋。一子错,满盘输。我哑然的低喃,“我又输了…… 讪笑着把正要落子的手收了回来,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今日输了第三盘了。

平日里即使我全神贯注还不曾赢过他,更勿论这样低迷的状态。而且,不论学了多久,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擅长布局。明眼人一看,白子有条不紊,黑子杂乱无章,胜负早在开局时已定。

听说,昨日暮帝又下旨训斥了玉奴,说他骄躁难戒,懦弱至极……他的荣华,他的骄傲都源于他的身份,可是,他的悲哀也在此。别人说人生如戏,可是,我觉得人生更如棋,今日你还是操控棋子的棋手,明日就随时有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

而我相信,一个自幼就立志要当英雄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个胆小无能之辈,更何况还有那样一个厉害的哥哥在背后指引着。希望,玉奴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重新振作起来与那些想伤害他的人一较高下,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

先生摇摇头叹气,开始着手收起棋盘。我问,“先生,如果你遇到了困难首先会怎么做?还是……根本没有事能难倒你? 好像除了一开始长秀和我帮他避开胡老大的事以外,他从来都只是在解决别人的难题,总是一派的从容自在。

先生没有抬头,只是修长的手微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的继续拣子,不答反问,“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穿天青色的衣裳吗?

“对啊,为什么? 他成功的把话题又转回我身上。

青色并不富贵,很多自命清高的文人都不愿意穿。而先生总是一身青衫,磊落大,没有精致的纹饰,却素雅耐看,如谦谦君子。

他淡淡的说,“天青色,又谓雨过天青。雨总会停,而再困难的事,也总有解决之道,不过是看你有没有用对方法而已。

我摸摸鼻子,不论他说什么,都是有理的。只是,为何在先生浅笑的眼里,会在无意间透露出忧伤呢?那时,我莫名的又想起了那株瘦细的兰。

我站起身走动一下,无意中扫向不远处的书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还有几沓墨迹才干的手稿记录着些什么。这几天都看到他房里的灯很晚都不灭,难道就是在写这个?是什么如此重要,需要他秉烛夜书?我正想问的时候,锦亮进来跟我说,东富来了。于是,当那心头的疑问一搁下,再提起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东富给我送来的,是前阵子拜托敬为帮忙寻的关于酿酒的书。只是,最后他却徘徊在院子里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忐忐忑忑的望着我,欲言又止。在我几次三番的追问下,他才支支吾吾跟我说,是想荐一个丫头来这做工。提起时他微红着脸,似乎很不好意思。

我有些不解的问,“那为何不举荐去山庄? 那里条件工钱绝对比这儿好,再有他这熟人的照顾,不是相得益彰?“

东富说,“她很怕生,庄子里人多规矩也多,我怕她应付不来。而且她家里还有病母幼弟要照顾,得时时出入,不大方便留在山庄里。若姑娘这里不缺人,我只好再想想办法吧!

原来如此,这本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我答应他,先见上一面再说。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承诺若做不到,就不要开口。

翌日,东富领来了一个白净纤细的姑娘,梳着两条整齐的辫子,没有任何的发饰,衣服也是补了几道补丁。而且身子骨很纤细,让人感觉像营养不良。那双眼睛倒是很水灵,望向我时还有些怯然,像小白兔似的,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害羞的小丫头。

记得当我问她叫什么名儿时,她还躲在东富身后,小手紧紧的拽住东富的衣角,仿佛要东富给她力量才能站稳,那头低得都快贴到地上去了。不得不说,东富的顾虑是正确的。

问了半天,她才细声的说她叫喜儿。我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微云楼里的工作,于是只答应让她来试试再说。好在那丫头来了以后,除了一开始还很认生以外,在锦亮郝师傅他们的积极帮衬下,慢慢的变得活泼了许多。毕竟,柔弱的人总能很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初时敬为见了这丫头还觉得奇怪,一打听了缘由,只失笑打趣着说没想到东富还藏着个青梅竹马,又觉得我身边的确多个丫头会方便许多,也很赞同留下她。

我平日无事可做,就是泡茶酿酒,可惜先前酿的几坛酒也只比那兑了水的米酒好一些,于是央着敬为替我找个师傅指导一下。他说他的酒庄里就有好的师傅,而且那酒庄在西市的尽头,说来也不是很远,我便跟着他去了。

“臭小子!我让你偷吃!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贱痞来的吗?污了客人的 一个茶楼前轰出了一个邋遢潦倒的男人,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不及。

那人被伙计一脚踢滚到了一旁,撞上了石阶,吃痛一下又往回倒,差点就要挨到我身前,敬为眼尖的快手拉开我。我忍不住看着那人,只见他的手里还抓着一个被咬过的点心,已沾满了灰尘。

越看越眼熟,咦,他不就是那天撞到我的人?

他也不顾被人打骂,仿佛事不关己,只把已经脏了的点心拼命的往嘴里塞,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我碰巧看到了他破烂的衣服露出的脖子上,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梁大虎?

周围的人对这事个个冷眼旁观,默不作声,于是我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那人一听到我的话,身子猛地一僵,咬着唇,艰难的想站起来却又无力的倒了下来,竟然还挣扎着要爬走。

那时我已知道,自己没有错认。也许他的模样会变,可是,每次被他捉弄,攫住我的下巴仰起脸时,都会看到的刺目的胎记,如何还有错?没想到竟是他。

不过,这个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依往日他的所作所为,我对他也不应该有什么同情之心。可是,看到那伙计还不依不饶,又往他身上踏了好几脚,视他如同卑微的蝼蚁,笑得张狂,我还是忍不住的喊道,“快住手,你再这样打他就要出人命了! 他拖动的地上都是血痕,蠕动的身子也渐渐的停了下来,像昏了过去。

“慢着! 敬为皱着眉低喝一声。

“袁公子…… 那人抬眼,一见是敬为,忙低声犹豫的说,“可是他……

敬为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轻声问我,“小h,你认得这人?

我点点头,算是,认识吧。已经到了这份上了,要我见死不救,我也做不出来。而且看他伤得不轻,得赶快请大夫来才行了。于是我们也没有去酒庄,反而让人把梁大虎抬回了微云楼,锦亮帮他简单的收拾一下,再请大夫来诊治。

我不方便进去,不过,从房里出来的锦亮脸色怪怪的,我心里一沉,看他的样子梁大虎似乎伤得很重。

又过了好久,大夫才缓缓的踱了出来。

我上前问道,“大夫,他怎么样了? 我至今想不通,梁大虎家在村子里算是富裕的,而且不是还有个亲戚是大官吗?离开前他母亲嚣张的气焰还很盛,怎么会落魄至此?

而更奇怪的是,大夫居然只瞥了我一眼,非但不答话,反而走到敬为跟前,说道,“麻烦借一步说话?

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敬为有些意外的挑挑眉,朝我点下头,才跟大夫走到一边细声交谈着。我看看屋里,又望向敬为那头,不知他听到大夫说了什么,神色讶异的朝我瞥了眼,有问了一阵子,只见那大夫又摇头又点头的,我意识到,问题可能很严重。

送走了大夫以后,锦亮也跟着去抓药。那时先生被紫微书院的樊师傅请了去,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我跟敬为,他沉默了好久,才出声问道,“小h,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我答道,“只是幼时邻家的一位哥哥……敬为,他到底怎么了?难道伤得很重?是不是没救了? 我看他的面色很不好,似有难言之隐。

“嗯……这个,要我怎么说呢…… 敬为难为的看着我,又犹豫了很久,才跟我说,“方才大夫问我,他是不是个小倌……

“小倌?! 我惊喊一声,然后又捂住嘴。

莫非他说的小倌是……男妓?见他颔首,我不可置信的说,“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那个人人都怕的小霸王,怎么会去当受人欺辱的青楼小倌?

这话说了出口以后,敬为似松了口气,接着说,“他的半边脸被烧伤了,身上不但有灼伤,还有鞭伤等,右腿还骨折了,至于脏腑,似也伤得不轻,总之,是体-无-完-肤。

我瞪大着眼睛,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突跳一下,怪不得锦亮会是那种眼神,原来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惨不忍睹的伤痕。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为遭遇到这样非人的折磨。

几日后。

“怎么样了? 我问。好在,锦亮也是穷苦孩子,不怕脏不怕累,照顾得很贴心。我又加了他的工钱,他就更为的尽力去照顾梁大虎。

锦亮摇摇头。果然,他还是不愿意见我。我还记得那天他一见到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粗吼着,本应浑亮轻佻的声音却沙哑苦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的激动。

除了绿豆大的眼珠子还一如既往以外,那胖墩的圆脸却再也见不着了。他脸上的伤早已结痂,不过却成了嶙峋的不平的沟壑。我猜,他定是在新旧朝更替,最为动乱的几年才变成这样的。只是,一想到大夫说小倌,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他是梁家的独苗,再怎么困难,也不会做那样的事的。难道,柔阳的村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旧事总是在我心头萦回,难以释怀。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得到了上天的悲悯,所以才能有奶娘,有外公的照顾,又遇到了长秀和先生他们这般好的人庇护着我。不然,在这样的乱世,男子尚且难以生存下去,莫说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场只怕比梁大虎还要惨。

哎,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今晚,又到了月结的时候,我比平日都要晚睡,微云楼的盈亏,伙计的工钱都得尽快算好才行。忽然,听见院子外头有“乒乓 作响的声音。

我立即起了警惕心,举着烛台轻轻的往外走去。我才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一黑影趴在地上,听得他痛苦的呻吟着,微弱的烛火只照到他的半边脸,是梁大虎。锦亮说,他直到今日才能勉强的站起来。

“你想去哪里? 我问。

不过他不回答我也明白,他想要走。光看他死死的盯着后院的门就知道了,难得的他还有毅力爬了那么远。

“即使你想走,也等伤好了点再说吧! 我走过去想扶起他,却被他甩开了手,虽然力道不大。

我就这么俯看他,觉得他这些年似乎没有长高,反而羸弱了不少。见他没回应,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跟着冷下脸,“要走尽管走!我不过是看在大家同乡一场,当是积福才收留你,我可没有同情你。 在这种时候,连命都没有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同乡? 他咧开干裂的唇,弯起冷笑,讥讽的说着,“他们全死了!

我手中的烛台滚落在地,周围忽然又变的漆黑一片了,心,沉到了谷底。

全死了……

这时,锦亮也听见了声音,提着灯笼匆匆跑来,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却识相的没有问,只费力的挽着梁大虎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往房间走去,劝慰说,“梁哥,夜里凉,咱们回去吧!

夜风中传来了微不可闻的一声低叹。

临走前,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丫头,你的心不够狠,总有一天要吃亏的。

缺月挂疏桐

我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难以说清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我虽然生于乱世,试过挨饿受冻,也被打骂欺负过,可如今看来,我还未曾真正的见识过战争残酷的一面。

全都死了?那样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儿童,谁会下如此毒手?

在墨黑的夜空中,我仿佛看到了当时灼灼的火光,漫天的血红铺天盖地而来,犀利,狂肆,而且残忍。

如果梁家没有逼婚,如果奶娘没有当机立断的离开,那么,我也会死吗?又或者苟且活着,与梁大虎受一样的罪?我真的不敢想。可是,这却是很有可能的。在烽火连天的战乱中,最不缺的,就是杀人越货,烧杀抢夺的骇事了。

涟涟的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斜斜绰绰的照进屋子里来,映出一地清辉。应该快到仲夏了吧,可是,这夜依旧冰冷得让我发怵。

他一般都待在房里,偶尔会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着梧桐树默默的发呆。他也不喜欢梳头,总让长长的头发披撒在肩头,遮住他被烧灼的半边脸。现在的梁大虎,安静的出奇,几乎很少说话。岁月,总会把人的棱角磨平。

显仁四年五月中,余容则的军队在一番休养生息以后又卷土重来,朝邑宁节节逼近,并一举夺下了锦州,州两座城池,形势十分严峻。京城的人恐慌起来,开始囤积药材米粮以防战祸,一时间物价飞升,百姓叫苦连天。

这几日,一贯热闹的西市萧条瑟瑟,行人稀少。连带的微云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我索性关了门,等过些天再说。

我从梁大虎房里出来,方才看的时候觉得他气色还不错,碰巧锦亮要为他上药,我不方便在场,就走了出来。才掩上门,一转身抬眼就看见青衣冉冉的先生朝我走来。我欣喜的迎上前,“先生?你几时回来的? 他前些日子去紫微书院静修,我都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最近连京城都不大太平,我怕他会出事。

“嗯,我才刚回来。 他淡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在近身的霎那间,我闻到了清爽熟悉的熏衣味,一直绷紧的心也缓了下来。他关心的问我,“你最近没什么事吧?听敬为说了你朋友的事,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不知方便不方便。对了,他可是大好了? 仲孙先生对于认识不认识的人,总是以一颗温柔包容的心来对待。

我点点头,对他说道,“嗯,比之前好了很多,只要静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不过,身体的伤虽好了,可是心伤却不知何时能愈。

“那就好,那就好…… 先生欣慰的松了口气。

这时,听到外头有人在大喊着,我们寻声看去,只见敬为神色匆匆的穿过回廊,甚至是小跑到我们跟前,似乎有很紧急的事。

他也没顾忌什么,当下就说道,“先生,朝令今晨已颁下来了,是大都督陆潜当主帅!先生,照此看来,陛下是不是真的不再重用明王了? 他忐忑的说出自己的忧虑。

“陆潜?他已年届七十,怎么会是他? 先生听闻这个消息也是暗暗一惊,眉峰聚拢成小山,紧接着又问,“那知道谁是副帅吗?

“是封州太守,黎曜。 敬为答道。

先生还没表态,就闻得室内“铿锵 一声响,然后是锦亮大喊的声音,“梁哥,梁哥,你慢些,这是要做什么?! 接连是一些东西被推倒的声音。

我们正摸不着头绪,就见到梁大虎似不要命的从房间里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他本来腿脚就不方便,又因为心急绊到了门槛,整个人直直的倒在了我们跟前,可他的头还是高扬着,视线紧紧的落在我们身上,跟着他出来的锦亮脸色一白,赶紧过来扶他起身。

他一把推开锦亮,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狠狠的拽住先生的衣袍,声音嘶哑却咬牙切齿的问,“黎曜?他现在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他灼伤的半脸此时狰狞得如同索命的厉鬼,像要找人复仇。最后大家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先生身前拉开。

我和锦亮合力将他扶到了一旁的廊椅,说道,“你先冷静下来,有话慢慢说,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竟认识那个太守黎曜?

梁大虎震颤着身体,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双手紧紧攒着,似在压抑自己的愤怒,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的平静下来,沙哑的向先生道歉着,“对不起…… 这话,换做以前的他绝不会说的。他深呼吸了口气,又接着问,“你们说的,可是曾当过前朝锦州长史的黎曜?

先生喝敬为对视一眼,才点点头。

蓦地,梁大虎一把将拳头敲到了柱子上,登时血流如注,他却是不管不顾,咬着牙艰难的说,“把我们村的人都烧死的,就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人渣竟然还升了官,果真是天没眼,天没眼啊! 他闭上眼,似乎看到了什么,满脸痛苦的说,“他们找不到人,就放火烧了村子,很大很大的火,娘把我藏在窖子的水缸里,可是,等所有都安静了,我再出来,已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人了,看不到了……

心一凉,他的话像尖锥似的直捅我的心窝,登时稳不住身子倒退了一步,幸得先生扶住我。敬为则是怔了怔,嘴张嘴合,却不知该说什么。唯有锦亮眼浅,早已抱着梁大虎的肩膀哭了起来。

这是个可怕的乱世。只要天下一日未定,那么战争只会没完没了。平定的背后,从来都是黄沙埋白骨。

不知后来先生是怎么安抚梁大虎的,总之,他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不用我担心他会一时想不开又做出什么事来。自那以后,先生又开始忙碌起来,甚至于彻夜不眠。有时敬为也会来,与他详谈至深夜。

现在,米比金银珠宝还要值钱。

我知道,外面的形势不容乐观。人人都在等战事消停,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我们只能等着。敬为送来了一些他们家存的旧米来,然后又和先生商量事情去了,我则到厨房去做顿简单的饭菜,也谈不上什么精致营养,现在,温饱才是最重要的。

“啊…… 我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叫声,匆匆的放下锅铲跑出去。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丫鬟满眼惊恐的看着坐在院中的梁大虎,她的怀里还有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这没什么稀奇的,梁大虎的脸也曾把喜儿吓哭过,开始几日甚至都不肯来微云楼,就怕见着他。

只是,她们又是谁?

梁大虎一开始还尝试着伸出手,想靠近他们表示自己无害,可是那越发厉害的哭喊声却让他放弃了,眼神黯然了下来。

先生他们也听见声响,从另一侧的茶室走了出来。而敬为一望向院子,即刻朝那个丫头怒吼着,“你怎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少,少爷…… 那丫鬟被敬为的怒吼声吓得哆嗦着身体,许久才结结巴巴的答道,“是,是小小姐哭着要见您,所以我才……

这时,那个本来还在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蓦地挣开了丫鬟的手,小身子如同轻盈的蝴蝶般扑腾扑腾的奔跑到敬为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腿,睁大哭得红肿的眼睛,甜甜的喊着,“爹爹,爹爹!

这一下,我的下巴可快要脱下来了。爹爹?难道她是敬为的孩子?怎么我从未听说过?不过转念一想,敬为今年也二十三了,即使成了亲,有了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

敬为一把抱起孩子,笑容熠熠的拧着她的鼻子宠溺的说,“你这小淘气,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乖乖的吗?老是调皮的话,爹可不理你了!

“爹爹不要不理乐儿,乐儿很乖的啊! 她撒着娇,接着回头瞄了眼梁大虎,又迅速的转身,可怜兮兮的吸了吸鼻子问敬为,“爹爹,那个人是谁啊,他长得好可怕呀!

闻言,敬为带笑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宛如黑面神般的呵斥着,“乐儿!你怎么可以这般的无礼?快道歉! 那小女被他一吓,就猛的逃开他的怀抱,躲到了我的背后,紧紧的抓住我的裙摆。

这时,倒是梁大虎出了声,说,“她只是小孩子,不碍事的。我有些累了,你们慢慢聊吧,先告辞了。 说着就慢慢的站起身,听见敬为低低的说了声“对不起 ,他也没转身,只是摆摆手,一瘸一拐的往屋里走去。

我低下头看看身旁的小丫头,她也仰起可爱的小脸好奇的瞅着我,长长的睫毛把眨把眨的,上面还挂着几颗泪珠子,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敬为没好气的拉过她,一板一眼的说教着,“以后可不能没有礼貌,知道了吗? 那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敬为又让她向我和先生一一行见面礼才肯作罢。

我后来才知道,敬为在十五那年便和他的青梅竹马成了亲,不过,孩子的母亲在生完以后没多久就病死了,只留下未满月的乐儿,时隔多年,敬为一直没有再娶。之前乐儿一直在外,现在世道正乱,袁清正才让这个宝贝孙女赶紧回来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时我突然想起,先生如今三十出头了,莫非也是成了亲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思及此,心里泛起一阵酸,很不舒服。

六月,陆潜年事已高,在封州病倒,由副帅黎曜主战,可惜他力有不递,被余容则打得落花流水,余氏势如破竹,大有直捣帝都邑宁,取其天下之势。

而在这个危急的时候,明王却深居简出,每日晨昏定省的进宫问候请安,然后回府读书教儿,不问朝政,似乎真的是要放下手中的兵权,认命做个闲散的王爷。当时新朝刚立,朝中能够与余容则这样的猛将抗衡的人没有几个。于是,又有人纷纷面圣,推举明王即刻挂帅赴任,抗击余氏。明王再三推辞之后,终于答应。大战在即,肃杀气氛蔓延在整个穆朝的天空。

天刚露鱼肚白,雾气还未散去,迷迷茫茫一片。

今天跟乐儿说好了要去御影山庄陪她,最近那丫头粘我粘得紧,隔三差五就来微云楼,要不就央我去庄子里。敬为说她从前不轻易跟人亲近,也许这说明了她与我有缘分。

我一开门,就看到有个颀长的身影倚在门柱上,静静的看向远方。迷蒙间,我隐隐的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他听见了声响后缓缓的转过头来,那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门关上。

他却比我更快一步,伸出手卡在门中间让我关不了门。他吃痛的低吼一声,可脸上却仍带着浅笑,说道,“我本来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来看你,至少得等我立了军功才行。可是,这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所以还是忍不住想来见你一面。你就这么忍心将我拒之门外?

“你也要出征? 我愕然的看着他,不自觉松了手劲,他得以跨过门槛凑到我身边。我纳闷着,似乎颁布的朝令并没有说他要随军出征的啊!

他颔首证实了我的说法。再看如今的他,已经比月前颓废的模样好了许多,淡蓝绣云纹的锦袍衬得他精神爽利,看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嘴角还微扬着。他一把将我拥入怀里,也十分了解我的性子,于是加重了手劲钳住我,柔声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过了许久,他才叹息道,“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一定会娶你的!

“我说过我不会嫁你的! 我猛的推开他,怒道。得,这家伙压根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被气得七窍生烟,本要说的担心的关怀的话也顿时被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丝毫不在意,微微笑了笑,快速的在我额上亲了一下后转身就跑,临走时还得意的晃了晃手上拿着的一个玩意儿,我定睛一瞧,那不是我的香囊吗?!

他清朗的声音在寂静清晨里响起,“昭昭,这个就当是你送我当护身符咯!记得等我回来!

我气结,这个家伙!

深沉庭院虚

六月中旬,因连连得胜而欲进军邑宁的余容则在行军中途病倒,且一病不起,最后身死异乡,无奈的结束了一世枭雄梦,接着由其长子余世年接掌兵权,持续与穆军对峙。又过了半月,沅州传来捷报,明王所领的穆军大败余军,士气如虹,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这令人振奋的消息的确是安了民心,可却慌了一些朝臣的心。自穆建朝以来就是四面楚歌,尹漠天,余容则等都曾给根基不稳的新朝带来很大的威胁,此次余氏挥军东进更是一度危及帝都,事态严重,若明王得胜而归,那他无疑是居功至伟,在军中在民间的声望更是日盛。皇帝还是皇帝,可是太子之位却随时可以换人来做。到时……恐怕朝里朝外都再掀波澜,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党争,是每个朝代都不能避免的事情。

不论如何,小百姓不过问朝政,只求安居乐业,满足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所以,当局势稳定以后,邑宁又重现往日的繁华。

我不用猜测,也未曾担忧过邑宁会被攻陷。因为我知道穆军此仗必胜,而且萧泽天还会因此一雪前耻,稳固他在朝中的地位。先固守工防以骄敌,然后趁对方粮绝而乘胜追击,无论从用谋,还是用兵看来,他已逐渐成熟,常人难以匹敌。估计等他回来以后就风光无限了,先前隐忍的那些日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只是不知道玉奴究竟怎么样了?他临走前信誓旦旦说要得军功,我怕他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到时不要说立功,连小命也保不住。转念又想到,他有那无敌的哥哥照拂者,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总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希望他一切平安吧。

就在明王凯旋前,御史中丞岳甯将一份百姓所写的万言血书上呈穆帝,内言封州太守黎曜种种不堪的罪行,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而岳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公正廉明,即使黎曜是天家的姻亲,太子的丈人也不会徇私枉法。倒是不管此事真假与否,太子都会被其所累。一个打了败仗又背负罪名的丈人,怎么说都是不光彩的。而这些都在明王回朝前发生,跟他撇清了关系,而且从另一个层面说,又像是为他铺平了道路。

这是多事之秋,天气时冷时热,反复多变。乐儿这好动的小丫头病了好些日子,敬为很紧张这个女儿,还为此整日不得安心,觉得身旁的人都照顾不周,于是让我去庄子里帮忙照看一下。我在山庄住了几日,等她好全了才离开。临走时,乐儿一直拉着我不让走,扁着嘴快要哭了出来,直到我跟她拉钩,答应会常来看她才肯罢休。

乐儿在最不平静的几年出生,母亲早早的逝去,又在出生以后被送到老家避乱,没有什么玩伴,实在很可怜。不过,奇怪的是她的母亲在袁家似乎是一个禁忌,我在山庄里住了那么久,都没有人提到她。而且敬为是袁家的独子,古人继承香火的观念根深蒂固,可他丧妻五年也未再娶,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这是他的家事,我也不便多问。

这样一来,就有好些天没有回微云楼了。好在那里有那么多人照看着,我也用不着担心。只是……很久没有见到先生,竟是有些想他了。那时的我也没有厘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清楚自己想快点见到他。

我哪里知道,才出山庄不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沈姑娘,沈姑娘! 一个穿着粉绿褥裙的年轻姑娘霍然挡在了我跟前。她见了我以后似乎松了口气,忙说道,“说来这里就能找着你,果然没错……

我停住了脚步,细细的打量着她,才想起来她是勇王府里的丫鬟。我淡淡的问,“有事?

她猛的点头,十分着急的说,“沈姑娘,能否请你来一趟勇王府?昨夜夫人受惊以后就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了。可是,还未足月,到今日小主子还不肯出来,眼看就要……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眶红红的,都急的快要哭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微惊,却还是皱着眉说,“那应该赶紧去请大夫才是,我去了又有何用?你们怕是请错人了。 我一不是大夫,二与她没有交情,为何要我去?说我无情也好,狠心也罢,总之我不想去。

她怔了怔,似没料到我会这么绝然,咬咬下唇又说,“沈姑娘……夫人说,说她想在死前见你一面,难道你看在这份上也不能去一趟吗? 她边说边用哀怨的眼神来鞭笞我的狠心。

我一鄂,死?有那么严重吗?忽然想到,在古代没有先进的医疗技术,的确有很多人因难产而死,就像乐儿的娘,不也是这样?可是,我真的不知她为什么要我去,那种场合怎么想都觉得尴尬。

我本不想淌这浑水,可是她跪在我身旁,死活拽着不让我走,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们。我微微想了想,暗叹道,“那就随你走一趟吧!

只不过我没料到到会在勇王府里会见到她,萧泽天的妻子。后来想想这也是常理,她们也算是妯娌,两人的丈夫都出征在外,她理应代为照料。此时看她依旧是温婉沉静,如一泓清泉般的恬雅。可浅淡的妆容也掩不住她深深的担忧,眼底下有些青黑,似乎是一夜未睡。她亭亭立于产房门前,看来已知道我要来。

我福了福身,向她行礼,她赶紧扶起我,恳切的说,“这些虚礼就免了,姑娘快些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我抿唇点点头,默然的随她走进去。

才进门就听到稳婆的叫喊声,“夫人,你千万得挺住啊! 闻言,明王妃脸色一白,震颤着身子,扶着曳地的长裙快步朝前走去。

我当下就顿住了脚步,浓浓的血腥味在屋内四散,稳婆和丫鬟来回穿梭着,一盆盆的血水从我面前过去,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我抬眼看去,只见那个人虚弱的卧在床上,披头散发,口中咬着一个软木头,双手紧紧的绞着两根从天顶吊下来的丝绦。

“主子,用力啊,快用力…… 稳婆在她身边大声叫喊着。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拉着丝绦,每当咬牙使劲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微微弓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汗湿的青丝伏贴在脸上,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没过多久,她的身子一僵,整个人瘫软在床,晕了过去。

明王妃紧拉着她的手,清婉的声音自有一股安宁的力量,“宸芳,你一定要撑下去啊!沈姑娘来了,你不是很想见她吗? 接着明王妃又看了我一眼,我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迈步走到了床前。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转醒,缓慢的张开眼以后,勉强的露出一个虚软的笑容,气若游丝的说道,“姐姐,我……怕是不行了……

“说什么傻话!你跟孩子都会平安无事的! 明王妃低声在她耳边说,“你瞧谁来了?

她这才越过明王妃看到了身后我,一下子眼睛似乎光亮了许多,甚至激动的想要起身,轻柔的喊着,“沈姑娘?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明王妃让出位子让我坐在床沿,我出声安抚道,“你要加油,孩子还得依靠你,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我没有生过孩子,体会不到她的感受,只能给以精神上的抚慰。

她摇摇头苦笑着,嘴唇泛着青紫。她松开丝绦抓住我的手,恳切的说,“沈姑娘,我,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黑亮的眼定定的凝望着我,手劲暗暗加重。

“什么事? 我问。

“如果我熬不过这一劫,请姑娘帮我照顾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平和,可说出的话却极具震撼力。

我一惊,直觉的要拒绝,明王妃已快我一步,出言低喝着,“宸芳!简直是胡闹!你怎么能叫未出阁的姑娘答应这种事?让外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她像丝毫不觉明王妃的不悦,只紧握着我的手,固执的坚持道,“请你一定你答应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明王妃。这种事,不是应该拜托明王妃比较合适?毕竟她们是妯娌,这即将出生的孩子会是她的侄子,更是皇帝的孙子,怎么轮到我来照顾?而且我又能做什么?没身份,没地位,也没有这样的理由。

这时,稳婆在我和明王妃身后小声悄悄说,“王妃,可得抓紧咯,再晚些,恐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明王妃抿抿唇,垂眸想了想,最后委婉的跟我说,“沈姑娘,虽然是委屈了你,不过眼下保命重要。不如请你先应承她,一切等孩子生了再说,这样可好?

“这…… 我迟疑了一下,再看向床上的人期盼的目光,一咬牙,也顾不得考虑自己答应的是什么难事,只低下头对她说,“我,我答应你。

“真的吗? 她见我点头,才虚弱的道谢,“谢谢你……真的…… 她似完成了什么心愿,大大的松了口气。

后来的事,已轮不到我插手了。

为了不妨碍她们,我顾自的走出了庭院。怔怔的看着自己已然淤青的手背,应该是很难受吧……我光是听着那声嘶力竭的惨痛叫声,背脊就泛出了冷汗。难怪会说,孩子的出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古代,男人的战场在朝廷,在沙场;而女人呢?则是在后院,在产房。

天色已暗了下来,可是孩子仍然不肯降生,步履十分的从容,并未急着来到这个世间。

我等急了,便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屋内。这时,产房微开了半扇门,明王妃走了出来。我欣喜的望着她,以为有好消息,可她却是遗憾的摇摇头,我的心蓦地沉了下来。

她徐徐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握了握,说道,“生孩子就是这么折磨人,一定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可我知道情况可不乐观,因为她的手跟腊月的寒冰一样的冷。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

蝉声在枝头不厌其烦的“吱呀 着,更添几分烦忧。

明王妃仰着头,静静的凝睇着天上的银盘,柔和的月光披洒在她身上,映出清冷的倒影。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屋内的喊叫声时断时续,低气压笼罩在我们周围,气氛冷凝而沉重的,似乎谁也不愿意打破空气的沉闷。

最终是她先开了口,“宸芳是因昨夜收到四弟受伤的消息,所以才会动了胎气,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一怔,惊得揪住裙摆,紧张的问,“他受伤了?伤得重不重?现下如何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我一点风声都听不到的?

她轻轻的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性命无忧吧…… 我才缓下心来,又听见她说,“其实,女人的一生图的是什么?仅是能孝顺父母,相夫教子就足够了。可是,她恐怕连这都做不到,因为四弟不爱她,甚至还怕她的孩子不受待见。沈姑娘,你说,这是不是很悲哀? 她说这话的时候,黑玉般沉凝的瞳眸直视着我,清秀的眉宇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我讶异的扬眸瞅着她,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她是知道了什么?在质问我?我失笑着,心道,这两人果真是夫妻,连警告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可是,我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指控。我会来这里,不过是不忍拒绝那个正在在死神搏斗的人。从前方S就说过,我这个人太难对人说“不 ,总会吃亏的。瞧瞧,现眼报了,即使是一番好意人家也可能会在心里长刺儿。

我心里坦荡荡,不服输的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凡事都讲求一个‘缘’,一切老天自有安排的,王妃您说,这是与不是? 我又巧妙的将话匣子抛给她。从我莫名奇妙的来到这里时,就知道不认不认还须认,命中注定的事,谁也强求不得。

她眼里闪过一抹苦楚,清锐的目光转为幽暗,忽而避开我的视线,转身往屋里走去。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算起来,她不过比我大一两年,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而她丈夫又是极富盛名的明王,年纪轻轻就担着王妃的头衔,不仅要张罗偌大的府邸,为了丈夫,还有可能需要周旋于女人之间,以免后院起火,肩头的重担不必男人轻松多少。如果萧泽天爱她,那么这一切还算得上值得,可若是不爱呢?那正如她所言的,这是女人的悲哀。

不过,我希望她和她的丈夫都清楚一点,我退让,并不意味着我胆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仅此而已。

孩子是伴随着清晨的第一道曙光降生的。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以后,我们都舒了口气。后来我看到了那个孩子,脸皱皱的,只有巴掌大,眼睛还没睁开,不知道是像母亲还是像玉奴。也许是因为不足月的关系,总觉得太小了。

这是玉奴的第一个孩子。

晴丝牵绪乱

明王妃说初生的孩子娇气,禁不得抱,所以我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让奶娘给抱走了。我虽不精明,可也不至于糊涂到听不出她话语里客气的疏离。不过我不会介意的,反正这个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此更好,不亲近,也就不会有感情。

当我走出勇王府,才真切的感觉到如释重负。在那明瓦高墙却静谧幽深的宅院中,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规矩多,人复杂,说话也得经过深思熟虑,那样活着太累了。也只有明王妃那样的人会甘之如饴,又或者说是如鱼得水。可是,我不行,也不愿。

天方露白,青石道上还是冷冷清清的。

在街角某处,木板门“咿呀 的敞开,一个粗布麻衣,挑着扁担的中年男子先走出来,在他身后,一素衣褥裙的妇人默默的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身影隐没在晨曦中,才露出浅笑,转身回去。

一股暖意漫上我的心间,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应该比什么都来得珍贵吧?若相知相许,又何须锦衣玉食?得一倚门而立,在背后温柔守候的人,一生足矣。

我叹息一声,移开欣羡的目光,踩着无力的步子继续往微云楼走去。

我才踏入后院,脚步就蓦地顿了下来,怔怔的睇着在廊下那个秀雅的身影,眸光在霎那间凝住,再也无法离开。他安静的斜倚在廊椅下,眼睛微闭着,手中的书卷半开,身上只简单的掩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

他是在……等我吗?思及此,我心里柔弦一扯,微微跳快了一拍,只有捂住如雷的胸口,拼命的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我将步履放缓了一些,悄悄的来到他的身边,贪看着那沉静的睡容,在柔和的晨光下氤氲着一层淡淡的象牙般的光芒。

他似乎睡得很浅,我只不过是替他掖一下披风,他就有所觉的动了下身子,随即缓缓的睁开眼。他难得的像孩子般稚气的揉了几下,看清了是我,微微一笑,问道,“嗯?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有想哭的冲动,眼眶不争气的微红。不过我还是忍着,故意皱起鼻子,抱怨说,“先生怎么不进房里睡?我不是差人来说今日才回吗?前阵子才好的身子,若再受了寒可怎么得了?

他半眯起眸,瞅我一笑,“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跟你没关系的。 他脸上的那抹笑容温暖得直入人的心底,无法自拔。

话虽如此,我却知道他其实是在担心我。

我徐徐抬眼,苦涩的望着他说道,“先生,不如我们离开这里吧…… 在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和他远走高飞,避开这些纷纷扰扰,是是非非。

他笑容微敛,黑瞳凝睇着我,沉稳的声音顺着晨风传过来,“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 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紧张的站起身,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

我轻抿了一下唇,无奈的摇摇头。我怎么能跟他说,心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这让我感到不安。而他,又怎么会轻易的离开?若真能如此洒脱,当日他就不会选择来邑宁。

沉默了半晌,他长叹一声,解下披风轻轻的披到我身上,温热的大掌轻拍了我的肩膀,字字软温的说道,“小h,什么都不需要怕,一切有我在。

先生的秀雅与宁静,乍看一眼会给人一种清冷文弱的错觉,可是那双深邃的亮眸在波光流转间又有能安定人心的神奇效力,从容,优雅,即使他只是一介书生,也能让人相信他说到就会做到。我不禁拢紧了披风朝他一笑,颔首应了一声,“嗯,我明白。

兴许见我眼底里有着深深的倦意,他也没再多问,只敦促着我快回房歇息,其余什么的不要多想。不过,在我快要进门时,他又突然拉住我,似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唐突,于是急忙尴尬的松开手,脸微红润,从衣襟内拿出一个长而扁的檀香盒递给我,“喏,这个给你。

“送我的? 我接过来细看一眼,又讶异的瞅着他,“不过……为什么突然送东西给我?

“你真的不知道? 他略带吃惊的问。见我满脸不解的摇头,他没好气的拧了下我的鼻尖,说道,“真是傻丫头,连自己的生辰也能忘?对了,长秀也遣人送了礼来,全放在你房里了。 他宠溺的揉揉我的发丝才缓步离开,独留我一人哑然的怔忡着。

八月初八,我的生辰……原来又一年过去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跟长秀蹲在路边,分享得之不易的一只油鸡腿,再从前,是跟奶娘,外公,表哥他们一起过的。而今时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默默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雕工精致的梨花木簪子。我紧紧的握着它,捂在自己的心口前,心中滑过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丝甜蜜窜进了心窝。可是,那时的我忘了,梨花虽好,却总在春花烂漫的时候暗自凋零。

其实人的生命比花草坚韧不了多少。七日后,那个眉目凄婉的女子最终没有熬过这命中注定的一劫,在秋日中静静的离世。中秋团圆,可人若不在,如何圆?

薄幸东风,薄情游子,薄命佳人。

我后来忆起,原来自己竟与玉奴的孩子同月同日生,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黑茫茫的一片迷雾,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混混沌沌的暗影中,拼命的想找寻出路,却不知路在何方,心中漫上了难以名状的失落。忽然,前面显出一丝微弱的光点,一时迷了我的眼,闭上再看时,发现了原来是那个熟悉的青衣磊落的身影,我喜出望外,抬步就要朝他走近,可是脚跟像黏在了地上,甚至生了根,怎么也移不开。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拉住他,他却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先生!我倏地睁开眼,周围漆黑如墨。我抓着褥子挣扎起身,才发现小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自觉的摸摸脸颊,湿濡沧沧,泪水沁湿了枕头,衣领。

那个梦竟是那样的真实,先生呢?我蓦地掀开被子,什么也顾不得的就冲了出去。

叶飘香阶,夜寂静,寒声碎。

我心里仓惶戚戚,怎么也压不住那突如其来的心慌,光着脚踏在石板上,一直敲门,凄声喊着,“先生,先生……

过了一会,屋里点起了烛火,通室亮堂了起来。在门敞开的一霎那,我看见了那双清润如水的黑眸,当下什么也没想的就猛然抱住他,舒了口气,“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小h?你这是怎么了? 先生清悠的嗓音如温泉般暖人心间。他就这么由着我静静的抱住,甚至还环上我的肩膀,我埋头窝在他的怀里,却不知怎么说出自己心底的恐惧。

随后他看到我赤足而行,俊脸倏地沉了下来,“还说我!自己不也是这般不爱惜身体?明明底子就寒,做什么还这么冲动?

“我……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话一出口,泪意就难掩而下。

他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作什么哭得泪人似的?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说着就一把稳稳的抱起我送我回房。

是啊,他不就在我身边吗?那时的我们,似乎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么做是多么的亲昵。

我无意中侧过头,看见另一侧的厢房前,梁大虎歪靠在廊柱下,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们。

那一夜,我就像被梦魇镇得神志不清了,连自己也觉得做得太出格了,竟然会泪偎在先生身边!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找他,连说话都不曾。

今日郝师傅做了新菜,按照惯例,是先给我和先生尝过了,认为可行,然后才在微云楼里推出。因为一想起那晚的冲动就赧颜,已数日没有与先生碰面了,试着鼓起勇气去找他。

可是我最终没有走进去。从支起的窗户可以看到,香炉青烟袅袅,先生安坐在古琴前,且弹且吟,只消一眼,就是绝代风华,让人心驰神往。

我退出来,闲阶小立,遥望着陶然忘情于音律中的他,默然相对。那个世界,似乎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仲孙静月,静如月,君子谦谦。先生就像是一轮明月,如水般清澈,可无论是天上月,还是水映圆,都是触不可及的。

“小昭,你喜欢那个人是不是?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如刻在刀板上那么用力。

我手里的托盘一震,猛地转身,看到了静立着的梁大虎。早些天敬为给他送来一个半脸的面具,遮住了他狰狞的半脸,也平添了一份神秘的凛冽。

他眼里有着深不可测的笑意,似乎在为这个发现而高兴,“你不用急着否认。从前的你不会说话,所以我很容易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什么是厌恶什么欣喜。

是的,我的急于反驳,我的沉默,都足以说明一切。比起锐利如萧泽天,执着如玉奴,我更欣赏平易近人的人。先生气度沉稳,深藏如水,之于我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弥足珍贵。

梁大虎经历了不为人知的痛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霸王了,看人看事,更多了几分清明。不过,他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却不说话,今日是怎么了?

“小昭,你……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也没有说话,只轻轻一叹。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立于残阳,沉思往事,满眼游丝落絮。我想起了在芦苇丛里孩子气的他,在荷花塘边温柔的他……点点滴滴都珍藏在我的心底。可是我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静默得让我怯步。

其实,那时如果可以给我选择,我是真的情愿跟他纵情山水,隐居世外。

八月下旬,由萧泽天为主帅的穆军剿灭了余世年的余孽,彻底消灭了这个关中劲敌,奠定了大穆统一天下的基础。这次出征,不但给他赢得了声望,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治世大才――司青,关中著名文士。传闻萧泽天回到邑宁那天,身披黄金甲,骑着宝驹,如天将下凡,舞乐鼓吹,民众夹道相迎,盛况空前。对穆朝来说,这次生死攸关的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可是朝廷内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十月,穆帝因萧泽天平乱有功,以他为尚书令,可开府设衙,遂广招天下文士。

时值初冬,风露满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凉,要做冬衣了。在一家绸缎庄里,我看中了一块暗底弦纹的天青色料子,欣喜的问,“喜儿,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喜儿小巧的眉眼细看一下,漾起甜甜的笑,“嗯,很不错,配先生最合适了! 在微云楼里渐近半年,喜儿本来瘦弱的身体也渐渐的丰腴起来,眉眼精巧,宛如小家碧玉。

话虽无心,听者有意。我一僵,尴尬的顿了顿,脸红得烫到耳根子了。喜儿似乎未觉,只定定的看出外头,然后又拉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姑娘,那边那位公子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

我本来还想笑她多心,结果一看过去,却知是真的。于是赶忙付了银子,拉过喜儿低着头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天不遂愿,一双黑色小马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怔怔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人眉如墨画,嵌玉紫金冠束着黑发,贵气凛然。

我叹了口气,说道,“喜儿,你先把东西拿回去,我一会就来。

“哦。 喜儿忐忑的看了看我,又偷偷的瞄一眼玉奴,最终还是接过了缎锦安静离开了。

玉奴先前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布料,等喜儿走了以后,他才阴寒着脸,双眼紧锁住我,沉声道,“回来以后,我每天都跟自己说,你不过是没空,明天就会来看我,可是一天一天又一天,过了一个多月都看不到你的影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来了……

我敛下眼,轻缓道,“现在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其实我早就从敬为那里得知他是因为救他哥哥挡了一箭才受的伤,当时虽然凶险,可是有孙妙手随军护行,终亦无碍了。

“没事? 他眯起眼恨恨的愠怒道,“你说得轻巧,你可知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却一直想着,只要再见你一面,才能无憾而去。谁知你竟只是云淡风轻的说了句‘没事’?你有心么?你能看出来这里伤得有多重么? 他蓦地拉起我的手捂上他的胸口。

我逼自己冷下心肠,甩开他炽热的手说道,“玉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般执着?你身在皇家,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是门当户对?你以为你抛弃你哥的期盼,抛弃你的身份,然后与我远走高飞? 如果他知道了他敬爱的哥哥对我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吗?而且,那个深沉的男人,不会给玉奴这样的机会的。

玉奴不满的大声反驳,“我为什么要抛弃身份?我立了功,就能跟父皇气请愿,然后跟你在一起。再说了,要门当户对,你也非寒门出身,你不也是甄家的……

我一声低喝,“我姓沈!跟甄家没有关系!

他兴许被我吓没了声,定定的凝视着我。我接着说,“玉奴,你不要说我狠情,而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的。

他讥诮的弯起了唇,“那谁有可能?仲孙静月吗?呵,你不能跟我在一起,难道就能跟他在一起吗?

我冷下脸,偏过头,不想看到他讽刺的眉眼,呐呐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他深吸口气,意有所指的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仲孙世家,乃天算一族,世代皆与皇家联姻,他根本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我的身子倏然僵住,他的话重重的落在我的心版上,脸上血色褪尽。我扬起下颚,震惊的望着他,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顿住了。

他低低的叹了一声,将我僵直的身体拥入怀里,醇厚的嗓音揉入了丝丝粗哑,似无奈似认命的说道,“所以说,昭昭,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碎影舞斜阳

庭院初晓,黄叶风前舞,疏影横窗,晴空碧洗如练。

淡淡的菊花香幽幽扑鼻而来,清新而宜人。

先生最近经常犯头痛的毛病,时时夜不能寐,似有很重心事。我便想起陆游写的那句“采菊缝枕囊,余香满室生 ,且从前也曾听过菊花“作枕明目 之说。于是我就把秋天时阴干的菊花,配以川芎、丹皮、白芷缝进枕头中,做成菊花枕,这样便能可以养肝明目,防病养生。

一针一针又一针,我想把自己拢不住的心意,满腔的柔情全部缝进枕头里面。忽然,手停顿了下来,脑中闪过玉奴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仲孙世家,自北祁朝助王兴兵成功开始盛起,历经天裕,大景再到如今的穆朝,数代昌盛不衰,实属异数。仲孙家号称天算之族,族下子孙辈辈杰出,尤其是继任者更有过人的才华,经史子集,文韬武略样样皆精,被誉为治世的天人。不过他们世代清流,只做文人雅士,偏安一隅,并无子孙涉足朝政,且仲孙世家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外人根本无法得知,更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当权者无不想借用他们的力量达到目的,却又忌惮他们反噬,是以,联姻是最直接却又最有效的方法了。

这一代的族长,便是仲孙静月。他的母亲是前朝景帝的长姐,身份高贵,本与赵炽的女儿明兰公主订了婚约,只等他行了冠礼便成婚,谁知明兰公主没来得及等到那天便因病离世,再后来就是景朝没落,天下大乱,婚事就不了了之,直到景朝灭亡。是以他直至而立之年还未成家立业。

我并没想到先生竟有这么显赫的身世,无怪乎到哪里都备受推崇。只是,为什么穆朝史没有对此详细的记载,难道是都在我看不到的缺页上?我有些茫然。

那么,先生最终也会娶穆朝的某个公主吗?如果真是那样,他会愿意吗?只要一想到先生会跟别的人在一起,我的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聪明如他,应该早就明白我的心意吧?为他做饭,缝衣,弹琴,磨墨,等门……这些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是他只是低低的叹息一声,“傻丫头,我比你大十多年啊…… 他的意思,是在拒绝我,觉得我不合适吧……也是,我没有家世,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无才无貌,哪里能配得上他?在他的眼中,我至始至终都只是个长不大的丫头。

“小h? 一声柔醇的轻唤,把我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我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把手上的针扎进指头里,霎时殷红的血珠子便冒了出来。

“呀! 我疼得眯了眯眼,连忙把手指放到嘴里吮着。一抬眼,就迎上了一双幽邃温和的眼眸。

他今日并无束发,如缎的青丝只用发带随意地束着,显得潇洒而清逸。他踏前一步,朝我伸出手来想拉我,我一想起玉奴的话,眼神黯了黯,把手缩了回来。不知道是谁说的,越是君子的人,越让人难以面对。

不过这次先生一反谦和,竟然微微使力握住我的手,轻瞄了我一眼,轻缓的问道,“嗯?在跟我闹什么别扭?虽是小伤口,可若处理不好会留下后患的。一个姑娘家,伤在手上多不好。 他温和的叮咛,接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条白净的手帕细柔的替我包扎着。

我淡淡垂眸,望着自己的膝盖,撅着嘴驳道,“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公主千金的,伤了就伤了,也无大碍。

“说什么傻话!是谁跟你说闲话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愠不火的,可是却让人听出了微微的不悦。

我咬着唇,偏过头不去看他,不想留恋不属于我的温柔。

他叹了口气,放下我的手站起身来,清悠的问道,“你还记得,在《素思》里,第九首诗句的上头你写了一句什么批注?

我立即顿住,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愕然的抬头怔看着他。

赌书消得泼茶香――

眼前蓦地闪过某个新阳熠熠的午后,他在梧桐树下,与我探讨诗词,还相互考问对方的记忆里如何,猜中的人会得赏香茗一杯,犹如李清照和赵明诚那般,志趣相投,宁静而缱绻。相知相守的姻缘,是我一生的渴盼啊。

“所以我说你是傻丫头啊…… 他似是恼了,深深的睨了我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径自推门而去。

我怔怔的回忆,低声重复着,“《素思》的第九首诗……是《离恨》? 而我在上面写的批注是――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心头重重一震,他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回过神来,我猛的扔下手中针线,跨下卧榻穿上软鞋就冲了出去,追上还未走远的先生,紧紧的拉住他宽大的青衣袖子,喃喃的,轻轻的喊道,“先生…… 心里跟着泛起了隐隐的期待。

“还唤我作什么?不是不理我了? 他故作冷漠的说着,可是脚步却停了下来。

“先生,你不是同我开玩笑吧?! 我慢吞吞的迟疑问着。

“嗯哼。 他闷闷的应了声,却坚持不回头。

我悄悄的从他背后探出头去,望着他背光的侧脸,一片柔和,那弯弯的眉目,微勾的嘴唇,都出卖了他的真心。笑得那般的和煦,那般可爱的先生啊……

“先生! 我情不自禁的喊着,在这冰冷的冬日感觉到满心的温暖和喜悦。

“嗯? 他眉眼含笑的应着。

“先生! 我抿唇笑道。

“好好说话! 他眉梢一挑,哭笑不得的瞅着我。

我轻轻的抱住他,细声说道,“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我叫了你,你又在身边应了我,那就真的太好了。 这个人,是我想执手一生的人。

风乍起,落叶翩翩。

在陶然忘情间,爱意在悄无声息的滋长着。

如果往后的日子都可以像今天就好了,我已别无所求。

希望老天能如我所愿。

先生有个习惯,就是当他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房门就会紧紧的闭着。而今天他已闷在屋子里一个上午,连午饭都不出来吃,是又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事了吗?是跟朝廷有关的?我难免胡思乱想起来,想进去关心他,又怕扰了他的思绪,于是只能坐在他门前的青阶下等着,看着绯红的裙摆出神。

最近的自己,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觉得幸福似乎来得太容易了。一时间忽略了仲孙世家,忽略了皇家联姻,但是这些都是横亘在他与我之间的问题,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虽然先生的婚约已是前朝的事,可难保穆帝也有同样的想法,毕竟想治好天下,笼络人才至关重要啊。

我身后的门被推开来,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传来耳边。

“你怎么坐在这里?有事找我不会进来吗?大寒天的冷着了怎么办? 先生皱着眉,边气恼的教训我边拉我起来,然后快步走进屋里取来披风还有手炉,沉声说,“来,快把手暖上!瞧瞧,手都冻成冰棱子了! 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温热的大掌捂上了我的手,细细的替我搓暖。

我甜甜的笑着,感受他无微不至的柔情。只是,听得他每动一下,身上就发出“叮铃 的金属声响,便好奇的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声音?

他愣了一下,微微想了想,才从衣襟内掏出一个暗黄色的玩意儿,思忖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摊开手让我看,我低下头细细的打量着――

九枚由铜丝做成的圆形小环,各环用铜杆相连套在条形的框架上,框柄缀以梅形,我脱口而出喊道,“是九连环?

“咦?你知道这个? 先生讶异的瞅着我,眼里闪着奕奕的光彩。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会解呢! 我微眯起眼,自信的笑着说。

老爸说的,解九连环不但可以锻炼一个人的耐心,还可以磨去浮躁,所以常用这个来锻炼我的耐心,解九连环我已经是驾轻就熟了。看先生似乎不信,我嘟着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九连环,按顺序开始一环一环的解,势必要在他面前露一手。这个九连环跟我在现代玩的无异,所以解起来也得心应手,两百多个步骤,约莫一刻钟就解开了。

看我得意的笑着,先生素来平和如水的眼眸掀起了波澜,稍稍激动的压住我的肩头说,“你是第三个解开这个九连环的人。

我微微一鄂,咽着口水,诧异的轻说,“不会吧! 接着又问道,“那第一个和第二个是谁?

先生苦笑一下,松开圈住我的手,背过身子望着暖阳疏影处,艰涩的说,“第一人是我的师傅,第二人是我。当年师傅门下桃李无数,却只得我一人解开此环,所以他便将它赠给了我……

“哦?是先生的师傅?那不就是很厉害的人了?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说道。

他负着手,微微点头轻叹,“师傅是个极为出色的人,只是,这桃李万千又有何用?那残暴不仁的昏君做尽了煮鹤焚琴之事,当年与我同门的人,已所剩无几了…… 似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他叹息的声音到最后竟转为了哽咽。

昏君?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景帝赵炽。不过,按理说赵炽还是他嫡亲的舅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如此痛恨?

据说他是行了冠礼就匆匆离开了邑宁的。我脑海里闪过了四个字,腥风血雨,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从背后轻轻的搂住他。他的身子颤了颤,拉开我的手,转手与我对视。

“先生,给我奏一段琴吧。

先生收起了涩然的表情,清和的笑了笑,起身回到房里拿出他那张黑亮的古琴,放到梧桐下的桌上,撩起衣袍潇洒的落座,轻拢慢捻起来,清转悠扬的琴音自先生灵活的指尖流泻而出。

那幽幽的如古井般宁静的出尘之声,仿如天上乐,悠远深邃。时而清风般喁喁细语,时而如山涧泉水,淙淙而鸣。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可是,这份祥和唯美却被喜儿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姑娘,姑娘!你出来一下。 喜儿面露忧色的瞅着我。

当时我正听得入神,哪里想理什么俗事,眉头皱了皱,略微不悦的问,“怎么了?

喜儿看了眼抚琴的先生,犹豫了一下,终是走近我的身边,轻声说,“姑娘,外头有人送礼来了。

我挑眉说道,“我不是说了,这礼怎么来的就怎么退回去,一件不留,怎么还来问我? 自打那天过后,玉奴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些礼物来,不过都被我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了。

“姑娘,这回可不是勇王殿下的礼儿,是,是明王殿下遣人送来了聘礼! 喜儿忐忑的声音高了几分。

什么?明王?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小h,什么事? 不远处,先生关心的问道。

我苦着脸低吟,“麻烦来了。

这个萧泽天送的哪门子的聘礼?

红颜弃轩冕

难道说我前世跟姓萧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他们今世老是纠缠我不放?一个执着的玉奴已让我招架不住了,现下再来一个冷漠倨傲的萧泽天,怎一个乱字了得?而且那萧泽天跟玉奴一样,从骨子里透出的可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麻烦,大大的麻烦!不知道这回他又想做什么?是替谁下的聘?他自己还是玉奴?聘的又是谁?我吗?想来就觉着可笑。

我暗暗捏了捏拳头,随即站起身来对先生说,“先生,我去去就来,你且等一会。 说罢就给喜儿使了个眼色,快步往外走去,出了拱门,再拐两个弯来到了前院。许是走得太急,那冰寒的冬风刮得我的脸生疼。

远远的就瞧见心急如焚的连掌柜在屋外徘徊张望,他一见了我,就像得了救星似的疾步来到我跟前,搓着手忐忑的问道,“姑娘,这媒氏是明王府里请来的,又是官家的人,我不敢挡她回去,依你看……这该怎么办? 他瞄了我一眼,又侧身看看身后堂屋处,样子很是为难。

这连掌柜是敬为特意从他身边调拨过来帮我忙的人,人很能干,做事也周到,即使平日里微云楼来了达官贵人他也应付自如,如今能让他感到,想必就是那棘手的下聘之事。也是,对方端的是明王府的名头,量谁也不敢轻忽了事。

我偏过身子,视线越过他,轻易就能从半卷的纱帘子里见到一箱箱刺目的红,当下便皱着眉低声问,“来了几个人?

他答道,“只一个媒氏,至于其他抬礼的礼夫,我让锦亮招呼他们到偏厅吃茶去了。

我抿唇颔首,低头细想了想,只有一个人?甚好,这样应对起来会轻松许多。打了个手势,连掌柜就走在我身前引路,接着打了帘子,我随即缓步的走进去。放目而视,但见一个挽着云髻,身着藕荷色如意云纹小袄的妇人背对我端坐在圆桌前,细细的品着茶。她闻得了声响,便转过身来,然后我跟她都相互打量了一番。我暗暗讶异,这个媒婆倒是年轻,看模样不过三十来岁。

想必她也是个机灵人,见掌柜丫头对我这般恭敬,也猜到七八分,于是堆砌着笑容走上前来,讨好的说,“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吧?长得可真是标致,好模样,好模样! 她拉起我的手细细的看,腕上的玉镯碰到我外露的皮肤,冰得刺骨,我低头一看,那镯子无论是质地,色泽都是极好的,想来这媒氏的行当也是很赚钱的。

媒氏,亦是官媒。

她的开场白跟私媒没什么两样,我倒是想起了从前梁大虎的娘跟那媒婆来我家向奶娘提亲的情形,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只是我对这些人的印象不是很好,撮合姻缘本来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可一摊到她们手里,只看钱看身份办事,让大多男男女女成了旷世怨偶,要不就相敬如冰,真正情投意合的人寥寥无几。古代女子或许不敢违抗父母之命,又或者说她们甘心受到摆布,可是我不会,每个人,都该是自己的主人。

我不着痕迹的松开她欲拉近关系的手,大方的在主位上落座,轻缓的问道,“夫人请坐,不知您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喜儿给我们换了一壶新茶就与连掌柜静候在一旁,在阵势上倒比她强上几分。

她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对我的疏离也见怪不怪,面上依旧笑容可掬,“姑娘,今儿个咱是给姑娘报喜的!

“哦?喜从何来? 我轻佻眉眼望着她,慢慢的汲着茶。

“我钱媒氏来此自然是说亲的,看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您看,这是婚嫁文书,只要姑娘点个头,就能嫁给明王殿下,一世无忧了。 见我不应声,她又绘声绘色道,“姑娘你啊,只要被迎回了明王府,往后的日子吃穿用度皆是上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是喜事是什么?

一世无忧?真真是笑话!我若真嫁了那萧泽天,怕才是忧的开始吧?

我敛眸思忖着,这萧泽天的用意何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魅行惑人的狐媚女子,他断不会因对我动了心才来提亲的。莫非……这是为了绝了玉奴的心思?当哥哥的出了面要人,做弟弟的又怎敢不从?何况在情在理,玉奴也不可能有那个能耐与他相争的。若真是这样,那他这招果然够狠。只是,我可不是会任他摆布的人。我讨厌他,也没兴趣当深闺怨妇,更勿论夹在他们兄弟之间当磨心的。

此时我心里虽然不悦,可面上依旧客客气气的回绝道,“诶,敬谢不敏,我衣食无忧,无须再锦上添花,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媒氏的笑脸顿时一僵,随即又不遗余力的游说道,“哟!姑娘,瞧瞧您这话说的,您看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啊,殿下亲自许的婚,姑娘面上也有光不是?姑娘你看,光看这颗价值连城的东海明珠就知殿下的心意了,姑娘为何要推拒如此美满姻缘呢? 她说着的同时从其中一个礼箱拿出一雕工精致的锦盒,亮出一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通体透亮,莹润的象牙白光泽,竟让略微有些昏暗的厅室当即亮堂了许多。

从前听人说,宝石是女人的最爱,因为女人只见到金光闪闪的东西都难以抗拒,我也不例外。只不过这得有个前提,送东西的人得是我喜欢的人,不然我无福消受。那澄亮的夜明珠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萧泽天的那张冰寒的脸,光见着就碍眼。

钱媒氏许是见我将目光凝在夜明珠上,以为我被说动了,目光灼灼,一副得逞的模样。

她哪里知道我多么艰难才忍住自己升腾的火气,耐着性子说,“请你把这些都拿回去吧,我只一句话,不嫁!

“姑娘,这礼数做周全了,文书也有,聘礼也丰厚,姑娘没道理不嫁啊! 钱媒氏看我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没开窍的人儿似的,十分的不解。

“道理?你跟我讲道理? 我,讥诮的说道,“那好,我就跟你讲道理,你既为媒氏,自当很清楚这大穆的婚嫁律法了?

“然,我做媒氏已有十余年,自是样样通晓! 她微扬起鄂,目光掠过一丝精明。

“甚好。我虽未出阁,亦知这婚嫁之事,须经三书六礼,你敢说,这礼数可是做全了? 三书有聘书,礼书,迎亲书,六礼则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如今不过是一书一礼而已。

“可……这…… 她一时语塞,缓了缓气才答道,“明王殿下已有正妃,如若姑娘进门自当为妾,这娶妻与纳妾走的礼数是不一样的,不过姑娘大可宽心,王妃宅心仁厚,待人宽诚,你进门后,她定能待你亲如姊妹的。

我当然知道娶妻与纳妾是不一样的,我不过是套她的话。现在倒是听出了些端倪,敢情这明王妃也是知情的,然后也默许这无稽的纳妾之事?难道她就如此的大度?我彻底的无语。

古有“七出 之条,这嫉妒便是其中一样,不许丈夫纳妾便是妒妇,不知让多少女子为此饮恨。忽然我脑里闪过那张悲哀的脸,她怕是早知道这是身为女子的无奈吧?还是她已爱萧泽天至深,所以才这般无怨无悔?

我沉下脸,冷冷的道,“说得好!是纳妾而不是娶妻,可我非贱籍,身家清白,略有恒产,又何须为人妾?这事无须多谈,我不会应承的!

“姑娘,这婚配讲求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你一人说不嫁就不嫁? 钱媒氏也开始板起脸来,尖锐的嗓子高声说着,似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不耐烦的冷斥,“我双亲已逝多年,何来父母之命?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倏地把目光投向了那张红色的文书,想起了什么,不甘的反驳道,“世家女子的双亲已故,便由族中德高望重之辈代为主婚。 在她翻开的那文书上,我赫然看到了银主上写着“甄灏 二字――那数年不见的大伯公的名号!

所谓文书只是一张讽刺的契约,而妾,只是个卖出去的女儿。

好一个东郡甄家!卖了我一遍还不够,还想要卖第二遍吗?这就是他们世家大族的本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靠用女子来笼络权贵?

我突然间明白了萧泽天的意图。听说东郡投诚时,尹家所有女眷籍没充军,唯有甄若,因无子,又仗着甄家的势力被接回来,后来不知为何竟成了太子萧诚轩的一个侧室,那甄家自然是倾向于太子一派。如今萧泽天当了东道台尚书令,掌管东郡以东,东郡甄家之于他就是块鸡肋,江东世家的实力不容小觑。他此举不但可以阻止玉奴肆意而为,更能自己巩固自己的地位,增加夺位的砝码。

让玉奴娶仆射之女,带他上战场立功,再到如今的这件混事,不过都是为他的野心铺路。我心道,在那双清冷的眸光里,装的是这瑰丽的天下,所有人,只要是他需要的,都会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我拍案而起,冷寒着脸怒视着媒氏,“我姓沈,这允婚的人姓甄,与我何干!既然是甄家许的诺,就到甄家要人去!

那钱媒氏似一时不察,见我猛地发怒,缩了一下,呐呐道,“沈姑娘……

“送客!

等等,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讶异的睁大眸子唤了声,“先生? 他什么时候来的?

只见先生寒着脸,拿起了那份文书轻瞥了一下,便说,“还不走?怎么?既然姑娘不愿允婚,难道你还能强抢民女不成?不然,可上报京兆尹断一断谁理亏,如今是刘绥在任上是吧? 他依然一身清雅,可此刻脸上却不复温和,那声音如冰刀般划开了冬日的凛冽。

那媒氏见先生竟能从容的喊着京兆尹的名字,讶异的打量了他一眼,本还想多说些什么的,结果被先生的厉眼一瞪,才悻悻然的走了。连掌柜让礼夫来把礼盒都抬走以后,也识相的退了下去,这场闹剧才到此结束。

等所有人都走了,屋里恢复往日的清宁,我才松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还真从未见过如此冷寒的先生。心里却是感激的,一想起那“银主 二字,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我轻轻的挨近他身边,深吸口气才黯然的问,“先生,你早知道我跟甄家的关系是不是?

他抿唇点点头,目光已柔和下来,紧紧的将我锁在他的视线里。

低叹一声,我就知道,他从未过问我的事,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低声问,“你知道的消息是怎么说的?

“他们对外说你来了邑宁修养。 他淡淡的道。

闻言,我蓦地握拳,绷直着身子低喊着,冷笑道,“呵!修养?果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没被他们逼死,能死里逃生就不错了,还敢说我只是去修养? 我震颤的指尖已经怒不可遏,似乎有什么要爆发出来,憋在心里难受极了。

他眉目眨了眨,轻拥我入怀,用指腹轻抹我脸上的泪水,“小h,别笑成这样,心里难过就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的。

我抬起眼,深深的望进他深邃的黑眸里,似有什么模糊了,又有什么更清楚了,哽咽着道,“先生,我没事的,只是气不过…… 一些沉寂在内心已久的辛酸都涌了出来,涩然难掩。

我忍不住张开手反抱住他,把头埋在这温热的怀里,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闻着熟悉的清香,在一瞬间,所有的怨愤,所有的不甘都渐渐归于平静,只出声喃喃着,“只是,就怕明王的人……

“别担心,有我在呢。他如今还有求於我,不至于做得太出格。而且,虽我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想明王不至于会这么冲动的,毕竟你若不允的话,失面子的是他。

被他一点醒,我幡然醒悟,声音略高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明王妃?

他并没有回答我,这样已是默认。

这我就想不通了。

“好了,你就别再多想,打起精神来,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先生轻轻浅浅的说道。

“是去哪里? 我好奇的看着他问。

“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闲寻旧踪迹

被那媒氏一搅和,昨晚睡得极不踏实,天刚拂晓,人还在半梦半醒间就随着先生出了门。清晨时分,沿路的店家都没有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

今天好像特别的冷,寒风如刀,即使披了大氅也觉得冰冻入骨。我一边走一边呵气搓手来取暖,偷偷的轻瞥一眼先生宽大的袖袍,心想着他的手一定比我的暖和。斜目左右瞧瞧,见路上没什么人,心下一喜,便不露痕迹的靠近他,悄然的抓住他的手,果然,霎时暖暖的感觉从手心直达心底。

他兴许被我这举动吓到了,愣是停下了脚步,垂下眸凝望着我,眼底有着浓浓的笑意。我耳根子蓦地热了起来,涨红着脸抬头看天,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忽然,天上零零落落的飘下了雪花,迷蒙霏微,片片洁白如莉蕊。我忍不住伸出手承住一朵晶莹,细细看着,“下雪了呢! 激动的喊了声,也借此掩饰内心的羞赧。

先生只是抿着唇纵容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反握着我的手又抬步往前走去。越过了城东的大鼓楼,就是达官显贵聚居的东平里了。

这是一座破败的府邸。门前石狮半倒,匾额已无,因年久失修,门上的漆色泰半脱落,与东平里其他大官富丽的府邸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我讶异的望着先生,心道,这里是哪里?他带我来做什么?

先生默然凝视着眼前陈旧的门楣良久,才深吸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从府苑的规模来看,这里应该曾经是个盛极一时的朱门华庭。庭院里的花木大多已败,杂草丛生,萋萋摇曳。偌大的府邸里空荡荡的,蛛网密结,桌椅蒙尘,像被人掏空似的,寂寞的空庭中深深的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寂和苍凉。

“这里,从前是我师傅的府邸。 先生细细的抚过那些盖了厚厚灰尘的桌椅,似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很深的感情,本是平静的眼里掀起了微澜,“昔日的门庭若市,今日的车马消绝,这,便是世道的炎凉……

我怔怔的哑然,这竟是先生师傅的府邸?如今怎会成了这个样子?忽然想起了先生的那句“煮鹤焚琴 ,想起我向敬为提及此事时的讳莫如深,心绪渐渐不宁起来。我又重新的打量四周一番,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身后的那个歪斜的檀木柜子,一卷字画从里面掉了出来。

先生皱着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撞疼了吗? 他似不放心,又细看了我好一会。

我轻轻摇头让他安心,蹲下身想捡起了那幅字画,不经意间在摊开的半卷左下方看到了落款的印鉴,沈……尧?看到这个名字,我怔忡了一下。

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鄂了愕,随即苦笑出声,“没想到师傅还有幅墨宝能逃过一劫。 他像捧着珍宝似的小心翼翼的把它捡起来,展开来深深的看了眼,见到上面那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时,他眼里闪过一抹悲痛,又很快的掩去了,“如闲云野鹤般的逍遥,世上又几人得?

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凝重,压抑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冷风穿庭而过,萧萧瑟瑟,让我直打哆嗦。为了缓和忧伤,我故作轻松的笑着问,“这是先生师傅的墨宝么?画得可真是好。只是怎会这般巧,我也姓沈呢!先生……你该不会是移情作用,所以才会如此照顾我吧?

这本是玩笑话,可是先生却认真的望着我答道,“的确,一开始我与你一见如故,又同姓沈,真的以为你可能是师傅的后人…… 见我脸色倏变,他紧张的拉近我,略带苦涩的解释说,“可又怎么可能……我亲见,沈家当年被抄家灭族,根本无一活口……

我不禁问道,“那如果我真是你师傅的后人,你会怎么做?

这似乎是个不可碰触的话题,他忽然沉默了,幽邃的黑瞳望向外头,若有所思。

我微怔,接着忐忑的说,“那你是因为…… 因为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吗?

“傻丫头,竟还怀疑我? 他敛起心神,把画卷收好握在手中,轻刮了我的鼻尖一下,轻缓的说,“今日我带你来,不过是想让你看看我幼年住过的地方,想让,想让我师傅看看你,等年前族中祭祖时,我便带你回郢州去……

听这话有点像现代见家长的意思,我把刚才的疑问抛诸脑后,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反嗔道,“先生真不害臊!谁要跟你回去!

他眉目含笑,轻佻的打趣我道,“那是谁先前还哭鼻子赖着我的?这会子倒是矜持起来了?嗯?

我作势要打他,他便浅笑的拉着我在偌大的府里转悠着,似乎离开了十年都没有抹去他童年的记忆,对这里所有的大路小径都一清二楚,有些甚至已经长满了荆棘。穿过一条满是青苔的青石小道,来到了一座小院落,这是先生幼时在府里求学的住处。地方不大,却古朴清幽,确实是先生喜欢的风格。

我慢慢的踏进去,就仿佛是走进了他的幼年,可惜的是,里面的东西已寥寥无几了。忽然,我发现角落里躺着个小小的木头印章,饶有兴致的捡起来,看见上头刻的是梅花形的图腾,一瞬间觉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拉着他问,“先生快看,这个印章好别致!

先生侧过身往我手里一看,讪笑一下,脸微红的说道,“呵呵,这是我从前刻的小玩意,手工拙劣,称不上别致。

“那这上面的图案又是什么? 说是梅形,却又不尽然,周围还有些云纹点缀,细致精巧又不失庄重。

他微微的顿了下才答道,“那是沈家的族徽。

“哐当 一声,我手一颤,印章掉落在地,瞬间室内一片死寂。我猛的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它了……在我脖子挂的长命锁上,有跟这个一摸一样的印记,心里突然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小h?你怎么了? 他细心的觉察出我的不对劲,关切的望着我问道。

我握着拳放在唇上,一直摇头,不肯说话。可他清澈坦荡的眸光定定的注视着我,虽说没有逼问,让我无处可逃。我喃喃道,“先生……我,我见过这个徽记……

先生眉头倏拧,不可置信的望着我,许久,许久,才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声音,“在哪里看到的?

我颤巍巍的掏出身上的长命锁,手不由自主的抖着,小锁上的铃铛在静谧的室内叮咚作响。他的手慢慢的伸到我跟前,触到我的指尖是冰冷的,震颤着接过长命锁仔细的望了许久,接着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风尘染身亦不理会,只重复的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先生……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只不安的看着他。忽而想起,奶娘从不愿我与权贵结识,甚至不许我识字,难道是因为这个缘由?

沈尧?沈家?可她明明说我爹只是个寒门书生,怎么会跟这些前朝往事,高官显贵扯上关系的?这是巧合吧?

先生面如死灰,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抛下我一人面对这森冷的庭院就失了踪影。那天,他甚至没有回微云楼。要不是敬为亲自来跟说先生在他那里的话,我怕是要把这整个邑宁城给翻遍了。

我当时已乱了心神,着急的抓着敬为的衣襟问,“敬为,先生为什么不愿见我?莫非是因我可能是沈家的后人? 他不是说找了很久么,若我真是他要找的人,为何要避而不见?

敬为身子一僵,惊愕的望着我,疑惑的问我,“小h,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沈家的后人?哪个沈家?

“我是说…… 可他没让说完,捂了我的嘴示意我噤声,然后小心翼翼的探出门外望了一眼,然后关了门窗,回头才细声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于是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并告诉了他。

听完我说的话,敬为苦笑一下,低低叹道,“原来如此…… 说着深深的睇着我问着,“那你真的是吗?

我想起了那个长命锁,摇摇头说,“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若非今日得见那个沈家族徽,我根本无法联想自己会有个这样的身世。直至现在,我还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倒希望一切是弄错了,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往可不是好玩的事。

他看我的表情应当也猜出几分真假,“哎,若真如此,那就怪不得先生有如此反应了。 他边叹边对我娓娓道来当年的往事。

沈尧曾是景文帝时期的重臣,识见通远,闻达天下,因政绩斐然,功勋卓著而授为上柱国,盛极一时,门生无数。可伴君如伴虎,风头越盛,性命越危,沈尧深知其理,亦早已身体抱恙为由而辞官。但是,但因改立太子一事,沈尧与皇子赵炽已生嫌隙,等不喜沈尧的赵炽登位后,便借机说沈家通番卖国,欺君罔上,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管罪名是否属实,这沈家就此殁了。

我默默的听着敬为说那些前尘往事,感觉离我很遥远。

蓦地,眼中忽而闪过刀光剑影的画面,继而看到漫天的血,无尽无止,凄厉的叫喊声不绝于耳,自己像被什么人抱着,想喊,却喊不出声来。我痛苦的抱着头,哀哀呻吟着。

敬为见状,不知所措的问,“小h,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

我咬着牙,连忙拉住他的手躺倒在软榻上,摇摇头艰难的对他说,“我没事的,你给倒杯水来吧。 待喝了口茶润喉,我才觉得舒服些。

我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影像?想起敬为方才的话,我接着苦涩的说,“难道就因为这样,他便要与我划清界线? 他明明那么尊敬他师傅,即使我真是沈家的后人,他也不可能避之唯恐不及啊!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的原因?

敬为拍拍我的肩膀,沉声说,“你应该也知,先生是赵炽的亲侄儿,因此他才能逃过当年的浩劫,而当时沈柱国的很多门生,不是身首异处就是籍没充军,鲜少有好的下场,先生很为此自责。 他低叹着,“你不会明白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我又何尝不是呢?乐儿的娘亦是受了家破之惊才早产的,若非嫁了我,她也不能幸免。其实,我们都活在着漩涡中,即使有心想避,也不是易事。 他似被触动了内心尘封已久的往事,说得感慨万千。

“敬为,我对当年的事没有任何的印象,也没理由去怪责先生。 我忽略脑中闪过的腥风血雨的场面,苦恼的说,“当年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使有心相救,又如何使得上力?毕竟皇命难为啊!

我又怎么会怪他?说我卑鄙也好,自私也罢,这副身躯里的灵魂是沈君h,不是沈昭,退一万步说,即使先生是沈家的仇人,也不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因此而放手的。

“放心吧,等先生缓一缓自会想明白的。不过,你这样毫无防备的告诉我这件事,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莞尔一笑。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也是体己事,我说与他听,便真当他是知己好友了,我缓缓道,“我信你。

“就为你这一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了。 他叹道。

等敬为走后,我捂着胸口处的长命锁,想着他临走时交代的话――

虽圣上已下旨为沈家正名,可是你还是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为好。

此恨何时已

帘外雪飘飘,悠然落地,更添几分愁绪。夜长锦衾寒,我却没有一丝的倦意,独自面对清冷的月光,倍感寂寥。侧着身,把玩着沾了体温的长命锁,觉得有很多事都像这个锁一样,密密的锁得紧实了,我想解开,却无从入手。

盛极一时的沈家,抄家灭族的惨祸,江东大族的甄氏,孤苦落遢的书生,因爱出走的双亲……小昭的身世,比我知道的想象的要远远复杂得多。而先生避我,真的是因为愧疚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尽然。不过他若有心结,得他自己解开。而我希望他缓和了思绪以后能坦诚相待,毕竟如果是因误会而分离,那真的很冤枉。

低叹了声,觉得多想也无用,拉高了衾被,蒙头而睡。

是夜,寒凉如水,更夫打响了三更天的锣,声声震颤,却犹如呜咽的悲鸣,敲得人的心闹腾。

我睡得深深浅浅,梦境似真若假,竟极不安稳。忽然间,像被什么扼住喉咙,生生的断了呼吸,我猝然惊醒,钳制依旧戾烈,这不是梦!我瞪大眼直望向那个黑暗中的人,下意识的想拨开那只无情的手,力气却没他大,双腿在拼命的挣扎着,蹬了他一脚,他闷哼了声,随即压上我的膝关节,让我动弹不得,手上的那般狠劲加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的!

月光照射进来,我撇到了一个不寻常反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艰难的喊出声来,“梁―大―虎…… 霎时,感觉身前的人怔了怔,钳制的力气松了一些,我还没能舒上一口气,蓦地又被紧紧的攫住。大脑逐渐的混沌,只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在我以为自己就这么死去时,他突然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痛苦的抱着头发狂的喊着,“你为什么要救我啊?!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

新鲜的空气得以灌进胸腔里,我猛的捂住脖子在咳嗽着,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瘫软在床。过了许久,我才能勉强支起身来,蹒跚着步子走去点亮了烛台,一室清亮。

回过身,我望见了颓然的他,那昏黄的烛光照出他的暗影,那半张遮瑕的面具泛着冷光,除了梁大虎,再没有别人了。我退后几步戒备的睨着他,而喉咙里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楚时刻提醒着我方才的惊心动魄,于是低哑着嗓音愤恨地问,“你这是发什么疯?

他似不知我的愤怒,没听到我的话,而自言自语着,“我早该想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就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呼吸还是有些艰难,脖子痛得发涩,大脑也还没有完全的恢复,想不通他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他倏地抬眼与我对视,那双眼里装满了我所不解的仇恨,冷然的说,“我们全村的人都是因你而死!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怔忡的退后几步,很艰难才沙哑的说道,“你说的是什么糊话? 说我害死整村的人?怎么可能?

他冷冷的望着我,“不信!可这是事实,那天他们进村,只说要我们交出一个孩子,最后找不到,他们就烧村……火光冲天,那么多的人都逃不出去啊,我爹,我娘,小狗子他们,都没能活着逃出来……

我顿时愣住了,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他们烧村只为了找人?而要找的人是我?你凭什么这么说? 先前他听见黎曜的名字就那么激动,说烧村的人便是他,而那黎曜又跟太子萧诚轩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敢情是太子在找人?为了什么?

“凭什么? 梁大虎冷笑着,“我原来也想不通我们那里有什么值得寻的,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柔阳人,只除了你!没想到原来你竟然是沈尧的后人!

闻言,我脸沉了下来,愕然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除了先生就是敬为知道,他又从何得知?

“哈哈,哈哈,我怎么知道? 他干笑两声,蓦地的从胸口里掏出什么扔到我跟前,我弯身捡起来,一张细小的纸条,只见着上面用小字写着“此女乃沈尧之后。

我暗暗心惊,这纸条是何人所书?梁大虎又怎么得到的?可他没给我继续追问的机会,抛下一句,“你救了我一命,我现下便还给你!以后你莫要再让我遇到! 他说着就踉跄的跑了出去。等我回过神来再去追他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踪影。

梁大虎就这么消失了,怕楼里的人觉得奇怪,我便推说他已去了别处静养。锦亮曾问我去向,我都含糊过去了,他似有疑惑,可最终还是没再多问。

因为曾被梁大虎扼住了咽喉,脖子上淤青了一片,幸好是冬天,穿的衣服厚重,也看不出什么,只是沙哑着嗓子疼了几天。这却不是最要紧的,我心里横亘的是梁大虎的话。

我们全村的人都是因你而死!

即使我是沈尧的后人又如何?沈氏的风光早已不再,寻我何用?这点我怎么想也不明白。若真因此而连累了那天村里数百条无辜的人命的话,让我情何以堪啊……我苦笑着,这是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

再者,那纸条告密之事也萦绕在怀。这只能说明了我的身边有眼线,会是谁?锦亮?喜儿?郝师傅?连掌柜?那人又是谁的眼线?我暗中观察了几日,这些人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的自己竟是草木皆兵了。其实,我真的不想这么四处怀疑他人别有用心的,可是,我不得不防。

我想见先生,很想,很想。可等我去找他的时候,却被告知他已回老家郢州去了。当时的我就像被打了一棒闷棍,心里堵得慌,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告而别?他真要因此与我决绝?

我默默的走出御影山庄的时候,碰上了风尘仆仆的敬为,他见了我,先鄂了一下,随即又拍着自己的脑门,笑说,“你瞧我这记性!喏,给你的!本来昨日就该找你的,碰巧有些事出了城一趟就忘了,真是对不住! 他说着就拿出一封信笺递给我。

我愣愣的接过去,一见了那熟悉的字,便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上面只用秀雅的笔迹写着,“莫让人知晓你的身世,有事可与敬为商量,等我。

我什么都看不到,眼睛已然模糊了,心里反复默念着最后那两个字“等我 。是的,我所认识的先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退怯的人。若他是写“就此一别,你我再不相见 这样的话,我便是追到郢州去也要寻他问个明白的!

“小h,你没事吧? 敬为关心的问我。

我摇摇头,用袖子抹了眼角的湿润,又哭又笑的说,“我没事的,你放心。 弥散了几日的阴霾也因着那句温柔的“等我 而消弭殆尽,只要有先生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敬为,心里更暖了几分,其实,我身边也不是什么人也没有的,我并不孤单。

见敬为还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叨扰,便先回了微云楼。

才拐进院子,就看到喜儿,被院内的花草挡着,她应该见不到我。那时,我潜意识里不想出现,只安静的看着她。

她抬眼望向天上,不弱平日的羞怯,嘴上漾开了一抹不寻常的笑意。这时,锦亮从堂屋里出来,见了她,大喊了声,“喜儿,原来你在这啊,郝师傅刚才一直在找你呢。

“是吗?对不住,我刚才去茅房了,待会就来。 喜儿小声的说着。锦亮听着只笑了笑,就往前院走去了。

喜儿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看到锦亮走了以后,小心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捂着嘴往屋瓦上“咕咕 了几声,一只鸽子落到了她的手掌心,她抓住它的脚踝,从那里取出一个小件,然后又放飞了那只白鸽,然后离开了那里。我由始至终都没有作声,只定定的看着那只白鸽翩然离去,它的突然出现,让很多问题都有了解释。

这天,是喜儿固定回家看顾病重的娘亲的日子。她惯例去给每个人道别,最后是来我这的。

她给我敬了茶,过了会才忐忑的说,“姑娘,我弟弟捎信来说娘亲的病又重了,这次怕是要留家里久一些……您看……

我想也没想就回道,“无妨,你要留多久都成,放心去吧。 再让你回来,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眼里闪过讶异,稍纵即逝,最后只呐呐的道,“喜儿先谢过姑娘了…… 她朝我福了福身子便要告辞。

我接着说,“慢着! 我朝她招招手,她过来,我牵起她的手细细瞧着,她纤弱的手上长满了茧。从前我以为她跟我一样,因幼时孤苦身子骨才这么单薄,如今看,她虎口处的茧子最厚,这是握剑的手吧?“这个东西搁我这很久了,如今便物归原主,想必你心里也一直念着,小心存好了,别再丢了。 我说着就把一只小竹哨放在她手心里,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她摊开手心,见了那枚竹哨,脸色倏变,见我一直瞅着,她很快便掩去异色,小声的答道,“姑娘,这并不是我的,你怕是寻错人呢!

我一直维持风度,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笑着摇头提醒着,“快些回去吧,你娘亲该等急了! 如果她真有病重的娘的话。

她讶异的望着我,嘴张嘴合的想再说些什么,最后才神色黯然的离去。

那竹哨是很久以前我在梧桐树下捡到的,不是什么起眼的东西,一直被我忘在了抽屉里。昨天见她使了这玩意,我才想起它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原是唤鸽子来的信号哨子。我静下心来看,才见到那竹哨里有个小小的印记,我记得曾见过它的。

他果真很聪明,懂得用这个看似怯懦实则是善于伪装的女孩当无间道,任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来,自然也不会防备她了。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侵扰我的生活,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在把竹哨还给喜儿之前,我用它唤来了一只鸽子,绑了张纸条让它带去。

辰时,仙波湖畔。

此水何时休

当我来到烟波湖时,他的人已静立在湖心亭里,诚不出我所料,他果真应约了。

霁色苍茫,烟波浩渺,湖上迷朦一片。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在这袅袅湖烟中,犹如谪仙下凡,若是不知其禀性,也许我会以为他是个翩雅公子,奈何此人心机深沉如墨,却是怎么也漂不白了。白,只是他的掩护色,若想在朝堂争一席之地,没有这韬光养晦的能耐来掩人耳目是不行的。

我心里暗暗鼓励自己,沈君h,你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怕他作甚?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才从容的走近他。

未料及,此人气场太过强大,或许他天生就是王者,喜欢掌握全局,只要他在场,那主角就非他莫属。“你找我来有何事? 他负手背对着我,仪姿丰俊,即使仅是素衣裹身,也颇具将帅之风。而且就简简单单,清清冷冷的一句话便将本末倒置,倒像是在向我兴师问罪了。

我顿时气结,死死的看着他的背影,似想看穿他,冷声讥讽的问,“明王殿下以为我有何事?你不是一向都知之甚详? 我心里有满腔抑不住的怒火和疑问,东郡,纳妾,喜儿……这种种施与我的不堪,他就全无愧疚?竟还这不咸不淡的问我,还是他认定我无力找他晦气?

可我还不够了解他,这个人不喜欢解释,亦或者说,他根本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淡淡的道,“定亲之事并非我本意,你答应与否于我亦无碍,可如今看来,这却是你自保避祸最好的法子。

瞧他这话说得多漂亮,敢情他肯娶我是我几生修到的福分了?我一拂袖,冷笑着反斥,“笑话!我并未做杀人越货之事,亦无仇家,在这太平之世何须避祸?!还真感谢堂堂明王殿下惦记我这卑微女子的安危!不过这安身立命之所我自会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你是担忧玉奴,且放一百个心,我无意与他纠缠,所以,请殿下‘高抬贵手’,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最后那句话我故意重重的说,无非强调,请他别再来侵扰我的生活,即使他是冠盖满京华的明王,也别做得太过分了。我忍,是民不与官斗,当个识时务的俊杰。诚然,再良善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做出始料不及的事的。

他蓦地回过身,黑亮幽深的瞳眸深深的睨向我,身体绷直着冷然道,“太平?天下一日未定,就无太平可言!柔阳黎上村的几百条人命还不够你认清这个事实吗?

我怔了怔,瞥开眼回避他过于凌厉的视线,呐呐的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竟连这个都知晓?能将一切掌控于他手中,怪有人传言他将会得了这天下。

他剑眉微扬,冷峻着脸庞说,“他们将你护得太好,私以为你什么都不知情是最好的,却不知这才是大错特错。 他似乎话里有话,似乎在说,先生他们还有事瞒着我,而且与那些亟欲找寻我的人有关?

我心情复杂,眯起眼定定的凝望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紧抿着薄唇,沉默了半晌,又蓦地抓住我的手无礼的捋开袖子望了一眼,随即怔了怔,闪过一抹异色。

我恼羞成怒的甩开他的手,怒瞪着他,“萧泽天!你这是做什么?可别欺人太甚! 他真以为我是花街柳巷的轻浮女子,可任他欺凌!

他对我的激怒不甚在意,甚至还微勾起唇笑道,“现下倒有些像从前的你了,你不适合唯诺怯弱的样子。 他顿了顿,接着意有所指的道,“毕竟,沈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玉奴那里我自会约束,亦不会再安派人在你身边,你好自为之吧!这,就当做把欠你的都还了。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

我手臂上似还感到他掌心炽热的余温,强烈得难以让人忽视,怔忡着抬起手,那里有一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的疤痕。他方才看的是这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那句“欠我的 又说的是哪一桩?

本来今日是向他质问的,却得到了更多难解的谜团,比之九连环更甚,他说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久久萦于我心,难以释怀。

烟波湖边开得正盛的梨花,迎风翩然而落,转眼间,地面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花瓣。

花虽好,却易逝。

后来,玉奴果真没有再出现,萧家的人,与我再无瓜葛。而长秀则偶尔会在书院放假时找我,可每次都呆不长,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看他顾盼言语间已逐渐成熟,气韵铮铮,说话也稳重,将来必成大器,难怪会名留史册。

同年十二月,余容则旧部宋晖承自称为定天王,割据一方,想与穆朝分庭抗礼。穆帝即派萧泽天率大军讨伐宋晖承。那一仗,玉奴和长秀都跟着上了战场。次年二月,萧泽天在沥襄郡大败宋晖承,使其败走赤剌国,投靠外族拓跋氏。

阳春三月,嫩蕊初开,苹草转绿,又是一年春景好。

我慢慢的推开先生的房门,一室清幽的书香。人虽离开多时,可屋里摆设依旧没变。我轻抚着桌上的笔墨,望着那熟悉的字,怔怔地出神。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我都会静静地坐在那里,往往是一整天。

已经将近五个月没有见过先生了。我们认识一年多来,几乎每日都相见,哪里试过分别这么久?尤其是确定了我们之间的心意以后,每一分的等候,都如在火上煎熬。他怎么会都没有消息的?是在忙些什么让他连只言片语都不能捎给我?

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快些回来。你要我等你,我会等的,只是,你莫要让我失望。等待得太久,会让人的失了勇气的。

算了,多想无益,还是去找乐儿吧。这丫头最近成了我的开心果,听着她的欢声笑语,总能把蔽日乌云驱散,难怪人家常说,孩子就是希望。

御影山庄,花园一隅――

“h姨,你瞧,我绣的漂亮? 乐儿扬起粉嫩的笑脸瞅着我,捧着她新绣的小荷包来讨喜。

我拿过了细看了一会,摸摸她的脸蛋微笑道,“嗯,乐儿绣得很好,不过,乐儿你看啊,如果在这里多加两针,花儿是不是会更漂亮? 我边说边耐心的手把手的教着。她再过些日子就是七岁了,敬为便开始让人教她女红和琴棋书画。

只见她甜甜一笑,“对哦,h姨真厉害!

碰巧敬为巡视商铺回来,也跟着称赞乐儿几句,乐得她合不拢嘴,笑眯眯的跟着丫鬟吃点心去了。接着敬为唤人上了沏了雨前新茶,与我在亭中品茗,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

“乐儿越大长得越像她娘亲了,只可惜啊…… 敬为直直的望着乐儿离去的方向感慨道,“她如今开朗了许多,这还多亏你的帮忙。

我板起脸来,“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还须这般客套?再说了,若不是有你们在,我这日子也不知怎么打发呢! 我顿了顿,接着又说,“敬为,人虽要念旧,可总是要往前看的,都过了那么多年,即使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也烟消云散了。 他似乎一直对某件事耿耿于怀,我直觉着跟乐儿娘亲的死有关,可这种事也不好开口,只能轻言抚慰了。

他落寞的浅笑,神色黯然,“你不懂,有些事,不是我想忘就能忘得了,或许将来下了黄泉,亦不能释然。 他说着说着,见我愣愣的瞅着他,讪笑一声,自嘲道,“瞧瞧,我又说些糊涂话了!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我试探性的问道,“你……不考虑再为乐儿找一个娘亲? 他少年丧妻,膝下无子,又担负着这一族的荣誉,将来由何人继承?

他鄂了一下,幸好没有生气,只摇头叹道,“一生中得一知心人已足矣……乐儿她娘,终归是我对不起她,若我再娶,她九泉之下会不得安息的,她啊,小气得很呢。以后这家业,找族中有能力的后辈继承便可,即使是我父亲,也是同意的。好了好了,咱别提这些了。

我倒没想到,敬为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一生一代一双人,究竟是怎么一段缠绵悱恻,刻骨铭心的感情,让他如此念念不忘?可我不便多问,便扯开话题问道,“对了,还是没有先生的消息吗? 敬为的人脉甚广,总比我胡乱的打听要来得合适。

他瞅我一眼,摇摇头,“没有,先生的消息只到了沥襄郡就断了。

我声音隐不住高问,“那里不是在打仗吗?他怎么还去? 心里开始焦急起来,断了消息,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他连忙安抚我道,“瞧,我迟迟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这样。你别担心,此次沥襄之战是穆军胜,明王又仰仗先生,肯定也会护他周全的。再说了,先生才智过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勉强的笑了笑,心却怎么也安不下来。

这时,连尚前来报信。

自那时我告诉他微云楼有内应的事,他便默不作声。可等我再来时,他的贴身小厮已换人,不再是东富,而是连掌柜的侄子连尚,也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东富似乎还在山庄里伺候,却不再跟在他身边了。我没有多问,心里不免叹息,这世间的真真假假,皆已看不透了。

只见连尚在敬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敬为竟慌了神色,不时的看着我。

我按捺住好奇心,等连尚走了,再问道,“神神秘秘的,发生了何事?难道是先生的消息? 一想到这可能,我就紧张得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敬为看了我好一会才说,“真让你猜对了,先生他回来了。不过……

他话起话落,却不知我心里已几番折腾。我着急的追问着,“哎呀,做什么吞吞吐吐的?算了,我自己回微云楼去! 我话说完就作势要走。

谁知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沉声道,“小h,先生他没有回微云楼。

我愕然的僵了僵,愣着低声问,“他没回去?那他在哪里? 他的脸色怎么这般沉重?莫非……我激动的抓着他的袖袍,“难道是先生出事了?还是他受伤了? 那沥襄郡一役,据说也是苦战,先生去那里分明是受明王所邀,受了池鱼之殃也不一定的。

他摇摇头,我顿时松了口气,可他下一秒的话答非所问,却让我连魂都被打散了,“小h,先生这次是奉圣旨而回的,他和华妍公主……他们下月将要成婚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于是尴尬的反驳道,“敬为,这时候你还开我玩笑?这怎么可能?我知道仲孙家世代与皇家联姻,可是那毕竟是前朝的事了……

偏偏敬为却用无必认真的语气说道,“小h,我没有开玩笑,这是千真万确。据说他今日清晨才到的邑宁,午后皇榜就已张贴了…… 他残酷的逼着我接受一个我根本无法接受的现实。

“轰 一下,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再听不到任何的话了。

我忘了自己后来还听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山庄的。敬为似不放心我,一路跟着。而我却不管不顾,只一个人一直在大街上走着。

忽然看见了一群人围在官府张贴皇榜告示的地方窃窃私语,我便木然的走过去,见到“赐婚华妍公主与仲孙静月 时,像是有什么要坍塌下来,砸得我体无完肤。三月暖春,却从骨子里透出无尽的寒意,痛彻心扉。

我哭不出来,竟看着他的名字想笑。明明是他叫我等他,不过才半年,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我不相信,不相信!可尽管我不想承认,那这讽刺的皇榜又是什么呢?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仲孙静月了……

春风拂过,却吹不散春愁,只余一地荒凉。

荼蘼花事了

一个人,若被扇了巴掌还会觉得痛,可如果被抽空了灵魂,他还能剩下什么呢?就只剩下卑微得可怜的自尊。我不能哭,也不想哭,也许,我心底里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木然的回到微云楼,才走进院子里就听见他的屋里有动静,我茫然忘却一切,欣喜的冲进去,傻傻的喊了声,“先生,是你回来了么?

怎料屋内那人一转身,却是锦亮。

希望变成了失望。

他讪笑着挠挠头,憨憨的说,“姑娘回来啦?先生还没回呢!他一去也够久的了……我见今早日头好,就想着把被子都拿出来晒一晒,去去霉,免得先生回来的时候盖着会不舒服……

我一发狠,猛的夺过被子,大声打断他的话,“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晒了何用? 而我的等待又有何用?

锦亮许是没见过我这么狠厉的模样,愣是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哑然的瞅着我。那时我已顾不上别人的感受了,“他明明说要我等他的,我们说好的。都是骗人的话…… 我抱着还残留着他淡雅味道的被子,怔怔的说着。

跟随我身后而来的敬为,也只是一言不发,挥手让愣傻的锦亮退了出去,安静的陪我坐着,直到日落西山,夜幕低垂,我,没再说过话。敬为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听得他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微云楼。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奶娘,小柔,表哥,先生……谁都要离开我,到头来谁也留不住,明明自己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怎么上天连小小的幸福都不愿意施舍给我呢?是我前世作孽太深了么?我抱着膝,茫茫然的望着窗外,怎么也想不通。

当他对我说“小h,不要怕,一切有我在 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了。我不渴望轰轰烈烈的爱情,亦不求荣华富贵,只想有那么一个人,永远的陪在我身边,有他在我便心安。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谈诗作赋,偶尔一个眼神交流,便知晓对方的意思,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便是我一生的追求了,可这样也是奢望。难道是我错了?像先生这样惊世绝伦的人物,终究非池中物,终究不是能相伴我一生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能坐化成石业不一定,我有太多太多的想不通了。

门“咿呀 的敞开了,一丝丝光亮投影进来。我以为是锦亮,于是头也没抬的哑声喊着,“都说了不吃了!不要管我! 干涸的嗓音显得空洞而无力。

“傻丫头,为什么不吃饭? 来人叹息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我愕然的抬头,一眼便见到了那抹熟悉的清雅,立即惊跳起来,下床的时候才发现腿脚已虚软无力了,可依然控制不住激动,“先生,先生,是你吗? 我就这么狼狈的趴在地上,却还是想伸手抓住他。在碰到他天青色衣袂的那一瞬间,我痴痴的笑了。这不是梦!真的是他!他终究不忍舍弃我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我跟前,轻轻的把我抱起来,“春寒露重,地板潮冷,为何还这般轻贱自己?

我蠕动着唇却抖不成音,颤抖着身子攀住他的手紧紧的收握着,就怕,就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一如这之前的日日夜夜。

他把我放在软榻上,再掏出白洁的手帕替我把脚底的沙尘拭干净,每一下都是那么的细致,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在那片沉静的柔水中,不能自拔。

“你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偏偏身子骨又弱,这怎么行呢?

我定定的望着他,咬咬唇说,“不是有你在吗?

他抬起头来,温柔的拨开我离乱的发丝,目光有些复杂,淡淡的说,“可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我的笑僵在当场,他上一秒还温柔来的拯救我,下一秒又用无情来将我吞噬。

“不,我赖定你了!你答应过要照顾我的,怎么能食言? 我大声喊着。先生,你快告诉我,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快跟我说啊!那一刻,我将自欺欺人发挥到了极致。

可他却不为所动,眼神停留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继而慢慢的抽出手来,说道,“小h,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我激动的抓着他的衣襟低吼着,“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要跟我说?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还要来看我?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要成亲了,要我恭喜你吗?!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背过身去冷淡的说道,“没什么苦衷,解释了也不过是借口。这本来就是仲孙家的责任,我是心甘情愿的。今日来便是想告知你一声,顺便把我过去写的一些文书拿走,仅此而已。 他说着就往外走去,晃动的天青色的衣袍一如其人,沉静而冷淡。

“不!不! 我慌忙冲了出去,从身后紧紧的搂着他,着急的喊着,“先生,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让你跟别人在一起!

他叹一口气,轻缓的道,“也许是老天的意思,让我们有缘无分吧!

我当做听不到他的叹息,只喃喃道,“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身子僵了一下,漠然的道,“小h,我也曾经以为我可以的。很可笑是不?被世人传诵无所不能的天人,其实什么也不是!他们是连自己的命运也掌握不了的人!若弃天下人于不顾,是为不仁;不能救尊师,是为不义;违抗圣旨,是为不忠;抛却家族安危,便是不孝。你说,让我何以存其道? 他顿了顿,又苦涩的道,“何况公主于我有救命之恩,于国于家,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推卸这个责任。

我的手慢慢的,缓缓的松开了。不为他的话,只为,我手背上那滚烫得直入我心的泪痕。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的内心总有一抹不容人碰触的脆弱。他的眼底里话语里偶尔会流露出连他自己都不察觉的悲伤,是为他的命,他的责任,还是他的无奈?

他握了握拳,接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伶仃作响的东西放在桌面上,说道,“这个,之于我已没有意义了,如今便物归原主吧!

我抬眸瞥了一眼,心猛的被揪住了,是九连环。我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离开,他临走时似是无力的扶着门,背对我说了一句,“当仲孙家的人就是这么身不由己,即使我想任性,都不成……

那一刻,我忽然了解了,他伤我,他自己却是最痛的。他不是轻易做出承诺的人,说到亦会做到,而如今却突然成了反悔之人,可见,事情已超出了他的控制,让他无奈,不得不从。而我,再没有理由留住他。

没有他的世界,一片黑暗。

微云楼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一草一木,都勾起我的记忆,那些温情而不能忘却的过往。越柔情越心伤,却是连恨都不能,而且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要见他,哪怕只是再见一面!他就像我命中逃不过的魔障,早已万劫不复,只能就此沉沦了。

好不容易打听到他住的庄子,忍不住就动身去找他了,可门侍却说他一早就去天恩寺赏桃了。于是我一个人坐在石狮后的石阶上等着,无尽无止的等。我这个人,已经习惯了等待了。

直到黄昏日落,红霞满天的时候,才听到马车“轱辘轱辘 的声响,我嘴一扬,晓得该是他回来了!正想走出去,却顿住了脚步,又把身体隐回了石狮后面。只见先生下了车,却又回头朝车里的淡雅一笑,甚至满眼温和的伸手去扶她下来。尽管我只看到背影,可那身艳丽的宫装,是公主无疑了。

这天恩寺的桃花乃是一绝,我明年再与你看……

在他身旁,与他相约赏桃的人,明明是我,可我没有能力与皇家与公主抗争,我没有办法让先生摈弃一切与我远走高飞,这注定我落败的结局。他和我之间,在还感受着美好的瞬间,已是荼靡之末,没有退路。

后来我自己又去了一趟天恩寺,看着满树满园开得正盛的梨花,忽然想起了那句苦涩却动人的心语――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的菊花枕,比不上别人的钗头凤。那般明艳的桃花,该是属于公主那样的女子的。而我呢?我望着手中的梨花木簪,那簪子上,有着笨拙却让我动容的三个字,勿相忘。我只希望,梨花永不凋零。

那一日开始,我似乎就在不能自醒的沉睡中昏昏噩噩的迷离着,待再睁眼时,发现敬为坐在我床前的不远处,我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得难以言语。

敬为敏锐的察觉到我醒了,快步走过来俯身低语,“你终于醒了……

我勉强的笑了笑,他体贴的替我倒了杯水,当温暖的茶水滑进了干涸的喉间,我才觉得舒服点,细声问,“我睡了很久么?你怎么来了?

他故意板起脸来,“你还说!都两天不省人事了!怎么我们才几日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真成了鬼还好,总比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要强上百倍。 我哑然苦笑。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见到你这样就会想起乐儿的娘。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成为第二个她…… 他忽然怔忡的说着。

“敬为? 我有些不解的望着他。怎么好好的又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

他抿抿唇,起身走到窗边倚着,轻缓的说,“小h,像仲孙先生,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能谈感情的,那样只会让人受苦。我爹当年官至大都督,与我岳父――当时的京畿卫统领谢史严是同门知己。我跟乐儿的娘自幼青梅竹马,于是两家结为儿女亲家是理所应当的事。外人亦道这是桩美满姻缘,殊不知,这才是是祸的始源。

他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像怕自己说不下去似的,又接着道,“我岳父是个不懂变通的愚忠之人,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所以当我爹向萧家投诚时,他便与我们绝交,而且在萧家得势时,携妻带儿一家自尽殉国了……乐儿的娘,当夜便昏了过去,直到生下乐儿也没挺过来,或许,她根本不想活了。我知道她到死都在恨,都在怪我。而我爹,也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在新朝刚立,便婉拒了高官厚禄,只为了赎罪。所以,小h,你看开些吧,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吗?若可能的话,他不会伤害你的。可是,这就是做人的无奈,不止是他,我们都是这样子,不得不认命。 他那时的背影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寂寥。而他的话也深深的触动了我的心。我不知,原来当年还有这么一桩惨痛的往事,难怪了……

认命,这个词我已经非常熟识了。从我莫名来到这个朝代,我就不断的在失败中认命。所以他不知道,我从没有恨过先生。

“我知道。 我掩去心里的苦涩点头道。

“如果你觉得闷,我在城郊有处别庄,你去那里住一阵子吧,好吗? 他回过身,真切的说着。我感激的看着他点头应承,心里明白到,他也不过是想让我避开公主大婚的消息。这个提议,甚好。

去别庄前,我收拾了一下旧物,从柜子里竟跌出一些信,是从东郡捎来的据说是外公写给我让我回家的。甄家的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以为,我连外公的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外公有舅舅的照料我不担心,而且依甄灏的脸面,也不容许他伤害自己的弟弟的。不过,若他以为我还会任他摆布那就太可笑了,我知道甄家的势力,却也知因着先生跟敬为,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我冷漠的看着那些虚伪的信笺燃成灰烬,东郡甄家,已与我无关了。

把微云楼的一切都打点好以后,我就到了敬为郊外的别庄住了两天,然后悄悄的离开了那里。我早有准备把关于微云楼的东西都托给了敬为,留了一封信让他代为照料,不用担心我。

因为敬为还不够了解我,若先生和我不能在一起,那么我不能再靠近他,因为我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心根本承受不住,更不要说眼睁睁的看着他跟别人成亲。

萧泽天说得对,像先生那样的人要与我共隐东篱,是不可能的。先生的责任,命运的无情,我的无奈,终会让我们分开。

先生,小h很坚强的,至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不怪你,我与你之间的一切,都藏在我的最心底,永不磨灭。

我就这样孑然一身的离开了邑宁,这片繁华似锦的天空,不是我的归处。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二十岁,又是二十岁,似乎我命运的转折,都在二十。

相逢是有缘?

显仁六年夏初,荷风送香,篱落淅然。这是沅犁城郊的一个山坳,地形状如小盆,四季如春。在这里住的人都热情而淳朴,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是非恩怨,有的只是简单朴实的生活。屋舍农田,小桥流水人家,古朴清幽,宛如一个世外的桃花源。而且,这里竟还有个古老的习俗,一夫一妻,男耕女织,和乐融融。

沅犁城地处西南,地形复杂,有些地方瘴气甚重,自景以来便只是归属之城,并未纳入景的版图,而穆朝新立,更疲于攘内安外,也没那个心力理会这里,是以它能偏安一隅。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望向窗外,午后夏木阴阴可人,暑气渐退。

我合上书卷,揉揉眉心,闭目养神了一会。忽然想起,米缸已经见底了,讪笑一声,穿好软鞋,便掩门上村里的集市去了。

米铺的少东家阿布勒一见了我,立即眉开眼笑的迎上来,朗声说道,“琪雅,你这要买米?刚好这两日收了好米,喏,给你! 他话音刚落,就毫不迟疑的把一袋上好的小米递给我。

琪雅,在这里是“善良美丽的人 的意思。他一叫开头,这个村庄所有的人都跟着叫了。只为我因缘际会之下帮了一个小小的忙,他们甚至为此热情的将我留了下来。

每年他们都会将收成的米粮和猎物留一部分自家用,一部分则拿到城里出售,以换得钱财去购买一些日常的用品。阿布勒的爹阿图是村长,这些都是由他负责的。可那次阿图病了,便由阿布勒去,偏巧遇到的人是由邑宁来此做买卖的狡猾商人,欺他不懂用穆字立的字据,险些短了好一笔银子。刚好我也在那家茶楼歇脚,忍不住多嘴的驳斥了几句。邑宁那些商人都是人精,这里的人纯良,如何斗得过,好歹我也在邑宁做过买卖,跟着敬为学了不少,因此替他们挽回了损失。

他们的收入来源,仅此一项,再无其他的了。所以阿布勒十分的感激我,知晓我举目无亲,一日漂泊至此,便说这是难得的缘分,邀我到他们村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过去了。如今再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戏剧性。

我眯起眼笑着掏出银子给他,他却怎么也不肯收,我没好气的跟他身旁纤柔的女子说,“斯罗,你该好好管一下你丈夫,这么做买卖可是要亏的。

“琪雅,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不过是一袋小米,尽管拿去。我们家星儿托你的福才识字呢。 阿布勒的妻子斯罗笑说。她说的是我村里的小孩一事。

阿图大叔认为多识字,肚里有点墨水,才不会那么容易吃亏,我当然义不容辞的揽下这个任务,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

我正要再说话,就见到阿图大叔满面愁容的回来了。

“阿爹?怎么这回这么早回来?你不是要在城主大人那里住上两天? 阿布勒见他脸色不对,讶异的问道。

就连我也觉得不对劲,阿图大叔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何时会这般沉着脸,像心事重重。

阿图大叔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里,最近可能要不太平了……

“为什么? 斯罗问。

同样的,我和斯罗都不解的望着他。

“穆军和拓跋氏族开战,恐怕会殃及沅犁,城主大人叫我们做好准备,免得到时一发不可收拾。 阿图大叔苦着脸说。

阿布勒拔高声音问,“什么!难道他们要打到这里吗?我们世居在此,与世无争,外头的一切,与我们何干?

“本来是这样没错。只是拓跋氏族野心勃勃,一直想把沅犁据为己有,所以城主本已打算投诚穆朝。不过……眼下怕是有变数了。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穆朝的主帅明王失了踪了,本已大好的形势如今是急转直下,坏就坏在,拓跋氏族知道我们曾有异心,若真的攻了城,那就不妙了。

闻言,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很沉重。拓跋氏族的人骁勇善战,可又血腥残暴,若真被他们占领,真的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光景。

我怔了下,有些吃惊,萧泽天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民间的声望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毕竟让百姓安家乐业的人,不是高坐朝堂的太子,而是他这个浴血沙场的明王。我还听说,与他交过手的士兵曾言,这辈子是不想再与明王交手了,可想而知他的声威笃深。而他一向是个精明缜密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呢?这不但让有心人有机可趁的大做文章,更让人心不安。穆朝本就内患不断,如今又有外敌的入侵,前景堪舆。

哎,这个混沌的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宁下来。本来闲适的心情,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散了。

接着,大家的日子似乎都过得战战兢兢的,尽管阿图大叔一直在安抚他们,但是毕竟这里的人都没见过战争,心里难免恐惧,对此,阿图大叔也无可奈何,只是让大家都准备好,一有事就举家迁徙。

而我,反而是很平静了。是经历太多,所以无所畏惧?我不知道。

这天,我进城去帮孩子们置些笔墨,斯罗临盆在即,我也想买些小礼物送给她。他们一家,给了我有太多的恩惠了,至少在我无路可去的时候,让我有瓦遮头。

回来的时候,烈日正猛,汗水淋漓,就想在小溪洗把脸。才抬头,就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水生草丛里有个暗影,像是个人趴在那里,莫不是我眼花了?

好奇心使然,我抹净了脸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赫!真是个人来着!是死了的?我忽然打了冷战,不敢靠近一步。

多管闲事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细细看却发现他身穿着盔甲,而周围的草都染上了鲜血,又不忍心离开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岂不是见死不救?

不过我还是没胆太靠近那人,只是用一个粗大的树枝拨弄了一下他的脸,这一看可不得了,虽然上面血渍尘土斑斑,可那张脸我怎么会忘记,居然是他??

他全身因泡在溪水里,显得湿漉漉的。这溪的上游是一条小瀑布,昨晚刚好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雨,那他,是被水冲到这里的?身上都是泥巴和碎草木。我颤颤的把手伸到他的鼻子,还有气,可是却很微弱。再看他身上恐怖的血痕,背上厚重的盔甲已经被划开,单用肉眼看,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怵,而他的脸惨白得无一丝的血色。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估计没救了。

不过,我的同情心并没有用到他身上。那时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想救他,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救。只是,我讨厌这个男人。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准没有好事。

当下我抬步就离开,心里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心软,自己遭遇的那么多的事,都是因为这个男人,凭什么要救他?可是,偏偏走了不远,就又停了下来。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潺潺的血,似乎在控诉我的狠心。

萧泽天,这个人虽然可恶,可无可否认的,他的将才,他的大度,他的能力,他有本事,会让这个混乱的天下归于清明。若他真的死了会怎么办?让那个据说外表和煦实则无能乖戾的太子当权,我不敢想。而且,若凶残的拓跋氏族真的攻占了沅犁城,那么这城里的人,都不得安生。

我叹了口气,动作比脑子要快,已经转身回到了他的身边。

萧泽天,我救你,不是为你,能不能活,就要看你的命了。

何因不归去

不过等我真下定决心要救他时,又发现另一个问题――要把他安置在哪里?带回村里肯定是不行的。这里毕竟不是穆境,他的身份攸关,一旦出了问题可是会连累整条村的人的。对了!我忽然想起,之前大雨天的时候为了躲雨,我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小山洞,刚巧就在前面的不远处,兴许可以先让他到那里。

拿定主意以后,我就弯下腰尝试着搬动他的身体,可那时他已完全失去了意识,凭我文弱的力气根本没那么大的能耐能扶他走那么远。我微微想了想,以前露营的时候学过编竹藤的方法,于是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割了些粗大的藤条编了简易的藤席,等再抬眼,已是日落西山了。我艰难的把他推到上面去,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千辛万苦才把他拖到那个山洞里。想到他全身已经被溪水浸透,捂着伤口只会让伤势越来越严重,我又跑去附近拣了些干柴火,用火折子燃起了一个小火堆。

尽管我折腾了这么久,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透过火光,恍惚间映出他斑驳狼狈的身影,奄奄一息的躺在杂草堆上,这跟我印象中的他大相径庭。初识时的倨傲沉着,再见时又淡漠深沉,这个一贯高高在上的明王,总是意气风发,在举手投足间俾睨天下,何曾会在人前这般脆弱?

再看他身上,纵横交错的刀伤让人触目惊心,本已干涸的血痕因长时间的搬动而崩裂,继而漫出血丝,又被湿漉漉的盔甲粘着,伤口已开始发炎腐烂。我心道,得先把湿衣服脱下来才行,只是,他毕竟是……

想了想,我深深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本也不是思想迂腐的古人,难道还能拘泥于男女之防?我拿定主意以后就开始帮他脱下外身厚重的盔甲,当露出里面已是血衣的中衣的时候,我倒抽一口气,因为近距离的看,才见到他背脊上其中一刀深得见骨,破碎的棉衣已经粘附其上,与血肉混为一体,再加上其他的伤,简直是惨不忍睹。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留着一口气,这本身就是奇迹了。

我将匕首放在火上烤了一会,然后再小心的把衣服跟他的皮肤分开,等完成这项重任时,我已是满头大汗。然后又去小溪洗了帕子,替他擦干净伤口上的沙土和血迹,如是几回。这时,他的伤口已经清晰可见,很深,很深,而且是在背后,看来是躲防不及才会中招。只是依他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一击。难道是内奸所为,所以才猝不及防?我突然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可是素闻他治军甚严,旗下的有识之士都是他诚心求得的贤士,谁背叛他?

名与利,往往使人疯狂。

幸好如今是夏天,他暂时赤着身体也不至于会冷,他人一直不醒才是最大问题。而且看这伤……该把腐肉给去了吧?可是我身边也没有可麻醉的药散,也没治伤的草药,贸然而为之,会不会间接把他“咔嚓 了?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这可就难办了,如果不想曝露他的身份行踪,那就意味着不能请大夫来,该怎么办呢?

我慢慢的站起身,动动发酸的腿,不经意间瞥向那张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也许因为简单处理一下,他的呼吸顺了些。接着我把火烧旺了些,再找些草来把洞口掩住,就动身回村里了。我得先找些草药,衣服,还有吃的。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为了掩人耳目,我得到第半夜才能悄悄的出来。幸好我每月都有几日往回沅犁城的习惯,即使见我不在,也不会有人起疑。

而等我来到山洞时,没进去就先吓了一跳。洞中央的火堆已几近熄灭,只余零星的火苗。而本来该趴在那里的人竟是倚在一块大石旁休憩,虽然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依旧苍白,可是也极具震撼性,莫非他醒过来了?

许是听到声响,他缓缓的张开眼,眼神由戒备转为惊讶,沉默了半晌,才细不可闻的嗓音缓缓的说,“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我…… 我不禁感慨,这个人的生命力不是普通的旺盛。

“很意外? 我挑眉看着他。

他微勾起唇,“是很意外,你没往我身上补一刀让我早登极乐已属难得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人在这种时候竟还有心思调侃我?我没理他,径自走进里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冷声说,“这些是干净的衣服,还有水和食物,嗯,还有金疮药……

他抬眸看了那些东西一眼,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匕首?

“有。 我递给他,结果他却没有接,而是用那双幽邃的黑眸定定的睨着我,我咽了咽口水,忐忑的道,“干……干什么?

“你得先帮我把伤口上的腐肉刮掉。 他的口吻像是在谈论天气似的,可我一听,脖子已摇得飞快。开什么玩笑!叫我动刀子?

他淡淡的说道,“我后面没长眼,不然我就自己动手了……麻烦你了…… 真真是气恼,这个人明明处于弱势,而且还须求人帮忙,可那与生俱来不容人忽视的气势仍让人感觉他才是主导者。

我看他的脸有些红,呼吸也渐渐不顺畅,想也没想就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又赶紧缩了回来,好烫!他发烧了!想想也对,伤口发炎了,怎么能不烧?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照着他的指示,一步一步的处理着伤口。

那时的我,要牙关咬得紧紧的才忍住撒手的冲动,握匕首的手也抖着,偶尔力道重了,他的身体就会颤一下,身体滚烫得吓人。可他始终没有吭一声,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还能这般隐忍,真不愧是战神明王。

上了药包扎好以后,我把干净的衣裳递给他让他换上,接着背过身去问道,“这里有哪个人是你的亲信?我帮你找人来接你回去。

只是,山洞中沉寂许久,他没有回答我,只剩下有一阵缓一阵的穿衣声。

我冷笑道,“怎么?你是怕我去告密?还是会谋害你?放心,若真如此,我就不会救你,干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缓了一缓,他才低声回答我,“如今外头多的是想要我命的人,不差你一个。只是,眼下军中有内鬼,又不知道是谁,这贸贸然去搬救兵,不止是我,怕是连你的命都没了。

我哑然一怔,在回头的瞬间,脸有些微热。他受了伤,手脚不方便,衣服是穿得歪歪扭扭的,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满脸难得的尴尬。

我沉思了一会,觉得他刚才说的有道理,敌暗我明,切忌冲动而为之。可是,据我了解,他这人可不是这么容易退缩的,于是猜测道,“我想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无非想反明为暗,借此机会来揪出哪个人是背叛者,等事情一明朗就能一举成擒了。

“没想到你还真是了解我。 他轻笑了一声,十分坦然承认。尽管他受了伤,一脸虚弱,可根本没有就减弱他的威势。这个人,从不肯认输。

接着的两日,他的伤势反反复复的,最严重时还意识不清的昏了过去。这个时代还没有消炎药,抗生素等特效药,依目前的情况,连好一点的草药都难寻,他要挺过这个难关,全凭他的抵抗力了。幸好他最终还是退了烧,伤口也有了愈合的迹象,只要别太大动作,应该是暂时脱险了。

这天,我从市集听到了一个消息,心情有些沉重,帮他换药的时候也一声不吭。他察言观色的功夫炉火纯青,见我脸色不善,便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凝视着他良久,才缓声答道,“外头已张皇榜昭告天下,说你身死沙场,还追封你为护国公……

“啪 一声,他握在手中用来支撑身体的粗大树枝已成了两半,脸色变得很难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还好端端的,他们没有理由这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人说,在信阳府上游河边上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跟你的体型和穿着甚至连随身之物都是一样的。

闻言,他下意识的摸摸脖子,暗咒一声,脸色铁青。

我接着又问,“事以至此,你还不赶紧回去? 我愣愣的瞅着他,这摆明就有人设了局,让他永无翻身之日的。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冷恻恻的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想必我的人都已控在他们手里,我回去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这般算计我! 那危险的神情让我想到了非洲草原上的猎豹,蓄势而待发,充满着力量。

我垂眸叹了叹气,在权力中长大的人果然不同,想什么都比我深几分,他怕是连后路都想到了吧?只是,这个尔虞我诈的日子不嫌累么?我摇摇头,把带来的食物放下,不再理他就走了出去,可是我很快又折了回来。

“又怎么了? 他讶异的望着去而复返的我问道。

我脸色难看的说道,“我在村口的时候,发现有几个陌生的人在寻人,听言语描述中他们找的人似乎就是你……难道是我露了行踪? 我一见情况不对,就急匆匆的跑出来了。

他先是一怔,思忖了一会,才缓缓的道,“应该不是,若真如此,他们就直接搜山了,现在只是先暗中查探,我想他们并未确定我在哪里。

我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那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也许有可能是来救他的,不过我猜是敌手居多。

他挑挑眉,轻缓说着,“我也不知道,想我死的人,可是多不胜数。

他到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云淡风轻的话,那还有什么可以击倒他的呢?我不禁想,那些要扳倒他的人,要不就手段狠绝一点,让他无法东山再起,不然,那失败的后果谁也无法想象。

“那眼下该怎么办? 这山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又重伤在身,连站起身都得依靠枝桠撑着,怎么成行?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淡淡的说道。

“我们? 听了这词,我的声音不由得拔高,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冷冷的驳斥,“我为什么也要离开? 要逃命的是他,我救他已是仁至义尽了,他竟还妄想我会一路追随?真是笑话!

他轻睨了我一眼,黑眸中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芒,淡定的问,“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么?

平生未展眉

如果要只凭一句话就能把我气死的人的话,铁定非这个男人莫属!不知道趁他羸弱的时候一拳挥过去能不能打到他?我脑中闪过无数个自己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刺激场面,光是想着就兴奋不已。

奈何萧泽天这人太彪悍,竟像是会读心术,能摸清我心底里的小九九似的,只气定神闲的说,“你打死我也没用,毕竟我说的是事实。 他老大估计认为自己说的一切都是真理,一脸的深沉笃定。

事实,什么样的事实?我不服输的目光望向他,难以认同他的话。“总之,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固执的说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安定下来,远离纷扰,岂能为他而放弃?况且他又不是我的谁,我没理由再为他付出些什么了。

奇怪的是,自从再遇他,我反而没有像从前那般的恐惧,变得沉着无畏了许多,是因空间不同,还是因为他受伤了所以减弱了他对我的威胁性?我不知道。不过,这是好事。

他不以为然,剑眉微微的挑起,双眸紧锁着我说道,“你想上黎村的惨剧再次在赫拉族这里发生?因我的关系,他们的注意力放到这个地方,而你本就不是赫拉人,如果不巧被他们发现了,要不就身陷囹圄,要不若你机警的逃开了,替罪羔羊就是这村子里的人。我以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很好,他的话成功的堵住了我的嘴,也刺中了我的心事,一时间弄得我心里憋屈又无处撒气。上黎村的悲剧,是我一直难以释怀的。我想了想,心里有些疑问化不开,于是又扬眸迎上他的视线问,“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寻我?圣上已为沈家平反,我早不是罪人之后了。而沈家没落,也没什么可以让人觊觎的了,找到我又有何用?

“你难道不知道,你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很大的利诱? 他闲适的开了水袋,喝了口水,慢条斯理的说,“沈家的影响力,可是大到你无法想象。 在这个简陋的山洞,在这个屈居的形势下,他依旧优雅从容得如同一个王者。

“他们是想利用我? 闻言我的脸一沉。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往往能撼动朝纲,我不知道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祖父沈尧是一个怎么厉害的人物,可是,既然连萧泽天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而有人想用我来号召这种力量为他效劳。

“或许吧!不过……如今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怎么样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他敛眸沉思了一会,又问我,“我听闻赫拉族人只在秋冬季打猎对吗?而如今是初夏,应该无人上山吧!

“你怎么知道? 我反问道。阿图大叔他们的确是秋冬季才上山打猎,春夏是不去的。他们说,春夏是动物发情的季节,得让它们休养生息,好孕育下一代。他没回答我这个问题。不过我想他常年征战在外,对各地的地形和风情熟识也不奇怪。

只见他思忖了一会,缓缓说,“那我们往深山去避几日,等风头过了再离开不迟。 他似乎断定了我不会再反离开赫拉,下起指令来是毫不含糊。

我凉凉的瞅着他,“即使我要走,也不一定要跟你走。 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日子,可不是好玩的。

“我受了伤,一个人恐怕没法成行,而你正好也要走,跟我一起离开不是正好?这样彼此还有个照应。 他说话时眼里闪着浓浓的兴味之色,顿了顿又说,“若你真的这么不甘愿,我再给你一个的理由,若你帮我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沈家的秘密! 他似乎洞悉我的思绪,循循善诱着我。

沈家的秘密?我愕然的迎上他变幻莫测的黑瞳,马上反问道,“什么秘密?

“等时机到了自会告诉你。放心,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他自信熠熠的笑道。

无论真假与否,他的确成功的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沈家,这个跟我牵连万千,已经毁于一旦的的氏族,我真的想更了解它。况且,我真的不能置阿布勒他们的生死于不顾,离开是必然的。于是我咬咬牙就跟他动身上山了,因他受的伤太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一路蹒跚,到了山上已经是掌灯时分了,然后我们找到了猎户暂住的房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我扶他安置好以后,就往另外一边的小房子里走去,临出门前他叫住我说,“深山夜里寒凉,你多添点衣服,我看墙上挂有些皮毛,虽然味道腥膻一点,但是可以将就着用来御寒。

我怔忡着停下脚步,随即嘴硬的回道,“我自有分寸,不用你假好心! 他是在关心我?他这个只会用威逼利诱来唬人的男人,会这么好心?

“你说对了,我这人没有好心肠,只是怕你病了,我非但没有人照料,还得去照顾你的话那就麻烦了。 他的语气真是淡漠得可以。我顿时气结,也没再看他,径自的快步走了出去。

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外头“哐啷 作响,我心里起疑,于是披上外袍跑出去看了看。只见萧泽天狼狈的跌在地上,旁边是碎了的杯子。他见了我,面上有些尴尬,“我想喝口水。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为的苍白,单薄的中衣竟还透出一丝丝的血痕,我紧抿着唇,过去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水,冷声说着,“伤口怕是裂开了,我帮你重新包扎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个人,该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不碍事的,你先去睡吧,我想再坐一会。 昏暗中,病弱的他减了几分凌厉,添了几分温和。

真不知他是赞我还是损我,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了喉咙里就不知说些什么好了,语气也放软了些,“那你自己当心点。 我说着就往房里走去,即使闭上眼也是心事重重,想着他在外间心里又有点不踏实,然后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清晨,我醒来梳洗好出来,才发现他不在房里,也不在厅堂,才丁点大的地方,他的身子又不利索,能到哪里去?我出了屋外,四处张望,最后在屋后的溪流边上见了那个蓝白的身影。

高山流水,天清可鉴。只是,那个本该好好修养的人此时正有些狼狈的站在溪边,手上拿着渔叉,头发、衣裤都是湿的,他身旁的草地上蹦着几尾还想挣扎的活鱼,俨然是一个渔夫的模样,好不滑稽!

我本想忍着脱闸而出的笑意,可是最终还是破功,笑得前俯后仰的,差点岔了气,戏谑道,“你这是在干嘛?明知自己有伤在身还这么大动干戈,接下来,堂堂的明王殿下,该不会是想为我这小女子洗手作羹汤吧?

他微笑着摇头,并没有气恼,只含笑道,“免了!君子远庖厨,还得劳烦姑娘了。 他似在配合我,也有礼的抱拳作揖,像个文雅书生似的,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我好气又好笑的白了他一眼,利索的抓了那几条鱼到屋里的厨房,把鱼肠掏净,熬了一锅鱼汤。然后生了个火堆,摘了几片芭蕉叶,待鱼烤到差不多时候,把鱼放在叶上轻微烤一下,沾上叶子的清香,可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我把菜都端上来,对他说,“这里没有姜片,佐料也不全,所以鱼的味道有些腥,你将就着喝些,毕竟是对身体有裨益的。

他笑着点点头,菜一下子就一扫而空,我本以为,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定是不惯的。可他却说,“没想到你的手艺还挺不错。 这两日不知怎么搞的,他对我说的话可是从未有过的谦和,至少不再是让人难堪的欺蔑了。

“每件事只要用心做了,即使不是最好,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在现代时是一道菜都不会做的,可自从来了这里,什么都得学,不然旧无法生存,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觉得难的了。

“用心? 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若有所思,然后自嘲道,“有很多时候,不是用心了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

他突然变得深沉莫测,一时间让我不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

深山的日子十分无聊,夜里又睡不着,我一时兴起就在屋外的空地上烧了个火堆,兀自出神。有时想着,命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怎么偏偏将我们这两个天生就八字不合的人摆在一起。这几日萧泽天竟能与我的和平共处,要是放在一年前这是根本想都不能想的事。

天色如墨,繁星点点。不知……邑宁的天空是否也这般的澄净呢?他们……都还好么?只是想一想,都心酸得难受。

萧泽天似也没睡,拄着拐杖慢步出来,坐在我旁边,“夜已深,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发呆。 我敛起愁绪,很直白的说。

他先鄂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清亮的声音在这山间久久回荡。他笑了好一会,见我还是沉默,于是说道,“我好像很少见你笑,每次见到你似乎都皱着眉,尤其……是对着我。

我挑挑眉睨着他,不疾不徐的问道,“难道殿下以为,你我之间是谈笑风生的知己? 而且就他的恶行恶相,动不动就是恐吓威逼,哪有人能笑得出来?若我真能在他这个冷面冷心的人跟前谈笑自如,早就拿到最佳女主角的大奖了。演戏,是他这种人需要的,在人前不知道戴了多少重的面具,才能把自己深深的掩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涟涟月色披洒在他身上,显得更加的俊逸,撇开他不讨喜的性子,他这个人还真的难以挑剔。模样,家世,能力样样都比人强,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宠儿。

他笑得怡然自得,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在他面前,我总是难以自处。我扔开手里的木条,转身便要回屋里,他却拉着我的手说道,“那晚,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的身体重重一震,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这是第一次他正面跟我说这个事,只是他知道那一夜对我来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吗?

他并未放开我的手,只继续沉稳的说,“我是后来才推测出来的,毕竟那一夜你竟是开口了……没想到久治不愈的哑病能好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不要说了! 我快速的打断他,大声喊道,“我已经忘记了,你为什么要提起来?

“是真的忘记吗?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强迫我与他对视,目光清冷而深沉,“若你真的忘记了,就不会不能坦然的面对我,也不会整天戒备的放着我,就像一个小斗士一样。虽然面上唯唯诺诺的,可是心里只怕是恨死我了吧?所以我很意外,这样的你,居然还肯救我。

我冷笑着,“防着你?不,正确来说我是要远离你,免得成为狐媚勾人的妖精!那请问殿下你又是什么时候放松对我的警惕的?就因为知道了我是沈家的后人吧! 我将他说的话还给他,“而我救你,只是怕穆军失了将帅,让烽烟又起,救你,却不是为你。

“承蒙你看得起。 他抿抿唇,淡淡的说道,“不错,我一直怀疑你的身份。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无时无刻防备着身边的人,就是怕被人算计。也许你根本不能理解这种生活。当年玉奴会掉下河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想害死他的。而至于是什么人,又为的是什么理由,多得你难以想象。我怀疑你,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他似乎在对我解释,是怕我不再照顾他,帮他离开,还是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而愧疚?我想说话,他却又径自说道,“就连这一次我负伤落水也不例外,也许要害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一母同胞的好大哥。荣华和盛名的背后,就是阴暗和权谋。 不知怎么的,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一个权字,让人无奈,困住了玉奴,困住了先生,一个利字,让人疯狂,让兄弟反目,亲信背叛。那些东西,就这么的吸引人么?就像他,驰骋沙场,夙夜忧虑,无非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问鼎大宝,成为号令天下的万乘之君吧?

“你…… 我嘴张嘴合,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同情和体谅,我从未认为我做错什么,解释也是枉然。只是我们如今同在一船上,得同舟共济,若心存芥蒂,怕是不得安宁。 他慢慢的松开了我的手,一脸的淡漠。

这个人!我刚说对他有些改观,竟然又说这些气人的话!

我讥诮的弯起了唇,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说道做到,不会食言的。况且,你那里还有个我期待的秘密不是吗?

他怔了怔,哑然失笑的微摇着头,“你不知道,当你口不对心的时候,总会轻挽一下发丝。

我刚落在耳边的手顿时僵住。这个人太可怕了,只有远离他,才能好好的过日子。

如是又过了几日,我偷偷的下了一趟山再置了些干粮,顺便打探消息。似乎已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思忖了许久,才决定动身离开。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乔装成了赫拉族人掩人耳目。萧泽天说,信阳府的长史是他的亲信,只要能到那里去,一切都好办。

临走时,我想了一下,还是留了纸条在赫拉族互通信心的匣子里,跟阿布勒他们说,我有事要暂时离开一段时日,不用挂心。

云意又沉沉

信阳府距沅犁城只有一天半的路程,可偏偏萧泽天说不能直接走陆路,非要循水路不可,就这样平白的绕一个大弯,需要多花两日的光景。

陆路水路,重重行行。折腾了几日,我满心满眼都是疲惫,很久没试过这么奔波了。好在等过了河对岸,再绕过那座山镇就可以到信阳府了。

我们租了一艘小扁舟,在碧波荡漾的河上摇曳而行。这里地方虽小,可在江河上来回往返的人是络绎不绝。再远远望去,那河岸边是一片苍翠的芦苇荡,夏风拂过,风情万千。待到秋天烂漫,芦苇花开的日子,雪雪茫茫,美不胜收,怕是这小城最动人的景致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曾几何时,那个会在岸边默默守候着,会温柔的朝我伸出手的人已不在身边了……小舟一摇一摇的,却挥不散那忽然席卷而来的情愁。

蓦地,一只晃动的小蚱蜢出现在我跟前,我愣是吓了一跳,险险的拍拍胸口定睛一瞧,才知是一只草编的小东西。

我狠瞪了一眼那个恶作剧得逞,一脸坏笑的男人,偏偏对方不以为然,只笑道,“做什么老生入定似的?在想些什么? 他边说边晃着手里那只编得栩栩如生的草蜢,问得深沉却笑得像个孩子,十足的一个百变郎君。

我眉眼一横,意有所指的道,“你识人的本事甚是高明,难道还看不出来?

他一丝不明深意的浅笑漾在嘴边,“我只是人不是神,哪能那么厉害了?不过……还真没有人在我面前还那么容易出神的,你是个例外。 他说完定定的凝向我。

我嗤笑一声。怎么?这人难道还真以为自己是万人迷,但凡女子都会为他倾倒不已?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玩意儿。 我答非所问,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蚱蜢在手中把玩着。

“小时候经常跟兄弟们一起去疯耍,懂得编这个还是二哥教我的,他的手巧,最会这些了。 他眯起眼望向河面,语气很是很平和,可是笑容却敛了起来。

“二哥? 我狐疑的看着他的侧脸,心道,他不就是排行第二么,怎么还有个二哥?

他怔忡了好一会才淡淡的回道,“他已经殁了……是一个姨娘生的,身体不怎么好,可是却很贪玩,每次都偷偷的带着我们出去。有一次回来晚了,我还跌伤了腿,爹见了就一气之下让二哥跪在祠堂外思过,他当夜受了凉,一病不起,然后再也没醒来了……

我默默的听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似在缅怀中压抑着一种什么情绪,脸上那一贯的从容淡定在渐渐崩塌。我似乎从没有见过他这种悲伤的样子,即使在他生命最脆弱的时候,他也总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口中那个早逝的二哥,怕也是他心中的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吧?所以他才会这么的护着玉奴,也许是怕悲剧重蹈覆辙。

不过,萧泽天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慰的,他的自我调节能力强大到别人无法想象,这会子还在感伤,那头上了岸,又是一派的淡定。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有种错觉,那个二哥的故事莫不是他编出来唬我的吧?应该不会,他根本不屑做这种事。

上岸时已是午时过后,日头很猛烈,晒得人发晕。才走一小段路,萧泽天已是气喘吁吁,想必是累了。我见到码头上有个茶棚,就扶了他过去先歇一会。才坐定,又来了两个衙差坐在我们不远处的那张桌子。店家连忙上前招呼讨好着,他们点了些馒头和小菜就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这上头的批文怎么没头没脑的,连画像也没就叫我们找人。这人海茫茫,天又热,我们连找什么人都不知道,这不是白搭么? 其中一个衙差用佩刀支着手,抱怨说道。

另一个人马上敛起神,拍了下他的脑袋喊道,“你还要不要命了?这种事还敢拿出来抱怨非议?总之咱什么也别管,就是找!反正也不会在这种小地方出事,你安啦! 他喝口茶,又继续说道,“对了,你听说了没?泺杳一役胜了,功臣居然是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小将!到时啊加官进爵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嗯,好像叫高什么来着的吧,哎,只怕也是有来头的,这些好事也轮不到我们。 身旁的人附议道,边叹边喝了碗茶。

“好了好了!咱快些吃吧,这日头烈着,还有几处没找呢!

接着那两人又碎嘴了一会,匆匆的吃了点东西就离开了。我跟萧泽天一直绷着神经,还故意把头低着闷声喝茶,只等他们都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不过当我听到的时候他们提到“小将 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长秀的身影。不到十八,又姓高……该不会这么巧就是他吧?

我抬起头,偏巧迎上了萧泽天墨黑的眼眸,忽然间能将所有事都串了起来,于是压低声音问道,“你一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是不是? 所以他才会坚持取道水路,这里偏僻,守防松懈,比较容易脱身,恐怕也是为了躲避那些想赶尽杀绝的人。

他轻缓的啜了口茶,淡然的说,“兄弟多年,他会用什么手法我岂是不知情?

兄弟?他这么说,就肯定遇袭一事与太子有关了。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而他是盛名在外的功臣,一山不能容二虎,两人相争,必有一败。但是,我却直觉的认为,太子怕是不够萧泽天斗。他这个人,可是连人心都能算计到了的。不过那太子也不是善茬,我估计萧泽天的亲信周围也是密探四布,要像安全靠近,谈何容易啊。

到了镇集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小摊小贩是热热闹闹的。在我们路过的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我不经意间看到一只梨花白的玉戒指,一眼就很喜欢,不自觉就停住了脚步拿了起来,通体莹润,没有过多的花式,简单,也自然。

那小贩许是见我喜欢,就笑着说,“夫人真是好眼力!这玉戒可是上好的货色,正巧有一对,您买了正合适。 他笑着在我跟萧泽天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夫人?我一鄂,再看身旁笑得一脸暧昧的萧泽天,顿时知道那小贩是误会了。赫拉族的服饰不似穆朝,女子戴冠,不以挽髻来分辨是否婚嫁,而是全凭腰饰辨别,一般人不留心,又见男女同行,定是容易错认。萧泽天却似看不到我的羞恼,愣是再问了句,“你喜欢么?喜欢的话就买了吧!

可恶!他非但不澄清,还添油加醋的,难怪别人会误会!我当即恼得扔下戒指,扬长而去。

“哎,夫人?!夫人?!算你便宜些吧! 那小贩还不死心的吆喝着想揽下这桩生意。

萧泽天快步的追了上来,含笑道,“怎么,生气了?那玉也不过是劣品,等回了京城,我再送你更好的。 他跑了几步,脸色便白了,气有些喘,可语调还是一派的轻松。

“我没有生气。 我冷冷的答道。而我也不会回邑宁,谁稀罕他送的,他有的那些金山银山就送给他的妻妾吧。再说了,戒指本该是用来定情的,可是我的情已逝,要来无用了。

“哦?女人说‘没有’就是表示她生气了。 他闷声笑着。

我扬眉冷冷的睨了他一眼,说道,“大爷,请你别忘了,你如今的花费可全都是我出的。 然后我满意的见到他眼眸中的讶异,心情一扫阴霾变得大好,终于可以扳回一城了。

而我没看到的是,他在我背后宠溺的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是满眼的深思。

已近掌灯时分,我们找了家客栈落脚。

“掌柜的,麻烦你给我们…… “一间厢房,多谢。 我话没说完就被萧泽天抢了白。我刚想驳斥,却被他厉眼瞪了一下,所有话瞬时咽回了肚子里。

这人换脸的功夫很快,一边紧抓着我的手,一边对上掌柜狐疑的脸,漾起‘童叟无欺’的笑容接着道,“真是麻烦你了!我家娘子生了气,嚷着要回娘家,还想要分房睡呢!您老得帮帮忙,我要好好向她赔罪才行啊…… 瞧瞧,他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副老实诚恳的样子还真煞有介事,让人深信不疑。他想得倒美!我几时成了他娘子了?!

那掌柜笑得暧昧,连连应承道,“哈哈,两口子闹别扭了?哎呀,夫妻间哪里有隔夜仇的?阿光,带两位客官到天字一号房,好生招呼着! 说着还深深的睇了我一眼,我倒是不晓得接话了。

“诶!来了咯! 那伙计爽快的应了声。然后我就这么不情不愿的被萧泽天拖着跟店小二上了楼。

等人走了以后,他才敛起笑容对上气冲冲的我,眼里闪烁着不容人质疑的神采,低声说道,“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毕竟我们孤男寡女上路很容易惹人起疑,得用个合适的身份虚晃着。

“那也不用扮作夫妻啊,兄妹不也一样…… 我咕哝着。而且还得同住一间房,一想到这个我就头皮发麻,本来还想好好的睡一觉,现下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还能睡得着吗?怕是会做恶梦吧!

他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答道,“外头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这样一来不但可以互相照应,一有事我们也能即刻起行,又不让人起疑心。况且……依我这样子,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他倏地靠向我,两人的脸近得不够一公分,灼热的呼吸扑鼻而来,我脸一热,不自在的倒退了一步,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得头顶的他在闷声浅笑。当我要发怒时,他拿捏准了时候,适时的退了开来。

我真的捉摸不透他,时而淡雅温和,时而深沉凌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高得可以,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何时何地,似乎听命的人,都不是他。这样的人,才是做大事的人吧?

如今天下初定,内忧外患,需要的不是一个性格乖戾做事又优柔寡断的太子,而是像萧泽天这样气可凌天,纵横捭阖的人才能镇得住天下乱局,才能开创盛世的。那萧世乾,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情,还是因太了解了才会这样?事事讲求祖制,说萧诚轩是长子嫡孙才是继承大统的正确人选,是不是也有牵制萧泽天独大的意思?这些帝王权谋,真让人难以参透。

幸好,只是住一晚。我只是提着胆子靠着床的内侧睡,而他则是睡在屏风外的软榻上,直到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才安心的浅浅睡去。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想即刻起行。结果等我们去结账时,才听得掌柜不赞同的说,“客官这是要去信阳?哎呀,这位夫人,若感情好了就先别回娘家吧,如今那里正乱着呢!

我明显的感觉到萧泽天的身子一怔,我赶紧接话,装作很惊慌很焦急的问道,“掌柜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跟我说清些么?我的家人还在信阳呢! 正确说,我到了信阳才能解脱啊。

那掌柜叹了口气,摇摇头惋惜道,“哎,信阳只怕不久就被人占了去了,我也是方才听走商们说的,听说那宋晖承的大军已拉拔到城外十里了……

萧泽天思忖了一会说道,“有劳掌柜的关照,既然如此,那我们夫妻二人就先在这住下了……

“那也好。哎,如今这世道难平啊…… 掌柜应道。

闻言,他的面色又沉了几分,射猎般的眸光清冷如刀。我忐忑的望着他,心里懊恼道,明明就快功德圆满了,只等到了信阳府就分道扬镳的,总么临门一脚就出了问题?

凡事天注定

走出客栈后,萧泽天一直沉默不语,我跟在他身后也隐隐有些不安。拓拔氏这头跟穆军开战,那边宋晖承就领着大军来袭,莫非大家是算计好的,准备来个内外夹攻?

我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身体仍旧虚弱,可是气势却不减半分的男人,不禁想道,如果穆朝少了他会怎么样?肯定不妙。我想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平定天下了。他有野心,有能力,有人心,却不是暴戾的昏才,他缺的,只是时机。

后来我们从一个走商里得到的消息与客栈掌柜说的无异,宋晖承的大军已在信阳府外十里的风云寨扎营,信阳府告急,城门紧闭,还有就是那长史一职已于十日前换了人,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所为。这行军打仗本是萧泽天的长处,他安排的人自然也是最好的,如今突然换了太子的人领军,又不熟悉环境,遇到卷土重来的宋晖承,怕是有大难了。

我们默默地沿着青石道徐徐而行,巧经一片榴花园,风乍起,鲜醉袭人的淡香扑鼻而来,引人驻足流连。他放缓了脚步,似乎在享受着这醉人的景色,俊颜平静而自若。

“你……不用赶去领兵? 我奇怪着,他得了这万分凶险的消息以后反而是不着急了,还有心情在镇上到处走,是故作轻松,还是别有内情?他的复杂心思,我已经懒得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定神了一会,慢慢的伸出手来到我额前,我下意识的一缩,他只是浅笑一下,顾自轻捻了沾在我发丝上的一片花瓣,而后缓缓的吹向了天空,久久才微眯起眼轻缓的答道,“无妨,既然有人想要抢这功劳,迫不及待的揽下这份苦差,我怎么能不成人之美呢?暂且闲休一下也是人生乐事。

我一鄂,果然,他不会让惹到他的人好过的,就不知道他是作什么打算。我有种感觉,那些人就像他方才手中捻着的嫩蕊,轻可放生,重可捏碎,下场是什么,端看这位深沉的殿下的心情如何了。

我们在街上闲晃了半天以后,这位大爷才发令说回客栈休息,而我已在心里腹诽他很久了,当然,只能在心里。

刚绕过街角时,就看到不远处的小摊子前围了很多人,时而惊呼,时而赞叹,似有什么奇闻妙事。他的兴致一起,竟也乐着拉我跟去凑热闹。好不容易才穿过了层层的人群,进去一探究竟。

一张简陋的桌子,一位穿着青灰土布的白须老者,一个装了一只白腰文鸟的雀笼,旁边挂了一牌匾――灵雀算命。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神棍!这种人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经常出现,什么生神仙,铁口直算等等,大多是一些不学无术的骗子。真正有本事有道行的大师怎么会如此招摇过市?况且这算命灵雀的事我也曾听闻一二,不过是唬人的玩意。我抿着唇,拉拉萧泽天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嘘,给些耐心,看着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他神秘一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那老者身上。

这时,一个腼腆的姑娘得到“红鸾星动,好事将近 的签文后,面若春桃,笑靥如花的喜滋滋起身离去,马上就有人坐了下来,是一个白净的书生,问仕途的。

不过,这人似乎跟我一样不信任。那只算命雀叼了一张签文,说他将“君子顺遂,一切安然 ,他哧笑了一声,连说不信,那老者一脸高深的捻着胡须,笑着喂了雀儿谷子以后,把签文装回去,又重新打乱了顺序,几次三番,灵雀都抽到同样的签文,这下,众人更是对他深信不疑了。那书生有些不甘愿的付了银子,起身时差点撞到了萧泽天,彼此望了一眼,他抱歉的道了歉就离开了。被书生一搅和,便有更多的人跃跃欲试,然后个个都满心欢喜的离开,似乎是得偿所愿。

只是我没想到萧泽天也会信,只见他迈前一步,潇洒的在老者前落座,那老者笑问,“请问公子想算什么?

萧泽天说道,“我将要做一件事,不知可会顺利?

我心头一震,脑子里想竟是,他所谓的要做的事,是去信阳的事,还是……夺位?我忐忑的咽了咽口水。

那老者可没我想那么多,只熟稔的打乱了签文,再把灵雀放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再配上那白胡子,还真像那么回事。那雀儿一被放出来就轻松啄起了其中一签交到老者手中。然后他喂了它一粒谷子,它又乖乖的回了笼子里。

老者打开签文,笑容满面的对萧泽天说道,“哟,公子好福气,这可是上上签呢!你要办的事一定会成的!

萧泽天也笑了下,然后把签文拿来,我凑过去瞧了瞧,上面写道,“君子顺吉 富贵在天 若问功业 贵人在侧 ,其他的我不知,这句“富贵在天 倒是很贴切,天家皇子,坐拥半壁江山,如何不富贵?

他的笑容深了几分,而且我感觉他似有意无意的瞥了我一眼,接着又道,“再算一签,问她的姻缘。 说着一把拉过我到他身边坐下,明明伤重虚弱的人,手劲却大得惊人。周围的人都暧昧的笑了出声,弄得我尴尬不已,气恼的瞪着他。问什么姻缘,而且还是我跟他的姻缘?缘是缘,怕是孽缘吧!

当那老者又要打乱签文的时候,萧泽天却伸出手去阻止,摇首道,“道长,这签文已匀过,不必再麻烦了。

那老者愣了一下,然后忐忑的看了眼萧泽天,手抖着把雀儿放出来啄了一片签文,他拆出来一看才松了口气,喜呵呵的说道,“一样是好签,是天作之合呢!

我们接过一看,写着――佳期已至 利又攸往 天作之合 得其所哉。我心里泛过了异样的情绪,然后不甘不愿的付了钱负气的离开了。这个人,总是忘了现在谁才是金主!

他倒是开心得很,只我一个人鼓起腮帮子憋着气,忿忿的讥讽道,“没想到英明的殿下也会信这种江湖神棍的把戏,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我自是不信的。 他淡淡的说道,见我错愕的望着他,他又解释说,“那灵雀不过是受过训练,一得了它主人的令,就会挑好的合适的签文出来而已。我不是信它,而是信我自己。 他黑眸中闪耀着自信的光彩。

我这下算是明白了,不管签文如何,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做,只是这样一来,就更有顺应天命的信心,再加上实力,何愁大业不成?这问功业我是能理解,可这问姻缘就离谱了,竟还敢拿我来开玩笑,“你贵人事忙,竟还抽空关心小女子的终身大事,还真是感、激、不、尽啊! 我咬牙切齿的重重说道。

“啧啧,奇了怪了,姑娘们不是都想求得好姻缘么?我故意不让他碰签文,所以这签是老天赐的呢,没见过得了好签还这副模样的。 他直笑着摇头大叹。

“你! 我气结!萧泽天,你知不知道我看你最不顺眼的地方就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拽模样,真的无时无刻都让我有扁他一顿的冲动。

他似在笑我孩子气,揉了揉我的发丝,然后轻缓的说道,“我们明天便动身走吧。 说着,就踏进了客栈。

我怔然的晃神,除了那人,他是第二个做这个动作的人,可我的心情截然不同。那一刻,我竟然奢望从他身上找寻那人的影子。可是他和他,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是我傻气了,想要完全放下,却没有忘记的力量。

第二天,我们在掌柜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坚持下离开了。一路上看到很多走难的人从信阳方向逃过来,看来情况真的是很不好。

“你不怕么? 他皱着眉望向那些携家避祸的人,淡淡的问我。

我睨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事实上,我很怕。 从昨天开始,我对他就没有好脸色,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扑哧一笑,不以为然,“还没见过比你更直接的人,就连泰安的弟弟也比你世故老到几分。 他最近的笑容很多,似乎要把自从我认识他以来所有的笑都补回来似的。冷漠,已被抛到了一边去。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自嘲道,“我这不是上了贼船么?要不你大发善心,现在就把那个我不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我,然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如何?

“难道你没听过‘上船容易下船难’吗?姑娘的心地好,就请多多担待吧! 说着他的嗓音又放沉了些,郑重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的,不惜一切。

那专注深沉的目光让我有点毛骨悚然,我左顾而右言他问着,“对了,在泺杳是长秀吧?不过他才十八,经验尚浅,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他似不赞同我的说法,剑眉微扬,字字在理的说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可是打过无数场仗了,这种算什么?那小子有前途,箭法好,骑术也不赖,磨练一下必成将才,经验这种东西,是靠积累的,整天躲在他哥哥身后能成什么事?

我想想也是,书上不是写到长秀后来当上大将军么?看来是有两把刷子的。嗯,少年英雄,还真有点意思。

等我们来到一个三岔口时,左边是去青延府,右边是去信阳府。我刚想往右走,萧泽天则拉着我,摇摇头道,“你没听到方才那些人说吗?信阳府告急,粮草紧缺,而且还在四大城门设了关卡,严令搜身,去风云寨的城门早已紧闭,如今严阵以待。我们是不能再去那里了。

“不去信阳?那我们去哪? 我愣愣的接着问他。

“青延府。 他毫不犹豫的答道。

我觉得莫名其妙,又问,“去青延?那里也有你的人?可靠不可靠的?而且你没忘记与我的君子协定吧?

“放心,我会遵守诺言的。 他认真的点点头。

我抬眸一看,只见他的嘴唇有些紫白,额上冒着汗,呼吸也急促,连日的奔波,他负伤的身体怕是到了极限了,心叹道,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青延府……可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安呢?

意浅愁难答

我们又赶了两天的路,然后在青延的一座府门前停了下来。我抬眼看去,门匾上写着“姜府 ,心道,这里有萧泽天要找的人?只见萧泽天缓步的走上石阶,轻轻的扣了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就有人应声出来。

“你们找谁?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低声问道。

“我们是专程来拜访姜老先生的,劳烦你通传一下。 萧泽天有礼地说。

接着那人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转了几下才慢吞吞地说,“我们家老爷已经十多年不见客了,两位请回吧! 说着就毫不客气的要把门关上。

萧泽天的眼里闪过不悦,只用力摁着门耐性子说道,“你就说,是邑宁沈家的人来求见,这样姜老先生必不会推辞的。 闻言那管事狐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去通传了。

我一鄂,心里暗惊,萧泽天这话是什么意思,‘邑宁沈家’说的不就是我?难道这里住的不是他的熟识,怎么抬出的名号却是沈家来着,难道他堂堂明王还不如我吗?他在一旁静立着,似是看出我眼里的诧异,于是缓缓说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在这里都会得到解答。 我挑挑眉看着他,再度沉默。

很快的,府门又再次敞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天庭饱满,气度沉稳,藏青的长袍彰显儒雅之气。他看到我们时也先是打量了一番,目光巡到我脸上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再迟疑地问,“敢问谁是沈家的人? 听他微扬的语气里似乎还隐含着丝丝期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硬着头皮答道,“叨扰贵府了,小女正是。

那男人惊异的深看了我一眼,又道,“可有信物作证?

信物?我身上也只有那长命锁了,于是忐忑的递给他看了一眼,他脸上随即漾起了微笑,随后所表现的热情更让我不解,他凝望着我激动地连说了几声好,又接着问,“那这位是……

萧泽天立即抱拳答道,“敝姓萧,想求见姜老先生。

那中年男人更是惊讶,眼里闪过了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很快敛了起来,浅笑着招呼我们进门。我心里满满的疑问,不是说了十几年不见客,为何一听是沈家的人就会答应,不该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对么?而那人听见姓萧的名号也只是微微讶异,却并未恭敬奉迎,更多的像是在招呼朋友子侄一样,这姜家是什么来头?萧泽天带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我们跟着那人沿着重重的回廊,来到一座园子里。萧泽天一路似乎在深思着什么,一直沉默不语。下人们眼尖的打了帘子,那中年男子比了个请的手势让我们进去,轻缓道,“家父已卧床多年,麻烦你们迁就了。 我和萧泽天点点头跟着进了屋里,满室药香,待移步穿过山水屏风,很快就来到了檀木床榻前。

“爹,爹…… 那中年男子轻唤了几声。

床上躺着的那老人脸色白如纸,皱纹如刀刻般的深沉。他似乎是在假寐,听得人声才微微睁眼,用暗淡无光的眸色看着来人。

接着那人继续说,“爹,您还记得吗?这可是行云的闺女呢! 他笑着介绍道。

那老人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似拼尽力气想看清楚我的模样,嘴边呢喃道,“真是,真是行云的闺女?

“正是,她身上还带着沈家的子孙长命锁呢。

那老人大叹,“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沈兄,你还有子息在世,也该是瞑目了…… 他激动得一直在呛声咳嗽,他儿子立即醒神慢慢的拍着他的背顺气。许是一时间大喜大悲,那老人似乎已再无精神说话了。我们见状不妙,便先退了出来,此时已经月上中天。

那人歉然说,“家父久缠病榻,所以请两位莫要见怪。

“不会,不会。我们突然来访,扰了先生的清净,是我们的不是。 萧泽天抱歉道。

那人苦笑着,“不,家父等这一年等了很久了。毕竟…… 他看了看我,接着说道,“毕竟他一直在坚持寻沈家的后人。是以我还得多谢你们了他老人家的心愿。对了,我已叫人准备了厢房和晚膳,两位先歇息去吧,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谈。这样可好?

“多谢了! 我们点头应道。正想迈步跟下人离开,那人叫住我,说道,“沈姑娘,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我一鄂,只尴尬的笑了笑,我连娘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我本想将所有的疑问一股脑的倒出来,可是萧泽天似乎很累了,只揉揉疲惫的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等明天,明天一切都会说开了。

不过好奇心作祟,我一整夜都睡不着,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不能不知的秘密。第二天等我一醒来就被下人们请到大厅去,人没进里面已听到了笑声连连,踏进厅堂,就看见了昨夜那位老先生坐在主位上与他儿子,萧泽天三人在笑谈着什么。我微微行了见面礼,就在萧泽天身边坐了下来。

那姜老先生精神矍铄,健谈风趣,跟昨晚病弱的模样完全不同。他见到我时又打量了一番,白眉挑了挑,然后目光在我跟身上来回看了几眼,才捻着胡子叹道,“果真是郎才女貌,瞧瞧,这就是缘分啊。

“我也这么说呢。 老先生的儿子如是说。

而萧泽天则是笑着深看了我一眼,我还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来,来,阿染,过来给爷爷好好瞧瞧。 姜老先生见我久久不动作,才笑呵呵的道,“瞧我,人老了记性也差,这‘阿染’的小名还是我给你取的,这么多年了,想必你也不记得了,从前啊,你吃东西时总是很不规矩,将自己染得跟花脸猫似的,然后便给你取了这么个小名。

我听了半天,才知道他唤的“阿染 是我,我小时候见过他?见他直朝我挥手,我不好抹他面子,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过了好一会,他才感慨的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回去坐着,和蔼的说,“嗯,远山说得不错,你长得很像你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也是个俊姑娘。 然后话锋一转,又看向萧泽天,缓缓的说,“摆在往日老夫断然不敢说什么,可你如今的处境这般不好,连自保都成问题,怎么照顾阿染? 他微眯起的眼里有着岁月磨砺出来的洗练。

萧泽天并未被他犀利的话难住,而是从容不迫的回答,“我知道。不过我只当这是一次历练,却不会因此而却步,只是冒昧到访,是望姜老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晚辈自当感激不尽了。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施了一个大礼。

“好好,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从前我就觉着你将来有出息,如今再看果真如此,那些传闻也不假!既是阿染的夫婿,也就是我姜某的孙婿,有什么需要姜家的地方尽管跟远山说,他会鼎力协助你,不过有一点,切不可怠慢了阿染,不然…… 姜老先生沉声说。

“谨遵教诲,如此先多谢先生相仗了。 萧泽天明显的放松了身体,眼里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只有我还听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夫婿?指的是我的夫婿?这时又听得姜老先生谨慎的追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阿染可不能受委屈的。

“噗 ,刚滑到喉咙的茶被我不雅的喷了出来,然后尴尬的看着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转头茫然的对上了萧泽天深邃的眸子,谁知他竟然答得很顺口,“等情况稳了下来,我定会风光的迎她进门的。

“这自然是好的,总之,切不可亏待了我们小阿染。 姜老先生嘱咐着。

萧泽天眼里闪着狡黠的神彩,深看了我一眼,沉声道,“我一定会待她好的,一定。

我忽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想法,迟疑的说道,“我想大家可能有些什么误会,我是不可能跟他成亲的。 开什么玩笑,要我嫁给萧泽天这么一个阴沉的男人的,还给他当小老婆?我又不是疯了。即使他想娶,我还不想嫁呢。

“怎么?闹别扭了? 姜家父子都笑了出声,似乎只单纯的以为我们两人在打情骂俏,“许是我们当面说婚事,女儿家害羞了,好了,好了,咱们不说了。

我正要辩驳,萧泽天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细声说,“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沈家的秘密?我告诉你,那就是沈家曾与萧家有婚约,你和我幼时可是结过娃娃亲的。

我震惊的望着他,我跟他有婚约?怎么可能?

他又解释道,“他们不是说在我身上找到了贴身的信物证明那具尸体是我?那个玉佩我自小就带在身上,是鸾凤和鸣的对玉来着,你应该也有一块的。

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这个所谓的秘密杀得我一个措手不及,还不如不知道的好。我死死的盯着身旁的那个仍笑谈自若的男人,暗暗咬牙,这人整一个伪君子!

他们似乎没有将我的抗议和不满放在心上,而是一直在讨论着目前的形势,还有如何应对,我的沉默更是坐实了他们以为我“女儿家害羞 的事实。后来,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姜老先生似乎又不舒服,席间便退了回房,我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所谓“婚约 ,绕是珍馐百味也索然无味了。

在回到我们住的院落时,萧泽天才开口沉声的对我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现下四处无人,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没有看他,只垂眸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曾经对你改观过的。 我以为,这个人深沉归深沉,可是骨子里还有着一丝的真诚,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他的笑是假的,他的苦涩或许也是假的,而他利用我,却真真切切。

他怔了怔,寒着脸说,“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不明白。

“你是一开始就打算来的青延府的对吧?说要去信阳府,不过是想让我乖乖的跳进你布的网,现在可好了,鱼儿上钩了,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说别人想利用我,可是最会利用我的人是你吧? 我冷冷的说道,抬起头不再看他。

他的心,估计比冰还冷,为成大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依他的性子,不会不知道,若太子要扳倒他,那他的亲信肯定是首当其冲,如何还选择去那里?等信阳告急他也不着急,或许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急着找人助他归朝,而是化明为暗,再借力暗中折断太子在民间的羽翼。我曾经怀疑过这点,却不知这里还有一个姜家,还有一个可笑的娃娃亲。那个什么婚约,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抖出来,除了利用,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他久久,久久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的睨着我,眸光复杂难解,当我以为他无言以对的时候,他才慢慢的说出话来,嗓音旷远而深沉,“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就在姜家,就在这棵树下,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的。那时你才丁点儿大,是四岁?五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一年,我二哥死了。我跟着父亲来姜家,然后就在这里看见了你……

追想当年事

沈行云是沈尧的第二子,才华冠绝却生性淡泊,喜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因缘际会之下,隐了身份在甄家当了西席,更与小姐日久生情。他本来打算坦诚身份,二人双宿双栖,结果得知家逢变故,沈家退出了朝堂,他们两个已不配婚嫁。此时甄家本就为小姐定了另一门亲事,纵然二人情深意切亦不可能在一起,于是便私奔出逃了。

他们私定终身,隐姓埋名住在乡野间,一直到沈昭出世,夫妻二人如获至宝,后来等沈家复势,他们觉得是时候回去见家里人了才敢现身,途中路经青延,在沈家的世交姜家逗留了几天。姜家的当家姜为文与沈尧是同门知己,更是看重沈行云这个世侄的才华,也热情的让他们多住了些日子。

正巧那一年,因景帝的多疑残暴,已让众多朝臣丧命,而萧家在朝堂上也进退维谷,若不是当时还是大都督的袁清正奋身相救,恐怕萧世乾早已没了命。于是他听从门客的建议黯然的退出朝堂,辗转到了几个地方上任为太守。可是,他仍时刻提防着景帝的毒手。再三思量一下,决定向姜家寻求帮助,可以的话代为缓和僵局。毕竟姜氏一门,出了两个皇后一个贵妃,姜为文的爱女也是景帝的宠妃,说话也有份量。

萧泽天便是那时跟着父亲来拜访姜为文的。

天艳阳,风和悦,可是那天的他心情却很不好。他最喜爱的二哥在前些日子殁了,父亲却像无事人一样,他心里很难过。不过,这些不满他在威严的父亲面前却不敢表露半分,于是一人躲在了树下,黯黯低泣。

那时小沈昭跟娘亲玩着捉迷藏,也躲到了这个院子里来。见到了萧泽天在难过,她便娇声安慰说,“哥哥不哭,阿染呼呼哦! 她仰着粉嫩的小脸望着靠在树下的小哥哥,还贴心的把一条手帕递给他。

可是,萧泽天心情很坏,难得孩子气的撒了野,甚至还用力的把她推到地上。小沈昭不知道是被什么撞到了,手臂上划开了好长的一道伤口,一直在流血,她疼得“哇 的一下就哭了起来,还可怜兮兮的望着萧泽天。

萧泽天愣愣的看着这个小女娃,再瞥见那道伤痕,心头一紧,却仍是无动于衷的看着她哭。然后沈行云夫妇和萧世乾都闻声赶来了。

萧世乾绷着脸让儿子道歉,他偏偏硬着性子不肯说话,被责骂也一声不吭,只直直的看着那个被爹娘呵护在怀里的小女孩,他羡慕她,也妒忌她,只因他的爹娘从来不会这么做,跌倒了也只是让他自己起来,总是严厉的教训他。爹要他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总是希望自己比妾室的子嗣厉害,可以帮助大哥。温情,在萧家是不存在的,除了那个叛逆开朗的二哥,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这时,小沈昭却出乎意料的汲着鼻子跟爹娘撒娇道,“是我自己跌倒的,不关大哥哥的事……

所有人都愕然了,沈家夫妇连连说着这是一场误会。而萧泽天听了这话,心头重重一震,却是绷着脸生气的跑开了。他在怪自己,怎么当时爹问他为何跌伤时他不会这么回答?这样他二哥就不会死了。竟然……连一个小女娃都比他懂的多。

后来,萧世乾想依仗沈家的人脉,好说歹说的跟沈行云定下了这门娃娃亲,以鸾玉为信。却不料沈家被重新起用没多久,就让景帝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族了,他们自然也以为,沈昭也不能幸免。

世家大族,尤其是那样的时势,这种事已是司空见惯,今日风光,明日就有可能沦为阶下囚。而萧世乾是有野心有抱负的人,即使沈昭还在世,他也不可能让儿子娶罪人之女为妻,虽然他明知道沈家是被诬陷的。在萧世乾的眼中,娶威远侯的外甥女当儿媳更有利用的价值,悔婚势在必行。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沈行云的妻子在回邑宁的中途病了一场,耽搁了好些日子,还没等他们回到沈家,已传出了这事,他们举家想逃,却一直被追杀,沈行云夫妇为了引开追兵而做了生死鸳鸯,小沈昭只得奶娘拼死护着才活了下来。沈行云只留了句话给奶娘,“别卷入是是非非中,只要孩子好好的活下去,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

再后来,等萧泽天看到那个虚弱的躺在床上,救了他弟弟的女孩时,他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当年极力想安慰他的女娃娃。可是他和爹去寻过,沈家的人都不在了,所以不可能是她的,若是她,早就该找上门来寻求庇护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原来还是她。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不是没有道理的。安慰脆弱的自己,还救了玉奴和他性命的都是这么一个看似羸弱却又坚强倔强的女人。缘分的事就是这么奇妙,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们纠缠在了一起,可是究竟是因缘,还是孽缘呢?

他说出这段往事的时候,有些无奈的看着沈昭眼里的排斥和防备,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是不想也不能放手了。

而为的真是她口中所说的利用吗?连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乱世烽烟起

“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缘分’? 他拉长嗓音似问非问的说着,继而把眸光移向我,深邃而专注。

而在听他说话的同时,我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一些片段,一个小女孩巴巴的望着树下那个黯然心伤的男孩,怯生的递出手帕……然后她受伤了……我的心倏地缩紧,不,这不是属于我的记忆!是沈昭的!

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孤傲的男人,讥笑道,“哼,所以沈家失势后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们就不闻不问了是不是?如今需要姜家相助,所以又想重新利用我了是吗?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打着婚约的幌子,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关系笼络姜家罢了。

他皱起眉宇,似乎不满我的语气,又靠近了我一步,目光灼灼的盯着我说道,“不可否认,现下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你我有婚约是事实,如果你介意名分的话我可以给你,就像我说过的,绝不会委屈你的。

我迎向他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眸,冷淡的驳斥着,“名分?那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稀罕这种施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喜欢你,嫁给你才是真的委屈!当你们嫌弃沈家再另谋婚嫁的同时,这桩婚事已经形同虚设,是你们先悔的婚,那后果就自己承担!时过境迁,我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的!我被你利用一次是傻,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你我有金玉盟约,这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有,若我败了,到时不止是你我,受牵连的人何止千万,你可曾想过?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在邑宁时我已放手一次,这回你我是纠缠不清了。 他在我背后低声道。他的语气温和,可说的话却重重的刺激着我的神经。

去他的纠缠不清!我权当作听不到!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再没见着他的人,估计又到哪里去合谋他的兴业大计去了。这样也好,反正我们天生不对盘,一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无言以对,相见争如不见。

局势似乎真的很糟糕,连下人们都议论纷纷,据说很多流民都已逃往沅犁城或者北上了。我本来也想即刻就离开的,却迟迟未能成行。一来是姜老先生挽留我,二来是现在这种情形是去哪里都不稳当,他们想让我等局势稳定些再离开。

所以说,一切都是天意。

我从姜老先生的院子里慢慢走出来,他才和我说了一会的话,就已经疲惫不堪的陷入昏睡了,我有些担心,他的情况怕是越来越不好了。不免暗叹道,若沈昭的爷爷在世,应该也是这样,年轻时意气风发,风流倜傥,老来了慈爱安详,虽然病重,可是心中依旧清明睿智。

阿染,爷爷知道你想些什么,你本来该能做个正妃,而如今再嫁却只能为侧室是委屈了你的。可是听我一句话,在这样的乱世,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护你周全……

有些‘不能’,闭一闭眼就过去了,人生在世,又岂能事事如意呢?那小子,从前看的时候就知道他非池中鱼,定是飞龙在天,若有朝一日能问鼎那个位置的话,亦是个泽被天下的明君来的,他说了会好好待你,必不会假。

我跟你爷爷是生死至交,年轻时一同上过战场,若不是他拉了我一把,我可能早就见了阎王爷了,他的儿孙就是我姜为文的儿孙,所以啊姜家就是阿染的家,你不用怕以后没有依持,没有人敢欺负你。

……

在乱世中看得多的是树倒猢狲散的场面,可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却依然能保有真诚,没有忘记沈家的恩,没有嫌弃沈家的没落。他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沈昭亲爷爷一样,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他是真的在为我着想。只是,即使他说的话有道理,我却不能依循。

我跟萧泽天分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人生观价值观都不一样,他的眼中是天下,情意,可能有,却少之又少。再说了,我也不可能去做个妾,与人争宠,日日守着闺房等君垂怜。而最重要的一点,我不爱他。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鸿沟,所跨不过咽不下的‘不能’,我不会放弃自己而跟他在一起的。

“哎呦! 我忽然哀叫一声,想事情想得出神,撞到人了。

一股淡淡的气息传来,我揉着自己的额头,再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墙,是他?好哇,消失了几天,终于出现了。

他高深莫测的而看着我,过了一会才淡淡的说道,“信阳告急,宋晖承今夜就要破城,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哦。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他走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就这样? 他挑挑眉,眼里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情愿的说了句,“望你一切顺遂。 然后我们从此不见,我在心里补充道。

“是真心话吗? 他睨着我,声音懒懒的。虽口中说军中告急,可是放在他面前,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波澜不惊,不愧是战神。

“当然了!比金子还真! 我用力点点头,拼命忍着挽头发的冲动,目光游移。然后心里继续打着叉叉,老天爷,请您原谅我的口不对心。

“那我便是当真的了。 他叹了一声,接着又道,“只是有一点你要答应我,切不可到处乱跑,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

乖乖?当我是阿猫阿狗啊!我扬起下巴,不满地看着他,下意识就说,“我为什么要等你?

可他是容不得别人质疑的,立即挥退了温和的表象,忽而散发出凌人的气势,“或许我该带着你一起离开的…… 那深沉的目光透露出不可违抗的气息。

霎时我的心沉了下来,他这个人说到做到,若逞一时之勇惹怒了他的话,肯定脱不了身。那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一套做一套我也会。于是我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了…… 哼,你前脚一走,我后脚就跟着离开。

他深深的睇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沉冷让我不自觉的缩了缩,避开灼人的注视。

萧泽天当夜便乘着夜色离开了青延。他走了以后,姜老先生的病情却愈发的严重,已经没有多少时候是清醒着的,之前那个睿智矍铄的模样仿佛是昙花一现,哎,再厉害的人也不能跟死神相争。他待沈家待我都如亲人,我断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姜伯伯? 这天,我正要给姜老爷子侍奉汤药时,半路被他儿子拦了下来。

他的脸色极为沉重,说话的语气也很是急迫,只着急的道,“阿染,你赶紧收拾一下,我派人马上护送你离开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 我愕然问着,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我离开?

“宋军与穆军僵持不下,宋晖承似乎想退而占领青延,所以你得马上离开。 他拧着浓眉,语气深沉。

我随即反问,“那你们呢?

“我们也跟着走的,不过爹的身子骨不好,家大业大,要走也所费需时,我遣人先把你送到则天那里去,这样我们才能放心。 他答道。

“只是…… 我还犹豫着,难道要我抛弃他们而独自逃生?

“只是什么?沈家只有你这么一点血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差错的,阿染,你答应姜伯伯,一定要平安的活着,明白吗? 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叮嘱着我。

而那时的情况紧急得连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郑重的点点头应承他。然后我当天就离开了姜家,他们派了五个侍卫护送我,一路日夜兼程,只为早日到达安全地。

马车因为疾速行走在山路上,所以十分的颠簸,我被摇晃得晕头转向,心闷作呕,可我逼自己忍着,大难当前,这点小小的苦楚算不得什么的。只是不知为何,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然后我听见了更为奔腾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就是兵器接触的碰撞声,接着马车帘子被掀开来,是林侍卫,他此时的脸色有些难看,只低沉说了一句,“沈姑娘,得罪了! 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被他拉出来抱了上马安置在他的身前,然后马鞭一挥,黑驹飞驰起来往相反的方向奔去,速度宛如疾风。

凌厉的风声在空中呜咽,刮得脸生疼。两旁的景物像走马灯似的飞速掠过,林侍卫一个劲的敦促马儿快跑,我们身后有人在追来,而且隐隐间夹杂着狂笑,像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是什么人在追赶我们?山贼?还是宋晖承的兵马?无论是谁都不是好事。想到这里,我的背上渗出了冷汗,紧紧的抓着缰绳,不敢回望一眼。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道闷声在身后响起,然后就闻到渐渐变重的血腥味。

“沈姑娘,是属下保护不周,有负老爷的嘱托,真是对不住了。 林侍卫苦笑的喊道,然后他一拍马儿,自己却是跳跃下来滚落在地上。

我一惊,不解的一回头,就看见身后有十几匹马在疯狂追逐着,离我们不远了。而孤身一人的林侍卫却拿着剑站在路中间,似乎想螳臂当车,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染满青衣……

我咬咬牙,硬是狠心地把头转回来,拉紧缰绳拼命的往前跑。危急似乎激发了潜能,本来我不怎么会骑马,却也能娴熟驾驭。只是没过多久,我感到身上一紧,突然整个人被套了一个绳索,然后整个人被往后拉,很快的我一下子就被拖到了另一匹马上,然后对上了一个带着狐毛毡帽的男人,只一眼,我就觉得他如山林中凶猛的狼,狠且戾,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拉停了马儿把我拉下来,用马鞭挑起我的下巴,语气轻佻地说,“大伙儿瞧瞧我抓到了什么,一只勇敢的小猫。啧啧,不错,看来还长得挺标致的……嘶! 他把手缩了缩。

我瞪了他一眼,趁他不备时咬了他手背一口,然后试图挣脱钳制跑掉,那时我忘了自己身上还套着麻绳,没跑两步就被牵制住了。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被那些方才追逐的人包围着,他们穿着外族的服饰,每个人手中或拿着弓箭,或者携着带血的大刀,脸上都扬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而刚才那个男人只慵懒的环着手站在一侧,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做困兽斗。他那倨傲的眼神似乎在说,这是你自找的。

此身在堪惊

这个人衣着打扮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尤其是他眼中那股狠戾的气势,光站在那里,就有种难以忽略的存在感,想来应该是这些人里的头头。他们的身材十分魁梧,不像是中原人士,听那浓重的口音,倒有点像我从前在沅犁时见过的拓跋商人,莫非他们是拓跋族人?我从心底里打着冷颤,因为我刚才的挣脱是彻底激怒他了,有时候这种激烈的反抗会得不到好处的。

我狠狠的咬紧牙,把手放到腰间拔出防身的匕首,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他们似乎对我的反抗毫不在意,那笑意更为浓厚。我瞪着那个男人,我知道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这个男人的指挥的。

当时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紧握着闪着寒光的匕首,朝他们一步一步逼近,那一刻,竟不知道怕是什么了。那些人似乎预料不到我的这个反应,倒是退后了几步。那个男人看了我一会,终于大声笑了出来,可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冷得如千年寒冰的笑。

“没想到……穆朝还有这般胆识的女人,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只不过,我通常称这个为不、自、量、力! 他动作迅速的朝我趋近,在我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就这么用手握着刀刃,一抓一扭,我的匕首就被他轻易的甩落在地上。

他不以为意的舔着手上的血,脸上是那种嗜血的冷寒,蓦地,他另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我的下巴,是那种狠劲的钳制,我的牙关都要变形了,只听见他讥讽的喊道,“既然性子那么倔,尝起来味道该是不错,兄弟们,还等什么?赏你们了!

他话音一落,那群人即刻传出了欢呼声,他阴笑着退开一步,然后给那些彪悍的人让路,他们即刻将我密密实实的包围着,根本逃不开。我颤抖着身子,却想不到该怎么办。他们脸上的□让人毛骨悚然。这时,一个人伸手就要摸上我的脸,我避无可避,只能咬紧下唇,准备做最后垂死的挣扎。

忽然,凌空一支羽箭射来,划过那人的手背,开出了一条血痕,然后落在另一人的脚边,吓得他们退开了一些。那射箭的角度精准得让人心惊,让我暂时脱离了危险。

所有人都愕然的看着来人。

我抬眼看去,那个人一身戎装,只看到头盔上的半脸,声音凛冽的斥道,“拓跋信义!你枉叫这个名字!无信无义!明明说好不扰民的,你瞧瞧你做的什么好事?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瞪着那个外族人,用马鞭指着不远的某处。

这个人叫拓跋信义?果然是拓跋人,怪不得凶残成性!我循眼望去,那人指的地方,正是护送我的侍卫们!他们全都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包括刚才拼死护我的林侍卫,我大惊的“啊 了一声,拼尽全力冲向那个叫拓跋信义的人,握着拳就挥向他,口中忍无可忍的喊着,“魔鬼,你是魔鬼! 我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今早还与我一同吃早点,大家有说有笑的,如今因为这个凶残的家伙,全都赴黄泉了!

拓跋信义眼里寒光闪过,不耐烦的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不理我的怒视,而是傲视着马上的人冷声道,“怎么?我在营帐里待得无聊了,出来转转也不成?你别在这里假仁假义的,用你们中原话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别以为自己多高尚! 他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下都握了握兵器,严阵以待,戒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到这种情形,我猛然醒悟,兴许这个人可以救我!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踉跄着起身就要跑向那个人,结果却被拓跋信义给拦下,他的手劲大得要捏碎我的骨头。

“放手! 我咬牙切齿的喊着,恨不得撕碎他暴戾的脸。

马上那人皱皱眉,沉声喊着,“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快把这位姑娘放了!

拓跋信义爽朗的笑声在这篇林子里回荡,“笑话!这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你何干?

“你放开我!谁是你的女人,不要脸! 啪,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拓跋信义扇了一巴掌,有一瞬间的昏眩,血腥从嘴角蔓延开来,只听见他冷冷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拓跋信义! 那人胸前一直起伏不定,对他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我被扯着头发,扬高脸像货物似的面向来人,头皮已经发麻,却动弹不得。拓跋信义又说,“我怎样?你别忘了,你们宋军的马还得靠我送来,难道让我偶尔玩玩还不成?嗦个什么劲? 他轻蔑的一笑,神情傲慢得如同一个王者,说着还掐紧我的腰,我只有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痛叫出声,以免他更张狂。

我祈祷着那骑马的人是个仁义之士,能救我脱离魔掌,可惜,他只是深深的睇了我一眼,似在叹息,却最终调转马头,想离开这里。我双手紧握成拳,心里有道不出的悲哀,战争,权力,往往让人觉得牺牲一些人无妨,即使对方是无辜的。而方才听他们的对话,肯定是存在着利益关系,所以才被掣肘着,而女人,甚至连匹马都不如。

“哼,什么神射手,王展鹏也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孬种! 拓跋信义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王展鹏?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展鹏吗?我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就高声喊道,“王哥?你是王哥吗?我是小昭啊! 空旷的山林中,声音很容易就传递到对方耳中。而那个本应该策马而去的男人竟立即拉停了马匹,回望的眸里露出愕然的神采。他随即问道,“你是谁?

是他!真的是他!我心一喜,直直的喊道,“王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昭啊! 我拼命的想挣开身旁的男人的钳制。

“小昭? 他疑惑的看了我好一会,然后又坚定的说道,“不!你不可能是小昭,她可不会说话的!

我苦笑着,连王哥也变成如此多疑的人。不过想想也是,我们近十年不见,我也认不出他来,他不信我是情理之中的。只不过,他的箭法依然精准。我怕他就此走掉,把我留在拓跋信义这个可怕的男人身边,焦急的解释道,“我治好了哑病……啊…… 拓跋信义似乎不让我说下去,力道又加重了不少。

可是王哥却翻身下了马,跑到我跟前拉开他,不理会拓跋信义的怒吼,把我护在身后,我终于得了自由。为了让他安心,接着我又说了很多童年与他一起共度的往事。这时他才激动的把头盔一摘,露出那憨实的面容,摁着我的肩膀欣喜道,“小昭,小昭,真的是你吗?我回去过……那条村子都烧光了……

我用力的点点头,声音也哽咽着,“嗯,我跟奶娘早就离开了,所以才幸免于难。

拓跋信义却看不惯我们叙旧,竟妄图要把我拉回他身边,被王哥挡了下来,“拓跋信义,这位是我朋友,你莫要欺她。

“哼,朋友?我为什么要看你脸色? 他狠狠的瞪了我们一眼。

王哥眼睛眯起来,危险的看着拓跋信义,声音寒寒的,“你别做得太过火,大家扯破脸了你也下不了台。 他想了想,又缓和了语气说,“这次算给我个面子。

拓跋信义冷哼了一声,阴测测的看着我们。我屏气凝神的等着,过了好一会,他最终还是一挥手,就和他那些手下一起骑马离开了。临走前他还朝我们这个方向回望了一眼。

王哥一把拉我上马准备离去,从这个高度,我更能见到那染满地的血,心里揪得紧紧的,眼眶泛着酸楚。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们就不会死了。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也阴沉沉的,把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低声喃道,“人各有命。我待会遣人来好好安葬了他们,你别再想着了,免得心里难受。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想起刚才说的宋军,低声喃道,“王哥,你投了宋军?

他的身体一僵,只轻声道,“嗯。有什么话咱么回去再说,这里很不安全。 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却是郁郁寡欢。

我们去到了一个依地形而建的寨子,却更像是军营,各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着,严令出入。那里的人对王哥都很尊敬,即使见到我,也只是投以讶异的目光,却并无任何的不满,估计王哥的身份不低。

他把我安置好了以后说道,“我让人抬些热水给来,你先梳洗一下,有什么事咱们晚些再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污斑斑,好不狼狈,于是赧然的点点头。他还体贴的遣人送来了女服,说是厨娘们的,让我将就点,我当然没有异议,很快的便利索的打理干净,等我再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独自小酌。

他见了我,笑笑的招手说,“来,快过来坐下,该是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我抿唇颔首,紧绷的神经这会子才能放松下来,坐下来看着那些食物,才发现是真的很饿了,便不客气的埋头吃了起来,半天才发现他似乎没怎么吃,我望着他,微笑着问,“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吃吧!吃慢些,没人跟你抢的。 他关心道。我嘿嘿的傻笑了下,却听得他又问,“对了,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你还有亲人的?这哑病不是说难治么?害我没认出你来……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着,语气也是轻松,可是我却觉得探究的意思居多。如果跟我吃饭只关心我吃得好不好,菜色合不合口味,那个就是以前的王展鹏,可十年的距离,他已经变得深沉内敛,从刚才对付拓跋信义就知道了。

我当下笑容敛住了,醒醒神,叹了口气才道,“王哥,你在怀疑我对不对?若是这样,我可以即刻离开的,不论如何,谢谢你今日救了我。 我真的感激他,若不是得他相助,我不是受辱就是身死了。

“小昭,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他急了起来,面色涨红的解释着,却不知这样更让我知道了他真实的心意,跟在先生身边一年多,察人观色的本事还学到一点的。

我敛起眸,低声喃喃说,“我被梁家逼婚,奶娘就带着我逃去亲戚那里,后来……听说宋军要围成,所以才连夜被护送出城,就怕被牵连,谁知还是逃不过…… 我跟他大致说了我们分别后的经历,当然隐瞒了一些事和一些人,有些是不想提起,有些是不能提起,毕竟穆军与宋军是敌对的关系。

他似乎在思忖我的话,我怕他再深问,于是又说,“那你呢,又怎么会在这里? 穆朝根基已稳,要推翻穆朝,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即使没看到史书,也能分辨出谁强谁弱,宋晖承成不了气候的。

“那时我们投军的领头策反,大家都被牵连了,所以我又逃亡,只得余将军收留了我,谁知道后来他也败了,我便来了这里。 他简略的说着自己的过往,寥寥数语,肯定是道不尽他十年来的经历的。也许因为大家都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我对他有所隐瞒,他也并未言尽。

接着我们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大家分别了这么久,已经找不回当年那种淳朴的情谊了,不管是他还是我。

他送我回房时,我对他说,“王哥,明天就送我离开吧,免得你难做人。 我刚才看了看这里到处都戒备森严,那些士兵正在运粮草,而且听见了很多马在嘶吼的声音,估计在山那边还有马场,就像一个行军后备供应地。若贸然让我这么一个陌生人进入,肯定会引起别人的疑心。而且跟我熟识的人却都是穆军的人,万一被人知道了,王哥会很难抉择的。

“有我在,谁敢说闲话?! 他皱起眉,不满的说道。

“不是,只是我觉得在这里不太方便,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我说的也不错,这里除了一些仆妇,未见有姑娘出入,他带我来,怕是破了例了。

“嗯……你放宽心些,尽管安心住着,我会尽快安排的。 他说话时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这个台阶,我给得很合时宜。多年不见,我还是了解他的。他从前就是一个谨慎的人,看他今日就知道,他是不会轻易心软的。他对我,好只是念在旧情。在这个乱世,谁还能始终保持赤子之心,很多时候只要一心软,没命的就是自己。

这天晚上睡得很不踏实,外面不时有人在来回巡逻,我总是不安的辗转反复,就是难以成眠。第二天一早我就想找王哥安排离开的事,结果王哥只是派了一个年轻的侍卫跟在我身前,人却走了。据说他临时有急事要离开几日。

这里的人待我还算规矩,除了一些地方我不能靠近以外,还是自由的。在无意中我看到了那个拓跋信义,他那时正在校场上对着稻草人练刀,每一刀都快狠准,脸上却无一丝表情,这个人,就像个定时炸弹,不能惹。拓跋信义?真是安错了名儿了!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刀缓缓的抬起来,险险的笑了出来。我浑身打了个哆嗦,心道,无论如何,只为了避这个人,也得离开这里。

过了两日,王哥还没回来,我又不能独自离开,心里别提多着急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

这天,又是我一个人,心里总是烦躁,没精神的扒了几口饭,就想着沐浴歇息去了。只是我才脱了衣服,就听见有异响。当下心一惊,立即把外袍披上,却已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我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我下意识用手肘一撞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却还是咬牙没出声,我趁机逃了出来,两人打了照面。

可他却先比我惊讶,低吼着,“该死的!怎么是你!

看花满眼泪

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认识我的?我惊疑的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一双眼锐利无比,与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极不相称。此时他的声音又换了,变得沉稳而熟悉,“你不好好的待在姜府,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浓浓的愠怒。

我一听这口气,立即明白了熟悉感由何而来。我刚想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乒乒乓乓 的声音,闹哄哄的,有人喊道,“快!我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看样子似乎是在寻人。

这时他也冷着脸,在房内四处巡视,像是寻找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要找的人是他!对了!他本是穆军的领军人物,怎么会混在宋军里了?可是眼下没有问清楚缘由的功夫,得先把他藏起来,他只身一人,又有伤在身,被这里的人抓到肯定没好下场的。只是,偏偏我住的这间房只是简陋的平房,摆设简单,无论藏哪里都一眼能看穿,根本没有什么好藏身的地方。

蓦地,我的视线对上了洗浴的宽大木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向他简短地问道,“你会闭气么? 我记得玉奴可是不通水性的,就不知道他会不会了。他眼底里虽然有疑问,却还是点点头。我放下心头大石,赶紧催促道,“那你快藏到水里面去,千万别做声! 他眉毛一挑,却还是听我的话,即刻跳身进浴桶隐藏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咬咬牙抛开了外袍,跟着踏进水里去。我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再加上水的热度,两人之间的体温迅速上扬,这种肌肤贴近的亲昵感觉让我很不好受,可情况紧急,我也无可奈何。

“还有哪里没有搜?

“主爷!就差这间了!

“那还等什么?搜!

“可是……

“可是什么?再磨磨蹭蹭的,人都跑了!

然后就听见门被用力撞开的声音。我下意识的缩了缩,不小心碰到他,又不得不挺直身体,故意弄出水声,大喊道,“你们想做什么?别进来!

那人在冷笑,竟不顾我的话,而且听声音是加快脚步朝我这里,才一绕过屏风,我就看到那个阴骘的男人!是拓跋信义!

我恼羞成怒,双手交叉环胸,冷冷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理我的质问,先是四周望了一下,最后才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嘴边噙着坏笑,“原来是在沐浴啊,真是好兴致,是我失礼了啊。 可他那表情却压根没有道歉的意思,眼神还很放肆的在我□的肩头打转,炽热而灼人。

“知道失礼还不出去? 我大声呵斥道。那时我冷汗与热水混在一起,担心的已不再是被他看亏了,而是怕他揪出我身后的人,到时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屏风外的人似乎在搜我的屋子,过了一会,有个人在他耳边禀告,“主爷,到处都看过了,没有发现!

“哦? 拓跋信义扬扬眉,不可置否,反而朝我走近。

他每靠近一步,我的心就沉一分,捏紧手心,“你这个无耻狂徒,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还真想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啊。这里出了内鬼,我不过是来查清而已。 他冷骘的睨着我,张狂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我不知道什么内鬼,只要你马上出去! 我忿忿的迎视着他。

他轻佻的笑了,“这么急做什么?莫非你这里藏了个男人?再说了,我不走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你! 眼看他就要走到跟前,秘密再也掩不住了,我的心都快要跳了出来。

结果外头传来声响,“你们都杵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然后又有人闯了进来。

我紧张的抬眸一看,是王哥!他回来了!王哥一见了这情况,立即君子的背过身去,然后又说道,“拓跋信义,这里不是你的拓跋族,别做得太过分了!

闻言,拓跋信义只是冷看了我一眼,危险而可怕。不过他不再靠近,而是迈步离开了,在路过王哥身边时,他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

“快带着你的人出去! 王哥朗声道。

终于,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王哥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我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临末了又补充道,“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的。

那时我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感激道,“谢谢你,王哥。 我心里很是苦涩,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对我的好。

等他走了以后,我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慢慢起身,飕飕冷风吹过□的皮肤,忍不住打了个颤抖,意识到自己不着寸缕,我的脸红得发烫,赶紧披上外袍,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你先等等。 然后就跑到门边去倾听还有没有守卫,等到都没了动静,才走回来让他赶紧走,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只看到未干的水渍在桌上写到――“我会再来 自己小心 。

我心道,他冒这么大的危险跑来这里是要刺探军情吗?从前曾听闻明王的作战方式诡秘,总是让人措手不及,这次也是因这个理由?他说会再来,是要打到这里来?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我却不想卷进这些战斗中来,看来得趁着王哥在的时候赶紧离开了。

后来我没有再听到关于内奸的事,我想萧泽天应该顺利逃出去了,紧悬的心也放了下来。又过了两天,王哥便说已安排妥当让我离开。他一路护送我出了营地,似又不放心,一直送到谷口处。

“小昭,你一路要小心,等出了天霞谷就没有什么危险了,我有事在身,不能亲自送你。这世道不好,你自己要多保重! 王哥郑重的叮咛着。

我微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而且我到了安全的地方会想办法传信给你的,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行军打仗,刀剑无眼,最需要小心的是他这样的人,才刚重逢,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

他憨憨的抿唇点头,像儿时那样宠溺的揉揉我的头发,然后就敦促我上马车。就在这时,我们却听见后头有人喊着,“不好了!总监军!总监军!不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惊呆了,那个呼唤的人像刚从沙场上浴血归来,全身都是殷红的血。他一直捂着身上的伤口,跌跌撞撞的朝我们奔来。

那人踉跄的跑到我们跟前,惨白着脸急切说道,“总监军!穆军的人偷袭我们,他们人很多,现下弟兄们快扛不住了……该怎么办啊……

听到这里,我突然了解到萧泽天那句我会再来是什么意思,他是部署好了要将这个宋军的后备基地一网打尽。

王哥眉峰一皱,脸色青白交加,急切的问道,“那些马呢?送出去了吗?

那人苦笑着摇摇头,“那些马才跑了些路,就一直吐沫儿拉稀,怎么也不肯再跑了……

王哥浑身一震,脸上已经不能维持冷静了,只神色匆匆的说,“小昭,你什么都别管,到车里去!伟钦,你马上护送沈姑娘离开!

“总监军,我不走,我也要跟你留在这里,老子跟他们拼了! 那个本来坐在马车前头的高大男子跳了下来,大声嚷嚷着,脸上的青筋直冒,看来火气已经很大了。

“这是军令! 王哥绷着脸。我看他的样子似乎要跟穆军决一死战,还有什么马匹的事,我想跟萧泽天脱不了关系的。

我当下便说,“王哥,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吧! 事以至此,我也见识过萧泽天的手段,是万万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的。

他苦笑着,“我不可能弃他们不顾的……倒是你,不要无辜的被我牵连。好了,别说了,快走吧,我也要赶回去了! 他这时还担心我的安危,说着就推了我进马车。

远处传来轰隆的马蹄声,听那雷鸣的声音似乎人数众多。

又有人说,“不好!穆军的人杀到这边了,天杀的,他们是想围剿我们!

王哥说,“伟钦,我们来垫后,你们快点跑,如果顺利逃出去的话,记得捎个音讯给宋都督,知道吗?

那个人点点头,扬起马鞭就要策马而去,可是,人还没有走,已经被凌空一箭给刺穿了心脏,没一会就断气了。我难以置信的捂着嘴,浑身颤抖着,已不能言语了。从窗边看去,远远的就看见一队人策马而来,为首的那人穿着英气盔甲,手挽弯弓,眼神犀利,身后跟着雷霆万钧的军队,士气如虹,锐不可当,一下子强弱已分。

而王哥他们几个都持着刀剑,一脸刚毅的冷眼望着来人,严阵以待。

“王展鹏,我念在你是条汉子,快快投降!我包你今后荣华不断,宋晖承已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跟着他不会有出息的! 那人沉声的招降道。

“哼!你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要真比试,我未必会输你!

那人气势极盛,说话沉稳有力,“你赢了我又如何,还是跑不掉的!你别想再拖延时辰了,那营帐的人都已被我们制住,服不服一句话。

那个招降的人是谁,会是萧泽天?隔了一段距离,我看不清楚,只是站在马车前的王哥却是不以为然,高傲的扬起脸,宁死不屈。这时,我看到有个人想趁王哥不备,渐渐靠近,似乎想偷袭他们,我想也没想就喊道,“王哥,小心! 那令箭已经飞来,我眼一闭,就扑了出去,把他推开来。

“唔! 我闷哼一声,被偏了锋的利箭穿过肩胛,钻心的疼立即穿到四肢百骸,像要把脏腑都绞了似的,很疼,很疼。

“小昭!你怎么样了? 王哥心惊得搂住我的身体,不知所措。

而那个放箭的人也是一鄂,过了许久才吼了声,“昭昭!

听得这声叫唤,我顿时了然这个人放箭的人是玉奴!他想要王哥的命!而且周围王哥的人不是被冷箭伤了,就是身死,我见情况不利,也顾不得伤势,“王哥!你快用我做人质!

而听了那句“昭昭 ,王哥本来还担忧的脸上立即沉了下来,寒厉的问我,“小昭!他们是你什么人?

再疼再难受,我也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气。我唯有掐着自己的皮肤才能忍着那刮心的疼,只迎上他质疑的冷光,尽量让自己淡定的说,“王哥,你有什么想法都好,现在脱身才是最要紧的! 我说着就要让他把剑架在我脖子上。

他冷笑着,“你认识他们?也就是说是你瞒了身份? 他死死的盯着我,又接着说,“那他们不会伤害你了?是吗?

我一时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选择沉默以对。他大手一挥,已不顾我的伤,将我拉扯了起来,那寒刃抹上了我的脖子,是毫不怜惜,入了血肉的疼。

待那些些人走近,为首的那人眼睛眯了起来,寒声说,“王展鹏,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挟持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这时也看出来了,他正是萧泽天。

“英雄? 王哥在我耳边冷斥一声,随即大叹,“谁不想当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的……奈何啊,奈何…… 声音里的那种英雄末路的悲怆,苦涩得让人的心里难受。我感觉他的剑又往里深了一点,他心里肯定痛恨我的隐瞒吧。

“昭昭! 玉奴的声音又高扬了几分。

“如果你放了她,我就让你走。 萧泽天冷然说道。

闻言,连玉奴都惊讶的望着他,然后紧张的盯着我们看。

王哥冷笑一声,“我何须你施舍?我王展鹏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他愤怒得身体绷紧,然后手起刀落,我紧张闭上眼睛,却只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而过了很久也感觉不到痛。等我再睁眼时,却发现压迫不在了,自己被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那力道大得压着我的伤口,我嘤咛着疼,他才稍稍松开了些。我抬眸看见他的脸,是萧泽天,他也静静的凝视着我。

那王哥呢?

我讶异的回头,才发现王哥刚才那把剑是插到他自己身上的!他想自尽!我猛的一推开萧泽天,就要往王哥身边走去,奈何萧泽天死死的拽着我的手不放,我疼得龇牙咧嘴的,却是冷冷地道,“你放手! 那嗓音空洞而无力。我愣愣的望着那个倒在地上,满身鲜血的人,他是从小就护着我的大哥,是在危难时救了我的人啊……

“二哥,你拉疼他了,快些放手啊! 玉奴在一旁着急的说道。

我感觉萧泽天一边慢慢的松开了手,一边吩咐人把王哥的剑收了起来,围成一个保护圈。难道王哥还能翻出他的五指山么?

整个山谷像静谧了似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只是一步一步的朝王哥走去。是我,是我害了他,因为我掩护了萧泽天,却将他陷于危机之中,而他却最终没有选择伤我。

“王哥…… 我蹲下身子,哭喊道。我想替他擦血,可他虚弱的脸却偏了开来,躲开我的手,他在恼我,我知道的。他身子一动,又涌出了一口血,我大惊,哭音大喊着,“大夫,我给你去找大夫! 我不管他愿不愿意,坚持要凭己之力扶他起来。这样一来,又牵动我肩上的伤,更是无力。

而他终于对上了我的眼,怔了怔,许久才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摁住,摇摇头细声说,“小昭,别费劲了,我快不行了……

我伏在他身上大声吼着,“不会的!是我!都是我!对不起…… 要不是我放走了萧泽天,他不会有事的!

他苦笑一下,染满血的手震颤着伸进衣襟里,慢慢的掏出一样东西,我迷蒙的眼细看了下,正是我小时候给他做的那个针黹蹩脚的笑脸荷包。

――“我会好好的带着它在身边,就像小昭在我身边一样。 他临走时笑着对我说。

忽然,过去的种种都涌现在了眼前。夺眶而出的泪水怎么掩也掩不住。那些曾经以为的艰苦,此时却觉得那么的美好,可是,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这时怀里的他眼睛已经看不到我了,睁大着眼失神的看着天空,却是笑着说,“这个荷包早就破了道口子,我一直想让你帮我补上的,可是我找不到你…… 他身上的血已流个不停,我怎么擦也擦不完。那一剑,他是往要害处的刺的,分明是要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顾不得擦脸上的泪,只着急的说,“我以后给你做十个一百个更好的!先别说这个,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笑着摇摇头,“我等不到那天了……这……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这个笑跟从前的一样没有芥蒂,没有城府,“小昭,我终于解脱了…… 他忽然握紧着我的手,像要拼尽了力气一样,最后身子一弓,又立即瘫软了下来,握着我的手慢慢的滑落下来,垂在一边。

“不!不!王哥!你醒醒! 我拼命的摇着他的身子,却得不到他的回应。不!他不会死的!他是的眼睛还睁得很大,就像从前那样看着我。怎么会死呢?我哭得肝肠寸断,一直自言自语着,“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

这时,有人要拉我起来,我抬起迷眼一看,是萧泽天!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的身上,使劲的往朝他胸口抡拳头,哭喊着,“你走开!走开!我不要看到你!

可是他却不管我的挣扎,只用蛮力将我拉起来一把抱了起来,然后冷声喊了句,“你们好好安葬了他。

然后我觉得颈后一疼,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此事古难全

肩上泛着火辣辣的痛,像被捅开了一个洞,火烧般的难受。然后又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敷在上面减轻了灼痛感,终于能好好的睡一觉了。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像万箭穿心的疼呢?

在混沌的黑暗中,我看到了王哥的那双眼,是那么的不甘,那么的寂寥,那么的悲怆,可我却抚平不了那种痛,因为我是添伤的刽子手啊!

王哥!

我猛的惊醒,乍起身便因伤口撕裂的疼而跌回了床铺上,看着周围陌生的摆设,我便知自己已远离了那个血腥的山谷。屋里飘着药香,身上也缠着绷带,我还活着,王哥却死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起来。

等我再次恢复冷静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我吃力的撑起身坐起来想要下床去,脚步却虚软无力,不慎扑倒在地,撞翻了一旁的矮椅。闻得声响后一个丫头走了进来,急急的扶我起身坐在床沿上,娇声说道,“哎呀!姑娘你要什么就尽管吩咐奴婢,千万别下地,要是伤口又裂开的话就坏事了!

我细声问着,“你是谁?

那丫头赧颜一笑,“奴婢是明王殿下遣来照顾姑娘的啊!

是萧泽天?我一听这名号,就激动地要下地,她却拼命的阻止我。

“闪开! 我难得的暴躁的吼着。

她见状不妙,又朝外喊了一声,这下又鱼贯而入了三个娇滴滴的丫鬟帮忙来镇住我。

我咬牙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姑娘,这是持莸奶守府邸。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丫鬟答道。

“什么? 我惊喊了一声,怎么自己才睡了一觉,就已经离了十万八千里远了?我当下已顾不上她们的阻拦要往外走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人霸道的拦住了。他大掌一捞,我整个人就又重新被抱往屋里,他冷冷的说,“怎么受伤了还这么不安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泽天。

我冷眼瞅着他,寒着嗓子问,“王哥呢?你怎么安置了? 莫不是被他挫骨扬灰了吧!

他抿抿唇,许久才说道,“我已吩咐人厚葬他了,你无需再操心!快些回去躺着,那一箭没得太深,大夫说了你要好好的调养身子。

我却不理他的关心,只硬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如果我没有没有遇见他,没有救他,那么王哥就不会死了!我忿忿的想离开这个满身是非的危险男人,可是他是铁了心不让我走,两相僵持之下,我感到背上湿濡起来,怕是伤口裂了开来。

萧泽天看了一眼的我肩胛,愠怒中透着危险的神情,“你们怎么服侍人的?连看个人都做不好? 他微眯起眼冷冷道,这样起了绝佳的恫吓作用。

那几个丫鬟都吓白着脸色,战战兢兢的走来架着我,我一挣扎他又说,“她若有什么闪失了,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的反抗似乎激怒了他,他狠狠的挥一挥袖,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那些丫鬟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满眼害怕的说,“请姑娘行行好,饶了我们吧!不然我们的日子就到头了啊!

我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咬咬唇问,“那勇王殿下现下在何处呢? 我隐约间似乎听到他的声音。

“勇王殿下?他没有来持莅。奴婢听说他在已经回朝了。 她们边回答边帮我宽衣,重新包扎伤口。

我愣了一下,要是玉奴在的话,兴许我还能走,可是碰上这个无理霸道的萧泽天,是怎么也说不通的,他有一千一万种让人折服的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伤口似乎发炎了,时而发热,时而发冷,可是却抵不上心头的伤,我虽没有害人之心,却连累那么多人死了,这叫我情何以堪?我一看到萧泽天,就会想起王哥是因我而死,那种内疚感总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可即使我没有好脸色,冷言冷语的,萧泽天还是每天都来看我。而且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他还派了两个一板一眼的护卫守在我门前,我稍微想离开厢房,就会听到冷然的一句,“姑娘,请你回去歇息 。

天知道我已经呆在房间里半个月了,除了吃和睡,还有跟丫鬟大眼瞪小眼以外,过得跟猪似的生活,什么事也没有做。

终于,某天我忍无可忍的朝他喊着,“我要离开这里。

“好啊! 他微笑着点头。

我扬起眉,看着他极富深意的笑容,这次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是真让我走,还是别有图谋?

“我们明日便启程回邑宁。 果然,这个男人怎么会给我好果子吃,不毒死我就差不多了。

一听他提起邑宁,我就下意识的抗拒着,“我绝不回邑宁!要回去你自个儿回去! 难道要我看着先生跟别人在一起吗?我做不到,我根本就不能忘怀。我放软了声音,“既然我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了,我们也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而且多跟他呆一秒钟,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王展鹏……我原就是想招安他的,可是他性子太刚毅,也太忠于宋军,这样的下场是他自找的,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他忽然解释说道。

“可若不是我,他便不会死。 我定定的望着他,正是因为救了他,而夺了王哥的命,可我的命是王哥救回来的。

他即刻眯起眼冷冷道,“即使你没救我,即使我没能袭击成功,这宋军也一定会败的!他们能成什么气候?你知道他们跟拓跋族的人联手吗?他们一路烧杀抢夺,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放过,根本不会为自己的作为感到羞耻!而你却在这里悲天悯人?你的善良用错地方了!

“是,我是没有殿下您那么高瞻远瞩,也不懂什么天下大义。可是你不会知道,小时候没有王哥我就是被人欺负的哑女,后来要不是没有他,可能我也身死在拓跋人的刀下。所以我觉得很内疚,难道这样也碍着你的道了吗? 我激动的喊着,我明白他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心里就是放不下,每每一闭眼就是王哥死不瞑目的样子,我能怎么办?

一激动,我的伤口就隐隐作痛。我老早就说过,我跟他最好不要见面,一相见就是剑拔弩张的!他见我脸色不善,本来绷紧的脸也缓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我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了。 我没好气的说着。

“我不能让你走,你还有伤在身,如今四处都乱哄哄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上路?再说了,上次一分开你就遇上那样的事,这次栓也得栓你在我身边。 看来是他是把前因后果都查清楚了。

“你! 我气结,咬牙吼着,“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救了你两次的救命恩人!

“我当然没忘,等回了邑宁,你要我怎么报答都随你。 他顿了顿,又敛眼说道,“只是眼下你得听我的。看你是要被打昏了扛着走,还是乖乖的跟我走!

跟这个恶霸是有理也说不通的!自大狂!

我坐在马车上生着闷气,看着车前车后的都是侍卫,叹了口气,怎么才能摆脱这么一票子人啊!偏偏萧泽天还跟我同坐在马车里,美其名曰是怕我无聊。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讨厌他啊?

此时他正手执书卷,身着素雅的白袍,似个文雅的书生,要不是真正见识过,谁能想到他就是战功彪炳的明王?这个男人,时而文雅,时而凛冽,时而冰冷,究竟有多少重面具?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那天我偶尔听见两个士兵用崇拜的眼光兴奋的说着他的英雄事迹――

信阳长史畏惧昏庸,竟想在宋军临城的时候弃城而去,而忽然死而复生的明王早已潜进了信阳,然后手起刀落,一下子解决了那个贪生怕死之徒,掌握了整个信阳的兵力,然后风云寨也被突袭,最终打得宋军落花流水,生擒了宋晖承。

我知道过程一定比他们说的要凶险万分,毕竟他是人不是神。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缜密的布置了一切,甚至不惜以身涉险,证明了他用兵的能力很强。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关注,忽然抬眼与我对视,我脸一红,连忙偏过头去。心道,无论如何,一定要脱离这个人。

萧泽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问,“怎么?为何避我? 他沉静的嗓音中有着岁月粹炼出来的凝练。

我一鄂,不自在的答道,“我才没有避开你!不过是觉得外面的风景不错罢了。

“哦?我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枯树残花啊! 他薄唇微扬,显得心情似乎很好。

我猛地哑然,直直望向窗外,如今已经入了秋,树木都开始泛黄,哪里有什么好景致?摆明了我是睁眼说瞎话。听到他低头闷声笑,我更窘得无地自容。

快到城门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殿下。 是先前看管我的那两个门神兄弟之一。

萧泽天敛起神,正色道,“发生什么事?

“此地似乎有些不妥,刚才听人说,这里的铁匠都被征了去。

“哦,还有这种事? 他眼里闪过兴味之色,“那你再去打探打探。

“是。 那侍卫忽然间又不见了踪影。

马车徐徐的开进了城里,接着他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你不是应该马上回邑宁的吗? 我问出了心中所想。他这么休闲,就不怕被太子夺了所有的权?

“不急……就让他们逍遥几天吧,反正这样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他没有睁眼,可是说的话却是意味深长。

得罪萧泽天的人,从来没有好过的。

红垆高几尺

对于现在的状况,我真的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本来应该尽快回邑宁主持大局的人,怎么无端端的当起了商人来的?

酒垆老板,写意人生。他兴致来时,还会弹上一曲助兴。我没想到他也是喜好音乐的。而这个酒垆的生意居然还不错,每天人来人往,听着他们八卦,而萧泽天往往也只是安坐在一隅,听见趣闻时还会抿唇一笑,那悠闲地模样权当自己是在度假了。

不过,这只是表面的逍遥。他现在看似放松,却更像一头蛰伏的老虎,伺机而动。我敢肯定他是在查些什么,而且这个还不能明着来,得暗地里细究。

只是,这个酒垆的热闹是虚的,我们的身份也是假的,我不是痴心绝对的卓文君,他也不是风流才子司马相如,我为什么还要陪他演这出戏?怕是我也疯了。可恨的是,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牵制着,一时之间还逃不开。

他敲敲门,然后信步而入,看了眼桌上,再对上我的视线,“在练字?

明知故问。我没理他,继续写着。自从肩上伤了以后,很久没有好好地活动一下关节了,练字倒是可以锻炼一下筋骨,顺便培养一下耐性,不然,我怕自己对着这个男人会失控抓狂。

见我沉默不语,他也没有恼,只是笑一笑,指着我上面的“勇 字说,“这个字稍显纤柔,得再英气些更妥当。‘勇者无惧’……甚好,甚好。

没等我同意,他说话间蓦地就站在我身后,高大的身影将我密密实实的笼在他怀里,如此亲密的动作让我想起了营帐的那一天,他也是这般站在我身后……

我浑身都火烫火烫的,不免大声喊着,“你要做什么?

他轻笑一声,大掌包握着我的右手,开始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勇者无惧,豁达而为。

我怔怔的看着他运笔,他的字更苍遒有力,风骨铮铮。相比起来,我的字却更显小家秀气,难登大雅。

忽然,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凑在我耳边说着,“嗯?在想些什么?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 那灼热的呼吸吹得我的耳朵像被火烧似的。

我用力的挣开他,拉开彼此的距离,闷声说道,“多谢指教! 然后拉起裙摆匆匆的离开了书房,末了还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在空气里回荡着。

酒垆一隅――

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的男人在悄声说,“哎,听说罗老六的尸体在河边找到了。

另一人稍稍惊讶,“哦,是么,是么?果然,听说郭大头也没有回家呢,想必也凶多吉少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命啊,比蝼蚁还贱……

这两人坐在一角摇头叹气。

我跟萧泽天就坐在屏风后头听着。只见他眼睛微眯,一直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说,“你先留这里,我去去就来。 说着就离开了酒垆。

然而他所谓的去去就来,是直到月上中天还不见人影,不知道又去密谋些什么大事。

总之如是半个月,他就决定要启程回邑宁了。看他志气熠熠的样子,是把该知道的都查清楚了。置于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不知道。

“怎么总是定定的看着我? 马车里,他闲闲的说着。

我一愕,他不是在闭目养神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我偏过头,冷冷的道,“我只是……

萧泽天微笑着打断我,“只是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对吧?

我木然的说,“这是你的事,轮不到我来质疑。 我要能明白他,也能做个当世枭雄了。

“你会钓鱼吧? 他霍然问道,“钓鱼最让我高兴的,是捕捉的喜悦。看着鱼儿在水里挣扎扑腾不是更有意思?等钓了它上来,没有了生气就死了。所以,事情有轻重缓急,一切要慢慢来,才会觉得有乐趣。

我哑然的看着他清锐的双眸,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个男人,我无话可说。

萧泽天,天生就该是个政治家。

十多天以后,马车渐渐的驶近邑宁。

才进城门马车就停了下来,玉奴已经在城门下等着我们了。

掀开车帘子,萧泽天和我走了下来。

玉奴一见到我,即刻扬起笑容想跟我说点什么,不过却听见萧泽天皱着眉对他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先不要张扬我们回来的事?

玉奴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说,“二哥,我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知道昭昭的消息的,现下还下了旨意,让她进宫面圣。

“面圣?我么? 我讶异的看看萧泽天,又瞅着玉奴。陛下让我进宫做什么?

萧泽天的脸沉了几分,眸色也深了深。

可是,圣旨不可违,只能听命而为。

萧泽天微微想了想,随即沉吟道,“你先进宫复命,我们随后就到。

玉奴怔了怔,迟疑的看了我一眼,萧泽天又催促道,“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等玉奴走了以后,萧泽天一把拉我上马,疾驰而去。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明王府门前。

寂寞看风絮

“为免殿前失仪招人诟病,进宫面圣前得先梳洗换装。 萧泽天总是知道我想问些什么,往往我还没有开口,他就自动做了解答,而且没有让人置喙的余地。

“那陛下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我只是一介民女,即使祖上风光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总感觉他还有些事没有告诉我。

“这些待会我再跟你说。 他说完后不等我反驳就拉着我进了明王府。

那些侍卫仆从们见到萧泽天都欣喜不已,由此可见,萧泽天是明王府乃至很多人的精神支柱。

这时,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着曳地淡色烟纱裙的年轻女子缓步而来,芙蓉髻,碧玉钗,手挽轻纱,仪态大方。她的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仆妇,定睛细看,正是明王妃殷氏。

不过当她见了萧泽天,却再也平静不下来,步履加快的来到我们跟前,眼含泪光却又不敢太过张扬,只轻柔地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你终于回来了……

而萧泽天只是“嗯 地简单应了一声。夫妻分别多时,他就这种反应?

她似乎已习惯了萧泽天的冷淡,提起绣着粉色牡丹的袖子轻轻拭泪,脸上却露着温婉的笑容,“瞧我,王爷能平安回来就好,无端端的哭什么…… 她叹了一声,彷佛这时这才看到了我,颔首说,“沈姑娘也回来了?方才是我失态了,切莫见笑。

我也行了见面礼,以示尊重,“王妃有礼了。 接着,我略带责难的目光望向萧泽天,他怎么带我来到他的府邸的?明知道会遇到这么尴尬的情况的,我可不想被人误会些什么。

只是萧泽天根本不以为意,接着又对明王妃说,“琉璃,你先带她去梳洗一下,然后替她换上宫装,待会我们要进宫觐见陛下。对了,记住要素色朴实一些,切忌大俗大雅,明白吗?

明王妃讶异的扬扬眉,却没多说些什么,“好,我知道了。

萧泽天满意的点头,然后对身后那位除了刚见面时喊了声“王爷 就没再作声的老者说,“凌管家,你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明王妃的水眸霎时黯淡了下来,一直凝向萧泽天离去的方向,我觉得似乎她一身的风华都随着萧泽天的离开而消逝了似的。当她再次与我对视时已恢复了平静,嗓音却是疏离的,“沈姑娘,这边请吧。 水袖一摆,晃出一只绣得极为精致的蝴蝶,可蝶虽华丽,却是了无生气的。

我感觉连空气都变了味,浑身不自在。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那些丫头和老妈子看我的眼神也不友善,仿佛我就是一个入侵者,所以她们敌视我。不过若我换位思考,她们这么想也不奇怪了。看来,得尽快远离萧泽天,再晚些,没准又再出什么状况。

也许我可以去找敬为商量一下。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应付宫里头的那位,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事召我进宫。

接着,我简单的梳洗一番便穿上了早已准备好了的衣服,是一套藕荷色的宫装。宫装,其实也不过是更加繁复精致讲究的衣裳罢了。换好了衣服,我慢慢走出去,才走两步,就听见门外又声音,约莫听见“沈姑娘 这样的字眼,驱使我上前了两步,靠近门扉,虚掩的门外,是明王妃和一个看样子挺厉害的老妈子。

“王妃,不是老妇想要多言,只是老妇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让那沈姑娘进府?难道您就不怕王爷变心吗?

“好了!王爷的事哪里容得你们私议的?再说了,哪次王爷想让新人进府我不是高高兴兴的张罗的?难道我在你们眼中就没有这容人之量?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连这分寸都失了?

“可是,王妃……

“别说了,若让沈姑娘听到就不好了。

“是。

我悄悄的退开身来,慢吞吞的走到铜镜前坐下。

看着与这身宫装格格不入的自己,不禁扬唇冷笑着,真怕我听见,就不用在半掩的门外说这些话了。那个仆妇有意无意往门内看来的眼神出卖了她们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听到,却又不能做声。不出声,自己憋气难受,出声了,便会落得个窥听的坏名声。

明王妃只想出个下马威,让我清楚她正妻的地位不可动摇,又立了宽容大度的牌坊,可谓相得益彰啊!只是她多虑了,根本没必要做这一出戏,因为我从来没有与她共侍一夫的想法,尤其对象是萧泽天。

我拿着木梳,一边梳,一边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忽然手里的梳子被人接了去,从镜子里看去,明王妃笑得很温婉,不过我知道,这是渗了毒的蜜,很容易让人万劫不复的。我当下就想起身,却被她轻轻的摁住了肩头,温和的对我说,“沈姑娘,让我来帮你吧!

“怎么敢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我并不想领她的情。

她似乎不在意我的拒绝,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帮我理顺发丝,然后想涂上发膏,我微微的摇头,“我从来不抹这个的。 虽然那样子头发看起来会黑亮很多,但是实在是很不舒服。

她笑了笑,放下了发膏,开始为我挽发,“说得也是,姑娘的头发漆黑如墨,又亮又直,的确是不需这些外物的辅佐,是我多此一举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说多错多,我还是闭嘴吧。

她的动作很娴熟轻柔,很快便帮我弄好了,在镜子里能看到她不大清晰的瓜子脸,有种高贵的荏弱,“像姑娘这般俊的女子,难怪会让王爷心仪,就连我见了也心弦意动,以后怕你我是要以姐妹相称了……

闻言,我“腾 的站起来,迎上她的翦翦秋瞳,言辞绰绰,“请王妃别误会,我跟明王殿下只是君子之交罢了。 无论她信不信,亦不管萧泽天想做什么,我得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轻柔地道,“我知道沈姑娘蕙质兰心,而且姑娘多次相助王爷,那自然就是琉璃的恩人。听说姑娘与王爷还曾定了亲,如果是因我的关系让姑娘抹不开面子的话,那么我可以自请降为妾,恭迎姑娘进门的。

我彻底的无语了,她是真的大度还是因为要恪守“不妒 的妇诫?我想后者居多。明明心里不愿与人分享丈夫,为何还要装作宽容,这真是古代女子的悲哀,可是我却不能赞同,“王妃大可放心,我绝无此意。

她的黑眸微微错愕,不过毕竟是个有手腕的女人,很快便掩饰了去,“瞧我,现下说这些作甚?进宫面圣才是最要紧的,王爷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这时,她的语气已放轻松了许多。

她亲自送我到了府门前,萧泽天果然伫立在了车马前,一身清爽,还换上了紫袍朝服,显得精神了很多。他见了我便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伸手便要扶我上马车,我明显的感觉到身旁的明王妃身体僵了僵,于是我选择忽略那双手,自力更生。

萧泽天的眸色深了深,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坐了进来,“走了。

看向车窗外,从明王妃那双眼里,我看到了悲哀,读到了失落。

而我身旁的人的眼里并无半分的情动,若爱上这样的人,注定了要伤心一辈子。因为他不会是跟你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人。他的心在天下,女人之于他,只是一个附属,而不是爱至性命相随的牵手之人。

“你不该让王妃误会你我的关系的。 沉默了许久,我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

他挑挑眉,思忖了一会才道,“误会你我的关系?真的是误会吗?我倒是不觉得,兴许这次父皇便是提及我们两人的婚事。

“萧泽天!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好像我是他的所有物似的,不可一世。

“不是我过分,是你还不懂,这个世上只有强弱之分。你强,别人便不敢欺你,若你处于弱风,那就是任人宰割的命。明白么?

我讥讽他道,“我承认我没有本事,不过,我这个没本事的人竟还能三番两次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单凭这点就已经足够了。而且别忘了你还欠我的人情,你说会还我的。

“这个我当然没忘,放心,你总有需要我的时候,不过是时候远近罢了。 他淡淡的道。

我撇撇嘴,“那就好,我相信明王殿下说到会做到。

他深深睨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巍巍宫阁,红红宫墙,琉璃瓦,飞檐翠,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

昭和殿前――

太监喊着,“宣明王、沈昭觐见…… 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着。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萧泽天的脚步,谨慎的慢步进入殿阁中。要面对这个半生戎马,又素未谋面的穆帝,心里难免会紧张彷徨。他宣召我,用意何在?真的是为婚事?希望不要。

我们走进大殿的时候,低眉看去,玉奴已经站在那里了。

萧泽天半膝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接着我也跪地伏身,“民女沈昭拜见陛下。

“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声如洪钟,听起来很精神。

于是我们都站起来,不过直视帝颜是大不敬,所以我一直微低着头,垂牟敛神。

穆帝又说,“今日不过是自家人聚一聚,别拘谨。来,你们都走近一些,让朕好好看看。

“儿臣遵旨。

“民女遵旨。

穆帝感慨一声,“二郎,你似乎瘦了很多,在外头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多亏了你才解了信阳之危啊…… 说着他的话锋一转,“那些个谎报情况的人,朕已经下旨让大理寺严肃查办了,定会让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儿臣谢过父皇。 萧泽天微躬身一拜,一脸平静,让人难以看穿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穆帝又问,“嗯……这就是沈家的闺女?小阿染?来,抬起头让朕瞅瞅。

于是我便抬起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穆朝的开国皇帝萧世乾,帝冕的十二旒下,是一张刚毅黝黑的脸,除了眼神的犀利与萧泽天如出一辙,其实并不大像,也许萧泽天是像他的母亲。

穆帝爽朗的笑了开来,顿时让肃穆的大殿气氛缓和了许多,“都十多年不见了,瞧瞧,原来小阿染都长成了这么标致的姑娘了!要是沈国柱还在世的话,想必会很欣慰的。当年的事……至今让朕痛心疾首。好在老天有眼,让沈家有了后。你放心,朕已经下了旨意,恢复了沈家的名声。

我即刻跪了下来,恭谨的答道,“谢陛下!祖父泉下有知,亦会感谢陛下的大恩大德的。

“平身吧。 穆帝挥挥手让我起来,然后又说,“你今年二十一了吧?朕当年以为你已经……所以才给二郎另配婚事,可殷家女儿亦无失德之处,甚是难办了……

敢情他还想着将我跟萧泽天送做堆?我赶紧答道,“谢陛下厚爱,是民女福薄,没有这等福分,得陛下惦念,已是莫大的荣幸,不敢再求些什么。

“好!好!好! 穆帝连连赞道,“不愧是沈家的女儿,说话都伶俐过人。不过话虽如此,但当年朕与你爹的确曾有过约定,这婚约可不能废,既然二郎已成婚,朕的儿子当中,只有四郎跟你年纪相仿又无婚配,不如就赐婚你与四郎吧,这样一来,你还是我们萧家的媳妇。二郎,四郎,你们认为如何?

萧泽天身子一僵,脸色白了白,似乎没有料到是这样的情况,黑眸有意无意的瞥向我,而玉奴眼中则是露出从未有过的狂喜。而最震惊的莫过于我了,萧世乾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怕悔婚会影响他的威信?可是知道这桩婚事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要他不提,谁还敢翻旧账?

玉奴激动地看着我,随即已跪地想要谢恩了,谁知道却被一道高亢的声音给挡住了。

“明王殿下? 在殿内侍奉的一位小公公惊讶的喊着。

接着玉奴转身,见到瘫坐在地脸色青白的萧泽天,吃惊的喊着,“二哥?你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萧泽天身边扶起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连萧世乾都惊得从御座上走下了玉阶,震怒的吼了声,“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叫御医来!二郎有什么闪失的话,朕全要了你们的命!

那些太监马上战战兢兢的动了起来,请御医的,拿软垫的,伺候茶水的,大殿上的人都忙乱了起来。

只有我觉得奇怪,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晕过去呢?不过刚才赐婚一事,被他这么一搅合,倒是不了了之了。

过了好一会,萧泽天才缓缓地睁开眼,见到穆帝在自己跟前,便挣扎着要起身,穆帝摁住他,“你身子虚,先别起来!

他勉强的笑了笑,“父皇不用忧心,这都是老毛病了,时不时的就会发作,儿臣习惯了,歇一会就好。

萧世乾皱着眉,脸色极为难看,“是那次的伤落下的病根?

萧泽天淡淡的道,“嗯,恐怕是的。父皇,还是议正事要紧,儿臣没事的。

他的伤?不是早就恢复了?怎么我见他的时候都精神奕奕的?不过,见了穆帝担忧中带些愧疚的眼神,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萧泽天的用意,他应该是“无心 的提醒着他的父皇,自己是如何殚精竭虑的为国为民,才会有一身的伤痛。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穆帝板起脸,“这说得什么话?还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快,四郎,扶你二哥去偏殿的暖阁歇息!

“是,父皇。 玉奴恭敬地领命。相较于萧泽天在穆帝前混得如鱼得水的模样,玉奴由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拘谨,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倒更像是君臣。

险些当场被赐婚, 幸亏中途打住了,而萧泽天留在了内宫休养,穆帝让我跟玉奴先行退宫。我惴惴不安的跟着玉奴,看他挺拔的背影,似乎比去年见到的时候还要高,算算看,他今年也弱冠之龄了。

他兴奋地说着,“昭昭,等父皇下旨,我们就能永远的在一起了。

“玉奴,从前我就跟你说过,你跟我并不合适的。 我喃喃道。

他的步子一顿,马上回过头来,深邃的眸子直看入我的心底,“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愿嫁我?可是父皇是定了心肠要履行婚约了呢!即使你不嫁给我,也要嫁给其他的哥哥弟弟。所以你嫁给我是最好的了,你我相知,从今以后我只要你一个人,不让别人伤你的心。这样难道不好吗?

我哑然,“玉奴…… 他说得都是实话。只是我不懂,一桩尘封了十多年的娃娃亲,怎么会在今时今日旧事重提?

“昭昭,两人间合不合适,得处过了才知道的,你只要明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就可以了。 他深情的眼眸光彩熠熠,似乎已经下了定论。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恰巧有人在这时截住了我的话,“四弟。

我们闻声抬眼看去,一个众宫女簇拥着一个面若春桃的俏丽女子朝我们走来,蛾眉淡扫,眸含春水,带着微微的笑意。

“三姐! 玉奴欣喜的快步迎上去,“我昨日去你府上,可宫人说你染了风寒,今日怎么还出来受风?身子不要紧吗?

她笑着拍拍玉奴的肩,“你三姐我又不是风吹的柳叶,哪里有这般的娇弱?远远的就见你笑得那么开怀,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我,随即说道,“不过……这位是……

玉奴脸微红的介绍道,“三姐,她就是昭昭了。

“哦,就是那位你念念不忘的沈姑娘吧?果真是美人胚子,只是看着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 她微偏头想了想,问道。

我福身行了礼,细声答道,“民女得幸见过公主,曾在天恩寺与公主有一面之缘。

她笑着扶起了我,说道,“对对,我想起来了,哎呀,大家都快成一家人了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玉奴腼腆的笑了笑,“三姐,父皇还没有下旨呢,你先别嚷嚷。

“这下旨不是迟早的事吗?我看你是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还在这里矜持些什么? 她打趣了玉奴一番,又道,“而且听着你说的话,我就知道你们是有缘人,肯定好事近了。

不过,那时候他们的对话我都听不见,只是盯着华妍公主头上晃动的发簪出神,她……她怎么可能有这个?

想忘,终没有忘。

心受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玉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开了,露出白净的牙齿,“你喜欢三姐这支簪子?的确是很精致,要不我也送一支给你?

我抿唇摇摇头,咬着下唇忍着泪意说,“不用,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华妍公主笑颜灿如春华,“这是驸马亲自雕来送我的,世上仅此一支,你想买也买不到。好了,我还有别的事,不能再耽搁了。沈姑娘,反正来日方长,咱们再好好聚一下,我给你说说玉奴小时候的糗事。你得空了也可以到我的公主府里坐坐,千万别跟我客气。

玉奴不满的嚷嚷,“三姐,你怎么老是在损我?

华妍公主摇摇头,叹道,“这小子就是禁不住性子,快些改改,不然快把心上人吓跑了。

“三姐!

只是,等华妍公主一走,我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玉奴才笑着送走了她,回头一见我这样,急得慌了神。他左右看看四周,似松了一口气,然后赶紧把我拉进了御花园的假山山洞里,掩去了我萧索的身影。

当靠到他的肩膀时,我便肆无忌惮得哭了起来,此时此刻,我真的需要一个依靠。

明明,那是只属于我的回忆,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还要有别人?他连这些都不在乎了?

一模一样的簪子,可他成了公主的驸马,却不再是我的先生了,不再是了……

有些事,真的避无可避。

“昭昭,你到底怎么了?嗯?跟我说啊! 玉奴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满眼焦急。

“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那天,我反反复复的只会说这一句。

“昭昭,别哭,有我在呢! 玉奴温柔的安慰着。

可是这份柔情,却被我长满刺的心摒弃在外。

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若不是他,嫁给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只为相思老

等我恢复平静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这个世上有太多的无奈,而我的泪我的痛无非是平添伤感,却没有任何的助益。

横波目,流泪泉。不谙离恨,一寸成灰。相思为谁?只叹当年好。

无爱,亦无恨。从今以后,我要忘记这个人,忘记这些事。不能忘,终须忘,因为我还要生活。

玉奴轻叹一声,用指腹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痕,满眼温柔的说,“昭昭,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他伸手要拉我,我下意识的将手一缩,而这微小的拒绝却伤了他。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斜阳照出了他的侧影,有道虚晃的寂光,是哀戚的。

我跟着他走出假山,刚走不远,他却又忽然顿了下脚步,让我险些撞到他的背。

“昭昭,我绝不做那个让你流泪心伤的人。 他坚定地说道。

我一怔,愣愣的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猛然间涌上了一阵感动。这个我印象中一直以为还是孩子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长大了,他是真的愿意为我付出所有。

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他呢?

我也不知道。

出了宫门,我的心情仿佛轻松了起来,再巍峨的宫殿,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这时,跃动的马蹄声疾驰而至,一群身着武官朝袍的人风风火火而来。在越过我们时,一个人“咦 了一声,撇开其他人又往后退了几步,纵身下了马。

我随即被人激动地环住了肩头,一道欣喜的声音破空而至,“小h?你什么时候回的邑宁?

我抬眼看去,竟是长秀!他清秀的脸比从前黝黑了许多,却更显卓越阳刚,我扬起笑,“今日才回来的。 只是我说话的时候还有浓浓的鼻音。

他蓦地凑近我的脸细瞧了瞧,“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是哭过了? 然后冷冷地瞥向我身旁的玉奴,寒着声质问道,“是你让昭昭哭的对不对?

玉奴胸膛高低起伏着,显然在压抑着怒气。他们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天生不对盘。

我拉了下长秀的衣袖,摇首道,“你别瞎猜,不过是沙子进了眼,一会就没事了。

长秀凝睇着我,喃喃道,“小h,你说的慌从来就不甚高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都尉!皇命在身,切莫误了时辰。 可是他的担忧却被人生生的打断了,那些人已在宫门前等候,看样子似乎很紧急。

长秀板着脸正色道,“我这就来。 随即朝我苦笑,“好像每次你有事我都帮不上忙,你等着,我办完了公务便来找你。

谁不长大呢?莫说玉奴,就连长秀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小将了。

“正事要紧,去吧。 我催促着他离开,他点点头,走过玉奴身边的时候,还冷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见玉奴的面色不善,赶紧解释说,“他就是这个性子,你千万别怪他。 玉奴毕竟是帝子,还封了王的,长秀着实是失礼了。

玉奴微扬起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淡笑了一声,“上次是我硬替了他去信阳的,他怕是还在恼我,所以我不会怪他的。 见我疑惑,他又轻声解释说,“那时听闻二哥跟你都在信阳,我一时情急才会这么鲁莽的……

“玉奴,真的谢谢你。 我衷心的感谢老天爷,有这么一个人守在我的身边。

马车徐徐而行。

掀开车帘子,望着陌生的街景,我迟疑道,“玉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不是回微云楼?

他蹙眉深思了一会,才轻缓道,“二哥跟我都认为先别张扬你的身份为好,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怕有人会来扰你。父皇去岁赐了我一座别院,离我府邸也近,你放心,我只会闲日住在那里,若你不想见我,我就不来扰你。只是担着我的名,那些人还不能去打扰你,你一人住在微云楼我不放心。

我怔然,没想到他已经考虑了这么周全了,“你说的也对,不过我想见一下敬为,还有微云楼的事,撒手了一年,我也想了解了解。

不回微云楼也好,那里有太多不该有的回忆了,只会平添伤感。其实我更想离开,可是圣谕尤在,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想走也走不成。我一直有种感觉,自己被萧泽天摆了一道。

“嗯,我会告诉他你的消息。不过眼下你最需要的是休息,一路尘仆,等养好了精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过了一会,他又忐忑的问我,“对了,你的箭伤没事了吧?

我浅笑道,“没事,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好了。

他偏过头呐呐的说,“你会怪我吗?我并不知道你会在那里,不然我不会发箭的。你还记得我上次受的伤吗,就是那个人想向二哥放冷箭,被我挡了……所以……我才想报一箭之仇的。

尘纷纷,泪双双,君莫笑,征战难。

战场上,只有成败,没有对错。

我摇摇头,叹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因为我一直怪的是自己,我总想找一个自己可以适应的平衡,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这种平衡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我救了萧泽天,便害了王哥,若舍了萧泽天呢?累的或许就是天下。

是这个混乱的时势,造成了这些无奈,这些悲哀。

我在别院的晖园住了下来。

这个晖园倒是很符合我的审美观,简单,朴素,雅致。玉奴很了解我,安置在这里的人并不多,日子过得很清静。

花匠福伯是个慈祥的人,手很巧,他种的花都开得很好,看他养花也是一件舒心的事。

他每天都笑得乐呵呵的,好像没有丝毫的烦心事。可是,他的大儿子在信阳一战中战死了,二儿子还在军中效力,玉奴体恤他们,便让他和妻子来这里安家,也好让儿子放心,这些都是后来福伯告诉我的。

他每天都喜欢唠叨一句,“这人哪活得高不高兴,都是看自己怎么想的。我只要想着,开心也过,难受也还是过,为何不快乐些? 这就是生活的智慧,很浅显的道理,可是我们总是深陷在岁月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我也该活着开心点,至少在我可以做到的范围内,过自己的生活。

“小世子,小公子,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福婶大老远就在园外嚷嚷着。

我跟福伯都不解的望着她。

福婶满面愁容,见了我也只是勉强笑笑,又问福伯,“老头子,你有没有看到小世子和小公子?我不过是去厨房拿些点心,一转眼他们就跑的没影儿了!丫头们也没看见,这可怎么办? 她急得团团转。

福伯一听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略带责难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我们赶紧分头去找找,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的啊。

“是多大的孩子啊?穿什么衣裳?我也帮你们找。 我拍拍裙上的土屑,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行,怎么能劳烦姑娘呢…… 福婶双手绞着衣角,踟蹰着。

“没事的!眼下找到孩子最要紧啊。 我那时也急了,压根没问是谁家的孩子。

她也急得没了章法,于是说,“那就劳烦你了,世子穿的宝蓝色的衣裳,公子的则是淡蓝色的,大概这么高。这园子也没其他人,就怕……哎……

“那好,我们分头找!福伯,你去叫管家赶紧派些人来一起找。 我吩咐道。

“好。

我想着,若是一眼就能见到的地方,他们早就找到人了。而孩子都是喜欢新奇的事物,所以定是去了一些平日里大家都忽略的地方。可是这个别院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只是盲目的四处乱碰,走着走着,竟来到一个叫“思昭园 的院落。

见了这个名字,我的脸热热的,这里,该不会就是玉奴住的园子?我当下就想着离开,可是没走两步,又听到里头有孩子的嬉戏声,我心一喜,也管不了这么多,信步走了进去。远远的就看见两个孩子,围在池塘边低头望着些什么,一大一小,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他们看得很入神很专注,好像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哥哥,鱼鱼,好多啊。 小一点的那孩子一手拉着身旁的男孩的衣角,一手指着塘里,奶声奶气的,身子胖墩墩肉呼呼的很是可爱,我一眼就喜欢上他了。

大点的孩子约莫六七岁,长得很俊秀,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答着,“嗯,是很多。 很是老实沉稳,俨然一个小大人,我总觉得他的轮廓有些面熟。

这时,小娃娃竟想伸手抓鱼,年纪又小,有些站不稳,眼看就要跌落塘里,没等我出手,他身旁的哥哥已经及时将他拉了回来,两人都跌倒在了地上。

小的“哇哇 地开始哭了起来,大的把他拉起来,一边帮他拍去身上的灰一边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别哭了,会让人笑话。 那么小的人……

我从开始的惊心,到后面的松一口气,而后哭笑不得,才多大的孩子,知道流血是什么样的了?那奶娃娃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只是一直抽噎着,竟是不哭了。

而这时他们才发现我的存在,哥哥戒备的看着我,下意识的把弟弟护在自己身后,“你是谁? 他的表情是严肃的。

我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在问别人是谁之前,不是自己得先报上名字?这是礼貌啊。 我心里叹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一副老练深沉的样子。

“朝曦。 奶娃娃好奇的探出粉扑扑的脸,细声答道。

哥哥瞪了朝曦一眼,跟着才大方的说,“我叫靖晏。

我接着又说,“嗯,好孩子就应该听话才对。你们满院子跑,知不知道把大家急坏了?!

“说得对! 闻声,我转头望去,只见玉奴缓步而来,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

“四叔!

这时,那个叫靖晏的大孩子喊了一声,已经跑了过去。小朝曦却是迟疑着,咬着唇,像个小可怜似的,却不敢动,似乎害怕玉奴。我尝试伸手过去,他竟那么容易就接受了我,一把拉住我。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玉奴的。

玉奴沉声道,“朝曦?

“爹…… 奶娃娃呐呐的喊了声。

我握着软嫩的手难以置信的颤了颤,低头看着身旁的孩子,他竟然就是玉奴的儿子?

我瞅着他,他也抬头睁大眼睛好奇的望着我。还记得当年在襁褓里的他还是小小的一团粉嫩,连眼睛都没张开,自此再没有见过了。眨眼之间,他竟长了这么大了?

“福婶,你先把孩子带出去吧,记住以后要小心些。 玉奴沉声吩咐着,眉眼间没有任何父子的温情。

福婶羞愧的垂下头,低声答,“是,王爷。来,小世子,小公子,跟我来吧! 说着就带着孩子出了园子。

临走时,拉着朝曦的靖晏还不忘说道,“四叔,你答应过要教我射箭的!可别忘记了! 这时的他才露出一丝孩子的天真。

玉奴笑了,“放心,四叔何时食言了?你回去先把我教你的基本功练好,到时我再教你别的。

“嗯,我知道了! 他一脸的兴奋,展开了烂漫的笑容。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没想到……你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他有些淡漠,“嗯,都快两岁了。

“你对他似乎太严厉了。 看他对靖晏似乎更热情,对朝曦却是冷着脸的,缺少了父子间的感情。

玉奴淡淡的道,“因为他并不是在我的期望中出世的。

我摇摇头,叹道,“不该这样子的,他毕竟是你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我就像看到小时候的你一样。 很无辜,很天真,可是都受到冷遇,这对孩子来说,尤其是皇家的孩子,是致命的。

他的脸色一白,苦笑着,“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气氛冷凝了起来,现下似乎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岔开话题,又问道,“那另外的那个叫靖晏的孩子是…… 我听他喊他四叔的。

“靖晏?他是二哥的长子。 玉奴答道。

是萧泽天的儿子?我哑然失笑,怪不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同样的少年老成,长大了想必又是另一个萧泽天。

玉奴带着我在这园子里四处看看。

“这里叫‘思昭园’,你应该明白它的意思吧? 他忽然问得很直接。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

我不想伤害他。

我左顾右盼,看到眼前不远处的一间独立的小筑,便借机问,“咦,那间屋子很别致,是做什么用的? 我说着就走过去。其实我也没真想看,就是想回避他的话题。

等他想来阻止我时,我已经推开了门。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相对亦忘言

我的眼眶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甜甜又暖暖的。

玉奴赧然,顺手就要把门给合上,满脸尴尬的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我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迈步进去,走到那尊跟我等高的雕像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细细的抚着上面的每一条纹路,喉咙有些干涩,许久后才喃喃的问道,“这是你刻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一刀每一痕都刻得那么的细致那么真切,感觉像在照镜子似的。

他敛敛眸,低声说,“自从再遇见你开始。每我当想你了,就雕一点……你跟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的时候,我难受得快透不过气来,我并不想这样,我怕自己把你给忘了,所以我想留住点什么。

“傻瓜啊…… 我叹他痴傻,又觉得愧对他的情意。

我摇摇头退后了一步,不慎踩到了一块曳地的布匹,缓缓地滑落在地,将里面更深更重的东西不经意间展现在我的眼前。那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像,有些已上了釉色,有些则是没有成型,表情各异,可刻的都是我。

我更不知如何自处了。

也许是将所有的东西都摊了开来,玉奴没有了先前的慌张,只是从容的走到我的身边,又将这些东西重新掩归于布匹之下。

我的喉咙振颤着,嘴张嘴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完整,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造化弄人,我不爱他。

他没有看我,只苦笑了一声,“我倒情愿自己是傻瓜,要是活得太明白的话,太累人了……昭昭,我真的很累了。

我哑然。

那天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送我回晖园,然后就离开了别院。

过了两天,敬为来找我了。

只是一种直觉,我觉得他比去年看到的时候沧桑了很多,才二十六岁,鬓角竟然出现了银丝,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吗?

而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你终于能够逃开这里,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来了。小h,你真的不该回来的。

我替他满上茶,有些无奈的打趣他说,“你以为我想回来的吗?不过是我太想你了才回的,谁晓得好心竟被你当成驴肝肺。

他是聪明人,明白我说的不过是玩笑,更明白我的无奈。那个让我不得不回来的人,即使我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却没有对付他的办法,更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在盘算些什么。

敬为终于展开了笑意,即使只是很浅,很浅,“承蒙小h姑娘的惦念,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说着就径自碰了碰我的杯子,仰头饮尽,而后畅快的叹了一声,“自你走后,我已很难得再跟人好好地坐下叹口茶说说话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为难你了? 我随即问道。

他的笑容很是苦涩,带着怅然,“在这个世上,不过是别人为难我我再为难别人,如此周而复始罢了。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忧心忡忡,“那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事了。怎么?不方便跟我说吗?

“你我之间既是知己,有何不能说的?只是,我一直认为,知己应该是分享快乐的,这些忧愁的事说与你听,不过是徒增忧愁而已。 他微敛起眸,话音刚落又接着说,“小h,邑宁的天要变了,你知道吗?

他深深地睇着我,那双睿智的眼蒙上了一层暗影,是一种担忧。

有很多事情是根本没办法言尽的。

我有一霎那的错愕,微微的思忖他话里的意思,其实也容易想明白。自从萧泽天回来,他战死的谣言便不攻自破,陛下亦下旨严办此事,有些人将会得不偿失。似乎有些什么在慢慢的改变着,太子的急躁不过是加速了萧泽天的步伐。变天,其实是宫变吧?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慢吞吞的问,直觉着他不只是要让我想通这些,而是提醒我一些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我说不希望你回来,是为你的立场担忧,往后你该如何自处?你是沈家后人的消息已不是什么秘密,沈国柱从前的门生已纷纷表示要见你,其中不乏王公侯将,沈家的影响力太大了。这对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陛下却属意让你婚配于威信、人脉都不如明王的勇王,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履行当年的婚约…… 我喃喃道,不过看见他意味深长的担忧,我灵光一闪,“难道是陛下是想以此来制衡朝中之势?与我有婚约的人是明王,可若我嫁给明王的话,那么太子就更加的势单力弱了。

他赞同的点点头,接着分析,“你说得不错,但是还有一点你没说,明王曾表示要娶你吧? 闻言,我尴尬的低头,他似没看见,又继续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明眼人都知道,勇王一贯是站在明王这边的,如果你们真在一起,明王会怎么想?兄弟间一旦生了嫌隙,又是一番猜忌,就别提什么支持了。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而你为沈家之后,外亲又是东郡赫赫有名的甄家,不管你想不想,这其中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可都是能让人利用的。

甄若是太子侧妃,甄家亦变相是太子的后盾。而我若嫁给玉奴或萧泽天……牵一发可以动全身。我捏紧了手心,正如敬为说的,不管我想不想,都会陷入权力争斗中来。

“可惜的是,我再无能力帮助你了…… 他黯然的叹了口气,“我爹已经决定,近日举家迁回老家。

“铿锵 一声,我惊得将杯子碰落在地上,碎瓦溅了一地。

“什么?你要离开邑宁?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难以置信的望着他无奈的脸。

“明哲保身。袁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一子错,满盘皆输,当年我爹已冒了一个险,舍了功劳,当个皇商才保全了袁家,如今这样动荡的时势,唯有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我不舍的喊了声,“敬为……

“乐儿那丫头一直惦记着你,可惜我爹早遣人先一步送她离开了。我很快也要走了。对了,我已做主卖了微云楼,你不会怪我吧?我只是想着,那里有你太多的牵挂,就像勇王殿下担心的那样,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很不安全。锦亮这小伙子伶俐,我就让他跟着我了。 他从袖袋里掏出钱,然后递给我,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欠我的人情,这些是扣了本钱和本息的利钱,是你应该得的,你孤身一人,也总要有点倚持才好。

我偏过头,擦去眼角的泪花,嘟着气说,“我舍不得乐儿,不然你带我一起走吧。

“我也想啊,真的。可我不能,我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愧当你的知己…… 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无力。

“快别这么说,这又关你什么事?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来,抚顺衣服上的皱折,然后又在我回神间蓦地凑近我耳边耳语了一番。

听了那番话,我怔忡在当场。

他拍拍我的肩膀,叹道,“你多多保重,千万记住我说的话。还有,即使我不在邑宁,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去找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是我回邑宁后第一次见敬为,也是最后一次。他突然举家离开,让我有种难以适应的感觉。而他不让我去送他,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离别。又有谁不怕呢?我只能向上天祈祷,愿他一路平安。

在微云楼即将转手他人之前,我曾经回去一次。

忘记过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积极的面对它。

我对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都有着深深的依恋。微云楼的一切,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原本以为该是属于我的天地,可实则不然,不是我的,终归不属于我,强留无用。

我忽然想起来,梧桐下还埋着两壶桂花酿,一时心血来潮,就兴冲冲的把它们都挖了出来。开坛时有淡淡的酒香,可惜年份不够,清香有余,香醇不足,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开了坛,学着江湖侠士坐在树下豪饮起来,喝得太急,眼前有些晕眩。

但是我有酒量,淡淡的清酒,是不会醉的,酒入愁肠愁更愁。

一双织锦祥云的鞋面出现在我眼前,我不自主的抬头看去,瞬间撞进了一双静墨如深潭的眼。他那明亮的眸色里承载的是什么?高兴?无奈?还是不啻?

我有些犯酒晕了,看不清楚他的脸,一直忘不掉的人,近在眼前时,竟然是模糊的。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样子,是泪流满面?是相对无言,还是撕心裂肺?可惜全都不是,这一刻,我却是想笑的,因为如果我不笑,泪意就难掩了。我不想这么懦弱,至少,不想被他看到我眼里的痛,这是我仅有的尊严。

我笑嘻嘻的站起来,头有点晕,差点就狼狈的跌倒,他眼疾手快的扶了我一把,我反应很大的甩开了他的手,自己攀着梧桐树站稳了身,迷蒙的眼看不清一切,呵呵的笑问,“驸马爷今日看起来兴致很好啊,怎么纡尊降贵来到这简陋的地方?

他身子重重的一震,难以遏制的退后一步,轻唤了一声,“小h……

这样沉静的呼唤,我曾希望能够听上一辈子,即使以后老得没牙了,还能听他唤我一声‘小h’,此生足矣。

不该再想这些的。

我又高饮了一口酒,冷声道,“驸马爷,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请回吧。 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冷然面对他的一天。

他似乎不在意我的疏离,只紧接着问,“这一年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好又怎么样,不好又能怎么样呢? 我静静地对上他的眼。

他叹了一声,“终究是我累了你……

“别说这些假仁假义的话,我不爱听不想听,你走,走啊! 我推着他,竟是有些癫狂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我浑浑噩噩,趁机发了顿酒疯,也只有酒劲才能鼓起勇气将他驱逐出我的生命了。没有感觉,麻木了,那抹微云,早已不在。

到井边洗了把脸,看着水中凄怆的眉眼,我嘲笑自己无用,这一辈子,竟是求什么,什么都得不到,只换得一身悲凉。

一切都过去了。

等我回到别院时,已接近黄昏,门外停着车马,我那时心情不畅,也就没有留意,只以为是玉奴来了。于是想也没想就来到了思昭园。

玉奴的房门虚掩着,我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马上止住了手。

除了玉奴,还有别人在,仔细听声音,竟是萧泽天。

“玉奴,你可知自己是在做什么? 依我对他的了解,这句话明显带着愠怒。

“知道!我怎么不知?二哥,我不是孩子了,我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玉奴大喊着。

“可你不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你难道还不懂父皇的意思?我从前教你的,都学到哪里去了?

屋里沉默了半晌。

“不论如何,我要娶昭昭。

“你!

“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昭昭在我身边就够了。二哥,我不会如他们愿的,我会一直支持你,难道你就不能放手吗?况且父皇已有意下旨了,你再多说也无用。

“只要你表明了不愿,我自有方法让父皇改变主意。

“我不会去的。 玉奴很固执。

“啪 一声。

萧泽天冷然反讥道,“你以为她爱的是你?

我终于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冷冷地对上那双冰寒的眼说,“我爱的也不是你。

平淡才是真

兴许是他们吵得太激烈,所以谁都没料到我会听见了这番对话,皆愕然的望着我。

萧泽天的脸沉了又沉,眼神凛冽如冰川,冷然的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更不会嫁你,这回听明白了吧? 我讥笑着,步步逼近他,“你真的想娶我?不,你想娶的是沈家,是甄家,而不是我。

他不过是想有朝一日包举宇内,俾睨四方,成为这天下之主。因爱而娶,在萧泽天身上是不存在的。而我,也不会嫁给这样的人,成为那匍匐在小院一角,等候君临的可悲女人。

“你! 他气极,高高扬起了手。

“二哥! 玉奴很快就挡在了我身前。

萧泽天那凌厉的掌风回握成拳,终于,慢慢的放下来,他开始收敛他的怒气了。今日的他过于反常,即使遭人背叛,即使身陷囹圄,他似乎都没有这般失控过。是因玉奴的反抗?还是为我的挑衅?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修养,我的退让,我的逃避,今日全然不见了,心里一直压抑的那道气亟欲迸发出来,在萧泽天面前,我已忍让太久了。

玉奴拉拉我,用眼神示意我见好就收。

我却不管不顾,只是轻轻推开他,迎上萧泽天那盛怒的脸,“怎么?难道我说错了?错了也无妨。君子一诺千金,殿下是金口玉言,想必还记得答应过我要报恩的。那么,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闻言,萧泽天额上青筋爆现,脸绷得紧紧的,恼羞成怒地大喊了一声,“沈昭!

我扬起下颚傲视着他,他的眼在我跟玉奴身上来回看了看,“如你所愿! 狠狠一拂袖,扬长而去。

玉奴满眼担忧的望着萧泽天离去的方向,轻缓地说,“昭昭,你激怒二哥了…… 他的脸上还有红红的印子,却根本没有在意。

我本来低落的心情在见了萧泽天后就更加的烦闷了,我叹了口气,放软了嗓音,“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去。

步子才迈开,却被玉奴猛地紧搂进怀里,他的嗓音里含着卑微的请求,温柔似水,“昭昭,你嫁给我吧……

我垂下眸,看着他腰间挂着那个颜色已褪去的香囊,怔怔的问道,“玉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似乎什么都变了,可是他的情意,却始终如一。

“因为我爱你。 他平静的吐出这么一句简单却动人的低喃。

“即使我不爱你? 我抬起头来,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以女人对男人的眼光,认认真真的看他,清楚他说的不是戏言。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你不爱我,我依然想跟你在一起。你回邑宁的消息,是我故意透露给三姐,让她跟父皇说的,还有那些知道内情的文人,亦是我说的。因为我无意中知道父皇对你动了杀意。 他微微拉开我们的距离,对上我困惑愕然的双眼,“一旦你的身份被人知道,就已是骑虎难下。沈家的身份,对你,对朝廷来说,福祸未定。好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你的存在,念及你是沧海遗孤,父皇不会再动手,可是他为了安心,是决计不会让你离开了。

“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我活在他的眼皮底下是不是? 我接着他未完的话。

穆帝既有杀我之心,那日在大殿之上竟然还能一脸和蔼的闲话家常,城府深沉之极,不愧为帝王。他为怕文人笔伐而不能置我于死地,转而便让我成为牵制他那些儿子的工具,那一声一声亲切的“小阿染 ,不过是绵里藏针,渗了毒的蜜糖。

“所以说,我没得选择了? 我轻笑出声。

不嫁也得嫁,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为的敬为说的那个理由,萧世乾也不会放我离开,不管它是真是假。

“昭昭,我知道你不甘愿,可是活下去才有希望是不是? 他扳正我的脸,一本正经的许诺,“我,我答应你,我们成亲以后,只要你不点头,我,我便不碰你。等这些事都过去了以后,我就上奏去封地上任。到了那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了。到时你还不想和我在一起,那就离开吧……总比你现下硬碰硬要强得多。

我眼前一亮,他的这个提议,对我百利而无一害,却苦了他自己。

“好,我嫁给你。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十分平静地说。

“昭昭?你说的是真的? 他难以置信的追问道,“我不是做梦吧?

我笑着颔首,还伸出手去掐了他的脸一下,“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他一激动,忘形的抱起我来在屋里头不断地转圈。

“玉奴,我头好晕,快放我下来。 满眼都是星星。

他果真停了下来,却还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放!不放!这辈子都不放手!不对!下下辈子也不放手!

“傻瓜。 我白了他一眼。才说像个男人了,又笑得天真如孩童。

过了一会,我又迟疑道,“只是你二哥…… 不知那个男人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放心,一切有我在。这两日父皇龙体欠安,等过一阵子我再去请旨,不会有问题的。 他笃定的答道。

“玉奴……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再一次问他。

他依旧坚定的回我,“不会,永远不会。

不知道谁说过,女人恋爱的对象跟结婚的对象往往不是同一个,只有嫁给爱你的,才能幸福。那么,玉奴会给我带来幸福吧?

我是真的累了。

萧泽天果真信守诺言,没有再来找我。

而穆帝萧世乾病倒了,由太子监国。

最近玉奴的笑容多了很多,好像时光又倒流回到了小时候,自在,开心。

他不清楚为什么我那天见了公主的簪子会哭,却又固执的以为只要找一支比它更好的簪子,那我就不会不快乐了。只是,一样东西是否可以替代,看的是心意,而不是价值。

当我的执念消逝了,它也不过是一支普通的木簪子,不再有任何意义。

一支明晃晃的金钗在我眼前扑闪扑闪的。

我抬起头睨了他一下,没好气的说,“晃眼,俗气。

他委屈的扁扁嘴,随即又像变戏法似的换出了另一支翡翠玉簪,献宝似的,“这玉簪全京城只有一支!

“等我四十岁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敲了敲他的额。

他垂下头,呐呐的说,“都不喜欢么?那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我好气又好笑,他最近买女人首饰上了瘾不成?隔三差五就来演这么一回卖货郎。

我微微笑着说,“玉奴,我不是嫌弃这些不够好,而是我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满足了。 其他的都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多了反而是累赘。

也不知他有没有把话给听进去,只见他盯着我的手问,“你在做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又重新动起了针线,“这不是快入冬了?我想给朝曦做几件衣裳。 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他出生的,又是玉奴的孩子,总要上点心,何况他真的很合我眼缘,才见过一面已觉得很讨人喜欢。

“偏心,怎么就不见你给我做…… 他老大不高兴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竟然嫉妒自己的儿子。

“你的衣裳不是专门有人做的? 御用织染坊的手工肯定比我拙劣的针黹要好上百倍。

他马上嚷嚷,“那怎么能一样?你做的自然是最好的!

我朝他笑笑,走到房里去把早就做好的衣服拿出来,递给他,“喏,给你,看看喜欢不?别说我偏心了。

他捧着衣服,脸乐乐的,还放在身上比划着,“喜欢,怎么不喜欢!

我咬断了线,看着做好的小夹袄,满意的点头微笑道,“明天你把朝曦带来吧,得试试合不合身,到了正月就不能动剪刀了,不合身得改。

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问,“昭昭,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顾着收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盯着我的脸,喃喃道,“没事,我瞎问的。

那时我也没有在意,他的眼神跟着黯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平淡安静的一天又一天的过着。

现在朝曦也跟着玉奴也住在这里,本来冷清的别院忽然热闹了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这个孩子似乎天生就跟我很投缘,左一口昭姨,又一声昭姨,甜甜地声音叫得人的心都酥起来。

我喜欢朝曦,所以不由自主的对他好。

他一出生就没了娘,玉奴跟他也不亲,每次我让他抱抱孩子,好像叫他去刀山火海似的,没再冷着脸就不错了,这哪里像两父子啊。

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

忽的“啵 一声,我正在廊下假寐时脸上被偷亲了一下。我没睁眼就喊着,“朝曦,又在胡闹了? 然后听见呵呵的笑意。

一把被人给搂住,意外的发现不是朝曦的小小身子,我蓦地睁开眼,竟是玉奴!这个家伙!

我横了他一眼,“你当自己是登徒子啊!

他依旧笑意满满,“既能窃玉偷香,又有何不可?朝曦天天亲,我亲一回就不成了?

“懒得跟你说。 转眼见到奶妈拉着朝曦站在不远处,我的脸刷地红了又红,赶紧推开玉奴,向孩子招招手,“朝曦,快过来这里。

得令的小朝曦立刻甩开了奶娘的手,胖嘟嘟的身子急急的朝我跑来,一把扑在我怀里磨蹭着,嘴里喊着,“昭姨,昭姨。 孩子的爹被挤到了一边,不满的咕哝着。

真是可爱的孩子,长得很像玉奴。

“靖晏也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来了就进来啊! 这时听到玉奴喊着。

我抬眼望去,那孩子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睛黑亮如墨玉。

玉奴亲切的招手向他招手,他顿了顿,才迈步走过来。连走姿都优雅不凡,与他那即使落魄了依旧从容淡定的父亲如出一辙。

下人们把我做好的点心都呈上来。

“看看合不合口味,喜欢就多吃点。 我竟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半大孩子相处,只能尽量的客气。

他点点头,斯文的捻起面前的一块糕点一口一口的吃起来。

而那边小朝曦早就抓得满手都是点心沫儿,粉嫩嫩的脸成了花脸猫,我好气又好笑的用手绢替他擦,他还不安分,用那油腻腻的手往我脸上抹来。

玉奴本来也想帮我擦干净,哪知后来也加入捣蛋的阵型,似玩上瘾了,还往我身上使来。

我跺着脚,“真是个大小冤家! 两父子都笑了出来,大的事意味深长,小的是看着大人乐,他也乐。

我不经意间对上了前方的那双深邃的黑眸,小小的年纪,眼底的深沉已让人难以看透。我不由得猜测,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被疏离了?

于是我拍下玉奴作怪的手,故作镇定的说,“好了,别闹了,孩子们都在看呢!

也许玉奴也觉得太过了,轻咳两声,“吃东西,吃东西。

我以为靖晏不喜欢我,才会有那种淡漠的眼神,可是自那天以后,他却变得更喜欢来别院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在这里小住几日。我觉得奇怪,萧泽天至今已有三儿两女,即使撇开庶母的孩子不说,那也有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怎么他却跟朝曦更亲近些?

我问玉奴,他倒是不以为意,只说朝曦出生时是抱到明王府里养的,靖晏是大哥哥,多加照顾,亲如兄弟也不奇怪。于是我也没有再提起这事。

这天,我坐在廊下打着络子,靖晏就带着朝曦在院子外头扎马步。扎稳马步,是玉奴教他们射箭的大前提。

靖晏的步子已很稳健了,站上一个时辰也没问题。倒是朝曦,年纪小又好动,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只东倒西歪的凑和着跟风,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被靖晏眉一挑眼一瞪,他又会扁着嘴把肉呼呼的身子提起来,继续歪歪扭扭的站着。

玉奴下朝回来了,靖晏平静的脸上扬起了笑意,刚想喊他,却听得玉奴冷声说,“靖晏,你带朝曦去歇息一会。 靖晏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就拉着朝曦走了。

他朝我走过来,脸上青白交加,眉眼都带着怒意。

我放下手中的络线,伸手拉他坐下来,低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今日有人在朝上参我一本,说我治军不严,有徇私舞弊之嫌。 他一捶敲向廊柱,似乎这样才能解气。

原来是上朝受气了。接着我又问,“是谁参你?太子的人?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别的人会做这样的事。

他点点头,冷哼一声。许是怕我担忧,他很快又抓着我的手,反过来安慰我说,“我只是撒口怨气,你别担心,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好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握紧了他的手,给他信心。

他苦笑着,“本想年前就跟父皇提赐婚的事,如今怕是要延后了。

我知道他一直急着找机会请旨,仿佛怕我反悔似的,“别急,我不就在你跟前吗?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有些东西一沉一沉的,难以言明。

除了仪式,我想我们现在的生活模式应该就是成亲以后的写照了。每天他上朝下朝,我带着朝曦,然后大家一起吃饭,话话家常,除了平静还是平静,跟我从前想象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知道,终归还是少了点什么。

这个冬天很冷,天寒青苍,烈风劲哀,有那么点肃杀的味道。直到腊八的时候,喝了熬了很久的腊八粥才把人的心给暖上。

玉奴今天很开心,从下朝回来以后,笑容就一直没有淡过。饭后,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漾起浓浓的笑意,“太子这次麻烦了,害人终害己,这就叫做现世报。

“怎么?也有人奏他一本? 他一直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

“不是,是他在上朝之前差点被人行刺,他从前犯了混事,苦主来找他索命的。 他慢悠悠的啜了口茶。

我愕然的问,“那结果呢? 竟有人敢行刺太子?

“那么多人护着当然是没伤到,那人后来被侍卫一刀毙了命,不过也够惊吓的了。听说有张万言血书流传在京城的市井里,控诉他的罪状。总之不管是真是假,也间接帮我出了口气!

我没有接话,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跟他的想法依旧有很大的不同,他此刻想的是太子要倒霉了,而我,则是想到又一条人命消逝了。

当了十几年的穿越人,我还没有被同化完全。玉奴也好,萧泽天也好,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而我总是学不乖,不想适应这个可怕的世界。

后来我看到了那份万言书,上面激昂的陈词我已经忘记,却知道书写血书的人我认识,是梁大虎。

竟然是他。

我不懂,明知道不会成功,不过是以卵击石,这么傻的事,为何还想不开,还要做?

我的心里很难受,这些惨事的起因都源于我。当我央着玉奴帮我想办法好好安葬梁大虎的时候,他只愣了一下,却没有问什么。

这个年过得很不舒心。

病来如山倒。

大夫说我是七情郁结,风邪入体,需净心疗养,反反复复,如是半月。玉奴一边着急,一边又是忙碌的新年应酬,□乏术。

朝曦想来看我,被我下令挡住了,孩子的抵抗力很弱,传染给他就麻烦了。不过这理由却挡不住另一个固执的孩子――靖晏。他安静的坐在那里,只说了一句,“生病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的话,会寂寞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愿人长久

适逢元宵佳节,朝廷取消宵禁,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喜迎佳节。为亲,为友,为爱,团圆,是每个人心底的愿望。

按照惯例,玉奴他们进宫参加宫宴,只有我一个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过节,心里沧沧戚戚,在热闹的灯会,繁华的景致中欣羡的望着大家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我才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竟是这么害怕孤独。

家,是个遥不可及的字眼。

城西头有棵千年古榕树,长得枝繁叶茂,又被称作许愿树。很多人会在宝牒写上自己的心愿,再掷上许愿树,祈求上苍保佑愿望成真。我也不能免俗,在宝牒上写着“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一生平安幸福 ,然后往树上高高一掷。听说抛得越高,越能接近老天,越能实现心中所愿。

出来赏灯许愿的人很多,我被人潮推挤着,一时难受便干咳了两声,风寒未清,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无意识的顺着人流走,竟然走到一个我本不愿再去的地方――相思石。

在长长的铁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锁,见证着男男女女的幸福。曾经我也是幸福的,在拉着那个人来这里挂锁的时候,我以为这一生便能这样度过了,我那天说了什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冬夜的寒风冷如冰,吹得人心酸,泪意纷至沓来,心如刀绞。仲孙静月,这个名字是一个魔咒,会无时无刻的出现,扰我的心,乱我的意。

我茫然转过身,赫然发现玉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静默的站在我身后。黑亮的眼睛紧紧的锁着我,灯火的映衬,给他挺拔的身影笼上一层昏黄的舜华,英姿傲人。

我悄悄的掩面拭去眼角的泪,这才抬眼,勉强的弯起笑望看他,“宫宴结束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抿抿唇,细心地替我拨好了微乱的头发,轻缓的答道,“我怕你一个人闷,便早些退宫出来找你了。你的身子还没有好全,怎么就来这些人多的地方?

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我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当时也没在意,只淡淡的笑着说,“听说今夜会有盛大的焰火,所以我也来凑凑热闹罢了。 我尽量轻松地面对他,免得他看着些什么为我担心。

“嗯,这里人太多了不自在,我带你找处好地方,能看的清楚些。 他轻声笑了笑,眉眼含着温情,说着就拉着我的手,护着我离开了相思石。

我抬起头,望着玉奴的侧脸,心里喟叹一声,沈君h,你还想些别的做什么?这个人对你总是那样默默地付出,无言的爱惜,还不够吗?在那一刻,我下了决心,从此要对他好。

他带我上了城楼上,此时能上城楼的,都是为达官显贵开放的。恰巧那时,美丽的盛宴开始了。火树银花不夜天,从高处往下看,整个邑宁似乎被照得像白昼那般的通亮,城下的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漂亮吗? 他定定的看着天上一朵朵晕开的烟花,轻声问道。

“很漂亮。 只是,霎那间的美丽,短暂得让人惋惜。

他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把暖意从手心直直的传到我的心底,“以后每年我都和你一起看。 他像宣誓般的说着。

我点点头,跟着手心紧了紧,“好啊。 那时我是真的愿意跟这个人度过一生,没有勉强。

后来我们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甄若,我的表姐,如今的太子侧妃。太子与玉奴他们素来不和,所以甄若也只是礼貌性的朝玉奴行了个礼,互相简单的寒暄了一番,便再无话题。只是,她注视我的那双厉眼,尖锐得让人难受。

她不啻的哼了一声,声音娇而冷,“二房的人都是这么忘恩负义的。

“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我也冷冷的迎视着她。我已经与甄家无关,在平日的来信中知道外公舅舅的身体还好就可以了,其余的甄家人,不在我应酬的范围内。

“尊重? 她轻蔑的睨了我一眼,忽然又笑灿如花,“也是,如今攀上了高枝,其他人的生死你又怎么会顾及?

我微蹙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其他人的生死?

“昭昭,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这时,玉奴忽然急着想拉我走,眼里有着我读不懂的瑟然。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摇摇头,固执的说,“先等她把话说完。

“你知道二伯公来了邑宁吗? 甄若凉凉的说着。

“什么?外公来了?他来邑宁做什么? 我讶异的喊着,不可能,怎么他们来了我不知道?

“他来求太子殿下救你那个好惹是生非的表哥。好了,我也不大想说这些,相信勇王殿下比我更了解这些不是? 她说着就越过我们,翩然而去。

听了她的话,我愕然的愣在那。救少棠表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找到表哥了?而身侧的玉奴则是面色沉了又沉,有些恍惚的望着我,只是这一眼,我便知他有事瞒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我们一路走回别院,他都没有说话。我几次张嘴欲言,却又被生生的忍着。我不想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什么,我在等着他亲自告诉我一切事情。

静默得深沉的大厅,只坐着我们两个人,烛台上的蜡烛闪着昏暗的光,我看不真切他的脸。许久以后,我率先打破了沉静,“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吗?我们之间还不能坦诚以待?要不我自个儿去问。 我起身就要离开。

他猛地扑来,从我身后霸道的紧紧的箍着我,失神的呢喃道,“昭昭,你不要去问,也不要去理会……

“那你跟我说清楚啊,他是我表哥啊…… 我也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五六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怎么才听见他的行踪,就是这么个事儿?

他没有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表哥,似乎是太子门下的人,牵车进这次太子门人的舞弊案中。 因为梁大虎的一纸万言血书,太子陷入了被人弹劾的泥沼中来。

我震惊的喊着,“怎么会这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表哥离开家以后,竟然投到了太子的门下?

“我不跟你说,是想看等事情明朗了,再想办法救他出来。我不想你去求二哥……我没有他本事,我怕你求他,我害怕失去你,你明不明白? 他收紧了手,把我圈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他见我沉默,就又焦急的保证着,“昭昭,你相信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他怕我去找萧泽天?即使如此,他又怎么会以为,我会因此而离开?他的不安从何而来?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微微地点头,轻柔道,“我相信你,可是,你总得让我先见见外公吧。 为了向我隐瞒这件事,他连外公来邑宁的消息都不跟我说。

第二天,我见到了舅舅,外公没来,舅舅说他急得病了。

“昭儿…… 舅舅一看到我,眼眶便泛了红,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悄悄用袖子掩去,又说道,“是舅舅没本事,对不住你啊……

我知道他还在介怀当年的那件事,敛下眸,说道,“事情都过去了,舅舅就别提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如今还是表哥的事情要紧,现下是个什么状况了?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舅舅,感慨万千,这么多年不见,他的两鬓满是银丝,额上也有了皱纹,眼底青黑,应该是为表哥担忧吧。不过自来了邑宁,我们就书信不断,血浓于水,不会因为长时间的不见面而生疏。

一提起表哥,他又急得直拍着大腿,“这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但是我相信少棠不会做这种龌龊事的,只是这案子牵涉甚广,多次疏通刑部都不能放人。我跟你外公想去求太子,可是一直没见到太子的面。看样子,他们是想随便找人来替罪了事。只是,这罪名一但定了,重则死罪,轻则充军……这叫我们怎么办?

“岂有此理!那少棠表哥就得当替罪羊?可是甄家跟太子不是姻亲吗?他们怎么会弃之不理?大伯公也不理么? 我怒不可遏,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

舅舅面有难色,苦笑着说,“你大伯公不可能出面的,正因为是姻亲,这么做才是大义灭亲,更能维护他们的根本。

“真是卑鄙! 我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也是少棠的命了……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意。 舅舅叹道。

“舅舅,你知道主审的人是谁吗? 我问道。

“是刑部尚书,司青。

原来是他。

司青暗地里是站在萧泽天那边的人,怪不得玉奴说怕我去求他了。

后来我又去看望了外公,他比从前苍老了许多,本来身体就不好,如今说话时气若游丝,往往没说几句就接不上话来,口中念着的都是表哥的名字,让人心酸得落泪。

玉奴变得越来越忙碌,我已好些天没有见到他的踪影。他叫我信任他,我便试着耐心的等他的消息。不过我心里还是着急,偏偏长秀被派去守关,敬为又回了老家,举目间,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说话的人,真是够寒碜的了。

情在不能醒

我仔细的回想着,隐约记得穆史里对这段公案有过记载,可是,只有结果。太子没有被牵涉其中,那么,肯定就是底下的人遭殃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找那个人的帮忙,从前一有事我都第一时间跟他商量,有他在的感觉很安心。可是现在的我已没有立场找他,他更没有立场帮我。而找萧泽天?我更是不愿意的。那个男人太危险,那双射猎般的黑眸犹如草原上的猎豹,随时能将人吞噬,如果我去求他,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既然玉奴说把事情交给他办,那我就应该要相信他,所以我一直让自己耐心的等待,况且有些事情,急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正月都过去了,表哥的事依然没有半点消息。而玉奴,更像是避着我,早出晚归,更多的时候,是不来别院了。

饶是我有最大的耐心,也禁不得这么无止境的等待,成与不成,总得有个说法。舅舅今日又差人来说,那件案子已经审了第二堂了,再审一堂就要定案,太子那边显然是要弃卒保帅,大大小小各级官员诸多人受到了牵连,而表哥,前途未卜。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玉奴,约他好好的谈一谈,也许,不只是为了表哥的事,我还想解开他的心结。既然下了决心要好好跟他过日子,两人之间,不该还存有芥蒂的。

他如约的回了别院,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几许,面有忧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故作轻松的揶揄着,“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呢,这么多天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在我身旁坐下,却不敢看我,眼睛只望着地上,许久后才支支吾吾,“昭昭,我……可能帮不了你表哥了。

我在给他倒茶,手顿了一顿,注视着袅袅的茶烟,轻慢的说,“事情真的这么难办?

玉奴一抬头,看了看我,复又侧开来,脸上有着深深的挫败,“二哥说这件案子事关大哥,他不方便插手,也让我不要插手。

一听这话,我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冷笑着,他不肯帮忙,也不让别人帮我忙是吧!我叹了口气,接着又问,“难道只有他才能救我表哥吗?

他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点点头,眼里掠过一丝苦楚,像受伤的小兽,说话夹尖带刺的,“他气我不听他的话,这么做分明就是想引你去见他!

我拉过他握紧的拳,用手慢慢展开他因长期握弓而粗粝的指尖,抚着上面暴突的青筋,慢慢的说,“玉奴,即使我去找他,也不会改变些什么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究竟在忧心什么?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而我何时给他有过错觉,只要我去找了萧泽天,我就会离开他呢?

他蓦地甩开我的手,猛站起来,大声的吼着,“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眉宇拧得紧紧的,发狂似的在屋里乱扫一通,见东西就摔,片刻间,一片狼藉,嘴里念叨着,“你去啊,你去找他!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我几次想拉开他,让他冷静下来,都被他推开,而后他激动地跑了出去,之后也没有宿在别院。

又过了三日,事情还是没有进展。我又去了舅舅那里,他比早些日子更为的苍老,而外公,因宿疾多年,又忧虑过重,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我怕表哥那边真有什么事,这个家就要散了。所以咬一咬牙,我还是去了趟明王府。

仿佛他早就算到我会求助无门,最终只能来找他,没费多少工夫,就见到他的面。

他正在宽阔的院落里练习射艺。

一副气定神闲,不问世事的模样。可是当他弯弓射箭的时候,那股狠劲,却又非常人能及。可我怎么听说他总是抱病不上朝?每发必中红心,挽弓之力不可少,伤弱的人可很难做到,只有一个解释,他在韬光养晦,掩人耳目,这个深沉的男人。

又是一记漂亮的没入红心。奇怪,靖晏怎么不找自己的爹教习,反而找玉奴呢?

耐着性子在一旁等了两刻钟,他终于停了下来休息,一边用白巾擦了汗,一边扬眸睨向我,声音极其慵懒,“怎么?不是说再不想见我,此番又是为何?

明知故问。

我抿抿唇,眯起眼睛恨恨的说,“你不是早等着我来找你的?我不过是如你所愿罢了。你明知道我表哥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扣着他不放? 要让司青点头放人,除了他明王殿下之外还有谁?

他唇角一扬,似笑非笑的说,“此言差矣,我还没这等本事。你是来求我救你表哥的?不过我倒是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求人的人还这么傲的。

我深吸了口气,沉声说,“你错了,我并不是来求你,而是要跟你说清楚,我表哥根本与此事无关。我听闻司大人也是清正廉洁的人,不会查不清楚的。

“既然你相信司青不会徇私,那还来找我做什么?真要是清白的,他也不会枉判,你多虑了。再说了,这事又与我何干? 他一句话堵得我差点岔了气,还像个无事人似的坐在青阶上,慢条斯理的拿布擦拭他放在一旁的剑,那柄剑闪着冷冽的寒光,物似主人形,都是那么的阴寒。

我忍住心中的那道火,思忖了好一会,低眉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道,“第二次。 一命换一命,他没有亏,我们双赢。

“一笔勾销? 他挑起俊秀的眉,斜望着我,眼里兴味正浓。

“对。 我绞紧着手,说这个字像刀刻般的用力。

他轻笑一声,说道,“呵,我说了,你会需要我的。 他说着慢条斯理的把宝剑入鞘,可我却感觉被套住的是自己。

“少说别的话,帮或不帮,只要你的一句话。 我开始不耐,没兴趣陪他斗心眼。

“帮,只要是你开的口,我绝对帮到底。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难以忽视。

我退后一步,谨慎的看着他。

他说起话来还是不愠不火,黑眸灼灼自信,“你说你愿意嫁给玉奴?可是你没发现,其实你们俩根本就不合适。

“那跟你就合适了? 我徐徐扬眉,犀利的望着他。

他出其不意的一把把我揽到他的身前,语调中自有不可抗拒的威严,“本来与你定亲的就是我,况且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嫁给我不应该吗?

我一下子推开他,手压在如雷般跳动的胸口,“萧泽天,你别太放肆了,你我都知那些时候是什么情况,我是我自己的,不是谁谁的所有物!

“所以我早说了,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可爱点。再厉害的女人,也需要男人做依靠,无论在哪里都一样的。我自己的弟弟,我比谁都了解他。你有见过玉奴在外面的样子吗?他只要搁你面前,就成了个无用的软柿子,对自己没有信心,你们要在一起?绝不可能。而我也不会允许的。 他的薄唇扬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愕了一下,心凉了半截,看着他那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冷静了好一会,我才稳住自己,“你不用唬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玉奴合适吗?因为他有心。你拿沈家的秘密来骗我离开沅犁城,也不过是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连你也不知道这个沈家的秘密对不对?你娶我也为的是这个,可惜呢,我根本不晓得是什么。

他的深眸沉了又沉,让人捉摸不定,声音转为凛冽,“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好,若让别人知道了,怕你的小命都没有了。

我敛下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淡淡的道,“生死有命,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我有什么可怕的。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清冷的语气让人不由得为之震慑。

可是这番暖心的话,不该是由他说的。

后来他带我去了羽林军的校场。远远的,就看见一身戎装的玉奴正在看士兵操练。

那里,玉奴是意气风发,威严甚甚的样子,没有怯懦,没有天真,也没有无助。正如萧泽天所说的,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玉奴,他成熟,英气,稳重。

“我们走吧。 我祈求的望着萧泽天,此时我并不想让玉奴看到我们。

萧泽天抿唇摇摇头,示意我看过去,一个侍卫正在玉奴耳边说了什么,他马上回头朝我们这边看来,脸色却是冷寒的。他随即向那人吩咐了些什么,然后信步朝我们走来。

玉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哥。

“昭昭,你怎么跟二哥一起来? 他接着又问。

“我是来找司青的,顺路来看看你,你们慢聊。 撩起火头的人,就这么潇洒的抛下一句不咸不淡却分量十足的话,离开了。

玉奴冷冷的望着我,“你还是去找他了是不是?

“玉奴…… 我喃喃的低着头。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很累了,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再说话。

或许说,自那以后,他都很少说话了。

萧泽天果真守信用,在案子审第三堂的时候,表哥便被释放了,被羁押太久,人都形销骨立,我去看了两次他都在安睡。哎,少棠表哥也是个可怜人。不过,能平安的逃过一劫,就是万幸了。

朝曦被接去明王府小住,于是别院又变得冷清了许多。

玉奴今日下了朝就来了别院,可是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去敲门,说,“玉奴,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炒了几个菜,先吃点吧。

他没有开门,幽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什么胃口,你吃吧。

“那好吧。 我叹了口气。

月凉如水,深更半夜,我辗转难眠,便披了披风往外走,透透气,却看院子里站着一个暗影,在冰冷的月光下高大得吓人,我大惊,立即想起声喊人。

他动作如雷电,快步走上来捂着我的嘴,轻声说,“嘘,别吱声,是我。

我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高悬的心才安了下来,拉下他的手,抬眼望着他嗔道,“半夜三更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饿了。 他抿唇笑道。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饿了找我作甚?我央你吃你还不乐意了!

“昭昭…… 他可怜兮兮的盯着我,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笑弧。

我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低声说,“那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莞尔,“好。

我朝厨房走去,他亦步亦趋,我推着他,“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他偏不在外厅,还在厨房的小圆凳上坐着,细细的看着我。

我也懒得管他,麻利开始烧了水。他竟还跑到我身后用袖子给我擦汗,我用手肘挣了挣他,“去,到一边坐着去,别在这碍事。

“偏不! 他就这么霸道的搂着我的腰,一直在我身后磨蹭着,我拗不过他。

我加蛋和葱花,很快煮了碗热腾腾的素面。搁在他面前也不吃,就这么愣愣的看着我,“怎么?不合胃口,那我吃,正好我也饿了。

他马上止住我的手,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边凝着我,像是怕我消失了一样。

他今天怪怪的,我试探性的问,“玉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的筷子顿了顿,想了好一会,才说,“我打算明日向父皇请旨,我们完婚以后就到封地去,离开这里。

“怎么突然这么急?你不是说了,陛下身体违和,先不提会比较好? 我讶异的看着他问道,“你跟你二哥吵架了?

他脸色僵直,越发的难看,我便知道是真的了。

我刚想再解释我跟萧泽天之间的事,他却像怕我开口,立即截在我面前说,“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我也吃饱了,你先去睡吧,我待会还要看一些公文。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离开了。也许我们之间,还需要一个磨合期。

只是第二天他也没能请旨成功,穆帝再一次的病倒,并没有上朝。慢慢的,他开始不信任我,还派人跟进跟出,让我极不自在。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他到底要怎么样才安心?我足不出户,再不见别人?我们真是要好好的谈谈了,不然,即使成了亲,他也不会罢休。

这天晚膳以后,我拉着他,有些无奈的说道,“玉奴,我只是单纯的找你二哥帮了个忙,别无其他。

“谁求都不行,偏偏就帮你? 他嗤笑着,似乎不信我的话。

我也染上了薄怒,冷然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跟他之间不会有可能的。你不用再派人监视我。 我突然想明白,他在元宵时,人如此之多还那么快找到我,不是因为我们有缘,而是他早就让人暗中注意我的一举一动了。

他的脸沉下来,“为什么不要?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 说着他便拽着我往他怀里,俊秀的脸变得狠厉起来,俯下头就要吻向我。

我双手抵在他胸前,冷声呵斥着,“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怎么,二哥可以碰你,换我就不行吗? 他讥诮的弯起了唇,那一刻,他变成了一个我都不认识的人。

“啪 一声,我控制不住自己,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 我哈哈的笑了出声,却是悲凉的。

他似乎被我打醒了,紧紧的搂着我,焦急的说道,“昭昭,昭昭,是我犯浑,是我说错了话……

我推开他,声音冰冷得再无温情,“你听谁说的?你二哥?还是别人?你说我不相信你,那你相信我了吗?你就那么没信心?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以为他自己能跳出这个泥沼的。只是,他的二哥不是别人,是鼎鼎大名的萧泽天。他只要站在那里,便要让人臣服,只要一句令下,可以千军万马,只消一个眼神,便能摧毁玉奴的信心。

玉奴怔怔的愣在那,苦笑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悲切的大喊着,“信心?你还真对了,我对自己没信心,对我们的将来更没信心!要不是二哥护着,我早就死了,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所以他说什么我都要听,这次是我第一次违抗他的意。可若没他的允许,我们怕也是不会成的。 他失神的望着我,喃喃道,“昭昭,我也不过想你爱我而已……

而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爱他?我真的回答不了。

千丈袅晴空

我只是这么安静的看着玉奴,那双包含着悲戚、无奈、痛苦却又难以宣泄的黑眸,有着太多我难以偿还的情意。当初为求解脱而选择他的我是自私的,因为我无法回报他等同的爱意,所以我才下了决心用自己的下半生对他好。可是,那个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男人,轻而易举的便能让我低了头,让玉奴对自己失去信心,对我们之间失去信任。

萧泽天说,在这世上,没有他得不到的,只有他不想要的。他习惯掌握一切,善于利用一切,要将这个天下收归羽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现在不过是在享受这个追逐的过程,享受至上权力带给他的满足。这个混世,权力等于一切,所有的爱、恨、痴、怨都要臣服在其脚下,必要时还得做出牺牲,你想置身事外?得问老天爷愿不愿意。也许我积福不够,上天没有眷顾我,浑浑噩噩的十几年,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又得到些什么。

玉奴也这么痴痴的凝着我,眼底里那让人难以忽视的深情曾经让我无所适从,尴尬。可是我此刻却有丝丝的庆幸,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爱着我,需要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眼波才动,他已经比我更快一步来到我跟前,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尖抚上我额前的发丝,似在呵护易碎的珍品,很轻很柔,然后一滴,两滴,无数滴晶莹滚落衣衫,像在跟我控诉、悲鸣。

我才想说话,他却眼疾手快的捂上我的唇,而后用力将我揽进他的怀里,彼此靠近得连心跳,呼吸都一清二楚。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坚定无比,“昭昭,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我爱你胜过一切。在我不知情爱为何物之时,我已对你不舍,如今此意更胜从前。在你答应嫁我的那天,你已经逃不掉了,不,从我们初见开始,你就被我缠上了。我没有大哥的手段,二哥的睿智,所以我可以忍,可以让,一无所有亦无要紧,只……除了你,我到死不能放手,谁来阻止都不成……你明白么? 他最后的问句,似在叹,却有有着怯意和期待。

这个才是我认识的敏感却又勇敢的玉奴,他方才的失控,只是郁郁不得发才有的宣泄。

我的鼻子酸酸的,有什么从眼眶挣扎而出,却不为悲,是喜泣,我慢慢的张开手环抱着他厚实的身体,他震了震,搂得更紧。我低声说,“玉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在挨打以后对我说过的话么? 我轻柔的挣开他的怀抱,抬眸定定的凝着他。

他脸上的泪痕未散,可眉眼渐弯,唇角微微扬起,“当然记得。我说,‘我长大了要当个英雄,我会对你很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我怎么会忘? 又怎么能忘?

“玉奴,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我的心暖暖的,缓慢的抚着他略显僵硬的背脊,低低地问。

他摇摇头,却说,“我不知道,只是有了你,我希望是天长地久。

我微微笑了,挣开他的怀抱,执起他的手,长满茧子的粗粝手心让人感到稳实,温暖。我字字软温的说,“所以,我们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是你放手了,我追到阎王爷那里都要找你算账的。

“昭昭?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红唇微动,浅碎的吻星星点点而至。

我笑着捶他的胸膛嗔道,“哎哎,乱亲个什么劲儿?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呸!我亲我媳妇,谁敢嚼舌根?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用袖子拂了下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多日来紧皱的眉宇松了开来,染上了熠熠星辉,又变回往日那个目秀俊朗的男子。

那天晚上,玉奴搂着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安宁地呆了一晚,享受着这风雨过后难得的平静。我们聊了很多,却避开了某些敏感的话题,只谈风月,不问世事。说得最多的是他的封地,风土民情,山水典故都侃侃而谈,竟只是听他的描述,我就对那里已心生向往了。看着身侧神采飞扬,说话时眉飞色舞的他,我便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其实,只要几亩薄田,三两间茅草屋,采菊东篱下,悠然便可见幸福。

只是,风雨不过是偃旗息鼓,没等人缓过气便又施施然袭来。这次掀起浪头的不是别人,是玉奴最敬重的二哥。坊间已开始传开,说勇王与明王不和。一石落,激起千层浪。各种各样的想法铺天漫地而至,在太子与明王角逐的较量关头,无疑,天平又悄悄倾向了太子。这或许就是穆帝欲赐婚我和玉奴的目的。可听闻他已康复,为何迟迟不见下旨,是突然变卦了,还是另有他因?

我担心玉奴,怕他会冲动误事,便寻了机会对他说,“未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别开罪你二哥……还有,我说这话不是为他,而是为你。 没人能看透萧泽天的心思,也不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再钟爱玉奴这个弟弟,也不会允许他触了自己的逆鳞。

玉奴琥珀般温润的眸子是让人温暖的柔情,笑言,“我自有分寸的,这点你不用担心,二哥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别听外头的人乱说,这不过是他们想离间我们的兄弟之谊,作不得真的。

我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疑惑,真是这样吗?那为什么在他刻意的掩饰下,我还能觉察到他眼底深深的倦意呢?

他仿佛看穿我心里的迟疑,真切的握着我的手,郑重的说,“那次你负了伤,我却不能陪在你身旁……那时我便跟自己说,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眼前带走你,即使是二哥也不行,除开这个,没人能伤我跟二哥的兄弟情。你别太着急,不出几日,成败自见分晓。

“嗯,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就去做,我都支持你。 我回握他的手,鼓励着他。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萧泽天与萧玉琥所表现出的兄友弟恭让“二王不和 的谣言不攻自破,也让某些人的别样心思落了空,虽然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在显仁七年三月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向骁勇善战的拓跋族起了内乱,而后传出拓跋信义取代他兄长拓跋仁,成为西边草原新一代的王。接着他又征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将拓跋族的版图扩得很大,俨然自成一个小国,并且有欲与穆朝分庭抗礼之势。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一下,不禁又想起了那双阴鸷、狠厉的眼眸,带着原始的野性,有着贪婪不服输的欲望,此人上位,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叹一声,朝堂争斗,行军打仗这样的事也轮不到我管,只想着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孜孜不倦的争斗就那么有意义?我不懂。

人间四月芳菲尽,一花败了一花荣,岁月不会为谁停驻。外公一家要回东郡了,他们本欲让我一起回去的,莫说我如今的情况不能走,即使可以,我也再不会去那个让我感到恶心的甄家,当年我就发过誓的。

他们临走前,我又去看了一趟表哥,形销骨立的身体还没见好,东郡有名的玉面公子如今也只能哀哀卧在床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流倜傥?为了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他毅然的离了那个家,为了争一口气投身朝堂,证明自己不是懦弱之人。偏偏那拳拳上游的心又被无边的权欲给抹杀了,何其悲哀。正如萧泽天说的,如果你不够强势,就只能任人欺凌,他倒是比任何人都要看透了这世间的本质。

前几次来,他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也不大开口说话,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彼此静默着。或者说,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无从开口,又或者,多说无益。

我心里难免酸楚,像被针扎似的戚戚生疼。失神间,眼前晃过的,是那个温暖的晴天,一只小白兔调皮的跳到了我脚下,然后看到一个轻灵的女子,和一个俊朗的公子来到我面前,二人在阳光下,闪着精致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这样的一对璧人,本该和和美美的生活下去,却被命运的残酷而断了生路。

表哥歪斜的靠在床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显得他的瘦脸更加的苍白,满望着我的眼里也是苦楚,唇颤颤的喊着,“小昭……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以后再张开,起身帮他掖好薄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点,“表哥,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别再纠缠了。我不是要你忘记,可是人总得要向前看,外公他们还仰仗着你照顾,切不可再妄为了。

他苦笑两声,声音有着悲凉的无奈,“小昭,你说小柔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怕是下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我这么无用,连她想看到我出人头地我也做不到,一个人苟且偷生又有何用?

听他说的丧气话,我瞪大眼,冷冷斥责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一个人?外公,舅舅,舅母还有我不都还在?你看看他们为了你的事,四处奔波劳碌,多少个日夜不能安心,你这么想能对得起他们吗?小柔,小柔最想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她只愿你能一生平安,她没有等到的日子,你都要替她活下去。 说着我的眼睛也酸酸的,原来这么多年了,他还一直没有放下来。情之一字,让人飞蛾扑火,明知前路漫漫,甚至会万劫不复亦不会回头。

“小柔……小柔…… 表哥摸出身上那个泛白的荷包,失神的低喃着,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的眼神恢复清明,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血色,只紧抓着我的手,感激的低言,“小昭,这次的事麻烦你了。

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振作起来,我就高兴了。

“小昭,你跟明王殿下…… 他说着又迟疑了一下,见我脸色一凛,已没有问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可是我却不想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理还乱。我只摇摇头说道,“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再回去。

他叹了口气,“当年要是我还在,拼死也要护你周全的,怎会让他们欺你至斯?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姑父竟会是赫赫有名的沈家人……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我也跟着苦笑。谁能想到,一个柔阳的孤女,竟有这般显赫的身世,这般不平的际遇。

表哥顿了顿又说道,“小昭,勇王殿下是好人,你嫁他我也放心,只是…… 他太重感情了。

他刻意将最后几个字隐了声去,我一时没有听清楚,反问道,“只是什么?

“没什么,小昭,我希望你能幸福。 这是一个亲人的祝福。

没过几天,外公他们便又离开邑宁回东郡去了。

开春以后穆帝就下旨要修葺沈府,我一时心血来潮就想去那里看看。曾经荒芜的庭院又焕然一新,重现当日的奢华,可惜,再美也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大宅。不过,我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了他。

他立于一棵古槐树下,依旧是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印象中,他似乎总是在缅怀过去,也许当年的记忆,对他来说,是一个深刻而难以磨灭的痛楚,从前我在他眼底里看见的忧伤,或许也是源于此地。

他听闻脚步声,缓缓的转过身来,一见了我,紧蹙的眉宇散开,带着笑意轻柔问道,“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他怎么还能这般心无芥蒂的笑呢?

我微微颔首,淡然道,“托福,一切安好。 这样的平和镇定,是我先前未敢想象的,也许,一切都变了,我也在改变。

“那就好,那就好…… 他定定的凝望着我,似乎想走近,却又裹足不前。曾几何时,我们在这里定盟,他还说要带我回家,现在却拘谨得如陌生的两人,世事无常。最后,他只低声说,“若发生了什么事,记得来找我,我说过的,一切有我在。

他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从来没有变过吗?我望着他,眼里有着沉淀的风华,岁月静好,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痕迹。这样温润如玉的人,很容易让人松下了心里紧绷的弦,不由自主的相信他说的话。可当我痴痴的信了,却万劫不复。一想到那刺眼的簪子,心里又是一痛。我不再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去。

仲孙静月,我不要再看着你的背影,不会再深陷从前,这一次,我先离开。

同年六月,拓跋信义举兵攻穆。

今天,玉奴下朝以后就一脸兴奋的来到别院,年轻的脸庞净是喜色。

我停下手中的针黹活,抬眸笑看着他问道,“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的?

“昭昭,我后天要出征了,去讨伐拓跋氏。 他挨着我坐了下来,雄纠纠气昂昂的吐出这一句话。

闻言,我的手猛地被针扎了一下,立即冒出腥红的血珠来,玉奴一见,紧张的拉起我的手吮着,还一边皱着眉,懊恼的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没感觉到痛,只愣愣的问他,“出征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当然!父皇说了,只要我这次打胜仗,回来就为你我完婚。 他雀跃的回答我。

穆帝答应了?条件就是他去打拓跋信义?有很多事我一直理不通,只能缓缓神,慢吞吞的问,“你……跟你二哥一起去?

“不是,父皇说,二哥需要在京修养,所以破格让我当三军统帅。

我疑惑的望着他星光奕奕的黑眸,“那你二哥就没意见? 这军权一向是掌握在萧泽天的手里,他能放权?那他之前的执着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解。而穆帝又端的是什么心?我可没天真的以为在他心中会对所有儿子一碗水端平,真是如此,玉奴的童年就不会是那样的惨了。

玉奴笑开了俊颜,那自信的神采让他整个人都耀眼起来,“你放心,这事是二哥允了的。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内讧,却不知这都在二哥的计算之中,得不了逞的。而且借此我们也能看出不少有异心的人。 异心的人,即是倒戈太子的墙头草。

“我只是担心你。 沙场上,刀剑无眼,我怕他有什么不测,可我能帮他什么忙呢?

他笑得开怀,拥紧我,淳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昭昭,我会平安回来的,你只要安心等着做新娘子就好。然后,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就像你说的,我们还要变成老公公老婆婆,手挽着手看夕阳……

我叹息一声,紧紧的回抱着他。

后来我知道了,有很多事,无人能改变。

好风凭借力

由于拓跋氏开战得很突然,所以穆军定在两日后出发。我只紧赶慢赶才给玉奴做了一件披风带在身边,然后他便匆匆的随大军离京了。而等他真的走了,突然间没有人在我跟前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我才发现有多么的不习惯,原来温暖如水的关心也会深入骨髓。

不过他从来都是细心体贴的人,知道我担心他,几乎每天都会遣人送来一封信告知我他是否平安,又或者在路上遇到了些什么事。叹一声,只盼硝烟尽息,世间清明,我们可以就此退隐,不问世事。

孟夏草长,花木扶疏。

这个夏天热得有些反常了,连大人都有些不适应不来。朝曦不能幸免的得了风寒,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问诊后病情还一直反复。他年纪小,我怕容易落下病根子,所以考虑了一下就将他送到明王府那里去,他是萧泽天的侄子,而且孙妙手也在那里,他必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只是,这孩子最近粘我粘得紧,我还是趁他熟睡的时候才把他送走的。或者这就是缘分,他从一出生伊始便和我结了缘。

又过了好几日,明王府遣人来说,朝曦的病已经大好,明王妃想留他小住些日子,好跟世子有个伴,可是这孩子却不愿好好吃饭,只哭嚷着要回来,问我是不是能过府一趟商榷。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妥,但是自己是真的想念那小人儿了,所以便动身去了明王府。

我每次去,都觉得这里大得过分,又严肃得让人觉得压抑,可能因为这里的主人是萧泽天吧,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后来无意间听得下人们说他去了兵部,我才觉松了口气。

不过当我进了园子时,丫头却跟我说大夫正在给朝曦诊平安脉,让我暂且等一等。我素知孙妙手不喜欢别人观他诊治,不疑有他,只觉得厅堂里太闷热,便到了园子外不远处的湖边纳凉。谁想到这一等便是将近半个时辰,更奇怪的是,周围竟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询的人。我略略皱眉,正想起身问个究竟,却意外的看见靖晏穿过了拱门朝我这边走来。

他今年才十岁不到,已颇有乃父之姿,走路虎步生风,不枉聪睿世子之名。只见他在我跟前站定,可能走得有些急,所以他的脸色微红,额上还渗出一些汗珠。我见他手中还捧着一本《子语》,看来是刚下了学堂。

我拿出手绢替他擦去热汗,他微怔了一下,却没有闪避,任得我打理,稍显冷毅的脸庞也柔和了几分。等他顺了气,我才拉他在一旁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来,柔声问道,“做什么走得这般急?眼下天热,你下了学堂就该回屋歇息去才对啊。 自玉奴出征后他就再没来过别院,多日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我听丫头说昭姨今日会来,念着多日未见,所以才想来与你见个面。 他谦谦有礼的答道,文绉绉的模样可比一般的儒生还要静雅。他明亮如黑玉的瞳眸定定的望着我,微微想了想又问,“昭姨……是来看朝曦的?

见我颔首,他脸色微微一黯,我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也来看你啊,你这么久没来别院了,昭姨也挂念的的。

随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很细小的弧度,就连声音也轻松了一些,“真的?最近课业重了许多,一直没得空。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千万可别像朝曦那样病了,会让人担心的。 身在帝王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自出生起便是身不由己,晨昏定省,礼仪举止,四书六艺皆需精,一切都只为一个皇家的名号。

“嗯,靖晏明白。 他认真的答道,顿了一会后他接着对我说,“昭姨,朝曦很好,你不用担心他,而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看他这么郑重的跟我保证,让我有种错觉,现在跟我说话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了。从平日里也能看出他对朝曦的手足之情,所以我不担心朝曦会受到欺负。不过那时我以为他不过单纯的跟我承诺他是个好兄长,却万万没料到他的话还有另一重意思,我是之后才明白过来的。

我轻缓地说,“毕竟你四叔不在京,我自然要多操心些了。

习习和风轻至,吹得书页沙沙作响,从翻开的书缝掉出了一张小笺。靖晏想捡起来,却比我慢了一步,他有些懊恼的捶了下桌子,别扭得把头拧向一旁。

我垂眸细看,上面写了两个有力的大字,戒躁。

我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这看起来像是一道评语,只不过是谁写的?

他皱皱眉,淡然的回答,“我今天被夫子责了。

“夫子?你的夫子是司大人吧,他缘何责你? 我之前就听玉奴说靖晏的教书先生是司青,当代的清流,学问是一顶一的好,有他为师,终身受益。但是我看着面前这个面容隽逸的孩子,平日言谈都如老僧入定般的沉稳,如何还会得到一个“躁 的批语?我见他闷不作声,又问,“不高兴了?

他摇摇头,把目光放到碧波荡漾的湖面上,过了好一会才答,“不会。夫子说得对,大成若缺,静胜躁如寒胜热。我性子太急躁了,很容易吃闷亏。

我顿时愕然,这些老成的话竟都出自这个孩子口中,转念一想,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爹当年不也是年少老成,看来是由血脉渊源的。我突然想起,爸爸从前也常说我性子急,总叮咛我需要多磨练,可能岁月真的可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现在我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个急匆匆的自己了。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他说,“从前我也是急躁之人,但是慢慢的改进就会好了。

闻言,他把头转过来对上我的眼,问道,“哦?那昭姨平日里是如何修身养性的?

“我啊…… 我抬眼想了想,“我从前喜欢垂钓,这倒是不错的方法。

他皱皱鼻子,难得孩子气的说,“太枯燥了,我不喜欢。

我扑哧一笑,揉揉他的头发说,“那我教你一个不枯燥的法子? 我拿出一直放在身边的九连环,这个曾经对我很有意义的东西,递到他跟前,“喏,这给你。

他好奇的接过手,边摆弄着边问,“这个是什么来着?

“是我祖父留下的九连环。这个东西得静下来,有足够的耐心才解得开,希望下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把它解了。

他轻点头,注意力完全被九连环牵了去,一门心思都花在上面。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顿显清凉,只是没过一会儿,他就这么倚着我睡着了。

等待,因为这个孩子的陪伴便不再难熬。

过了大约一刻钟,我才看到明王妃在丫鬟仆妇簇拥下姗姗而来,只是她在见到靖晏的时候,怔得顿了一下脚步,轻声喊道,“晏儿?

我感觉靖晏的身体动了一下,可低眼看去他却是闭着眼睛的,也许是我的错觉罢了。我怕吵醒他,所以没有起身,微微点头细声对她说,“王妃,世子刚睡着了。

明王妃灿亮的美眸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问道,“世子回府了你们都不知道?

她身旁的那丫头战战兢兢的答道,“奴婢该死,奴婢不知世子会提早回来。

我不明白她们怎么如此面色沉重,不过是提早下学也值得她们这般看重?

明王妃紧了下手帕,声音颇为严厉的催促,“四儿,你先把世子带回房里歇息,免得扰了沈姑娘。

“是,王妃。

我摇摇头说道,“他才刚睡着,再歇一会无妨。

可惜她不领情,意有所指的说,“麻烦到沈姑娘总是不太好的。四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那丫头不敢再迟疑,立刻走到我身前,轻声唤,“世子,世子…… 我只能无奈的看着她们,不知在演的哪一出闹剧,连让孩子睡个觉都不行。

此时明王妃眼中的冷意消减了许多,声音放柔了许多,“晏儿,下了学怎么跑来这里的?来,快过来娘亲这里。

靖晏斜眼悄悄地睨了我一下,才缓步朝明王妃走去,没等王妃问他,他就接着说,“娘亲,我有些饿了,想吃您做的合意饼。

明王妃的眼里闪过了一丝讶异,欣喜的拉着他的手连声说,“好,好,娘马上给你做。 然后又转眼对我说,“沈姑娘,方才孙大夫跟我说朝曦已经大好了,我本想留他小住,不过怕你太担忧,还是让奶娘收拾一下,接他回去吧。

“那我先谢过王妃的美意了。 我礼貌的回答。

“不谢,他也是我的侄子,自当待如亲生。四儿,你带沈姑娘去接朝曦吧。 明王妃吩咐丫头以后就轻移莲步离开了这个园子。

“是,王妃。

靖晏跟在王妃的身后,临走时还回过头来跟我对视,那双黑亮的眼睛似会说话,像给我透露什么信息。

我顺利的接走了朝曦。他果然比起之前病恹恹的样子精神了许多,一见了我就“昭姨、昭姨 的喊个不停。我也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要不真的不知道怎么跟玉奴交代了。

不过我们刚要离开明王府的时候,有个小厮“不小心 撞了我一下,在他道歉的时候不露痕迹地递给我一张小纸笺。我虽然讶异,却不动声色的回到别院,展开一看,上面用草书小字写着――以后我爹不在的时候,别再独自来明王府。

我爹?

……这笔迹,这口吻,是靖晏的。

等我明了纸笺所传达的的意思时,顿觉遍体生寒。

有人要害我……而靖晏急匆匆的出现在我面前,看来是在保护我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居然比大人还要细心,还要敏感,我不得不佩服。

至于那人是谁?会明王妃吗?又为了的是什么?靖晏的纸笺半暗半明,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问,因为她毕竟是堂堂的王妃,她的丈夫权倾朝野,要打探到什么蛛丝马迹,绝非易事。所以这个疑团一直摆在我的心里,萦绕不去。

一字无题处

有了靖晏的告诫,我自此以后不再踏足明王府,即使有人相邀我也佯病推辞,明哲保身为上。只是靖晏再没来过别院,也没有任何的消息,我打发人去问,却只说他课业繁重,无暇过府而已,这样推诿的理由我实在很难相信,看来是有人想阻止我们见面。

一个月过去了,玉奴的来信开始时断时续,而他的字也渐渐变得潦草,似乎匆忙而就,往往只有寥寥数语,看来穆军已经到了前线,穆军和拓跋氏的战事一触即发。我本来就担忧的心更是高悬不下。

时值秋天,雁群萧萧,庭院寂寂。

我仅知道的是,两军已交战多日,在边关一直僵持着,再多再准确的消息怎么也打探不了。我千盼万念,却只等到他唯一的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几个简单潦草的字……是真的安好吗?还是只为了不让我担忧?

本来这些事问萧泽天应该最清楚,不过那明王府如深水泓潭,让人望而却步,怕只怕消息未探得,人已经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我只听闻他最近频繁出入兵部,看来战事吃紧的消息是真的。而我一直想不明白,究竟他让玉奴挂帅出征的用意何在?

秋雨滋润过的邑宁如在画里,山抹双虹,晴空熠熠。

我去了天恩寺为玉奴祈福,边跪在蒲团上许愿求签,边听着禅院钟声,一声一声敲进我的心里,本该心如止水,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支签跃出竹筒落了地,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下下签,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不是好兆头。我按下心中的不安,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起身去解签。

解签人问,“求什么?

“求一个人的平安。 我绞紧手帕低声问着,只要他平安无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人抽出签文看了又看,捻着胡子叹息道,“雁无留意,梦断天涯。此兆为大凶,姑娘所问之人恐怕已遭劫难……

我倒退了一步,僵住身子咬牙低喝道,“胡说,这根本不可能! 他前日才捎了信回来,怎么会出事?根本子虚乌有。

“姑娘,信者为真,万事不能强求。 那解签人摇摇头,满眼怜悯的看着我,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冷言以待。

不断有香客拿着竹签来询问,闹哄哄的,我却什么也听不到,动作迟缓的慢慢转过身,心头一阵泛酸。我不断的对自己说,不要信,不过是一张签文,当不得真。可是话虽如此,为什么不安却像涟漪般一直向外扩散?

从天恩寺回来的时候要经过“相思 瀑布,依旧如烟花簇霜,水势苍苍,不过景已成追忆,惆怅亦枉然。当时琴箫合奏,伴乐舞剑的人都已经看不到了,那种快乐似乎也离我远去,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太过短暂,所以让人怀念。

一字无题处,记之曰,愁。

我无时无刻都在担心玉奴的安危,后来实在是没有法子,便遣人去明王府问个明白,得到的消息跟普通人知道的没有两样,等于白问了。

现在只要一看到朝曦,我就想起了玉奴,越看他们俩长得越像。他现在喜欢跟我睡,奶娘怎么哄都不肯回房。这个孩子很敏感,你稍微有些异样他就会哭闹,每当他问我他爹在哪里时我都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回答。我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玉奴的,可惜,玉奴对他总是很疏离,反倒跟靖晏比较亲近。

很快又到了八月初八,我的生辰,这是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的日子。等朝曦睡了以后,我一个人走出了院子,在飞檐八角亭里坐下,泡了一壶茶,对月孤饮。

我已经很久没有玉奴的消息了,我不断的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场仗的史记,可是全无记忆,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好像有一段时日的空白,莫非是记载在《穆史》的缺页中?

我从袖袋中摸出一管短笛,指尖轻落在笛子上,情不自禁的吹了一下,只发出无力的声音,一如我的心境。其实我并不会吹笛,那个人曾教过我一些技巧,而我的程度,只是能发音罢了。这个短笛是他送的礼物,我在管子里发现了藏得隐秘的纸条――明王危险,不可偏信。

我无奈的叹气,这个时候,又有谁是可信的?他么?难道他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信错了他啊。我早已给自己定了方向,便不会再被任何人左右。前半生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次该是我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了。我想去找玉奴,我要去找他,他说好要与我归隐封地,携手到老的,若他失信了,饶是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他追回来的。

“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忽然一声沉沉的关切破空而至。

我浑身一震,转眼看过去,竟然是萧泽天!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我跟他已很久没见,乍看之下,他似乎比从前还要清减许多,眉眼间还有着淡淡的倦意,我捏捏自己的手心,嘲笑自己多心,这个总能掌控全局的人,怎么会有倦怠的时候?

我扬起眸与他对视,慢吞吞的出声,“殿下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以为你急着知道玉奴的消息,这事让外人来说,还不如我亲自来。 他低沉的声音顺着夜风悠悠传来,不疾不徐。

外人?我跟他也亲不到哪里去。况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深吸口气,语气带着不耐,“哦?殿下终于大发慈悲肯告诉我了? 看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弟弟吗?

他对于我的冷漠不以为然,落落大方的在我对面坐下来,还不怕惹人嫌的自斟了一杯茶轻啜了一口,说着不愠不火的话,“你泡得一手好茶。 他此言答非所问。

我没有放松警惕,默不作声地只等着看他又想说什么,或者说我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利用的。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拿过来一看,上面有着兵部的印记,是一封密信,不免抬眼看向他。

他也许知道我顾虑什么,才颔首道,“无妨,我既拿给你看,自然是可以看的。

我点点头,细细读了起来,只是越读越心惊,颤巍巍的问他,“也就是说玉奴他们现在被困在幽郡了?

他的剑眉微扬,声音揉入了一丝沙哑,“对。

我猛地抓紧手中的信函,定定的睨着他冷声道,“这信是十天前发的,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困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救他?而且朝廷也不派兵增援么? 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没有了玉奴的消息,原来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境地,为了安民心,这些不利的消息肯定是要封锁的。

闻言,他唇角一扬,似笑非笑的对我说,“增援?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他慢慢的起身走下台阶,望着天上如水的秋月,“或许他们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个机会,想抽了我的兵权,再折我的羽翼。 他话锋一转,又讥诮的说,“只是,若这么容易被他们扳倒,我也不叫萧泽天了……对了,你知道‘泽天’的意思吗?

“泽被天下…… 我喃喃的回道。这还是从前在《穆史》里看到的,说他是龙凤之姿,将来必能泽被天下,为万民造福。

再看他略微萧瑟的背影,还有那些自嘲的话,我不禁想,难道这些又是太子党设的计谋?心里突然扬起了熊熊的火焰,难道为了争位,他们就可以随便操控别人的生死了?

他忽然转身,深邃的双眸紧锁着我,带着深不可测的意味,“泽天,择天,不是天下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天下。所以,我不会输,也不能输。 他一字一顿的说出如刀刻般深沉的决心。

休去倚危阑

是他选择了天下?

我想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张狂更不可一世的人了,只要这天下一日未得到手,他永远不会满足,无论是谁,都阻挡不了他问鼎至尊的脚步。不过依他深沉内敛的性子,无论他心里有多么渴望那个位子,这些大不敬的话都不该说出来,若传到穆帝的耳朵里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我敛下眸,怔忡的低语着,“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的。 即使他有再大的抱负都跟我没有关系。

“哦?为什么不该呢? 他蓦地趋近我身前,俊美的面容跟我贴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菲薄的红唇轻缓张开的问道,“你只须告诉我,你信不信我会得了这个天下? 他呼出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脖颈间,炽烫灼人,我不禁颤了颤身子,下意识的想规避这种暧昧的状态。可是他却攫住我的双肩不让我逃,深黯的黑瞳紧睨着我,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弧,“怎么?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我拼命咽着口水,低声说道,“殿下英明过人,想做什么自然能就能做得到,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我发现只要他一靠近我就能影响我大脑的运作,整个人的思绪都跟着紊乱起来,很艰难才能维持镇定,毕竟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大了。

他倏地扬眸,挑起眉望着我,那打量的目光让我的背脊泛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轻笑地沉沉问着,“你真的这么想的?可是眼下就有我一直渴望而得不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话音刚落,在我还来不及回神就看到他突然用力摁住我的肩膀,俯面而下覆上我的唇。我惊恐的握着拳挣扎着,可是所有的抗议都被他的薄唇吞没,我的拒绝让他更变本加厉,不惜咬伤我,当我吃痛的低喊出声时他就如鲤跃龙门般轻松直入,逼迫我与他的热舌纠缠。

“唔……唔…… 我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地想把他推开,他低吼了一下,似乎在发泄被打扰的不悦,大掌握着我的手腕紧紧的束缚在身后,那力道大得惊人,骨头的疼痛让我的力气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

他一直不依不饶的吸吮着,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一怒之下狠狠的咬了他的舌头一口。他猝不及防,蓦地松开对我的牵制,我马上推离他几步,双眼怒视着他大声呵斥道,“你到底发的什么疯?你可别忘了我是你弟弟的未过门的妻子! 我的嘴里带着属于他的浓浓的血腥味,唇瓣上还有被吸吮的炙热痛楚,昭示着这个男人刚才霸道的造访。他真的不知道羞耻为何物吗?还是他认为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任他侮辱?

他的嘴角还残留了一丝血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噬人的魔魅,只见他用袖子随意的擦去痕迹,过了一会才嗤笑道,“未过门的妻子?谁说的?父皇根本没有下旨,所以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又强势的拉着我靠向他,不悦的皱着眉警告我说,“而且我早就说过了,你要嫁,也只能嫁给我!

“除了不断的威胁,你还会做什么事? 我斥了一声,冷眼看着他。现在的萧泽天是一头蛰伏的野兽,似乎稍有不顺他意就会倾闸而出,把不乖的猎物撕咬殆尽。可惜,我不会甘于当他的猎物。

“因为我不进一步,你永远不会主动靠近我,如果威胁的方法可以奏效,我不介意重复再用。 他敛起笑容,眸光转为犀利,不知道又在算计着什么。

我忿忿的讥讽道,“怎么?不知道小女子又有什么可以值得明王殿下您利用的,所以殿下如此大费周章?尽管开口罢了,不需要拐弯抹角。

“你! 他使劲的掐着我的手,眯起眼恨恨的低吼,“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别有用心的?

“难道不是吗? 我不假思索的反问道。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重权的男人,会对一个女人上心么?他要的不过是征服而已。他的眼中只有天下,难道会是因为喜欢我,才会不择手段的想得到我吗?我不会如此自恋。因为只要堂堂的明王殿下开了口,天下有多少绝色的女子会为他倾倒,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女人,所以要不是别有所图,他实在是不用低声下气,一次又一次被我激怒,能够解释的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开门见山的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我都会配合你。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只要你能去把玉奴救出来。 我咬牙忍住手中令人昏阙的痛楚,开声问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利用了,什么天下,什么家国大义我都管不了,我只要玉奴的平安。

“你为了他竟可以牺牲到这个地步? 他的脸色铁青,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徐徐扬起眉睨着他,咬着唇冷声道,“是的,只要是为玉奴,都值得。所以殿下这次要的是什么?沈家即使平反了,也不过是一个空壳,不会再有往日的风光,还有什么值得殿下惦记的呢?

他突然松了手劲,把我的手执起来细看了一下,上面已是一圈吓人的淤青,他转而轻轻的抚揉着,声音也放软下来,叹道,“你知道的,我要的只是你而已。

我选择忽略他忽然温柔的语气,在我眼里,他不该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掠夺才是他的本性,我不能被一时的软温迷了心智。我缓缓重申着,“还是那句话,我要玉奴平安。

他半眯起眸,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明的苦涩,“看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只是,玉奴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救?

听了他的话,我马上松了口气,只要他承诺了,就证明还有希望。

他定睛看了我好一会,忽然问道,“如果是我出征,你也会这么担心我吗?

我没有做声,看着他白衣的袖口那刺眼的红,想起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才消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他有很多人担心他,不缺我一个。见我沉默着,他又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的,你担心谁,都不会担心我的,偏我……

偏他什么?

我抬眼看向他,他却不再说话。发现他又要靠近我,我下意识的避开他,他眼神一黯,只用不大的力道摊开我的手心,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然后不再看我,转身就离开了院子,只留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

怔忡间,似乎他手心的余温还在。许久以后,我低下头望着手里的精致紫檀小盒,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只通体圆润的白玉戒指!只消一眼便知道这是上等的好玉所造,我将它拿出来,觉得戒指里面有些凹凸不平,仔细看了才发现里面刻了两个字――阿染。

我僵直了身体,遥远的记忆忽然回拢,记得那时他在信阳府曾说过:等回京的时候,我会送你更好的。

原来这个人,也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这个……是他给我的生辰礼物?难道我真的误会了他么?

萧泽天就好比一株骄傲又神秘的昙花,只是在某个夜晚随心所欲地现了真身,然后又没了踪影,他的那些张狂的作为仿佛只是我的一个梦境。

可是他有耐心等,我却不能等。

两日后,天方露鱼肚白我就动身离开了别院,踏上去幽郡之路。我已事先交代了奶娘,过两天把朝曦送到明王府去,而我要去找玉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此番一定要起行,不然铁定会后悔的。

我终于想起了幽郡是什么地方了,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我却听说过。拓跋信义曾在幽郡度过了十年,那里就好比他的第二个故乡。玉奴他们进了幽郡,就等于是狼入虎口。我曾听仲孙静月还有沅犁城的人说过很多关于幽郡的事,也许我也能帮上一点忙。

除了边境,穆朝其他地方还算太平。我是作男子的装束打扮,这样方便出行。在穆朝虽然还是以男子为尊,可是女子不用裹脚,也不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常有公主千金去郊外打马球,更勿论平民,因此还算方便。

我行走多时,觉得有些累了,便在一个茶寮稍作休息。忽然闻见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的传来,才听见声音,不一会儿就见到一队人奔驰而来,顿时尘土飞扬。所有人都朝来人看去,我也好奇的抬眼望了一下,意外的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下一惊,怎么他也来了?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地跳个不停。

他们一众人浩浩荡荡,在茶寮前的空地上停下来,萧泽天利索的下了马,握着马鞭满眼怒气的快步走近我,他的侍卫也围成了一个保护圈,行人纷纷侧目。我告诉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无须怕他。

他板着脸,目光犀利的瞅着我,声音如冰削般地冷冽,“从前我就知道你的脾性倔强,却不知道你还听不得劝,竟胆大妄为到一个女子自己出来!现在东西面都有战事,流寇山贼四处出没,难道你就不怕遇到什么不测?

我慢慢的回答,“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粗声呵斥着,“我说了我会去救玉奴的,你给我快点回京里去!

“我不要。 我马上反驳道,出奇的肯定自己的做法。我瞄了一眼他身后,看到他带了不少人,似乎也是要出行,问道,“那你们现在是要赶到幽郡去?

他轻抿着春,缓缓点头。我眼前一亮,连忙说道,“那你带上我行吗?我保证不当一个累赘,而且我知道幽郡的地形,说不定可以帮上你们的忙。

“不行。 他的语气也很强硬,似乎没有商榷的余地。

我脑子灵活一转,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反正你不让我去,我自己爬也会爬去的。 总之幽郡我是去定了!

他眯起眼看着我,过了许久才捺着性子说,“如果你答应都听我的话,那还可以考虑。

“殿下?!这万万不行! 在他身后有人不满地高呼,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高泰安。他正不悦的望着我,然后又对萧泽天规劝着,“殿下,此行关系重大,带着一位姑娘上路似乎不太方便。

萧泽天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的凝着我,再问了一遍,“一切都听我的,你能做到吗?

我忙不迭的点头应承道,“我答应你。

至此,高泰安的眼里写满了懊恼,挫败和不情愿。他对我,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到了夜里,我们投宿在小镇的一家客栈里。

我偏巧吃坏了肚子,半夜还得跑去上茅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槐树底下有两个人影,夜晚太黑,我看不到他们的脸,只是从对话中听得出来其中有一个人是高泰安。

“司大人,你怎么也不多劝着殿下,让他这般一意孤行?我们此行本就凶险非常,他居然还为了一个女人,连夜冒险先脱离了大军,就为了追上她! 高泰安忿忿的说。

司大人?竟然连司青也来了?还有,萧泽天他们竟还率了大军前来?我越听越糊涂了……

司青淡淡的道,“你也看到了,殿下的决定谁敢忤逆?他自有他的考量,我们只能听命而为。而且我们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就像这次,若不是我们好说歹说要跟着,他根本就打算单枪匹马的来。太子在身后虎视眈眈不说,他的身子本来就没有好全,一到秋冬天就反复咳嗽,与其让他单独行动,不如我们跟随他,还能有个照应。

“可是……总之我怎么都觉得不妥。而且,那个女人不过是从前沈国柱的孙女,现下沈家也败了,殿下何须如此费心,不只是他,就连…… 高泰安迟疑了一下,隐含的话终于没有开口。

“泰安,你总是沉不住气,经过了这么多事,难道你还学不会察言观色?上次的那一仗就是你们太过于自满才会败的,殿下并未责怪你是你的造化,只望你能改了这个毛病。

“司大人……

看来这个司青本事真的很高,连高泰安这样心高气傲的人都为之折服。只是,我难以想象,萧泽天竟是因为我而冒险为之,他图的是什么?我边想着边回房,甫进门就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我才想大喊出声,却被对方紧捂着嘴沉声说道,“你别嚷嚷,是我。

萧泽天?我顿时松懈下来,而后挣了挣试图脱离他的怀抱,冷声道,“放开我。

他似没听到,只是揽着我,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低喃着,“三更半夜的,你去了哪里了?

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没好气的回答,“如厕。

他愣了一下,嗓音这才柔柔带笑,“我还以为你跑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 我还指望他带着我去幽郡呢。

“我只是担心你,现在好了。 他轻轻松开我,又说道,“好了,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你还是早点睡吧。 他叮嘱了我几句就走了出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我才看到他竟然是穿着中衣的,明显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好好的怎么就跑来我房里了呢?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

飘飘何所似

为了赶上朝廷大军,我们选择了走水路南下。一路上高泰安时不时的用眼刀来招呼我,好像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我一直不明白他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就因为萧泽天老寻我?那司青倒是不咸不淡的态度,直把我当个透明的,而萧泽天……我觉得他的行为越来越奇怪,有些人就是这样,疏离的时候是一个样子,相处的时候又是一个样子。只是我不想深究,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我只希望能找到玉奴,看到他平安就足够了。

晚膳我是在自己的船舱里吃的,坐了两日摇摇晃晃的船,有些犯晕,是以吃得不多,恹恹的,一想起玉奴的事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是这天气太闷了,还是我多心?我收拾了一下碗筷便想到甲板外透透气散散心,却发现原来已经有人在先我一步了。我想也没想就转身要回去,他的声音却顺着夜风传来,“怎么?刚出来就要走,怕看到我? 这个人背后长眼,怎么就知道是我?

被他这么一说,如果我真的退了,就好像真的要避开他,而我已经跟自己说过,无须怕他。我默默无语地走到另一边,江风淅淅而来,倒是神清气爽了不少。无意间四处打量了一下,他的几个贴身侍卫都分别站在这艘船的各个角落,我相信暗处也藏有人,真是训练有素,只是,司青和高泰安不在。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天际的火烧云还留有些残影,天色渐暗下去,却是带着红影,似乎在氤氲着什么。

“你可以看到尽头吗?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有如这无穷的黑夜,能将人吞噬。

他在问我?

我下意识的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不过没等我回答,他又轻缓地说,“人的欲望跟这天际一样,是没有尽头的。 他双手负在身后,轻轻的转过身来,白衣冉冉的他依旧是丰神俊朗的模样,只是,他一向内敛的性子似是突然张扬起来,语气带着不可一世,“而我也是凡人。我总有一天会让这片土地都归我大穆统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那豪迈的宣言透露了他坚定的决心。

我哑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难道他就不怕我去告密?而他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兢兢业业一生,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黑玉般深邃的眼眸,带着隐晦的试探。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我,一步一步朝我走近,似乎我非要说句话他才善罢甘休,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殿下功成名就,世人称颂,兄友弟恭,娇妻良儿,已得到很多了。

闻言,他怔了一下,忽然失笑出声,还伸出手来到我面前。我缩了缩身体,避开了那亟欲掌控天下的手。他摊开的手掌慢慢的收拢,似笑非笑,“是么?原来我得到了很多啊,我还真的不知道呢……

我抬眼望去,他已经敛眼掩去自己的心思,他可以看透别人,却不欲别人看穿他。

“轰隆 一声,让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珠子已经倾盆而落,叮咚作响。他立即抬起袖子挡雨,又把我带到他身边,遮住我的头不让雨淋到。在看见他袖子掩容的那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我长期以来遗漏的事情,只不过容不得我深思,他已经牵起我的手往船舱跑去。虽然我们已经跑得很快,可是还是淋了一身湿。

舱门外。

“你先换身衣裳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微黯,旋步走了出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去,脸一红,立即掩门到屏风后换衣服,而脑中一些影子总是挥之不去。等我换好了衣服,却听见了敲门声。我去开门,见他端着一碗姜茶,不请自入,在矮桌前盘腿坐下。

“先喝碗姜茶,不然很容易感风寒。

“谢殿下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只是怕你这风一吹便倒的模样会耽误了我们的脚程。

我对他的讽刺也不在意,掩袖喝完了姜茶,就在袖子落在半空,只看见他眉眼的那瞬间,一些事情破茧而出,我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你是那个面具人?

他还是镇定自若,看着恍惚的烛火问道,“什么面具人?我不懂。

我理了一下思绪,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定定的望着他说,“元隆十一年,东郡,七夕。

那一年,穆军挥军而下,直取东郡。

有些事,想忘,却终不能忘,自以为已经过去,其实不过是不愿忆起。

“原来你…… 轰隆隆的雷声隐没了他的话,我听不见他后面什么,只看着他菲薄的唇在合动着。

未掩的门外,是漫天不绝的雨水,迷茫了整条沧溟大江,如这飘絮的山河,浮沉的乱世,激烈,深沉又让人避无可避。

蓦地,夹杂着雨珠的大风把案上的烛火熄灭了。一阵温热出其不意的贴上了我的唇,却又迅速撤离,我只来得及听到一句,“这是你忘了我的代价。

望征路愁迷

这个人又开始肆无忌惮的张狂了,而且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发怒的机会就已经消失在黑夜中。我忘了他?我当初都不知道那个面具人是他,莫非他就是在那时候知道我在东郡甄家的?

元隆十一年我才刚及笄,而他也不及弱冠,已是心思缜密,内脸深沉的男人,比我这个灵魂早满三十的人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他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去东郡绝对不是看花赏灯那么地有雅兴,我想他是去观察地形吧。正如那时候他孤身潜入王大哥的寨子里,不也是为探得粮仓的位置而涉险吗?他做事总是安排妥当了,绝无一丝差池。

我总有一天会让这片土地都归我大穆统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真是不懂得掩饰他的野心,而偏偏我还相信他可以做得到。

这样的男人无疑是危险而又吸引人的,睿智、深沉,却又能狠绝、犀利。最可怕的是最近我竟然一次又一次的下意识想探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绝对不是好的预兆……

我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在卧榻上望着漆黑的舱顶出神。

沈君h,萧泽天不是你可以碰触的人,他是致命的毒药――我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两日,我们上岸,快马赶了一天的路终于追上了大军。此时拓跋族已将玉奴先前的军队围困在幽郡将近一个月了,情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凶险许多。萧泽天和他的几位谋士整日在营帐内讨论军情,研究援救之法。我也忧心忡忡,却恨自己帮不上忙,知道历史又有何用,根本不能光凭着一本残缺的史书来帮他们。而我既不是将才也不是鬼神,没有通天的本事啊,通天……对了,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萧泽天已经换上了战袍,他本来就是眉目俊朗的人,如今更是英伟不凡,凛凛大气。

“怎么?想到法子了吗? 我急急地问他。

他一撩衣袍坐下,皱着剑眉轻缓道,“拓跋信义似乎有备而来,各点布防很是缜密,要破军绝非易事。

“啊?难道是有内奸? 他之前不是说太子有意要扳倒他么?只要除去玉奴,他宛如失去左右臂了啊。若这真是太子所为,那么他真的不配为人君,纵然历来皇位之争都染满鲜血,可是此为内斗,却联通外敌,实在是卑劣。

他沉吟道,“这也不无可能。 而后话锋一转,握着拳头的手青筋凸现,“如果真是他做的话,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那语气狠厉得如同无情的雷电,阴沉得可怕。

我担忧玉奴的安危,一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着急,“那如今该怎么办?莫非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他摇摇头,揉着眉心叹说,“如今只能是突袭了,方法不是没有,都兵行险着,不是上上策。

那突袭就是上策?我想未必,他根本是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我多次听说他屡建奇功都是以少胜多,并且每次都亲自布阵亲自上前线,而最艰难的莫过于东郡一役,因为耗时过长,最后也是他轻率数百骑突袭而告破。只是,这本来就是冒险之法,若非事不得已,万不可为之,玉奴已经深陷其中,如果他再有什么事,这穆军就如同一盘散沙,轻易就被击溃了,或许这就是太子所希望看到的。

我微微思忖了一会,低声说道,“可以的话,你能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形吗?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因为我不是朝臣谋士,这些行军机密不是外人可以知道的。

他只是略微怔了怔,定睛看了我一会,然后没有犹豫的就带我到了他的主帐中。那里有幽郡的行军布防图,拓跋族的据点布置,他站在沙盘前,一一跟我仔细的说明了其中厉害之处。

“你不怕我泄密? 我下意识的问他,眼睛却是盯着沙盘思考起来。

他笑了出来,反问,“你会吗? 语气里满是笃定。

我没有回答他,心里升起了不安,现在的情况真是对我军不利,进不得退不得,救与不救都是两难。我不停的在脑海里搜寻可用之法,接着问,“拓跋族不肯议和? 他们不是内乱才平,怎么又生事端,真是吃饱了撑的。

萧泽天冷哼一声,“我以为你已经深知拓跋信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是会那种悲天悯人的善人吗?他自幼便被父兄所不容,如今一朝登位,大权在握,就开始肃清异己了。为了霸业,他不会罢手的。

“我了解,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我想也没想就说出口,根本没有意识到被人听到这句话的后果。

他没有动怒,只是沉声说,“民贵君轻,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轻易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 他承认得理所当然,偏过头与我对视,“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意思是不会利用我?可能吗?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不能深究的问题,于是转了话题,“这里是俪县? 我指着沙盘上的一个小黑点问。

他似乎有些失望,希冀的目光黯淡下来,然后无奈地朝我点点头。

“我有一法。 我深呼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就是声东击西,围困俪县。

“为何是俪县? 他讶异的望向我。

我仔细看他眉眼都没有那种鄙视女人论政的意思,才接着说,

“俪县是拓跋的后粮仓,如果俪县被围,他们肯定出兵相救,这么一来就会分散兵力,布阵也会被打乱。如果不救,也会跟幽郡一样,粮绝则兵倒。

“粮仓? 他的黑眸忽然深沉了起来,若有所思的问,“你如何知道俪县就是拓跋的粮仓?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可能啊? 他边说边指向沙盘的几处地方。

他这一问,我心里暗叫不好,这个俪县粮仓是我之前看穆史的时候无意中知道的,此时却轻易就说出口,反而引人怀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大可派探子查证一下。 我胡乱诌了一个理由。

好在他似乎没有纠缠下去的意思,只是接着问我,“照你的意思,此法诚然为上策,可是我们不能再跟他耗下去,四弟已被困良久,若再拖下去拓跋信义攻进了幽郡,只会两败俱伤,我们只能险中求胜,务必快,狠,准。

“这点我也知道,所以,如果他们弃守俪县,我们还可以用石阵攻之,虽然这不是什么良策。 石阵太过毒辣,可是照地形看,却是最合用的方法。

萧泽天身体明显身体一震,“石阵存于通天卷中,早已失传多年,你如何得知?

“众人汲汲营营想要得到一个沈家,不就是要通天卷吗? 我苦笑着看他。

如果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一介孤女还能惹人垂涎,那么是我自己困守在象牙塔里不愿意知道。可是生在此乱世,一味地逃避只会适得其反。那个人曾经手把手的教我沈家子女必学之道,他说我可以不用,却不能不学,因为我已是沈家唯一的血脉。

通天卷,简而言之,就是可以助人通天之物。相传很久之前沈家祖先是一位用兵神勇的能士,会用许多闻所未闻的兵法阵法出奇制胜而得战神之名。传闻他是因手握一卷“通天卷 才会如此神算,是以人人都想得到这个可用来觊觎天下的法宝。

可是仲孙静月告诉我,沈家其实根本没有这个东西,沈家祖先用兵如神,所有阵法都是烂熟于胸,又深知被有心人获得而引起祸乱,所以世代都以口相传。到我这一代,只因沈家已败,沈国柱以为沈家后继无人,所以将之传于他,他又再告诉我。沈国柱没有看错人,仲孙静月这般谪仙之人不可能会借此去作乱。景朝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自然无人觊觎此物,可是景末穆初,天下大乱,这个可以夺得江山的“通天卷 就成为了一个让人心动的宝藏了。

不过我还是没有听他的话,他让我小心眼前的这个男人,而我却已顾不得是否在与虎谋皮,不说,救不了玉奴,说了,或者就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不管你信与不信,沈家没有通天卷,这个石阵的阵法也是从我娘遗物中寻得。不过是外人以讹传讹,让沈家受人猜忌,惹来灭门之祸。 我半真半假的说道,信不信在于他了。

萧泽天凝着我,良久才叹道,“你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萧泽天要什么,只会靠我自己得到。

我避开他专注的眼神,淡淡的说,“我跟你说一下石阵的布局吧。 其实我对五行八卦,行军布阵只是一知半解,而在我说出石阵精妙之处的时候,他却目光灼灼,难掩兴奋,甚至当下就可以举一反三了。

“此法凶险,需要慎用。尤其是你需要的是一定不会背叛你的人,最好分而告之,不然稍微有差池,只会是自己吃苦果。 我嘱咐着他。

他菲薄的唇弯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在担心我?

我撇开眼,“我只是不想玉奴失去他敬爱的哥哥,还有,我想尽快见到他。 幽郡已经断绝粮草,不知他怎么样了?

他不以为然,又继续在沙盘前研习许久,待似乎了然于胸时,一直紧皱的眉宇也散开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道,希望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希望他真的是个君子。

两日后,穆军与拓跋族开战。

皆共尘沙老

萧泽天率穆军主力与拓跋信义开战,我则随后勤军留在营帐内,不过我并不比上战场的士兵来得轻松,简直快被焦急压得透不过气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为此我已经露了底线,就怕得不偿失。

时值深秋,秋蝉哀哀而鸣,放眼望去,落叶黄沙,透出一种苍凉的悲壮。黄昏的边关有种苍茫的美,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知在蓬蒿下埋藏了多少白骨。士兵戍守边关,年华皆随尘沙老去,为的是国,为的是家,可是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宫斗,从朝里到朝外,生生不息,只为一朝登上大宝,成为可以号令天下的万乘至尊。

我发现自己其实能了解萧泽天的心,即使他欲与人为善,没有争位之念,一心只想当个闲散王爷,可是别人却不会这么想。弱肉强食,在宫廷中,一旦处于弱势,就等于任人宰割。他为了自己,为了玉奴,为了明王府的上下,不斗还须斗,这是一种必然。

忽然之间想起了那晚那个炽热的吻,心里漏了一拍,难以名状的恐慌起来,自己方才竟然开始担心那个男人了?要不得,实在要不得……

蓦地,有人在我身后喊道,“沈姑娘。

我转身一看,讶异的唤了一声,“司大人? 我意外的是司青居然没有跟去,他可是一等谋臣啊。不过他是文官,怕去了那厮杀叫嚣的战场也是无补于事的。

似乎看出我眼底的疑问,他浅笑道,“殿下着我在此留守。

我欠欠身,回道,“司大人辛苦了。

“不过是尽本分而已,何来辛苦之说。 他顿了顿,接着又问,“姑娘,恕我唐突,有个说法在我心底盘亘已久,不知可否冒昧问一问姑娘?

他明知唐突还要问,就是非要知道了,且看他怎么说,我颔首说道,“司大人但说无妨。

“姑娘以为此战当谁胜? 他的嗓音带着南方的软侬,墨玉般的眼眸透着睿智的光芒。

他这话问得有意思,我挑挑眉,微笑着说,“自然希望我朝完胜了。 而且是一定要胜。

“哦?姑娘如此相信殿下?

“难道司大人不信? 我心念一转,四两拨千斤的回问。

他怔了怔,随即失笑道,“呵呵,自然是相信的,殿下英明,定当凯旋。

我没有接话,这些在官场中打滚的人说每句话都含有几层意思,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了。我突然明白为何当初那个人如此让自己安心,或许就是他眼里的那份纯粹,还有骨子里的淡雅和干净,即使身在乱世,仍保得清明。

司青之名天下皆知,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我的防备,他却丝毫没有不满,只是转过身,抬头看向边际那个带着血色的落日。良久,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温和中染着几分疏离的冷冽,“明王殿下之大才,百年难得,事万民之福,若得勇王殿下的辅佐,前途无量。姑娘有没有想过,此役一胜,将是一个怎样的两难局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睨着我,“殿下需要在兄弟和你之间,做一个选择。 褪去温文尔雅的表象,他也是个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军师。

我收起了客气的笑容,淡淡地说,“我不太明白司大人所言为何,明王殿下与我不过是泛泛之交,似乎不存在选择一说。勇王是他的弟弟,自然愿意辅佐他,而此战结束以后,陛下便会为我和勇王赐婚,你多虑了。

“赐婚?姑娘是故作不知么?若陛下真有此意,那在勇王殿下出征前这道旨就该下了。很显然,陛下知道明王殿下和勇王殿下皆心仪姑娘,故以此制衡他们的势力,离间兄弟之谊,再有太子从中作梗,殿下便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了。

我敛眼低语,“所以呢? 虽然表面上我还是维持镇定,可是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请姑娘莫要辜负了明王殿下,毕竟他为了姑娘付出太多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

我当场傻了眼,不知该作什么反应,叫我不要辜负萧泽天?这什么跟什么啊……我跟他,怎么可能?

接连几日我再没有见过萧泽天和司青他们,战争密锣紧鼓的进行着,号角震啸于天,大军士气如虹,看来要赢了这一仗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为什么我总是心绪不宁,做什么事都不顺意,喝个茶也会让杯子碎了一地,眼皮直跳,不安在心底渐渐扩散。突然很想见萧泽天,似乎只有看见他,得他一句话才能安下来。

左盼右盼多日,终于看到萧泽天风尘仆仆归来。

他骑在坐骑‘追电’上,身后跟着凯旋的大军,威风凛然。只见他利索的一跃下马,抓着马鞭踏着战靴走到我面前,摘下头盔,连日的奔波征战却不显辛劳疲色,意气风发的对我说,“阿染,我们赢了!

阿染?除了他,再没有人喊我这个深埋多年的小名。

“恭喜你! 我是真心的祝贺他,不过十日已解幽郡之困,非常人能做到,怪不得能受万民称颂。

这时有个人在他身后恭敬地说,“殿下,请您先去清洗包扎伤口吧。 那人眉眼满是忧色,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左右门神之一,他的贴身护卫。

“你受伤了? 我愕然的问道,再定睛细看,果然发现他背部肩胛的战袍上染着鲜红,皱着眉说,“有伤就该先去治疗才是,怎能轻率? 那时,迟钝的我还没发现自己语气里的关切之意。

萧泽天侧身横了那人一眼,那侍卫便识相的退下,接着转身对我说,“不碍事的,小伤而已。这次要不是你那一计,就不会赢得这么顺利。

“方法是死的,只有遇到懂得运用的人它才能发挥用处,是你用兵如神罢了。

他浅浅了笑了,然后谨慎的打量了周围几眼,拉着我进了主帐,沉声说,“虽然如此,不过,你以后莫要再跟人提起通天卷之事,那石阵我也改了阵型,再不会有人知道的。

看他这样郑重的嘱咐,我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也认真的颔首应承着。而后发现自己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万分紧张的问他,“既然已败退了拓跋族,那你应该见到玉奴了吧?

“见到了。只是……

他似乎很少在人前面露忐忑,让我的心高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四弟的情况很不好。 他敛起星目,声音沉沉地,“他月前中了拓跋信义的毒箭,需天山雪莲才能解毒,后来被围城,幽郡根本没有此解毒灵药,箭伤一直拖着……

“怎么会这样?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他,颤颤的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行,我得进城去看看他。 我说着就要往帐外走去,心里一直叫自己冷静,可惜事与愿违。

“我已吩咐孙妙手守着他了,现在城里很乱,你一个人进不去的。 他强势地拉着我的手,“等他们打理好了我再带你去。

我使劲的挣扎想摆脱他的钳制,大喊道,“我想现在就去,我担心他! 带毒的箭伤,又没能及时救治,他随时会……

“你! 他眼底掠过一抹痛楚,低沉地嗓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好,好,你担心是吧?我现在就带你进城! 他说着便拉我走到帐外,一把将我托上‘追电’,自己也跟着跃上来,然后疾驰而去。

幽郡内外,悲风哀鸣,硝烟弥漫,俨然变成了一座死城。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我此刻进城,这里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告诉人们早前这里经历过怎么一场生死大战。

萧泽天用披风将我遮得严严实实的,温温的声音透出担忧,“别抬眼看,这些不该是你看的。 奇怪,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我居然能感觉到他的柔情?莫非我被魔镇了?

只是,在他温热的怀里,我还是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血……对了,他肩上的伤!而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受伤了,稳健地策马而行。

很快我们来到幽郡府衙,门前的守卫一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他微点头,把追电交给他们后就带着我走了进去,我才发现原来司青,高泰安他们都在那里候着,只是脸色不太好。

我那时心慌意乱,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举动在他人眼中有多么的暧昧。

“殿下。 司青作揖行礼。

而高泰安则惊呼,“殿下,怎么你的伤还未包扎……

萧泽天一概没有理会,只是牵着我的手走进了那间飘着浓浓药味的房间,玉奴伤得很严重,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了,可是,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却无语凝噎了。他在床上静静地躺着,那张总是朝气蓬勃的脸此时是白里泛紫,毒已泛于表,而他湛亮的眼睛紧紧地合着,安静得让我害怕。

我手颤颤地,根本不敢碰触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玉奴…… 这次他没有再乐呵呵的应我。

“小h,勇王殿下这两日已经甚少有清醒的时候了。 那声音带着哽咽,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始终是隐忍着的。

我抬起头,才惊知原来是长秀,他年轻的脸庞同样惨白无神,难道他也是幽郡守军?

“长秀,怎么会这样? 我低低地问着缘由,努力不让自己失控。

萧泽天抿着唇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屋里暗沉沉的,暗影之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长秀偏过头,双手攒成拳头,苦脸低吟,“那箭本来是朝我发来的,我没想到,殿下竟然帮我挡了。谁知那拓跋信义,卑鄙无耻,连发三箭,殿下躲避不及,便受了一箭。 曾经的剑拔弩张的两人,因为共同度过生死,成为患难之交,往事如烟,一切的恩怨都消散了。

“孙妙手呢?他不是医术高超,妙手杏林吗? 我希冀的问身旁的萧泽天,“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我抓紧玉奴冰凉的手,感觉不到一丝生机,泪,终于决堤,簌簌而下。

他捺着性子,带着粗哑的声音劝慰,“阿染,你不要这样。

近泪无干土

我们暂时在府衙安顿了下来。幽郡硝烟方歇,城内四乱,萧泽天既为穆军统帅,当要主持整顿要务,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他一再嘱咐我这段时日除非有侍卫随行,否则不能随便出门,以免不测,其实我想他是怕我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不过我自不会不知趣的在这等乱局中搅和,而且玉奴还未曾清醒,我是不可能这时候离开的。

月洗如练,开始变成弯弯的月牙儿,秋天即将要过去了,冬的冷意悄然而至。我跟长秀随意地坐在玉奴房前的回廊下,周围静谧、肃然,时不时有当值的守卫巡视而过。

良久,长秀打破了沉默,“昭昭,你明知道幽郡一战如此凶险,为什么还要来? 他说完以后深呼了口气,看样子似乎问出了长久以来一直想知道却又没有开口的问题。

我愣了愣,才回道,“这个……我跟玉奴从小就认识了,我担心他,所以就来了。 事情当然不是像我所说的这般轻松,比之更错综复杂,而我跟玉奴萧泽天的关系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只能简单的解释一下,希望他能够理解我。

“从小啊…… 长秀无意识的重复着我的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叹道,“小h,你说人就是这么奇怪,从前我和他每逢见面总是剑拔弩张的,可是谁想到他会舍命救我,让我欠了他那么大一个情,这可怎么还? 他苦笑着,手不经意的摸着廊木,似想到什么,蓦地又握着拳,青筋涌现。

长秀已经不再是街边混混,他见过血腥,在沙场上披荆斩棘,阅历比我要宽广得多,这段日子的苦战,想必对他也是一次艰辛的历练。

我摇摇头,手撑在美人靠上,看着他俊秀的侧脸说道,“玉奴本来就不是个记仇的人,只不过有时候孩子心性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分属同袍,自当互相照应,我想换做是你也会挡下这一箭,不是么?

即使有了那般尊贵骄傲的身份,他还是原来那个善良的玉奴。

所以,才会在我对他那般绝情以后还痴痴等待。

所以,才会不惜性命,只为立功,只为跟我这个无情的人在一起。

长秀哑然,沉默了一会才狠厉地说,“拓跋信义,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一拳捶在梁柱上,瞬间凹了一处。

“长秀! 我心惊了一下,连忙拉过他的手细看,骨节分明的手上已经染了血痕,才说他沉稳了,怎么还是这么鲁莽?我横了他一眼,拿出手帕帮他包扎。

他怔了怔,随即漾起我熟悉的笑容,堪与明月分辉,“小h,瞧你还是关心我的呢。我以为到了邑宁,我们见面少了,你我就疏远了。

我用了点劲,满意的见他疼得缩了一下,这才没好气地说,“当然了,情谊哪里是说断就断的,你以为是团线啊?难道你忘了我们在大杂院里许的愿?

他一听,急急的反握着我,申辩道,“小h,我没忘的!苟富贵,勿相忘!

在铭州贫困潦倒的时候,他曾许愿,他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不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说,那好,我们说定了,苟富贵,勿相忘。时光飞逝,感觉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你就是急躁,莫怪你哥要送你来历练,这样怎么出人头地?

他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干笑两声,“嘿嘿。 接着又道,“对了,小h,我后天就要随军回边城驻守了。

“这么快? 我扬起下巴,惊讶望着他。

“对,我们本来就是临时调遣来援军的,现在战事已了,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可是…… 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大门,面露忧色,“我很不放心。

我知道他担心玉奴的伤势,不过我也明白军令如山,不到他不走。我平静地安抚他,“放心,有我在呢,我会给你写信的。 话虽如此,可是其实我的心里是没底的。

“好! 他浅浅的笑了,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带点孩子气。

“长秀!到我房里来! 不知什么时候,高泰安立于回廊另一侧,昏暗的夜色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听声音却是蹦得紧紧的,想必是不喜欢我与他弟弟走得太近,真是闷骚的男人。

长秀咬咬牙,离开前嘱咐我,“小h,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过两日,天没亮就走了,把他贴身带着的匕首送给我,让我留个念想,也好傍身。

我一直守在玉奴塌前,可是没见他醒来过。孙妙手说他中的毒太深太沉,早已潜入五脏六腑,紊乱了气息,能不能醒来就看造化了。我不敢再细想后果,双手冰凉,待衣襟半湿才知道自己原来哭了。蓦地,一件狐毛领子的披风落在了我肩上,划过脸颊的温热指腹与我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对比,我愕然的抬起头。

萧泽天讪讪地收回手,嗓音还是沉沉的,“哭得跟泪人似的,玉奴知道了也不会欢喜的。 我看他衣裳上还沾着尘土,眼底难掩疲色,似乎是一回来就来这里了。他这个哥哥真的是不错的了,难怪玉奴对他如此崇拜,若没有他的照拂,估计也难以活到今时今日。

我用袖子揉揉眼,轻缓低语,“没的事,只是沙子蒙眼罢了。

我听到他轻然一笑,却没有拆穿我的掩饰,只看着玉奴问道,“他还是没醒?

我苦涩的摇摇头。

“你放心,我相信他会挺过去的。 只是他的话却没了以往的笃定。

我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开口说道,“你……先去梳洗歇一会吧,这里有我看着。 谁也没想到,我跟他之间也有如此平和对话的时候。

他微微一想,颔首沉声道,“那辛苦你了,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迟些再来。

他人是走了,留下了沾着他气息的披风,我怔忡出神。

玉奴还在昏睡中,喂药甚是艰难,总是喝一口吐一口的,我忙活半天也不知有几滴要能进肚子里,这里又没有现代那么先进,可以打吊针输营养液,真是糟糕。我唯有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话,希望他能听得见,早点醒过来,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半睡半醒间,感觉周遭有些动静,我缓缓醒过来,才掀起眼帘,就看见玉奴带笑的眼眸定定的凝着我,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还透着幽幽的青紫。

“你醒了! 我立马清醒过来,雀跃地笑看着他。

他虚弱的点点头,声音细微的揶揄我,“你天天在我耳边唠叨,再不醒来耳都长茧子了……

不过他才说了一句话似乎已没了力气,我一个激灵,这才赶忙起身倒了点水给他润喉,然后又跑去请孙妙手来诊脉。

孙妙手急急地赶来,见到玉奴,欣喜的喊着,“勇王殿下!

“麻烦孙大夫了…… 他说完就疲惫的合上眼。

我忐忑不安在外头等待着,好一会才见他提着药箱走了出来,“殿下此时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开方子。沈姑娘,这几日明王殿下在整军,一时估计回不来,勇王殿下就劳烦你照顾了。

“我会的,有什么事孙大夫尽管吩咐。 我犹豫了一下,才问道,“玉奴他怎么样了?

孙妙手回头看了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去药房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情况很不好?

我懦弱得不敢问,只怕那真相让我难以接受。

这次醒来以后,玉奴没有再昏睡过去,只是那好看的眉已无当日神采飞扬,挥斥方遒之傲色,有些什么东西越来越淡了。我总是不安,所以半刻都不敢离开他,他笑话我,“瞧你紧张的样子,我不是好好的么?你眼下都青了,定是没有好好睡安稳,快去歇歇吧。

“哪有这事,我精神好得很! 他是知道我在害怕么?只是他关心我,而我更担心他。

就在玉奴醒过来的下午,萧泽天匆匆赶了回来。他急切地推门而入,深秋的天,居然满头大汗,衣裳带着寒气,“玉奴! 说话间呼出白烟。

玉奴一见了萧泽天,脸上也染上喜色,斜躺着的身子挣扎着要起身,“二哥!

萧泽天一个箭步上前摁住他的身体,低声道,“你伤势未愈,别乱动。

看他们有体己话要说,我不好站在一旁,正想着去厨房做点小米粥给玉奴暖胃,谁知玉奴拉着我的衣袖,轻喊了声,“昭昭。

“嗯? 我回看着他

萧泽天退开了一些,神色不明。

玉奴缓缓地从衣襟内掏出一件物什,我定睛细看,那是一块通体透亮的上等玉佩,是芍药的花形,雕刻极为细致,应该是珍品。我想起了,某年的上巳节,那块被他扔进护城河的他亲手雕的玉。只见他从脖子上解下来,戴在我身上,“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本以为能赶得及陪你过的,谁知道会有这次苦战……我知道你喜欢梨花,可是,我是在芍药花开的季节出生的,这个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他这样说,我说不要就是矫情了,微微颔首道了声,“好。你们兄弟先聊,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临出门的时候,我觉得萧泽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过了半个时辰,待我捧着粥进去的时候,发现屋里安静得很,萧泽天坐在卧榻前的椅子上,玉奴已经睡过去了,我当下手一颤。“嘶 ,我大大吸了口气,手指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萧泽天敏锐的发现了异样,快步走来,帮我放下托盘,便拉我出去,看着我红肿的手指,皱着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碍事。 我有些尴尬的缩回手,呐呐的说,“玉奴……他怎么了。

他侧过身,望着院子外已成萧瑟的晚秋败景,淡淡地说,“你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 我苦笑,像对他说,又似对自己说。

旁侧的人身子一僵。我抬眼看他的脸色也不好,顿时想起这些天他忙于军务,那肩膀上的伤不知好了没有。“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声。

“嗯? 他怔了一下,随即才回神我问的是什么,笑了笑,“好很多了。你不是知道,再厉害的伤我不也没事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沅犁郊外的那次凶险,也对,他的确非比寻常人,硬朗得很。

“没事就好。

他似乎很高兴我这么问,声音也没方才那么沉重,“很久没有见过你没对我针锋相对的样子。你知道我当初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么?

我撇开眼,“小时候的事情我都忘了。 很可惜,我不是当年的小阿染。

“不,就是在柔阳。 他又离得我近了些,连他呼吸的纹理我都一清二楚,“我知道玉奴落水的消息,又知道是你救得他,便带着谢礼亲自上门,一看你瘦的皮包骨似的,病恹恹的躺在板床上,那么瘦小的人儿居然能把玉奴这个小胖子拉上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淡淡的说,“人在跟死神搏斗时,总是将潜藏的能力爆发出来,不过那会我都病了一个月,估计也是损耗过度了,物极必反。

“物极必反? 他喃喃道,“如果我们都没有离开柔阳,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可惜呢,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我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咕噜咕噜的滚了出去,像我晃动不明的心。如果我没有穿越,如果我没有遇见他们,如果……这一切,都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他低低的叹了声,“是啊,都过去了……

那个秋日,出奇的平和。

玉奴的精神似乎日渐好转,慢慢的竟可以起身走几步。不过他胃口还是不大好,我变着花样给他做东西吃,跟他聊着往事,他还会跟我说小时候的糗事,他的,或者是萧泽天的。

玉奴,似乎一直在回想过去。

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每次问孙妙手,他总是左顾而又言他,跟我打马虎眼,仿佛不让我知道。

这天孙妙手来诊脉,我就去给玉奴煎药,经过耳房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声音,是萧泽天跟孙妙手在里头,我不由自主地顿足。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殿下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我看他这几日气色不是很好么?

“毒已呈表,脸上的红乃是虚色。那毒是拓跋独有的,经常用来猎杀大型的猛兽,用于人,只怕是一丁点都能置人于死地。这段日子若不是用雪莲来缓药性的话早就毒发了。勇王殿下……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铿锵 ,我手一松,药碗落到了地上。

“什么人? 门咿呀的打开,萧泽天走了出来,眼神一凛,“阿染?

跟着出来的孙妙手脸色变了变,细声道,“沈姑娘……

我急急地拽住孙妙手的衣襟,“不会的,他明明可以走路了,气色也红润了许多,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孙妙手无奈的叹道,“沈姑娘,医者救人,却无力回天,若真有法子我不会不救的。

一下子,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怪不得他一直不肯跟我说明,想必是萧泽天的意思。

“阿染! 萧泽天见我神色不对,想拉着我的手,我用力一甩开他,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不会的,玉奴明明见好了,怎么会熬不过冬天呢?

我跑进玉奴的房间时,他还是斜躺在卧榻上,慢慢地翻着书,他听到声响,抬起头讶异的问,“昭昭?做什么跑得这般急?对了,你不是说给我端药么? 他望着我空空如也的手。

我这才发现药已经被我弄撒了,只好说,“蜜饯没有了,你不是不喜欢那苦味么?我晚些再给你端来。

我没注意到玉奴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只见他笑道,“昭昭,我不是孩子了,药苦点也无妨,你不用哄着我。

我没有作声,只是走到他跟前坐下来,定定的看着他,他还好好地在我跟前,这样就足够了,原来,只要能听见对方的呼吸,都是一种幸福。

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咕哝了一句,“我舍不得离你半步,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说罢作势要起身离开他。

“别!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乐意? 屋内又安静了一会,他又轻缓地问,“昭昭,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当然了! 我语气无比坚定。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死生长离别

玉奴的腿已经不能直立,要人扶着才能勉强走几步。他本来宽大厚实的手背竟能清晰地见到骨头经络,连捧着杯子都会发抖,可是他的笑容依旧如盛极绚烂的芍药花,我想他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试问还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己呢?

没顶的刺痛,透骨的悲凉,如同黑夜寒冬,见不到阳光,感不到温热。我需要无时无刻的提醒着自己要镇定,才能不在人前失控,可每每午夜梦回总是辗转难眠,我实在害怕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奇迹还没来得及出现,呼啸的冬天就追来了。

他双手伸出袄子外,冻得通红也不觉,正细心地刻着手中的玩意儿,偶尔抬眼见我傻愣愣的看着他,会咧开嘴笑着说,“又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我长得太俊了你移不开眼? 说完还会自恋的摸摸自己的脸,给我抛个媚眼什么的。

若是往日,我会没好气的揶揄回去,只是现在已无那种调侃的心情,我比当事人更要放不开,只是呆呆的望着他。孙妙手说,这双湛亮的眼眸,或许不久就将失去光明,他会看不到一切,看不到我,他更看不到,我留在心底的泪。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在自己的袖筒捂了好一会,温声说,“觉着累了么?要不先休息一下吧! 他都刻了一个上午了。

他弯起灿烂的笑弧,反握我一下,又把手抽走埋头继续刻着,“朝曦就喜欢这些小人儿,我看现下得空儿就想给他刻一个,不然你总说我不疼他。 顿了顿又叹气般自言自语,“朝曦还那么小呢……我有二哥,他没一个兄弟,可怎么办才好?

听了他的话,我脑筋一个突跳,像证明什么似的赶紧驳他,“有你一个爹疼着比有十个哥哥都要强,更何况不是还有靖晏么?那孩子很疼朝曦的。

他侧头愣了回,眯起眼笑笑说,“你说得对,还有靖晏呢,说起来他真的很像二哥。小时候我很皮,整天不是爬树捣鸟窝就是下河抓鱼,二哥骂归骂,却从来没有恼我半分,总是护着我的。

不想去深究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站起身说,“好了,是时候吃药了,今天不许耍赖。 还说他不怕苦,每次吃药都龇牙咧嘴推三阻四的。

他嘴一歪,耷拉着脸抚额道,“昭昭,你饶了我吧! 模样十足十的孩子气,被我扫了一眼后又立马噤声。

过了一会,我端药走进屋来,只见他合起了眼,斜倚在软榻上,手上还是抓着那个半成品木刻。

斜晖脉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么的平和,还有,安静。我整个人定格在那里,顿时被抽走了呼吸,“玉……玉奴?

“嗯? 他缓缓的掀开眼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困了,可又怕被你骂,说我不肯喝药。

我已经变得神经兮兮,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拼命地紧咬着唇,可那延伸至四肢百骸的疼,怎么才能遏止?我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喝了药就歇歇吧,叫你别操劳你还不不听劝,急什么呢?

他眉眼一挑,“瞧,又训我了。

服侍他喝了药,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沉沉的睡去了。

我也顾不得什么世俗的眼光,这些天一直是睡在外间的榻上,就怕他半夜要茶水,或者,有个什么意外。每每梦中惊醒,总要到他跟前确定他还安好,心才能定下来。

这日,我才伏在案上眯了一小会,忽然被人拉起来。睁眼一看,是萧泽天。等到了屋外头,我才挑眉瞪着他喊道,“你做什么!

他没有做声,一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快步带我去到临时为孙妙手建的药庐。

孙妙手似乎早就知道怎么回事,立即替我把脉,良久,才捻着胡子慢慢道,“姑娘这阵子可是觉得头疼,心闷,而且气虚力弱? 见我点点头,他又了然道,“这个是七情郁结所致,姑娘不要太忧心才是。老夫先替你开些宁神养身的方子好好调理一下,不过,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说着有意无意的望了萧泽天一眼。

我垂眸低语,“我没大碍的。 说完感觉身旁的人连呼吸都绷得紧紧的。我有些讶异,那天他去看望玉奴的时候碰巧我犯头疼,让他扶了一下,他居然还上心了?

“我会另外派人照顾玉奴,你给我好好休息! 萧泽天的声音冷冷的,却不容人置喙。

“不要!我要亲自照顾他,别人来我不放心。咳、咳咳! 我说得太急,呛了声。

他拧紧眉,抿唇道,“日日夜夜守着身子怎么吃得消?你看看你这鬼模样,跟在他身前不是添堵么?总之守夜让丫鬟来,你给我好好歇息去,不然你看我让不让你再见他! 他一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 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颓然泄了气。

他发那么大的火做什么?

孙妙手安静地立在一旁,若有所思。

接下来几天,总是我白天看顾玉奴,晚上两个丫鬟守夜。萧泽天一得空就会去陪他,跟他说说话,下下棋,玉奴见了哥哥总是很高兴,胃口会跟着好不少。我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慢慢地变好,直到永远……

这天浑浑噩噩的,半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玉奴带我回到柔阳那个我们初识的小山坳,可他一直往水里走,走几步就回头对我笑笑。我叫他不要再走了,他偏不听,我亦步亦趋想追上他,却总有段距离让我够不着他,眼看他就要沉下去了,我着急的大喊他的名字,“玉奴!玉奴!

我猛地醒来,里衣已经惊湿了一大片,发丝紧贴着脸颊有些难受,原来只是一个梦。可心还没安下来,忽然发现窗前有个暗影,高大,神秘,我愣是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枕头前长秀送的匕首挡在身前,那锋利的刀剑在银白的月光下暗露幽光。

“是谁? 我慢慢的迈下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输人不输阵。初冬的冷意让我哆嗦着身体缩了缩,可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那个人。只要他微微一动我都绷紧呼吸,心怦怦直跳。

“是我,你别紧张。 这是熟悉而又低沉的嗓音,只是语气有点怪怪的。

“半夜潜入姑娘的闺房,似乎有失你明王殿下的身份吧? 我虽然不悦,却是放心下来,随即拿起搁在一旁的披风披上,这才稍稍回暖一些。

“阿染。 他低低地喊了我一声。

“嗯? 我正想寻烛台点起灯,不太习惯在黑暗中说话,或者说,不想跟他在黑暗独处,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处于困境。

半晌,他幽沉的嗓音顺着夜风传来,冰如寒夜,“阿染,玉奴去了……

立刻,心里的一角坍塌下来。我手一松,匕首掉落,砸到脚背上却不觉得疼。我勉强的抬步,喃喃低语,“我去点灯。

萧泽天一把拉住我,紧紧地摁在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哽咽,“你听清楚了没?他去了,他离开我们了!

我捂着耳朵,胡乱地挣扎,大喊道,“你乱说,你乱说,他下午还听我唱小曲呢!他是你弟弟,你做什么诅咒他?你放手,我去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

他攫住我的下巴,让我扬起脸看他,夜色中他的脸忽暗忽明,“你别这样,他,他走得很安详……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立刻朝玉奴那奔去。到了门外,高泰安跟司青肃然的站着,跟前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廊内升起了幽森的白灯笼。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踉踉跄跄的走进去,与外面呜呜咽咽不同,里面一片死寂。

他不是还好好的么?跟平日一样安安静静的睡着啊。可当我伸出手,却碰触不到他的温度,一如方才那个诡异的梦境。

眼前一黑,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昭昭。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可是我还是自私的想留你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你也好。可是,也许老天爷觉得我太贪心了,就连这点奢望都要夺走了呢。

“不会的,我们说好要一起到封地去,纵情山水,当闲云野鹤的,等你伤一好,我们立即起行。

“嗯,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你去的,二哥说过,做人就要守承诺。

不望今生,只盼来世。

我们说好的,牵手看云卷云舒,永不言悔,可是瞬间一个残酷的大浪扑来就将这个美好掩埋,一切都化为乌有。

“你醒醒,都半个月了,你还要这样多久? 萧泽天钳住我的双肩摇晃,时隔多日,他已经没了好脾气,可这些怒吼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我还是沉默。

他握紧拳,一把捶在床柱上,起身,过了一会又走过来,拿了面铜镜,逼着我看向镜中的自己,“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这样玉奴会活过来吗?!会吗?!

铜镜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双目无神,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听见自己凉凉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滑出,“难道你不伤心么?你不是他最爱的哥哥么? 我仰起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那张出奇镇定的脸。

他像被打了一记耳光,脸色倏变,我感觉肩上的力道加重,他忿忿地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伤心?要痛哭流涕才是难过,要悲戚哀嚎才是痛心?而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黑亮的眼眸里掠过一抹痛楚,隐忍的等待着薄发。他不仅是玉奴的二哥,还是穆军统帅,还是名震天下的明王,他再难过也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脆弱,那会成为备受攻击的软肋。

我犯浑了,竟能问出那样的话来。

他终于叹了口气,“哭吧,若觉得伤心就哭出来,别憋着自己。

我趴在他肩头,决堤地泪簌簌落下,“我只想他好好活着,为什么不行?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恨哪…… 我是孤星托世么?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要离我而去?

那个总是浅笑熠熠的少年已不在了,这个浑浊的世间,留不住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染,哭出来就好了。 他这个温和的声音陪伴了我好久好久,用手抚着我的背,一字一顿道,“你放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路远不可测

玉奴被送回邑宁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行,我不敢去,或者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他离我而去了,我情愿自己是在做梦,可恨的是我无比的清醒。终日情绪恹恹的,却一直提不起兴致。

如今已经是显仁七年冬了,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已不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了。那半缺的书,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从前没帮我离过半分凶险,现在失了预知后心里更是惶惶。长秀真的会当将军?那萧泽天、仲孙静月他们又会怎么样?我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我苦笑,自己始终是个不能入戏的人。

自从玉奴不在以后,萧泽天更常出现在我面前了,好像想亲自守着我不让我想不开似的紧迫盯人。他偶尔会陪我吃吃饭,更多的时候是我在一旁看书,他在书桌前处理公务,气氛和平安宁得有些诡异。我有时不经意间抬头,会看到他神情专注地拿着毛笔在公文上批注,认真的人总是出彩的。

立嫡立长?萧诚轩不过胜在比他早出生几年,占了长子的名分,若作为君王之选,论声望论能力,我想没有人比萧泽天更为合适。司青说得对,他是天下百年一遇的大才,该无情时绝不手软,可温和时又让人忍不住沉溺,若说女人是一本书,那么他应该是一个谜,充满着猜不透的神秘。

一山岂能容二虎?长此以往很难不兄弟阋墙,甚至于兵戎相见。然现今天下底定,那么要开始夺位了?

“看到什么精彩之处了?这么入神? 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跟前。

“呵! 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书本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弹去上面的灰尘,看了一眼书的封皮才轻缓道,“原来你喜欢《素思》这类婉约诗词?是能陶冶性情,只是看多了,人难免伤春悲秋的,对身子不好,孙妙手说你忧虑过深,得静心安养,少看才是。 他说罢就把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浅淡的说,“不过随便看看,不较真的。 只是无意翻起的那一页,正是《离恨》,心倏地被刺痛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出窗外,忽然提议道,“下了两天小雪,今儿个总算是放晴了,不如出去走走?

这个主意让我心动了,想起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到外面散步,都快发霉了,便神差鬼使的点了点头。

他刚要抬步,又细心地拿了搁在架子上的披风替我拢上,这才走出门去,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连我自己都以为我们俩从前就是这样相处的,最近他这种亲昵的动作似乎做得有些过了火,弄得我常常不知所措。我跟他曾经是那么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他那么傲然,突然对我放低姿态,让我没由来的恐慌,可是心里又隐隐的在期待什么,真是万分矛盾的想法。

幽郡还不太平,所以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到了府衙后的一方小湖前。

嫩冰犹薄,生机萧瑟。

冰刀似的冷风让我忍不住颤了颤,倒是比在屋里醒神几分。忍不住瞄一眼身旁的萧泽天,他站得笔直,似乎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好像没什么可以影响他一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表温如书生的人,可以瞬间散发凌厉的气势,而等他平和下来时却又能让人放下心里紧绷的弦。

北风呼啸寒栗,我们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半天我才慢吞吞地说,“到了冬天,一切都衰败了。 完了,我这个人真的不善言辞,没有比这句话更无聊的了。

“是么?我倒不觉得。冬的煎熬不过是为了来年春的勃发。 他满眼不赞同,然后随手捡起了一根树枝,敲开了薄冰,“你瞧,这么冷的天,鱼儿也能活。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很多人都为活着而努力。 低眼看去,几条鱼不畏寒冷在冰湖了畅游,而他仿佛话里有话,我等着他的后文。

“阿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还活着。 他转过身,那墨黑深邃的眼眸睨着我,声音在旷远的天地更显悠远,“逝者已矣,往事如烟,而我们都还活在这个世上,这比一切都重要,拘泥过往,只能让人裹足不前。

他每说一句就朝我靠近一步,我为了避他差点滑了一跤,他机敏的扶着我的手,“小心。 而后苦笑,“你总是避我如蛇蝎。

我低眉顺目,装作听不到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没有那么潇洒,说放下就能放下了。

这时我发现脚边雪地上有个眼熟的玩意,像是从他袖袋掉出来的。我比他快一步捡起来,鄂了一下,讶异的抬头问他,“这不是我的香囊吗?

那个多年前被玉奴拿走的香囊……熟悉的花色,可是,带着的人已不在了,物是人非。

我没理会他一闪而过的懊恼之色,捏着香囊觉得里面似乎还藏有东西。我拿出来,是玉奴的字――二哥,请替我好好照顾昭昭。

我颤抖着声音说,“明明是他答应我的…… 为何要别人帮他达成

玉奴,你对我太过残忍。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我把香囊捏紧在手心,依旧觉得那种无法遏止的痛一波一波地袭来,怪不得人家说,越是想忘记,越难忘记,最好的方法是,把它永远藏在心里,不再怀念。也许刚才萧泽天就是这个意思,可是曾经那么一个人,那样一段过往,怎能不再想?

“阿染,世上有很多事情都容不得我们左右的。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会照顾你的。 他说的这句话是用肯定的语气的。

按照穆朝军制,打仗完以后,朝廷会收回虎符,为的是怕有人调令军队逼宫。萧泽天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麾下的军队也陆续回到各自的属地,他也要回京。

他照顾我?他用什么身份照顾我,我又用什么身份留下来?有些底线,我很难打破。

我当下冷着脸,淡淡的回拒,“我不要回邑宁。 我也想好了,要回到沅犁那里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瞬间又变回那个专制霸气的明王,斥道,“不回去你能去哪里?你以为现下就是天下太平,任得你天地逍遥了?再说还有朝曦呢,你不是跟玉奴说,会好好带他的么? 他一个接一个犀利的问句让我窘迫不已,狠厉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吞噬。

可是我回去又能怎么样?玉奴已经不在了,敬为回了老家……难道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沈府?“我知道世道不好,不过我真的不想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咕哝了一句。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破天荒的没有跟他据理力争,那服软的语气甚至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良久,他才放松绷紧的身体,叹了口气,“阿染,阿染……

后来他只是一直在念这个名字,没有再说别的。换做以往,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这天的我跟他,都很奇怪。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悄悄然改变着。

相煎何太急

后来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为了什么而想要照顾我呢?为玉奴?为了甄家或者沈家?还是……为你所选择的‘天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你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只是为了你呢?

如巨石落湖,一下重重地落入我的心间。

只为……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这时,苍穹又下起了迷茫小雪,白蕊缤纷,地上的积雪渐渐厚重起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再没跟我说话,而是迈步往原路走回去,步子却是很小很小,重重地踏出一个又一个小坑,我顿悟,这个,也是为了我。

我在后头跟着他的步伐慢慢地走着,仿佛这是一条走进他心间的路,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或许,其实从很早以前我便知道了他的心意,可是我自己却下意识的抗拒这种不安分的想法,抗拒他的身份,抗拒一切的可能,而现在,理智已经渐渐被情感打败了。

回到府衙以后,他便让看似等候许久的几个幕僚请了去,我顿时松一口气,我毕竟还需要用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隔天,我还没有理清自己思绪的时候,司青却来了。

“司大人请进。 长衫飘逸的他显得风雅翩翩。

他颔首,撩起袍子阔步走进来,“沈姑娘,烦请你收拾一下细软,待会我送你出城。

“怎么了?是明王殿下让你这么做的? 这两天都看不见萧泽天,难道说他想通了,改变主意了?

“姑娘别多想,殿下此番全是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请你尽早离开幽郡,我会派人一路保护的。

我觉得这时候司青的神情比以往都要凝重,弄得我心里沉沉的,“司大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多少要收拾的东西,随时走都可以,只不过我想先把事情理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是否要跟我说。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道,“陛下龙体违和,着太子监国。太子念幽郡方平,民不聊生,希望殿下能留在此地整肃吏治,安顿百姓。

“什么? 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高喊了一声。

太子监国,所以让萧泽天留在幽郡?这摆明是以权谋私!

萧泽天又赢了艰难的一仗,名声自然就比这个只安坐在朝堂上的太子要多几分。幽郡离邑宁十万八千里远,快马日夜不停蹄也需要三四天的脚程,万一邑宁真有什么变数,可真的是鞭长莫及啊……

话匣子一开,司青像冲破了顾忌,悠缓而道,“沈姑娘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殿下的用心良苦。现在已经是关键时候,稍有差池,明王府上下都有可能性命不保。大家都劝殿下不要来幽郡,可殿下却铁了心要亲自出征,才会让太子有机可趁掌控了朝堂,失了先机,为的是哪般,姑娘应该比司某更清楚。殿下如此重情厚意,难道不值得姑娘倾心相待? 没想到闻名天下的关中才子竟也是性情中人,三番两次的为萧泽天说话。

为了我才出征么?或许我是一个理由,却不是全部,更多的是因为他是明王,是玉奴的哥哥。

会冲动的萧泽天,也就不叫萧泽天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既然他决定来幽郡,那应该把所有的后果都考虑到了。我以前常说他无情,其实他应该是面冷心热的人,玉奴灵柩回京的那天,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伤得更深,因为玉奴等于是他带大的弟弟啊。

只是他跟玉奴不是一母同胞尚且能做到如此,为何那萧诚轩却能痛下杀手?沅犁重创,幽郡陷危,监国越权都不过是为了除去两个威胁到他的弟弟。不过想来也是,李建成跟李世民不也是一母同胞?却最终兵戎相见,喋血玄武门。宫廷,从来都是血腥的地方,亏得那么多人汲汲营营。

我摇摇头叹道,“司大人,你错了,即使不是为了我,他也会来的。玉奴是他的亲弟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难道得司大人你信服乃至倾力相助的明王会是个为了私欲,不顾一切的人吗?

既然是他做的决定,那么即使我反对也没有意义了吧?前日他要我留,我非说要走,现在可以走了,心里怎么觉得像针扎般的刺痛?

司青身子一怔,深深的看了我久久,喃喃道,“相煎何太急……姑娘说的是,是司某愚钝了,惭愧,惭愧。

我沉吟道,“司大人,走之前我想去见见殿下。

“殿下说公务繁忙,就不送姑娘出城了,让你失望了。

原来,是他不想见我,我们终究是不能啊……

我收拾好了以后,就随着司青坐马车出城。经过战火的洗礼,幽郡城内真的是满目疮痍,不过已经比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也是,萧泽天治下,焉有不平?

出了城,官道两旁树木森森,有种让人凝重的气氛。

司青说,萧泽天让人送我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前日他还坚持让我同他一起回邑宁,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现今却轻易松口,这样看,情况真是很不好。我的心里很矛盾,竟然执着地想再见他一面,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做什么?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极有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况且,我跟他之间没捅破那层纸,凭什么留下?

蓦地,笃笃笃,急速的马蹄声震天。马车似乎减慢了行速,最后停了下来。我掀开帘子往后看,霎时愣了,是天下闻名的名驹“追电 ?!萧泽天,他怎么追来了?!

马儿嘶叫了几声,周围顿时安静了。

我坐立不安,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期待着他追来的!

马鞭慢慢地挑开深蓝色的帘子,心不设防的映上了那双深邃的黑眸,他就这么定定的凝着我。四目相对,默不言语,他渐渐地朝我伸出手来。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第一步,或者说,我们之间的每一步都是他先迈出的。

你只要在原地等我,让我靠近你就可以了。

“你……愿意跟着我吗? 他迟疑地,忐忑地问了出口。山不过来,我就过去,这个内敛、霸气的男人比我认知中的还要执拗。

从初始见他,那个柔阳的冷情少年,到成长为霸气的明王,再到沅犁那个伤重隐忍还能在绝境中带着幽默的男人。不知不觉中,牵动了我的思绪,尽管我一直不承认。

看到他顶着寒风,不顾任何人的眼光,郑重地朝我伸出手来。那一刻,我居然浑身的细胞都在说我愿意,不管什么天下,不论什么身份,亦不计较什么恩仇,这个天地,只有我跟他。

有人说,我们应该活在当下。

我那时竟想也没想就握住了他宽大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是的,还犹豫什么呢?我已为瞻前顾后,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他难以置信的望着我,狂喜洋溢于表,却在瞬间又沉淀下来,谨慎地追问,“你知道‘跟着我’是什么意思吗?

我笑着颔首,“嗯。

“即使连命都没有? 他反问道。

“嗯。

“应承了,便是答应做我的女人了…… 他加重了语气。

“嗯。

他仿佛移不开目光,“真的不悔么?

我握紧他的手,低声说道,“永不言悔。 这是跟他说的,也是跟我自己说的。若是不幸撞到南墙,也是我的选择,与人无尤。

他黑眸一凛,手臂用力,把我拉到马鞍上,紧拥在他的怀里,“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依旧,幽沉有力却带着点雀跃的味道。

我仰脸瞅着他反嗔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把脸搁在我的肩窝,痒痒的蹭着,在我耳边低喃,“阿染,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我真的相信他。

天涯共此时

太子萧诚轩监国,竟是让亲弟弟在外不得归,看似举贤不避亲,实则是想趁机揽下京畿政权,让大局底定,而陛下没有阻止,是不是默认了他的做法?从以前就知道萧世乾偏帮长子,看来所言非虚。

明明眼下形势严峻,迫在眉睫,可是萧泽天他们却一反常态,气定神闲得跟无事人似的,倒显得我多虑了。可我知道不是,表面上越平静,暗地里越是波涛汹涌,高深莫测。

显仁八年的新年是在幽郡度过的,没有多热闹,其实我反而喜欢这种得之不易的平静。

如果细心留意,会发现他是一个做事很有规律的人,早上雷打不动的练剑,然后去书房处理公务,吃完午饭后会小休一会,然后去巡城,真真的一丝不苟。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处境么?

这个本应该想出应对之法的男人想的却是要我给他做顿饭。我看自己也很久没有下厨,便爽快的应承了,好在手没有生,痛快地做了个五杯鸭,栗子三宝,就还差一个什锦藕丁,一下锅就能熟了。

“嗯,在做什么呢?还没好? 冷不防的让人从后头箍着我的腰肢,吓得我差点连锅铲都扔了。

我没转身也知道是谁,用手肘挣了挣他的胸膛,嗔道,“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进来作甚?

“我就想看看你,这还不成? 他言笑晏晏的揶揄。

这人平日的规矩礼法立得挺严的,现在却没皮没脸的,真是双重标准!

“也不害臊,若让你手下见着了,不是一世英明一朝丧么?

“谁敢碎嘴我拔了他的皮。 他冷哼了声,手劲紧了紧,左右瞅瞅以后贴着我的耳朵问,“嗯,我怎么没有见到‘七丝’?

我忍住用铲子拍人的冲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得倒美!谁给你做?去去去,别挡道,菜都糊了! 七丝又叫七思,用七种不同颜色的食材做成的冷盘。在穆朝,这是新婚妻子给丈夫做的第一道菜,寓意成亲既立七世缘,思君,爱君永不变。

他眉眼挑得老高,忿忿地哼道,“总有一天我能吃到的! 一字一顿,跟立誓似的。

我懒得跟他理论,推着他出了厨房,这才敛下眼,默默地把菜起锅。

七世缘?似乎离我很遥远。所以我只要现在。

也不知是不是他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饭后不由分说就拉着我出了门。上元节前后幽郡有庙会,所以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难以想象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风声鹤唳,哀鸿遍野的死城,时间,果真能掩埋一切。春寒料峭,正月的天冷得让人发怵,庙会人很多,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暖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这时我们路过一个捏面人儿的摊子前,见到各形各异的小人儿便生了兴致。

他瞅我多看了两眼,就低声喊着,“老板,也给我们捏一对。

“好嘞,马上就好。 生意不断,老板眉开眼笑的,利索的动起手来,立马就出现了跟我们两个打扮一样的面人儿,他似乎很高兴,随意掏了银子放下,也不要人找钱就又拉着我往人堆里钻。

我忍不住打趣他,“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尴尬的别开眼,“我从未试过这样轻松随意地闲逛,每次不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就是有事在身没那闲情逸致,今日是难得的舒心。

我哑然,突然有些心疼他,握着他的手也下意识的紧了紧,他似感觉到了,抬眼对上我,眼里满是笑意。这两个月是我见过的他最多笑容的日子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我一下,我整个人扑向他怀里,幸得他眼疾手快的扶稳才不至于狼狈跌倒,本想站起来,结果脚踝传来揪心的疼,崴到了。我才觉得奇怪,一摸腰间,大喝,“呀,不好!他们抢了我的钱袋! 我说着就要去追,结果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眼神凛了下,扶着我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嘱咐了句,“你别动,等我回来! 然后飞身追了去。

他很快就回来了,我问,“怎么了?抓到了么? 见他不言语,我又开解道,“只是些碎银,破财挡灾吧!

他摇摇头,说道,“我已唤了人跟去,很快就有着落了,到时一窝端了去!这伙人趁机作乱,近日已经有不少人来报官了,不除不快!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抢的你,该死的! 他暗咒一声。

我一听,当下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苦笑着,“我还说你怎么见天似的让银子煞人眼,敢情是要引蛇出洞呢! 不过是打着悠游的幌子办正事,哪里是放下心了?

他仿佛没听见我抢白他,只是蹲下身子,微抬起我的脚轻微摁了摁,我一呼疼,他那种狠厉的眼神若隐若现的,转过背沉声说道,“来,我背你回去。

我望了望四周,脸热热的拍开他的手,“做什么呢,大家都看着,你扶着我就好,要不就叫辆车吧。

“随他们看去!

最后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趴在他背上,这个人天生是个霸王,轻易不让人忤逆他。

尘寰疏影匆匆而过,满心里都漫着喜悦,天地间似乎只有我跟他两个人。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心贴心的,我紧紧地依靠着他宽大厚实的背脊,霎那间,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迷蒙间,忽然想起了前几日府衙的一次喜宴。

他属下有个侍卫是幽郡人士,自幼便跟世交叔伯的女儿定了娃娃亲,为了建功立业投奔了穆军,后来跟在他麾下,多年未曾回家。经此一役,才知那未婚妻子竟然还等着自己,欣喜非常,请示了他这个主帅,得准后即刻拜堂成亲。他身份尊贵,所以也与高堂同坐在高位上。我隐没在热闹中,默默地看着新人拜堂,心道,命运的安排真是奇妙,若是有一方失了约,这段姻缘便会化为乌有,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

那天他跟我说,“若不是你家发生那事,我们两早在一起了,估计孩子也半身高了。

我淡笑不语。

他那一刻似乎慌了神,急急的说,“阿染,我一定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

风风光光吗?

他慢慢地背我回去以后,二话不说就弯下身说要帮我揉擦药祛瘀,一点都不顾忌男女之大防。我红着脸,把脚缩起来,“不用你,我自己来!

他皱着眉,“你的手都没劲,逞什么能?乖乖地让我帮你上药! 那语气好像我是他豢养的宠物似的。

我哪里肯依他,一直晃着脑袋,试探地问,“要不叫孙大夫来?

“我来! 他冷下脸,似乎觉得再说半句都多余,直接抓小鸡似的握着我的脚,除去罗袜,一边往手里倒了药酒一边往我脚上抹去,嘴里嘀咕着,“姑娘家的脚怎么能随便给别的男人看?

我听了一愣,随即抚额,敢情他是在别扭这个?无语问苍天,他自己不也是男的?真是大男子主义作祟!

他见我龇牙咧嘴的,手劲也放轻了,软着语气哄道,“你忍着点,会有些疼,好在没有伤了筋骨。

那有力的手掌轻柔着足心,心弦一扯,掀起了异样的波澜,我细声的嚷着,“好,好了,不用再揉了…… 不过,会听我的话的,也不叫萧泽天了。

这好好的一次出门竟然带伤回来,弄得这个霸道的人非要我待在房里养伤哪都不能去,要不我好说歹说,估计连地都沾不了边。他一忙完公务就过来,我鼓起腮帮子别开脸不看他。

他宠溺的刮了下我的鼻子,“小丫头片子,还真不高兴了?

“我只是扭到脚了,又不是残废! 我不满的叫嚷着。

“等你好了就能出去了。

“我早就好了。

“外面不大太平,我不放心你出去。

“待在这里很闷!

他实在是没了法子,折中道,“要不我给你唱段曲吧。

“真的? 我意外的睁大眼看他,他会唱曲?

“不乐意就算了……

“乐意!乐意!

“你有福气了,我从小到大也只唱过一回。

接着他果真捏起嗓子给我唱了一段柔阳小词,声音悠扬婉转,比那些京城名角儿也丝毫不逊色,没想到竟然是真人不露相。

“除了我父皇,还没人听过呢!

我自然笑得灿烂,明王萧泽天给我唱曲呢,忒有面子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的过着,总让我有种错觉,我们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安稳一世。司青是萧泽天的军师,每天固定时候跟他议事,而后或对对诗,或一起下棋,我没事就在一旁观战,两人棋艺不分上下。

本来两人都气定神闲,只不过当司青放了一子后,萧泽天的眉就蹙了起来,捏着白子斟酌了许久才决定在放下一子。

司青勾起浅笑,“殿下真的要下在此处?

萧泽天一顿,眼睛紧盯着那盘棋深思了起来。

司青气定神闲,过了一会又转身问我,“沈姑娘,若是你的话会怎么落这一子?

“我棋艺浅薄,恐怕不入先生的法眼……

“姑娘但说无妨。

我寻思了一会,才指着某一处说道,“若是我,会选这里。

“为什么? 司青和萧泽天两人异口同声问。

“下棋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故作高深的说,“此乃置诸死地而后生。

“这就是先生要跟我说的话? 他目光如炬的望着司青。

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们打什么哑谜,这些人说话从来不明着来,喜欢让人猜。

司青看了我一眼,在萧泽天的示意下缓缓道来,“吾正是此意。太子已经孤注一掷,京城明王府门下的人都被借机遣个精光,军权也落入太子妃娘家手里,殿下再谦让,怕是连性命都难保,若是……

萧泽天大喝一声,“放肆! 随即撒手推散棋盘,脑门青筋隐现。

我吓了一跳,很快回神,随即用眼神示意司青离开。

司青从榻上而下,躬身行礼,“请殿下三思。 说罢便退了出去。

我默默收拾散乱的棋盘,心里也纷纷扰扰的。司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他反太子,甚至是……夺位啊……

他闭目养神许久,没睁眼,淡淡地问我,“你怎么说?

我垂下眼,斟酌着说道,“答案不是已经在你心里了么? 司青说的,何尝不是他心里想的?只是萧诚轩是他的哥哥,他心里还有一道坎过不了罢了。

闻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太子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司大人担忧的不无道理。 我问他。

他凛起眉,冷声道,“只要他不逼急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这句话很有深意,什么程度才是逼急,评判的人永远只有他一个。

我推了推他,催促道,“好了,你们这些做大事的我管不着,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累不累?先去吃饭吧。

这时他的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揉揉我的发鬓,“是,是,是,就我们阿染最善良!

流光把人抛

我不禁概叹造物主的偏心,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安静时高雅若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 流的贵气,一旦披上黄金甲上了战场,又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纵横天下的统帅,高傲得不可一世。身份、地位、名气、才干他全都拥有了,欠缺的只是成就大事的东风。

天时地利人和,当三者合一之时,便是他统御宇内的时候了。这个人,毫无疑问的将会是一个明君。可是,他会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么?其实答案早已在我心底了。我们两人在某些地方极其的相似,明明大家都了解的东西,却都不点破,因为有些事一旦摊开了,就不能回去了。

“阿染?阿染? 我身前的人在呼唤着。

“嗯? 我闻声一鄂,抬起眼,见他已经放下笔笑睨着我,我赧然,朝他走去,一边垂眸看画一边问道,“这么快就画好了?

他今日倒是好兴致,我手上的针线活几乎丝毫未动,他的一幅雎鸠戏水图已经娉娉而就,华丽的笔墨勾勒出万般风情,出色得一如其人。我愣愣地凝着眼下这春意盎然的画,一闪神,蓦然想起,这雎鸠也唤作贞鸟,此谓寓意着爱情的坚贞。抬头,不经意间闯入他热切似火的黑眸,让我有些不敢对视,心里涌上了淡淡的欢喜,雎鸠关关,他,是想借此跟我说些什么吧,这个倨傲的人,口中从不言爱。

他很快把目光投到画上,一手环着我的肩一手撑在桌沿,闲淡地低语,“嗯,似乎还欠缺点什么。 靠得那么近,气息濯濯,我几乎呼吸不了,他似不觉,只缓缓沉吟,“我知道了,这不还欠一首诗呢!阿染,不如你来题首诗吧?

我暗叹,这个人果真吃不了一点亏,非要我表明心迹,若是我题的不合他的心意,只怕是不得安宁。我微微想了想,抬笔蘸了墨在画的右上角题上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落款阿染。这下子他该明白我的心意了吧,男人要面子,女人也是要矜持的。

“阿染,你真的这么想的吗? 他的语气里还含有迟疑眉眼探寻似的扫向我。

我已隐隐猜到了他今日为的那般,心里滑过一抹怅然,眼光盯着他优雅的下巴,轻声细语地问,“我们就要回去了么?什么时候? 该来的终归要来,躲也躲不掉。

他一怔,捏捏我的手心,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得吓人。他拉我倚着他坐下来,声音低哑的问,“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很灵,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必然的原因。府衙最近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他也经常忙碌得不见踪影,虽然我从不过问,可不用想也明白,这天下,定是要起风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喃喃自语,“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害怕。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什么,就是一种莫名的惶恐。

他揽着我的肩,强势地攫住我的下巴,微眯起眼,蓦地俯下吻我,那不容人抗拒的侵入似乎要将灵魂吞噬。他的手开始不安分的蜿蜒摩挲,我一直揪着他的衣襟发颤,全身酥软无力,大脑的意识开始迷离,只无助的拍着他抗议。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放过我。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眉眼横了他一下,心念一起,用手指点了墨就朝他脸上划了去,“儒雅倜傥的明王殿下竟然是个浪子,也不怕被人说道! 我见他滑稽的脸上一点墨,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在我耳边恨恨的说,“好哇,你这小丫头竟敢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手下更不饶人的搔我痒,最后自己也笑了出来。

我一边躲一边乐嘻嘻的喊,“救命啊,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大爷就饶了小女子吧。

他故意板起脸,竖起剑眉,用两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不能饶,饶了你以后岂不是要骑到爷的头上作威作福?不过看你尚有几分姿色,就罚你陪爷一辈子吧。 他似想到了什么,忽然松了手伸进袖筒里,过一会低下头在我腰间摆弄半天,然后又塞了一冰凉的东西到我手里,大爷般慵慵懒懒靠在椅上命令道,“来,帮我系上!

我垂眸一看,原来是块润泽的半玉,是我落在甄家的那一块!怎么会在他那里?我怔忡地望着上面刻着的“阿染 两字出神,我连忙看看在自己腰间的那块,刻的果然是“泽天 ,颤着手将它们二合为一,是一块完整的鸾凤玉扣。我有种想哭的冲动,摸摸脸颊才发现原来没有泪。手指忽然变得很笨拙,系了半天才好,喉咙艰涩地呢喃,“一辈子很长呢……

“当然要长,我们还要长相厮守的,不只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谁是你的?少来,哪有人像你这么霸道? 我窘促的推拒他密实的拥抱。

“嗯哼!我是霸道定了。快,现在先念我的名儿来听听。 他收紧了臂膀,空气里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味,丝丝撩动着我的心。

我做个鬼脸,享受着捻老虎须的乐趣,“你名字很好听么?我偏不叫。

“泽天泽天,泽被天下,怎么不好了?快叫,不然我可生气了。 这个自大的男人。

后来看他冷下脸不理我,我才无奈地小声地喊,“泽天。

那一刻,他满目绚烂绚烂,仿佛天下尽在他手中。他斜睇着我,手指不安分的拨弄我的发丝,似不经意的问道,“阿染,你可有什么愿望?

我枕在他的腿上,仰着脸望出窗外,午后的阳光暖得人舒服极了。我半眯起眼,吊胃口的嬉闹,“我的愿望是……不告诉你!

他徐徐扬起眉,咬牙切齿的拍了下我的额,“这鬼灵精的小东西! 语气却有一种道不清的宠溺,那抹浅淡的笑容早已映入我的心底了。

接着,他的吻开始点点碎碎的落下,发际,眉心,鼻梁,嘴唇,颈窝……大有燎原之势。只不过,即使我有心交与,也得看时机对不对。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外头喊道,“禀报殿下,京城八百里急件。 没有他的吩咐,外人不得进来。

我霎时清醒过来,看看自己跟他,姿势暧昧,春衣缭乱,真真是丢死人了!我赶紧起身,推着他怒道,“都是你害的!

“进来吧。 他的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

我坐到屏风后,侧眼看去,只见那人交给他一封信,挥退以后他才打开来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眉拧成川字,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我越过屏风徐徐走到他身边。

他随手把信递给我,冷冽沉重地说,“琉璃和靖晏,被‘请’去东宫做客。 他恨恨地说那个‘请’字,带着满满的讥讽。

“什么?太子已经要开始动手了吗? 我一惊,连忙浏览信笺的内容,真是字字句句敲心,早前就听司青说明王府一脉被太子明里暗里打压,现在竟连妇人孩子都要拿来做要挟么?看来太子真是等不及了,只不过手段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他一听到太子二字,目光霎时变得阴狠非常,不复适才的淡定。这样的他我只在幽郡被困之时见过一次,那以后拓跋族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是我的大哥! 他怒不可遏,忿忿地一捶桌子,脆弱的桌案应声而裂,东西零落一地,“若他敢伤他们分毫,我定让他不得好死!

“泽天,你别这样…… 我试着让他平静下来。这么多日的温柔以待,让我一下子适应不来他此时的狠厉,随即顿悟,再温柔的萧泽天,他本身还是明王,还是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男人。

我不能一叶障目。

空气冷凝了起来,安静得出奇。待我回身,他已恢复沉稳,“你别担心,我自有法子应对。他们有殷家护着,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乱子的。人在做天在看,每个人做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他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知道事情不是这么轻松的,只是我毫无用武之地。

不知道他是如何周旋的,总之寒食过后,陛下就下了一道旨意让他即日回朝,果然没有谁能难得到萧泽天,是我太杞人忧天了。他很快就要重新回到那属于他的天地里,只是我并不开心,我想与他在一起,却不表示我想跟他回邑宁。

马车渐行渐远,看着已经遥远模糊的幽郡,我竟然有不舍,这小小的地方,只是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我转过身,他正悠闲地倚着软枕看书。

我踟蹰了许久才喊道,“泽天。

他放下书,望着我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却让我倍感压力。我咬唇道,“我想去陪陪外公,离家日久,是时候尽孝道了,到了,到了东郡就把我放下吧。 说完以后如释重负。

斜光暗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才轻缓道,“也好,这番回去想必是又是一轮苦斗,你不在我反倒安心,只不过别到处乱跑,乖乖等我来接你。 他拍拍我的头,眸里星芒隐露,那种射猎般深沉的笑容意味不明,让我微怯,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 他说着就伸手帮我拢紧身上的披风。

我摸着腰间的玉扣,忐忑地摇摇头,他也没在意,又继续摊开书卷,垂眸细细读了起来。

马车悠悠朝邑宁而去,他的天下,在那里。

我心匪石也

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走进甄家的一天,这里我曾经避之唯恐不及乃至厌恶,此时却成了我最好的栖身之所。当年我因他的无心而离开,今时今日却因他的有心而回来,仿佛是一个宿命的轮回。

他送我到了东郡以后并没有马上就走,反而与大伯公促膝详谈了许久,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又或者达成了某种协议,总之大伯公自此以后没有来找我麻烦,如此甚好。接着他连夜动身赶回邑宁,到临别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多么的不舍,刚分开就开始担心他记挂他。原来我早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变得脆弱,我很鄙视这样的自己。

外公一见到我便老泪纵横,激动地伸出颤抖的手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去年他为了救表哥而带病四处奔波,曾轻度中风,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舅舅和舅母也是华发早生,他们本来就是寡言少语的人,但是也难免半袖掩面,似欣慰似欢喜。

少棠表哥如今在城里书院当教书先生,自号闲云,他从前就说过他渴望的是闲云野鹤,笑傲江湖的生活。不过他整个人又重新开朗起来,可我知道他心中始终放不下小柔,年届三十却依旧孑然一身。听闻年前大伯公又为他说了一门亲事,他不但强烈的抗拒,还跟大伯公大吵一架,至此大房和二房也分了家,东厢西厢已基本不往来。这样正好,我也不想跟那样的人打照面。

只是,每当走在园子里看见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会想起那个偶遇的午后,那样俏皮练达的小柔,还有他们刻骨铭心却又苦索不得的爱情。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最终备受折磨的是还活着的人。

我当年那个小丫鬟彤儿已经嫁了人,舅母做主将她许给了甄家的一个家生子阿达,转眼间她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亲,少了活泼,多了沧桑的稳重,只在见了我泪眼汪汪的喊着“姑娘 ,能依稀见到从前那个调皮的影子。当年我只顾着自己逃跑,这个丫头可没少吃苦头,跟着我这个主子是她倒霉。后来我送了几把长命锁给她的孩子,她带着孩子千恩万谢离开。我见过他丈夫阿达,人也老实,还跟前跟后的照顾着又有了孕的彤儿,孩子也是他带着,听说平日里颇听彤儿的话,是个好丈夫。

谁说富贵就一定好了?普通百姓咬着牙关过小日子,苦是苦了点,却能在平凡中见真知,相濡以沫。其实我想要的也不过如此,青砖黑瓦,男耕女织,平凡一辈子。

只不过是,我选的人注定不平凡。

“小昭?这一子你想了很久,是不是觉得累了?要不歇会吧…… 外公低声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下着棋还走神了,倏地火热烧到耳根子,默默地放下黑子,拨了下头发掩饰尴尬。外公拍拍我的肩,慈祥地问,“在想什么事儿想得那么出神?

我连忙解释说,“哪有在想什么?只是寻思着待会要给您做什么药膳好舒筋活络,对身体有裨益。 答得太快,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外公叹气,“你这孩子,不只是模样长得像你娘,连性子也像了七八分,都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跟人说。让外公来猜猜,是在想送你回来的明王吧?

被人窥出了心里的小九九,我脸一热,喃喃道,“谁想他了?我只是担心近来邑宁不太平,会连累到你们。 甄若嫁给太子为侧妃,我却是站在明王这一边,两边又是水火不容,这状况怎么看怎么诡异。

外公点点我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谁要你操心这些的?外公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还不清楚为什么位居高位者要笼络各大世家?自北祁朝起江东世家就已经存在,两百多年的过去,各家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即使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会散的。你别小看了世家的势力,连陛下都得给我们三分颜面。

我了然,景朝败落,江中世家几无折损,由此可见一斑。而萧世乾得了甄若,却把她赐给了太子,就等于把甄家的势力牵到了他那了,实在太过偏心。只是,我怎么总感觉有些东西被自己忽略了的?

外公又接着说道,“若儿那桩婚事是被尹漠天逼着应承的,要不你大伯公断不会选他来结亲,未几还惹得一身骚。世家的子女从来只跟世家联姻,根本不稀罕跟皇家结交。虽然我瞧着那明王剑眉朗目,确实是人中龙凤,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外公真怕你会吃亏。

“外公! 我赧然一嗔,怎么绕来绕去还回到这个尴尬的问题上的?

外公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满目宠溺,“看来我们昭丫头长大了啊……

“爷爷,你这么当面问女儿家这种事,也不怕小昭羞得无地自容? 好在少棠表哥的出现及时替我解了围。

外公见我大大地松口气,也知情的打住了这个话题,“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了,没什么念想,只望你们都过得好就成。 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跟表哥对视一眼,心知为了我们的事,外公已经耗尽心力,不禁怅然万分。后来陪着外公聊了几句他便已经露出疲色,我们服侍他睡下才离开。

我和他坐在花园的八角亭中,举杯对饮。

“小昭,你有什么打算? 少棠表哥一脸的沉静,人也显得内敛了很多,果然岁月催人成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八年前同样是在这里,我问你有什么打算,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是我陷入了困境了。 我苦笑,仰头一杯见底,滑入喉咙的酒也是苦涩的,“坦白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是去是留好像都很难。 在表哥的面前我无须遮遮掩掩的。

他沉重地说,“可是小昭,明王虽然出色,却已有一个正妃,两个良娣,以后怕还会有姬妾进门,怎么配得上你?

这话说给别人听只怕会说我们不知好歹,也只有表哥这样真性情的人才会认为萧泽天那样的人配不上我。其实他说的我怎么会不明白?正因为太清楚,所以才会彷徨。

我不答反问,“表哥,今日小柔还在,只是嫁作他人妇,你会怎么样?会不再喜欢她么?

“我不会。 他回得斩钉截铁,“可是我会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一生安好。 末了他又加了但书。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此时的心意,即使重来一回,我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明明知道不能,却偏偏遇上了,喜欢上了,你叫我怎么办? 我碰碰他的杯子,又饮了一杯。

酒入愁肠,人却越来越清醒,真是讽刺。

我情愿千杯不醒,才想续上一杯就被他拦住,带着深思带着关心的看着我说道,“莫非你想离开?只是他恐怕不会轻易让你如愿。我觉得他看似文雅,实则狠厉,这穆朝的江山可以说是他打下来的,他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权贵公子,岂容你反反复复?

“要不我现在逃走? 我开玩笑似的睨着他。

真的只是玩笑话,若要离开,我当初就不会留下了。

他长叹一声,“真是天意弄人,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若是平常人家有这等缘分只怕要谢天谢地了,可是你我都不是那种汲汲名利的人,更不肯轻易妥协的人,这样辛苦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表哥?你可别想岔了啊…… 回来多日,这是头一次听见他如此厌世的话。

他淡然的笑了笑,安抚我道,“你放心,我不会轻生的。我要照顾爷爷和爹娘,还要替她活下去,要不她下辈子也不会见我的。倒是你,这些年一直孤身在外,我也没有尽到责任,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无能。你生性聪颖,自己也有主张,凡是要多加思量,总之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倾尽所能帮你,这是做一个兄长的心意,明白吗?

我心里暖暖的,郑重地点头应承。

显仁八年八月七日,萧泽天居然来了东郡,看他轻车简从,想必是微服而来。

我恼他不知轻重,邑宁正是多事之秋,他贸然而来担了多少风险?可是见到他风尘仆仆的赶来,笑得满眼温柔,我又觉得万分欣喜,实在是矛盾。

东郡护城河边――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敢随便离京? 这个人也太恣意妄为了,太子恨不得找机会置他于死地,他怎么还能这样轻率?

他淡淡地勾起笑弧,不以为然,“君子坦荡荡,我想你了就来看一眼慰藉相思之苦,这还不许么?好像清减了许多,他们对你不好? 他伸手想抚上我的脸颊,被我负气地闪了过去。

我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有人经常做些让我担心的事,怎么能不瘦?

“哈哈,能让你牵肠挂肚,再危险也值得! 见我满眼不悦,他才收起玩笑沉声解释道,“你放心,他们自顾不暇,奈何不了我的。

我抬眼望着他,他的轮廓很深,嘴唇很薄,说话时总是带着谜样的眼神,轻易就能让人陷进去,忍不住追随他的脚步。他能傲气的说,是他选择了天下,他也能柔情似水,缠绵悱恻,怎叫人抗拒?

我叹道,“是我多虑了,你从来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不好,没你在身边心里总是不踏实。要不你这次就跟我回去吧,免得我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轻轻带我入怀,力道不大,偏偏却让人挣不开,他好像撒了一张大网,将我紧紧地俘虏其中,不能自拔。

“说的是什么话?跟你回去,去哪里?现在京城乱如麻,我去了你还要分心照顾我,不是多此一举吗? 其实我心里是想跟着他的,可是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拂过表哥说的话,所以我不能,不能让他分心,也不想去面对他身边的人。

他敛起眼,让人看不穿他此时想的是什么,过了一会才说道,“也是,你是我萧泽天的女人,要定了名分,堂堂正正的接你回去才行,怎能受丁点儿的委屈?

名分?

恼人的话题。

清凉的河风吹醒了我免于沉溺于他的柔情,我推开他,“不说这些了,你回京这么久都不让人捎信来,害我担心得要命,太子还有没有对你不利?对了,饮食要注意,他请你赴宴千万要当心。还有你这次怎么不多带些人,若是有埋伏怎么办…… 我越想越觉得他身边危机四伏,这次他来东郡真是太鲁莽了。

他没好气的打住我,“好了,阿染,我不要你担心这些事。只要你好好的等着我,其他的,你无须多想。

我了然道,“也是,你府里能人能士多,不缺我操这个心。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浅吻我的发际,“我笃信该我的就会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只有你,让我总觉得即使你在眼前尚且不能安心,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不把你带在身边我就不能安心,真想就这么劫了你回去,才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假意捶他的胸膛,“敢情你还成山大王了?我又不是神仙,好好地大活人能到哪里去?况且你堂堂明王神通广大,我还能飞出你的手心?

他握住我的手,意味不明的笑笑,“也许吧。你明日生辰,可我今夜就要赶回去了,这个送你。 他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在我手上,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玉戒指,他说,“上回我送你你不稀罕,这回可不许脱下来!

原来他是专门来替我庆生的?

这个男人,该怎么说他才好?

我转转戒指,眼眶微热的颔首,问道,“朝曦还好么?靖晏呢,从太子府回来了么?

“都很好,现在朝曦跟靖晏上了太学。

果然,有明王妃的娘家殷家在,太子翻不了天,殷家在朝中举足轻重,又曾经匡扶萧世乾称帝。他能在外安心打仗,少不了要殷家这个强有力的后盾照拂着明王府。历朝历代,权贵们都这么热衷相互结亲不无道理,就连他的两个良娣,也是朝中权贵的女儿。多少女儿家的婚姻都是为权利铺路,最后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是,我心疼他。

他从少年随父起兵开始,没有一年是过得安逸的。二十岁挂帅攻打尹漠天,苦战数月,多次单骑探营,出奇制胜才让其归降,二十四岁灭余氏,二十六岁带伤生擒宋晖承,二十八岁大败拓跋族,驰骋疆场,战功彪炳,明明这天下是有能者而居之,偏偏因为名分而展不开羽翼,还因为功高震主屡屡被人猜忌。

但是他有扭转乾坤的本事,是他的就只能是他的,那一天不会太久。

此时他长身玉立,安静地站在柳树下,金冠束发,鄂下的冠带勾勒出他略显冷冽的面容,只一身朴素的黑袍就隐现王者之风。这一瞬间,我跟他站得很近,却觉得离他很遥远。

后来我们沿着河堤而行,天南地北的都聊,他自然的牵起我的手,我一愣,却是不想放开,他的手真的很温暖,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现在的他变得很沉静,只是专注的听我说话,偶尔浅笑回我几句,可是有时候那深沉的眼神又让人无措,那个幽郡萧泽天已经消失了,如今我身边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他,霸气,稳重,内敛。

“阿染,还记得那时问签吗?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呢!很快,相信很快我就能接你到邑宁了。 他临走前这么对我说。

我心头一震,这话说明了他准备反太子了。

显仁八年十月,有人上奏陛下,太子私自铸造兵器,招揽兵马,意图造反。帝怒,将太子幽禁在东宫,一众朝臣受牵连。

我蓦地想起当时他冒充酒肆老板,那满城失踪的打铁人,还有他背后让人查探的事,应该与这次太子私造兵器有关系。我暗暗佩服他的忍耐力,竟然这么久才有所动作,此时亮出这张皇牌,对萧诚轩可是重重一击。

只不过我跟他都低估了萧世乾对这个长子的纵容。

十二月,陛下下了旨,言明此次造反乃是刺史王远指使,与太子无关,王氏尽殁。还有传言说,此次谋逆是二子萧泽天故意挑拨,陷害太子,所以让陛下很不高兴,渐渐的架空了他的权力。这时我知道这已经到达他能忍受的极限了。

我心里极为担忧,难道召他回京是便于更好的控制局面吗?我想起仅有的一次会面,那萧世乾看起来也是英武精明的君主,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么偏帮太子只会让事情不可收拾?不恰当的息事宁人,只会到加速矛盾。

萧泽天依旧没有给我任何的消息,我知道他不想我担心,又或者说,他已经忙得没有时间。我坐立不安,京城一有什么动静都能让我紧张半天,怪不得别人说没有消息就等于好消息。

倒是在显仁九年的新年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贺年礼,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时,我才惊觉,原来最了解我的人是他。

――若想离开,便趁此时,一切都打点好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我不想去邑宁,只能现在就走。一旦他成事,我要走,怕是难于登天了。我捏紧着手里的信,心里五味杂陈,到这时还来关心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也没想,当即便写了回信。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如今的我,只是阿染。

霸业等闲休

显仁九年,夏末秋初。最近天气格外的热,连空气都布满了不寻常的意味。帝都暗潮汹涌,各派争斗不断,山雨欲来,风满楼。

表哥火急火燎地跑来,气喘吁吁的大喊着,“小昭!小昭!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他拼命咽着口水,额上布满细汗,看样子真的很急。

我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给他倒了一盏茶,轻缓道,“什么事需要这么急?来,先喝口茶顺气,再慢慢说。

他见我气定神闲,瞪大了眼,接过茶杯大喝一口茶,又急急地说,“还不急?明王,明王他废了太子啊……

我添茶的手一顿,漫不经心地回道,“瞧你说的,明王怎么能废太子,要废也只能是陛下不是么? 我声音很轻,这里虽然是自己的地方,难保隔墙有耳。

表哥沉默了半晌,深深地看着我,许久才慢吞吞地问,“小昭,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的,是不是?

知道萧泽天的野心吗?是的,我一清二楚。至于他能不能成功,我真不知道,我只是相信他而已。

我讪笑一声,避开他探寻的眼神,“我又不是神仙,哪能预知这一切。皇家的事又怎么道得明白呢?我们不过都是局外人。 我望出窗外,飞花烂漫,淡悠悠地低语,“只是表哥,你不觉得这也是迟早的事吗?

太子与明王的争斗,大家早已心照不宣,不分出胜负,就不会有安宁的一日。

“这…… 表哥一时语噎。

我轻轻抚过桌案上的笔墨,年后自己在这里写了封信给他,以他这般睿智定会明白其中的奥妙。

通天卷第十则道――

韬光养晦,先以弱示人,再以强制人。

法有三,视情况而定。

没想到原来真的是有用的,怪不得那么多人费尽心思,不惜视人命如草芥,就为了得到它,如此看来,更像是帝皇权术,方法之精妙,堪称鬼斧神工。我记得当年还在邑宁的时候,仲孙静月曾告诫我不要太相信萧泽天。若知道我将通天卷的内容道与他知道,恐怕不会赞同。

他为我受伤而紧张,为我三番四次涉险,会因看不见我而衣冠不整的寻来,会因讨我开心而唱小曲,会抛下所有的事只为帮我庆生……在我面前他只是萧泽天,不是心怀天下的明王。所以我想赌一次,赢了,是一生,输了,也不过是一世。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要勇往直前,赌的不过是刹那的永恒。

显仁九年――

八月,穆帝萧世乾废太子萧诚轩。

九月,立二子萧泽天为太子,军国庶事皆托于太子。

十一月,萧泽天委殷灏,高泰安,司青等人要职。

外公每次见我都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

我低叹,彼时萧泽天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离他的天下不过是一步之遥,他想要的东西都已收入囊中了。

显仁十年三月,正是春花烂漫,桃红柳绿之时。

他写信来说,阿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还记得当时跟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连连说,此句甚妙,还问我出自何处,我胡乱掰是自己看的一个孤本里看到的一个故事,是一个地方霸主写给他妻子的。其实这个句子,是我在现代的时候就很喜欢的。

我跟他说,没想到钱B这样一个豪气的男人也会写出这样温情的诗句。

他笑着说,一个男人,即使再豪情万千,心中亦有温情。

他那时的样子,温柔得让人沉溺。

四月,大伯公前往邑宁。太子被废,陛下没有做绝,又或者说本来废太子非他所愿,所以除了一些官员被抄家没族外,太子府里的人都流放封地,甄若作为侧妃,自然同行。外公厚德,说甄若也是他看大的孩子,所以要跟大伯公一起去送行,我怕外公身体撑不住也跟着去。

那天的场面,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萧诚轩还是太子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面,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形销骨立,简衣简从,已失去往日的光华,只是那眼里的寒光还是让人发怵。一想到玉奴的死,我对他的下场再无任何的同情,这是代价。

甄若褪去凤钗华衣,素面朝天,本来高傲的眼在见到大伯公时变得泪眼汪汪的,想当年因为一签说她有皇妃命,执拗而为,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不叫人唏嘘。不知怎的她发现了人群中的我,突然发狠似的冲过来,最后被人拦下来了。

“怎么,你以为你得意了是不是?等着瞧!以后你就知道厉害,别总是用那种无辜的眼神迷惑人,有你哭的时候! 她那尖锐的声音,狰狞的面孔,直到后来都不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外公单薄的身体抖了抖,脸色极为难看,我扶着他,静静的看着甄若被人赶回流放的队伍里,萧诚轩横了她一眼,她咬着唇又斜眼看了看我,又转过身去。

显仁十一年五月,废太子流放地病殁,甄若不知所踪,暂且不表。

外公回了东郡,我执意留在邑宁沈府,他没有勉强我,只是一直叹气,“不论你想做什么,外公都支持你。 虽然我的人生不尽如意,可是我有可敬可亲的家人,已没有遗憾。

我跟他从前剑拔弩张的时候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连到了沅犁那么远都能碰到,如今相知相许,却只匆匆见过两三面,成为太子的他,有很多要忙的事。不过他给我领来了朝曦,不知道他是怎么周旋的,总之这孩子现在跟着我。

一晃眼朝曦已经四五岁,长得很壮实,轮廓十足的像玉奴,怎不叫人喜欢?有这个鬼灵精陪着,偶尔靖晏也会来府里小住,日子也不算无聊。

“昭姨,靖晏哥哥说爹爹到天上去了,那他现在是在天上看着我们么? 他胖嘟嘟的手指着漫天星斗,童言童语。

我几乎失控,摸着胸口的芍药坠子,锥心刺骨,嘴里不断地低喃,“玉奴……

七月,乘一脉水患成灾,比往年更甚,淹没两岸无数顷良田,百姓流离失所,为才稍微平定的新朝再添新伤。

我正要担心他,他便来了。

“很累? 我看一向从容的他此时是难得的消沉,眼里布满血丝,精神也不太好。我想了想,便给他冲了一壶凝神静气茶。

“北面苍狼族蠢蠢欲动,南面又有水患,难道因为我逆了天,所以老天在惩罚我? 他揉揉眉心,闭上疲惫的眼,向后歪躺在软榻上,无尽叹息。

“说的什么话?这洪水泛滥只是自然灾害,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他一直对兄弟阋墙这件事耿耿于怀,外面也不少人说他这个太子做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可是,若不是他们做得太绝,我想他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当时情况的凶险,萧诚轩已经密谋要杀他,所以不是他死就是他忙。

他沉声道,“我派人发了赈灾的银子,可是流民四窜,难免有些恶贼趁机作乱,闹得地方民不聊生。

我知道穆朝初期因为连年征战,国库已然空虚,萧世乾不可避免的沾上帝王的习气,前两年动工修了大成宫,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太子这个位子难道就是好坐?我想未必是,外人看到的不过是金碧辉煌的銮殿,而我只看到里面无穷无尽的辛酸,明明是父子兄弟,却要谨守君臣礼仪,还要手足相残。

“其实连年赈灾也不是办法,难道就没想过要防范于未然? 我突然想起很遥远的现代,我家门前那条长长的大堤。

“你这话时什么意思?来,跟我说说。 他似乎来了精神,连忙坐直了身体,再睁眼时,已目光如炬。

我摁了他躺下休息,才缓缓道来,“我亦是纸上谈兵,但是我在持葑×肆侥辏对当地的情况知晓一二。等水退以后我们可以修堤防灾,贴皇榜让当地的流民回乡建堤,朝廷给工钱,一来可以防止来年的水患,二来也能安置流民。不过这修堤一事需要请教精通水利的人。还有,持菸鱼米之乡,水运便利,这些年兴起造船业,砍了不少当地的树木作为材料,这木是固水的根本,也许还得稍加注意。

他听得专注,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道,“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到底怎么做才是好的,还得看你们。只是万事总有解决之道,不要太多忧心,身体最重要。

他拉起我的手亲了一下,“阿染,你总是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说罢便起了身往外赶。

我拉住他,“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他们还在议事处闹着,我心烦才撒手丢了烂摊子来的,现在得去看看。 他迈出门前,又不放心地回头说,“下次我再好好陪你。

上天眷顾,降水停歇,很快就解除了水患,朝廷颁布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安民,太子萧泽天声望日涨。随后几年还颁旨在乘边修了一条长堤,实在是万民之福。

一任风和雨

显仁十年九月,尚书左仆射顾连鑫之三子顾恒于闹市醉酒,口出狂言,辱当今太子“逼宫篡位 大逆不道 ,御史奏闻帝听,帝责其狂妄,并着大理寺监押候审,其父曾三次求情,帝不见。

顾家显赫一时,除当初柔阳起兵有首功,顾连鑫深得穆帝欢心外,另一依持便是有女顾氏嫁萧诚轩为妃,萧诚轩得势时顾连鑫常助其打压萧泽天一脉,甚为嚣张。如今靠山已倒,穆帝又不闻朝政,顾恒竟还敢触萧泽天的逆鳞,可谓胆大包天,亦是致其族衰败的导火索。及后三年,顾连鑫被免官职,食邑减半,放归故里,顾氏自此淡出朝堂,此乃后话。

当我看到那张处置顾恒的皇榜时,初来邑宁的一幕幕不禁涌上心头。没想到八年过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顾恒依旧没有长进。他从前得罪的是淡薄无争的仲孙静月,其父仍然权倾朝野,可以一笔带过,如今却是捋了老虎须,饶是天皇老子也保不了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想到那个多日未见的人,我心里又替他急。掌政的不易,不用他说,光是看就能感受得到了。虽然他冠绝满天下,但还是有那么些人不服,又有那么些人存心作乱。他若想为天下先,那要付出的艰辛恐怕常人难以想象。

不知不觉地来到望月楼,脚步一顿,这里,便是从前的微云楼。

回到邑宁以后,仲孙静月两次邀我相聚,我都没有赴约。

没想到他那样淡然的人会这般念旧。

我不恨他,却也不想再见他,不如相忘江湖。

我一笑,转身离去,在很久之前,那抹微云已经埋藏在我的心底。

去布行买了两匹布就步行回府,远远的就看见冷脸门神一二号在门前站岗,他来了。

我当下一喜,兴冲冲的往内院走去,谁知才进门便对上他微凛的黑眸,那冷漠的神态击溃了我的笑容,热情也冷却下来。

“回来了? 他讥讽的语气活像个抓奸在床的妒夫。

我不自觉抓紧手上的布匹,察言观色,应了声,“嗯,回来了。

他一直睨着我,然后慢吞吞的说,“见了什么人?就能让你这么高兴?

我随即想起早上的邀约,当即冷色对上他,怒道,“你派人跟踪我?

“哼,我还不屑做宵小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冷哼,大手一甩,一张印着梅花的信笺飘然而落,正是今早收到的仲孙静月的邀约。

我一瞬不瞬的瞅着他,淡然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见了又怎样?难道我还不能跟别人见面了?

“你! 他没有接着说话,只是攒紧的拳头握得死死的,青筋浮现,已是怒极,最后绝尘而去。

难得的一次见面,不欢而散。我看着手里的布匹,本来想做件衣裳给他做生辰礼的好心情都没有了。只是想不通,我不过去赴约,而且最后还没去成,他至于动怒吗?想深一层,莫非这个闷骚的男人是在吃醋?

不会吧?

其实跟他相处久了,会发现他的脾气不算太好,平日那份镇定从容不过是掩人耳目。他怒极时会凝眉冷眼,目光阴鸷,危险得让人害怕,甚至会关上门乱扔东西泄愤,当然出门以后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当他高兴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笑容不深,却和煦得让人如沐春风;对人温柔时又柔情似水,送小玩意,画画,作诗,唱曲……无所不用其极。他可以倨傲,可以深沉,可以温和,可以淡然,这么些特点糅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萧泽天。

我竟这么了解他,而且在不自觉中,已爱得这么深。

是福还是祸?

才入夜,我对着满桌子的菜,没有一点食欲,朝曦跟靖晏在宫里小住,偌大的府邸冷冷清清的,寂寞难言。

我叹了口气,起身想收拾碗筷,却被瞬间进来的人阻止了,抬眼一看,先是一鄂,而后才冷言道,“干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这里是客栈不成? 那语气里饱含酸楚。

他闻言一笑,依旧是那种浅浅的笑弧,让人恼不起来,“别收,我还没吃呢,你当可怜我! 万般讨好。见我依旧没有好脸色,他挨着我坐了下来,不客气的拿过我的碗筷就吃了起来,不时抬头说,“真不错。

我被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逗笑了,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酒足饭饱以后,某个高傲的男人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踟蹰了半天才低声道,“是我不好。

“我没听错吧,堂堂太子殿下给小女子道歉?又有谁敢说太子的不是? 我挑眉望着他,一脸挑衅。

他把我带进怀里,宠溺地刮了我的鼻梁骨一下,笑说,“你别这副酸溜溜的模样,我可从没给你端架子,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你当我糊涂了。 他仔细瞅了我好一会,许是我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才继续道,“最近华妍向父皇奏请要与驸马和离。 见我不安分的动了动,他使了劲摁住我,又言,“父皇当然不准,怒斥了她一顿,罚她在宫里面壁思过。

公主自请和离?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会这样? 先不说这婚事是有什么政治目的,我听说华妍公主也是很喜欢仲孙静月的,好端端的怎么闹这么一出,不过需要保住皇家的颜面,穆帝自然不会准了。

“人家夫妻的事,我们怎么知道? 他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回道。

“所以你今天才这么横? 难不成他以为我会跟那人有什么私情?

“我哪里横了?只是怕你瞎参合别人的事,你不知道自己总是做烂好人。 只不过那个“别人 ,一个他的是妹妹,一个是妹婿。

“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吃醋了? 我嬉笑地钳着他的脖子逼问。以前听传闻说他睡觉从来只有三分意,身边总备着武器预防偷袭,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若不是信赖我的话我也爬不到他头上来,要知道现在他的命门可是在我手里。

他脸上染上两抹可疑的红晕,干咳两声别开眼,“谁会吃醋?

我大笑,直起身体俯视着他,心里乐滋滋的。

我情不自禁的抚上他,剑眉星目,英气凛凛,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一笑就会现出来。是啊,从年少时遇见他到现在,已多少年过去了?感觉真的像梦一样。

他拉下我作怪的手制在怀里,冰寒的掌心一下子被他捂得暖暖的。方S曾说,像我这样身体常年冰冷的人,是因为终有一日会有一个温暖我的怀抱来到。

轻柔的吻从眉眼碎碎落下,最后滑至唇边,先是探索的浅吻,然后霸道的潜入,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安的挣扎着,奈何整个人被压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他强势地攻城略地,而我溃不成军任其宰割。他长满粗茧的手热切地摩挲我的脖子,眼神又深了几分。当他帮我拉好离乱的衣领时,我还揪着他的前襟,傻愣愣地看着他。

“你这个小丫头,我真怕自己忍不到成亲的那天…… 他埋首在我颈窝里叹道。

闻言,我的脸热得火烧般,等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我的理智开始回笼,霎时被我们之间的暧昧尴尬得不知所措。我急急地想推开他,他不肯放手,只收紧手箍着我,低哑着嗓子说,“父皇有意传位于我,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我没有回答他。

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

一个字,闷。

我挣扎着起身,以为没有人看到,谁知道很快就被人压回床上,随之而来斥责声可震天,“乱动什么,是嫌命长了?

“泽天…… 我哀哀地看着他,我可是躺了很久了。

“闷了?那谁叫你往刀口上撞的?简直不知死活!你以为自己有多少条命可以丢? 他黑着脸冷笑,说着这些天已念叨不下百遍的话。

显仁十年年底,他代帝祭天,回程时忙里偷闲接我在京郊巡游,不知萧诚轩的余孽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派人来突袭,在混乱中我替他挡了一刀。只是他并不领情,这脸从年前冷到年后。

“那我总不能看着那大刀劈向你吧?情况凶险,哪里能想那么多? 我不满地嚷着。

他隔着被子轻拍我的背,我立刻龇牙咧嘴的低吟。

他冷冷道,“就你这身板,一刀下来就能把你劈死,如果不是孙妙手,你焉有命在? 他在床沿坐下,握着我的手沉下声,“要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把脸藏在枕头里,闷声问他,“那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啊,疼…… 他手一紧,捏得我生疼。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如立誓般低吼,“若你敢离我而去,我定追你生生世世!

轻衾各自寒

显仁十一年,正月里我就渐渐能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几步,只是每当动作大一些背上依旧会觉得扯痛。

四月中旬是穆帝萧世乾的千秋节,八方朝贺。因为不仅要处理朝政,还要办千秋宴,所以他逐渐减少了来沈府的次数。其实堂堂一个太子经常出入这里本就于理不合的,只不过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也不管不顾,就此了了。很快便到了千秋宴前夕,有一天他满面笑容的来找我,样子显得格外兴奋,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

“阿染,父皇有意在千秋宴后下旨传位于我。 他说话时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风华尽显。

我微微地笑道,“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说明他多年来的辛苦经营终于得到了回报。

也许我反应太平淡让他反倒觉得不妥,剑眉又拢起来,“怎么,你不替我高兴? 他靠近我,捧着我的脸问。

我看了一眼他志气满满的神色,拉下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细语,“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这样的大事总不能让我放鞭炮奔走相告吧?况且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东西啊……只不过,到时候你就不会得空陪我去游江南了。

我病着的时候被闷得撒泼,说不喜欢邑宁,嚷嚷着要离开这里当个游侠,他就变着法儿讨好我,说将来一定会找时间陪我游遍天下。只是,这样不务正业的事成了皇帝的他怎么会去做?又怎么能做?

他紧了紧手,把脸搁在我的颈项边轻轻摩挲着,“一定可以的,微服私访不就好了?到时我呢扮成书香公子,你就当个随夫出游的小娘子,岂不是乐事?

我脸一红,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啃了一口,“谁是你的小娘子?真不害臊!

他拿手搔我痒,看着我躲闪求饶的样子发笑,“好哇,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承认,看我怎么收拾你!

“报! 就在这时,外头有侍卫传信,其声如钟。在我的府邸里除了几个丫鬟小厮外,就只有他的侍卫。

他懊恼地掐了一下我的腰,敛了敛神,这才沉声吩咐道,“说吧,什么事?

忽然间我眼角突跳一下,下意识的拉着他的袖子。

“恭喜殿下,太子妃着属下来报,温良娣在东宫诞下麟儿。

他先是喜上眉梢,忽而对上我的眼,怔忡了一会,继而慌张起来要拉我。

我避开他的手,不知道那时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那侍卫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又一下的将我凌迟。我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嘴张嘴合的,无话可说。

“混账东西,还杵着干什么?快给我滚! 他大喝一声。

侍卫面有难色,迟疑道,“这……禀殿下,因为温良娣乃早产,身子见虚,恳请殿下回宫。

“滚! 他横眉冷目地把人轰了出去。

我强压着眼泪,用平静的语气的说,“真是恭喜了! 我试着笑了笑,只怕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地走到我跟前,在周围形成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我低着头,只看着他脚上穿的黑色滚金丝龙纹的靴子出神。

“阿染,别使小性子。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跟靖晏一样,都只是我的孩子而已。 他这样平静地跟我说,握着我肩膀的手使了劲。

“嗯,既然如此,就请殿下回宫吧! 我语气淡漠得连自己都害怕。

不过是一个孩子?我顿时如坠冰窖。

是不是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他其中一个女人?

“这就是你想要跟我说的?难道你就为这点事跟我置气? 他说得极慢,声音清冷。

不然他想我怎么说?恼羞成怒?软弱哭泣?

这时他靠得我很近,我身体颤了颤。

“是的。 我呼吸一紧,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背上的伤在抽痛,不,是我的心在痛。

他本来还一脸平静,听了我的话,甩袖一挥,我竟是立即闭上眼,没有预想的疼痛,反而是身后的桌案应声而裂。再睁眼时,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把我们隔开了。

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远。很久,很久,再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连心跳都没有,我想,我的心没有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地回想,去年的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对!他在为水患担忧,为肃清太子余孽而劳累,他还来我这里跟我说他的烦恼,而我为他心疼。只不过这个狠心的男人可以一个转身,回宫去抱他的女人。

原来,在庆典时,城楼上那个跟在太子妃身旁,挺着肚子一脸幸福的女人是他的良娣,我还以为是他其他兄弟的妻妾,真是傻得可以。原来,太子妃用她的身份在告诉我,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是她,而不是我。我跟他在一起,就要接受他所有的女人,还有从前现在以及将来会出现的子嗣,这个男人做不到唯一的,不论身心。

其实这些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到痛?

为什么还是有彻骨的悲凉?

蜷着身子看着一室的清冷,明明是阳春三月的日子,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

腰间别着的鸾凤对玉在阳光下折出耀眼的光彩,讽刺我的选择。是的,这是我选择的人生,与人无尤。

萧泽天,明知爱上你是一个错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我没有爱的能力。

我自己心里很清楚,相知相守的那些点点滴滴不会在一朝一夕被抹去,也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他,只是不能迫自己爱上他那个身份。所以我以为自己够坚强面对,谁知道原来不是。

而后面发生的一切,似乎印证了那一句:女人会被男人伤害,不过是因为她给了他这个权力罢了。

难言相思意

京城醉福楼二层雅间,整层楼只有最里面的那间有客人,外面站着几名高大威武的侍卫,可以看出其身份尊贵,小二送菜都是低着头,小心谨慎,就怕一个不小心连小命都保不住。

满满一桌的佳肴,沈昭却无半点的食欲,只是一直不停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蓦地,一杯热茶贴心地递到她面前。她抬眼瞅了瞅,是靖晏,于是笑着接过,轻缓地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许多,脸上因为热气的蒸腾而染上两抹丽红。

靖晏关心地问,“昭姨不舒服? 不知什么时候,他稚嫩的声音变得低低沉沉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朝曦虽然年纪小,却也很懂事,用力的握着沈昭的手。

沈昭虚弱的点点头,又掩袖咳了几声,“夜里受了寒,不碍事的,你们别担心。只是怎么要到外头去,到府里我给你们做不是更好吗? 她想了想,又不经意地问道。过了陛下的千秋节,靖晏跟朝曦都从宫里回来,却不若往常那般直奔沈府。

靖晏的眼里掠过一抹深沉,很快又被他隐了去,只笑说,“我听说醉福楼有新菜,便想着来试试,整天叨扰你也不好意思。

看着他言不由衷的笑容,沈昭的心沉了下来。

不好意思吗?或者,怕是不方便吧……

靖晏似乎不察沈昭的心思,喝了口茶,慢吞吞地问,“昭姨,你跟父王吵架了?

沈昭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忡了好一会才答道,“怎么会?根本没的事。 她勉强地笑了笑来掩饰心事,又往他们两碗里添菜。这种事是谁跟他说的?明明在府里的都是自己人啊。

“父王也病了呢。

这下,沈昭终于放下筷子,淡淡地望出窗外。

那凝思的神情,萧靖晏也在他父王眼里见过。

犹记得那一夜,他远远的就看见父王站在高楼的一隅,负手双目眺望着皇城的某处,一动不动。不知怎么的,他也跟着站在那里。直到看见母妃拿着披风为父王披上,又说了句什么,看样子似乎是要规劝父王回房,父王只是挥挥手,又恢复方才的神情。母妃再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身后静静地陪着他。那一刻,他竟觉得十分难受。

第二天他便得知父王那日在沈府发了很大的火,他隐隐地猜到,是跟新出生的弟弟有关。

他去给母妃请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一直跟在母妃身边的老嬷嬷说,“娘娘,您别难过了,老奴看着也心酸。你瞧,你有小世子,那女人有什么呢?

他一怔,嬷嬷口中的那个女人必定是指昭姨,她和父王的事,在这个本来就没有秘密可言的皇宫里早已传开了。

不过他仍然装作没有听到,只掀开玉珠帘子,“母妃,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母妃看着他许久,才叹道,“是啊,我还有你们。 他看着母亲依旧温婉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昭姨有什么――父王的爱。

母妃说了很多话,最后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叹道,“我儿都长这么大了啊,是时候成家了。

这个话,在舅舅也跟他说过,是时候找个世家女子成婚了。然后呢?他不知道,也无需知道。他的人生,早已经被安排好了。

母妃曾说愿意把朝曦过继到自己名下,可是父王拒绝了,反而让他子承父爵。所以他羡慕朝曦,羡慕四叔,他想他们活得比他要快乐,是的,他不快乐,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萧靖晏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沈昭唤了他几声才回过神,她轻轻柔柔地问,“靖晏,我听说你就要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吃了一惊,怎么在她眼里才半点大的孩子一下子就长大了?

“嗯,是母妃做的主。

“是吗?你见过那家的小姐么?你自己中意吗?要自己喜欢,以后日子才能快乐呢。

本来该是母妃问的问题,没想到居然由她问出来,真是讽刺。

他一鄂,很快又答道,“看过画像。只要母妃中意就好了。

“这样啊…… 沈昭叹息一声,看着眼前这个酷似萧泽天的少年,时光仿佛又回到年少的时候,那人也总是紧抿着唇,似乎很多心事,明明年纪还小,可是已经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那九连环你解开了吗?

“还没有。

“咳,咳。 她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昭姨,既然你身子不舒服,不如就此回吧。 他睨了眼沈昭,她脸色已由青转白。那么单薄的身子,是什么让她有勇气替父王挡一刀的?

沈昭微微颔首,慢慢站起身来,朝曦虽然人小小的听不懂他们的明来暗去,却很精乖,也连忙擦干净嘴巴,胖嘟嘟的手很快拉着沈昭,“昭姨,我扶你。

沈昭失笑地拧了下他的鼻子,拉着他走了出去。

萧靖晏默默的跟在她们的身后,他永远不能像朝曦那样撒娇,似乎从有记忆开始,母妃就跟他说,靖晏,你是长子又是嫡子,一切都要以身作则,不能让人授之以柄。

其实在王府的那个午后,靠在她的怀里睡是一时起意,其实他并没有睡着,他只是怕母妃对她不测,只是,想贪恋她身上那特有的温暖。而那个九连环,他也早就解开了,可是他第一次或者也是最后一次的任性,他不想还。

沈昭让靖晏把朝曦带走,她一个人回沈府,她病着,不能把孩子也拖累了。后来请了大夫,服了药,她又勉强睡去。因为她底子不好,小小风寒竟能反反复复折腾她,半月下来就瘦了一大圈,眨眨眼,已是五月下旬了。

他们竟一月未曾见过一面,她以为终究是缘分尽了。所以,当她看到那个站在门外的那个高大身影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簌簌而落。

他定定地站在门外,涟涟清辉将他的身影拉长,直伸到她跟前,她坐在屋里,就这么望着他,两人这么近,却那么地遥远。

“我们……不要再这样伤害彼此了,好吗? 萧泽天艰涩的吐出这句话,沙哑的声音,已饱含沧桑。

沈昭身子颤了颤,咬唇道,“我还没有说恭喜你呢。 她没有忘记,十天之后就是他的继位大典。

萧泽天一窒,“谢谢。 那清浅地笑容在月光的衬托下带着几分不真实,虚无缥缈。

昔日难得碰面的两人,一聚首总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如今,只剩下虚伪的客套。

一室清冷。

沈昭站起来,在床头的妆匣里拿出一个小锦盒,递给他,“我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可送你当贺礼的。这个,就当是我的心意吧。

“阿染,我…… 萧泽天接过锦盒,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他抛下大小事来找她,不是为了两相沉默的。原以为他们这么久不见,应该很多话要说,应该互诉衷肠,应该你侬我侬的,从未想过竟然如此的生分。不过是一个月,怎么已经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在幽郡时他问她,阿染,你可有什么愿望,她笑而不答,如今,他仿佛明白了她要的是什么,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满足她。

他靠近一步,还想跟她说些话,可是沈昭已经满眼疲惫,幽幽地下了逐客令,“夜深了,你回宫吧。 再不留恋,坚定地转身回去。

他带着满满地苦涩,离开了沈府。

回去以后,他又坐了一夜。

打开锦盒,扑鼻而来的是属于她独有的馨香,素白的手帕,右上角绣有几朵淡雅的梨花,旁边附着的一首小诗。

思往事,

渡江干,

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

小簟轻衾各自寒。

他的心隐隐刺痛,把方帕紧紧揉在手心,阿染,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话吗?不,我不许!

显仁十一年六月,萧泽天即位,翌年,改年号为兴业。

他身着象征皇帝威仪的衮冕,深青色的上衣,大红色的下摆,绣着精致的龙纹,额前垂珠十二旒,坐在明黄的龙椅上,受百官朝贺。

新帝登基,恩威并施。

他,终于坐到了这个位子,从此俾睨天下,成为万乘之君。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入了夜的太极宫,冷清得让他心寒。

他看着墙上那幅地图,明明锦绣河山尽在眼前,为什么还是有无力感。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张倔强的脸,那个一直不愿意受封的女人。

其实她不知道,他曾经多次深夜去到她府上,她在屋里,他站在屋外,只是想看看她。

他没有惊扰她,因为那整夜的辗转和低泣,让他失去了相见的勇气。

内宫太监跪地请旨应该升哪一宫娘娘的灯,他揉揉眉心挥退了,没有忽略那悄悄一现的讶异。的确,他已经很久没有宠幸后宫的嫔妃了。内宫太监才退出太极宫,很快皇后便得知了新帝再一次的独处,同样一夜无眠。

他握紧拳头,又蓦地挣开,想起她曾经说过的,我都支持你,你看,这条是生命线,你会长命百岁,这条是功业线,你会万世流芳的,还有这个是感情线,嗯,看起来有些糟糕,不过有我在呢,我助你一臂之力。转过身,看到了龙案一侧的奏折,眉头又蹙了起来,心道,看来这册封一事得赶紧办,以免夜长梦多。

翌日,余辉脉脉的黄昏,新帝微服出宫。

“民女沈昭参见陛下。 沈昭恭敬的下跪请安。

萧泽天连忙扶起她,四目对视,才发现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清冷和疏离。他当即苦笑,“你我无须这些虚礼。

沈昭听到他自称“我 时愣了一下,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只是当她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明黄卷轴,又讥讽的弯起嘴角,快言快语,“你就这么急把我推给别人?

“你胡说什么? 他驳了她,又想起那道奏折,勃然大怒,“这是谁跟你说的? 拓跋信义来京,欲与穆朝结好,言谈间竟有意无意的想求亲沈家之孤女,安的是什么心?若是别人那事情就容易办,可偏偏要的是她,他怎么可能答应?只是这事他明明已吩咐压着不表,她怎么可能知道?

“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你想我忘记什么?又不想我知道什么? 沈昭清澈的水眸直勾勾的望着他,是悲切,还是无奈?她如今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种爱叫利用。

萧泽天大喝,“我没有,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将你推给别人!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不想她再说出任何伤人的话,恨恨地吻住她,那种狠劲,仿佛毁天灭地都要拥她入怀。一直平静的沈昭忽然挣扎起来,最后迫不得已的咬了他一口,分离时,空气里四处都是血腥的奢靡。

“泽天,我累了。 然后,沈昭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管当初他接近她是什么目的,沈家的门生都归于他羽下,通天卷他也都到手了,她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至于这些事是谁告诉她的,又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她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事,真真假假,争争斗斗,来来去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萧泽天怒极,把明黄的卷轴一扔,拂袖而去。

他走了以后,沈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斜眼看去,那卷轴不经意间地展开来,隐隐看出其中的几个字――立为沈贵妃。

她霎时迷蒙了眼,贵妃是除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封号,位于四妃之上。

也是他仅能给她的“唯一 。

黄粱一梦醒

“什么?你说陛下允了她离京? 殷琉璃微眯凤目,捏紧凤椅的手柄,深呼吸了几下才慢慢地道,“不行,这绝对不行,与其放她离开,还不如让她进宫里来。

从她十四岁嫁进萧家以后,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夫君,王爷,陛下,一步一步,她很了解他。这些年她安静地看着他纳进一个又一个女人,不能说不难过,但是她知道这些女人不过是昙花,不可能影响得了他的。所以当她知道那个女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喊他“泽天 的时候,就知道他爱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深。

“娘娘,这女人走了不就好了?这样陛下就不会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了。 老嬷嬷大大地不解。

殷琉璃摇摇头,一针见血地沉吟,“你不知道,在男人心里,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珍贵,她若是走了,陛下会念着她一辈子。

“那不如……除了她?

“你以为这样做陛下知道了会怎样?

“这……娘娘打算如何?

殷琉璃微微想了想,“嬷嬷,去把靖晏唤来。

八月,新帝下旨,立嫡长子萧靖晏为太子,并赐婚与司青之长女,十月成婚。沈昭本已打算在九月离京回东郡,后应了太子之邀又留下来观礼。

暖阁里,曳地的藕荷色帷幔在微风着轻舞飞扬,朦朦胧胧中可以看到沈昭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感觉不到冷,也不知道痛,只是觉得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昭昭,昭昭,别睡了,回来吧……

“昭姨。 身着紫衣的少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沈昭缓缓地睁开眼,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来人,她招招手,“原来是靖晏啊,来,过来,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心里满满的苦涩,多年来玉奴第一次在梦里出现,却是要赶她回来。

他迟疑的看了一眼沈昭,却还是走前了一步,在她床前的矮椅前坐下来。

外面的骄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布幔照射进来,柔和了许多,挥洒在他俊秀的脸上,她看到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庞,同样的冷峻,同样的深沉,她喃喃自语道,“你跟你父皇真的长得很像啊!

萧靖晏听了她没头没尾的话,眉宇一皱,偏过脸躲开她的手,声调有些怪异,“昭姨,我已经不小了。

他已于半月前成婚,表明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肩起重任了。

沈昭直直的望进他的眼睛,忽然叹道,“是啊,十五岁是不小了,我怎么会以为你跟朝曦一样都是孩子呢,是我错了啊……

“昭姨,你在说什么话? 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动作轻雅的打开一旁长期备着的食盒,将里面的点心拿出来送到沈昭跟前。

她推开他的手,摇摇头,“靖晏,九连环揭开了吗? 见他一直沉默,她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无所谓的笑说,“其实,这个九连环解不解也无所谓了,重要的是你心里的环要解开了,心结不除,何以安生?

萧靖晏的身体一怔,然后用力的想抽开她的手,似乎想逃避些什么。

这时沈昭说话已是有气无力,感觉喉咙腥甜,只拼命忍住,“你就听我说完这些吧,不然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他放弃了挣扎,安静地听着她宛如清泉般透澈的嗓音缓缓而道,“靖晏,依你父皇的睿智,不会不知道别人在他秋闱狩猎的时候动了什么心思的,他不过是息事宁人而已。如果你要想成为你父皇那样的人,那你就不要愧疚,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于不要来看我。 宫廷里长大的孩子,已经失去了当孩子的幸福。不过他的心还不够狠,要不然,她可能早就不在这里了。

萧靖晏愕然的回头看沈昭,难以置信的说,“昭姨,我……

她还是跟初时见他那样满目温和,摇摇头叹道,“现在看来还没有人比我了解你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们以为留下她,用几碗鹿血,一室迷魂香就能逼得他们一夜缠绵吗?他那样顶天立地的一个人,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不然,他多的是机会和手段迫她,无需等她的心甘情愿。当她看到他在迷乱的那一刻用匕首刺伤自己保持清醒时,她便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

“昭姨!昭姨! 他在宫殿里大喊着。

沈昭慢慢地闭上眼,觉得很累,很累了,如果连离开都不行,那这样解脱了也好。

孙妙手替沈昭把完脉,从内室徐徐而出,萧泽天背对着他站在殿门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陛下。

“嗯? 萧泽天这才转过身,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她怎么样了?

孙妙手面色有些为难,咬咬牙,终究说出了实情,“沈姑娘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大好,又曾受过箭伤和刀伤,咳症一直未愈,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加之那迷魂香是烈性之药,姑娘的身体根本受不住,如今更是不大好了。

当孙妙手说到迷魂香的时候,萧泽天的黑眸危险的眯起来,又想起自己被算计的那一幕。

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她,而那时自己也差点控制不住,想着既然如此,就要了她吧,什么放手,全都是假话,老天知道,他根本不想放她走。可是当他看到她那样难受,就知道自己狠不下心来,若这么做,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他后来才知道,自己若真的要了她的话就是害她了。

“还有一件事,只怕也是她的病雪上加霜的原因。 他忽然说道。

九月,华妍公主的驸马殇殁,自此她一病不起。他知道,那个人也是她心中的伤。

“是什么? 孙妙手愕然。

萧泽天没有回他,只是脸色沉了沉,“连你也没有办法?

孙妙手垂眉顺目道,“若是能静养着,我再配些清补养身的方子,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虽然是妙手回春,却也没有跟阎王较劲的能耐,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

萧泽天一叹,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等所有人都走开了,他才踱步进去,看着她沉静的睡容,心里的某一处被揪得紧紧的。他真的想对她好,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最好都给她,可是似乎连老天都不赞成他们在一起,他总是在有意无意的伤害她,以前是,现在也是。他伸出手,想替她拨一下刘海,似乎她对着自己的时候,老是喜欢拨弄发丝,有些小女儿的情怀,她不知道她自己抿唇一笑的时候是最动人的。蓦地,沈昭似乎动了动,他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叹了口气,又慢慢的离开了。

走回太极宫大殿的时候,萧泽天看到了一个女尼,不,只是一个穿着尼姑衣裳的女人,她还留着一头长发。

当看清她的脸的时候,他惊呆了,然后沉下了脸冷冷地说,“华妍,你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是胡闹! 堂堂的一国公主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二哥,驸马已经不在了,我也了无牵挂,我意已绝,要去云静庵剃度出家,了此残生。只是,在脱离红尘以前,我想来看看你,还有看看先生所牵挂的人。 华妍公主的嗓音低低柔柔的,平静如一泓死水。

“你说的是什么话? 萧泽天看着这个自幼就乖巧懂事的妹妹,不能接受她突然之间要出家的决定。

“二哥,经过了这些日子我学会了两个字,我想你必我更明白,那就是……放手。 华妍公主缓缓地说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总想着要抓住,可是他却想手中的沙子,越使劲,流走得越快,一点留恋都没有。

萧泽天身子一震,别开脸,他明白她说的意思。

“从前若不是我以死相逼,先生他不会那么无可奈何的接受我,那个所谓的救命之恩,夫妻之实不过是一条束缚住他的绳索,可是他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此生的她,真是罪孽深重了。华妍公主双手合十,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只有红尘中的痴人才会看不透,想不明白啊…… 她朝他行了一个礼后就翩然的离去,她要为自己的过去而赎罪了。

华妍公主来到了沈昭住的暖阁,一室药香,很安静,她徐徐走进了内室。然后她看见了沈昭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病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庙里,乍一眼,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再后来,她知道先生的心上人是她,因为先生只有提起她的时候,那双无波的眼才会有一丝的情动,是她和二哥把这一切给搅了。她再次见她时,眼中也只剩下了平静,淡漠,似乎看透了一切的事情,却依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株冷然而立的梨花,不失梅的风骨。

华妍打了招呼,可是沈昭只是轻微地点头,不过见到华妍身上的道袍时,沈昭的眼里还是掠过了一丝讶异和不解。

华妍淡淡地说,“我就要剃度出家了。

沈昭讶异的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话。

“我这次是来道别,还有来道歉的,我知道我犯了很多不可饶恕的过错,今生已难饶恕。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梨花簪,当着沈昭的面把它给折断了,“沈姑娘,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会用下半生来忏悔的。不过,我们爱的都是同一个人,请你理解我,当时的那种几欲渴望得到的心情,虽然得到了,反而失去了更多。 她苦笑一下,迎上沈昭平静得水眸,“我跟先生,至今没有同房。

闻言沈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愕然的望着华妍,虚弱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你……为什么?

华妍深呼吸了口气,徐徐道来,“当年是我以身为先生挡了一劫,我以为他会感动,可是他说心里已经有了人,便拒绝了我。后来我不甘心,又使计让他以为我与他有已有夫妻之实,他还是不能接受我,我的性子是外柔内刚,一时羞愤就想不开的自我了断。二哥见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先生点头答应了婚事。可是他早已向我言明,除了名分,什么都不能给我,甚至是一个子嗣。

她朝沈昭点头,“我想你也猜到了,他情愿绝后,也不愿意碰我。所以我嫉妒你,才央着父皇为你赐婚绝了他的念头,又偷了画纸造了那支簪子……我现在才想明白,假的就是假的,即使天天攒在手心,他也不会变成我的。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在默默地流泪,惨白的脸,瘦骨嶙峋的身子如风中落叶,泣不成声。

先生啊,怎么就这么傻……

“我以为我终有一天能够感动他,可是当他那一夜,你跟二哥……他在风中占站了一晚,竟然一夜白发,我便知此生没有了指望。 她一股脑把事情都说出来,心里终于舒服了很多。

沈昭身子一怔,知道她跟别人一样,以为她跟萧泽天已有了夫妻之实。不过她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簌簌落下。

原来,他都不曾变过,只是她变了,所以,他们都不能回头。而且他都已经……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沈昭的声音冰冷起来,她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只是听了华妍的话,心头还是闪过了一丝恨意,若不是她,若不是她,那现在会是怎么样的一幅光景?

华妍苦涩一笑,附在沈昭耳边说了一句话,她黯然的眼睛霎时清亮起来,喜不自禁的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嗯。 华妍淡雅从容的笑了笑,这个才是真正的她,没有嫉妒,没有算计,“沈姑娘,贫尼告辞了。

这样就好。

入夜,偌大的暖阁只在角落点了几盏小灯。沈昭今晚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央着要看满月,萧泽天拗不过她,只好拿来大氅把她拢得严严实实的,再紧搂在怀里,抱着她坐在窗前。

一轮通透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上。

“泽天。

“嗯?

“当年先生为什么娶你妹妹?

“通天卷在沈家的消息是他母亲无意中透露给赵炽的,所以沈家一门被灭他们是间接的刽子手,他心存愧疚,本就很难面对你,还有,华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还曾经有……肌肤之亲,所以于情理上他都不能跟你在一起。

所以,不是他,是先生自己放弃的。沈昭闭上眼,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先生,明明都不关你的事,为何放不开?而且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那个沈家孤女。

只能说,造化弄人。

“阿染,我明日就让人送你回东郡吧。 他明白,再强留她的话,她只会在他身边慢慢的枯萎。后宫,不是她能呆下去的地方。

“好。

“你会怪我吗? 怪我可以纵横沙场,可以夺得天下,却,不能好好地跟她在一起。他有太多的事都放不开了。

“不会。 她相信,要他放手是多么的不易,一切都是为她着想罢了。

他把头埋在她肩上,哑哑地低喃,“我舍不得。

那一夜,他们手牵手,同榻而眠。

她替他穿上明黄的袍子,在衣襟,袖口都绣有龙纹,穿在他身上,更衬托出他无与伦比的王者之气。她弯下身,替他将那鸾凤对玉系在腰间,满意的展颜一笑。接着她又站在他身后,帮他梳头,带着他特有的味道的头发在她指尖穿扬,触及了她心底的柔软,眼眶又酸了起来,却还是忍住,不一会,已经替他束发戴冠,打理妥当。

他转过身,执起她的手,“等我下朝,我去送你。

“不用了…… 她偎依在他胸前,留恋他的温柔,“你不舍得,我更不舍得。

萧泽天长叹一声,只把手紧了又紧,只希望这一刻永远停留。

等他下朝的时候,护送沈昭的马车早已出了城门了。

两年以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东郡的信,里面只有一幅画,和一枚玉佩,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味。

他画的画,她作的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捏紧了手心的鸾凤对玉,它很光滑,可见主人非常爱惜它,他将其摁在自己的胸前,仿佛那个人还在他的怀里。

两块玉,终于对合在一起。

可是两个人相知相爱的人却不能相守,是人间至悲。

心痛如绞。

《穆・太宗起居注》中记载了一段,兴业二年十二月,太宗罢朝三日。

在辰上,一叶小扁舟缓缓顺流而下。

立在船头的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天青色的长衫,一头白发,手持玉箫,箫声婉转缠绵。

公元2009年的某个夏天的早晨――

“小h,小h!

好吵,沈君h觉得头痛欲裂,身体被人不断的摇晃,难受得很。

她慢慢的睁开眼,视像由模糊到清晰,就发现她家的太后娘娘在大吼着,“你这孩子,怎么睡得这么死? 沈妈妈瞄了一眼她手里还紧抓的书,又凝眉叉腰,“都跟你说了多少次看书不能躺着看书,眼睛会坏掉的…… 独门唠叨又喋喋不休地开始了。

沈君h的大脑意识才开始回拢,“妈,我知道啦! 她勉强应了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哭过一样。

“还说知道?你看你,非要弄得感冒才知道厉害! 她说完又拍了自己的额一下,“对了,有人找你啊,快去接电话,别让人家等。

谁找她?

“哦。 她懒懒地起身,悠然踱去接电话。

“喂,你好,我是沈君h。

“你好,我是程越。 对方的额声音低低沉沉的,很有磁性。

程越??沈君h记得他,不就是昨天的那个人,只是他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又为什么找她?

她咽了咽口水,“请问有什么事吗?

“昨天在图书馆我可能有本书跟你弄混了,是《资治通鉴》的第三卷,不知你有没有看到?

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手中还抓着的书,连忙说,“对不起,我当时没留意。 都怪他当时调侃她,自己光顾着怒了。只是她是拿着这本书睡的,但是怎么没有一点看过它的印象?

“这个古文旧版我找了很久,图书馆上只有一套,而且被你借走了。我双休历史学位,这个假期要做一个唐代历史考。

“那怎么办?你在本市吗?那样我可以送去给你 也许他语气里的客气礼貌让沈君h一时间忘记昨天被揶揄的不快。

“嗯,我还在学校,不过这里离市区太远了,我们约一个地方见面吧。

沈君h想了想,“那好,就约在中盛广场入口处的那家KFC吧,怎么样?

“好,就这么定了。 程越利索的盖了电话。

沈君h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还捏着的书,总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头还是重重的,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是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真是奇怪。不过既然记不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她叹了口气,回房间洗漱一凡,再换身衣服,准备赴约。

(全文完)

来世再爱你

一 萧泽天

萧泽天下朝以后一直站在高楼上眺望着远方,眼睁睁地看着刻骨铭心的挚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默默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已成空。

“父皇,昭姨这会儿已经出了朱雀门了。 太子萧靖晏定定地站在他身后回禀,乍看之下,这对父子长得真是很像。

闻言,萧泽天的双手紧握成拳,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个巧笑倩兮的人,他心痛如绞,不假思索的冲下了城楼,不顾身后的太监侍卫追喊,只上了马往朱雀门奔去。

马车停了下来,沈昭掀帘而出,看到他竟然连披大氅都不穿就出来,嘴唇冻得发紫,心里一紧,却知此时自己万万不能落泪,“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她的嗓音颤颤巍巍的,似气恼更似心疼他。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萧泽天的喉咙艰涩地低语,将她紧紧的纳入怀里,“不要走了,好不好?

“好。 沈昭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情。

他不舍,她也同样的不舍。

“不,你不好。 他明白的,她笑得越深,证明她心里越难受,因为她没得选择,因为他给不了她‘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将来。

“泽天。 她轻轻地唤了他一生,满是柔情。

“嗯?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会一直在远处看着你,看着你当一个盛世之君,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她说完后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去。

他怔然地望着马车徐徐前进,终于,隐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是啊,他放不下这个江山,所以他必须舍弃她,而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的资格。

她偶尔会给他写信说说自己的事,或者袁敬为和高长秀去东郡看她,朝曦和靖晏也去过她那里小住,乐不思蜀。渐渐地,她的书信少了,他就知道她的身体已不大好,是他累了她。

新朝稳定以后,礼部一直上书让他广纳妃嫔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他没有准奏,他已经有可以继位的人,无须再重演当年兄弟相残的戏码。

他唯一遗憾的是,与她没有一儿半女,延续他们的爱。

他紧攥着手里那枚鸾凤对玉,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再次遇到你,不再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帝王,只安心等着你的到来。

二 萧靖晏

父皇自登基以后,后宫已经很少进妃子了,母妃高兴,却也不高兴。

因为大家都知道,父皇这么做的理由,只是为了昭姨。

她的人走了,把父皇的心也带走了。

朝曦经常收到从东郡捎来的礼物,生辰,过年,端午,腊月……一次不落,都是些小玩意,比如她做的小荷包,衣裳等等。

当然她也会送给他,只不过送的是些书作,或者东郡的特产,那么的不同,他不想跟人说他心里的失落。

从以前开始,她对他和朝曦,就是不一样的。

在那件事以后,她说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孩子。是啊,哪个孩子会这么算计对他好的人?

他握着手上的九连环,心里记得的,是那个闲适的午后,他下了学堂,她闲适地坐在院子里的情形。

不是叫他谨慎言行,也不是叫他刻苦读书,只是让他躺在她怀里,安心地歇息,她对他母后说,他不过是个孩子。

当他有一日站在跟父皇同样高的位置,他也喜欢上登高远眺,也理解了当年父皇说的话。

他问父皇,为什么不把昭姨留下来?

父皇说,这个世上,不是你想要的,就能得到,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难得。

是的,即使身为帝王,也有很多的无奈。

多年以后,当他看见了那个女子,同样有着他曾经的熟悉的温柔和决绝,他也终于有了父皇的心痛,明白到,挚爱难留。

三 仲孙静月

滔滔辰上,一叶扁舟徐徐地顺流而下,站在船头的人青衫磊落,白发飘飘。

船家还没见过这般的人物,那头白发竟不让人感到突兀,反而有种谪仙下凡的错觉。

船家问,“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仲孙静月徒然一怔,去哪里?他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他竟不知怎么回答。

世家大族,天人之姿,从来对他都只是一种束缚,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更是给他无形的枷锁。

是的,她说得对,他放不开,他又怎么能放得开,心无芥蒂的跟她在一起?那是恩师的命,同门的情啊!

他从来不知原来束手无策是这么的让人无所适从。

若不是他母亲嫉恨沈家当年拒婚,又怎么会对舅舅多言,让人对沈家猜忌,让上百条人命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而她也不至于会流落乡间,不会遇到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受尽艰辛。

不过,现在再多说也无用了,那个说要与他做一对神仙眷侣,笑傲江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终究是他负了她。

他拿起箫,吹了一曲她最喜欢的《凤求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她悠然的琵琶声,伴他而行。

凤栖梧,

相思老,

一梦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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